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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毒手药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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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立之处距胡斐并不甚远,突然开口说话,声音又大,只把他吓了一跳。那大汉说了两遍,无人答话,胡斐心想:“这里除了咱们四人,再没旁人,哪里还有什么慕容师兄?这两人原来是一对夫妻。”

那驼背女子细声细气地道:“慕容师兄既然不肯现身,我夫妇迫得无礼了。”胡斐暗暗好笑:“这叫做一报还一报。适才我到药王庄来拜访,说什么你们也不理睬。这时候别人也给一个软钉子你们碰碰。”只见那女子从怀中取出一束草来,伸到灯笼中去点燃了,立时发出一股浓烟。过不多时,林中便白雾弥漫,烟雾之中微有檀香气息,倒也并不难闻。

胡斐听她说“迫得无礼”四字。知道这股烟雾定然厉害,但自己却也不感到有何不适,想必是口中含了药丸之功,转头向程灵素望了一眼。这时她也正回眸瞧他,目光中充满了关注之色。胡斐心中感激,微微点了点头。

那烟雾越来越浓,突然大树下的竹箩中有人大声打了个喷嚏。胡斐大吃一惊:“怎么竹箩中有人?我挑了半天一点也没知情。那么我跟程姑娘的说话,都让他听去了?”自忖对毒物医药之道虽然一窍不通,但练了这许多年武功,决不能挑着一个人走这许多路而茫然不觉,除非这是个死人,那又作别论。他心中大是惊奇,只听竹箩中那人又连打几个喷嚏,箩盖掀开,跃了出来。但见他长袍儒巾,正是日间所见在小山上采药的那个老者。这时他衣衫凌乱,头巾歪斜,神情甚是狼狈,已没半点日间所见的儒雅神态,一见到那男女二人,怒声喝道:“好啊,姜师弟、薛师妹。你们下手越来越阴毒了。”

那夫妇俩见他这般模样,也似颇出意料之外。那大汉冷笑说道:“还说我们下了阴毒?你躲在竹箩之中,谁又料得到了?慕容师兄……”他话未说完,那老者嗅了几下,神色大变,急从怀中摸出一枚药丸,放入口中。

那驼背女子将散发浓烟的草药一足踏灭,放回怀中,说道:“大师兄,来不及啦,来不及啦!”

那老者脸如土色,颓然坐在地下,过了半晌,说道:“好,算我栽了。”那大汉从怀中摸出一个青色瓷瓶,举在手里,道:“解药便在这里。你师侄中了你的毒手,得拿解药来换啊。”那老者道:“胡说八道!你们说是小铁哥么?我几年没见他了,下什么毒手?”那驼背女子道:“你约我们到这里,只是要说这句话么?”转头向那大汉说道:“铁山,咱们走吧。“说着掉头便走。那大汉尚有犹豫,道:“小铁……”那女子道:“他恨咱们入骨,宁可自己送了性命,也决不肯饶过小铁。这些年来,难道你还想不通?”那大汉想走又不肯走,说道:“大师兄,咱们多年以前的怨恨,到这时何必再放在心上?小弟奉劝一句,还是交换解药,把这个结子也同时解开了吧!”这几句话说得甚是诚恳。那老者问道:“薛师妹,小铁中了什么毒?”那女子冷笑一声,并不回答。那大汉道:“大师兄,到这地步,也不用假惺惺了。小弟恭贺你种成了七心海棠……”那老者大声道:“谁种成了七心海棠?难道小铁中的是七心海棠之毒?我没有啊,我没有啊。”他说这几句话时神情惶急,恐惧之意见于颜色。两夫妇对望了一眼,心中均想:“难道他假装得这般像?”那女子道:“好,慕容师兄,废话少说。你约我们到这里来相会,有什么吩咐?”那老者搔头道:“我没有约啊。是你们把我搬到这里来,怎么反说是我相约?”说到这里,又气又愧,突然飞起一腿,将竹箩踢出了六七丈外。

那女子冷冷地道:“难道这封信也不是你写的?师兄的字迹,我生平瞧得也不算少了。”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笺,左手一扬,那纸笺便向老者飞了过去。那老者伸手欲接,突然缩手,跟着一掌发出。掌风将那纸笺在空中挡了一挡,左手中指一弹,发出了一枚暗器。这暗器是一枚长约三寸的透骨钉,射向纸笺,拍的一声,将纸笺钉在树上。胡斐暗自寒心:

“跟这些人打交道,对方说一句话,喷一口气,都要提防他下毒。这老者不敢用手去接笺,自是怕笺上有毒了。”只见驼背女子提高灯笼。火光照耀纸笺,白纸上两行大字,胡斐虽在远处,也看得清楚,见纸上写着道:“姜薛两位:三更后请赴黑虎林,有事相商,知名不具。”那两行字笔致枯瘦,却颇挺拔,字如其人,和那老者的身形隐隐然有相类之处。那老者“ 咦”的一声,似乎甚是诧异。

那大汉问道:“大师兄,有什么不对了?”那老者冷冷地道:“这信不是我写的。”此言一出,夫妇两人对望了一眼。那驼背女子冷笑了一声,显是不相信他的说话。那老者道:

“信上的笔迹,倒真和我的书法甚是相像,这可奇了。”他伸左手摸了摸颏下胡须,勃然怒道:“你们把我装在竹箩之中,抬到这里,到底干什么来啦?”那女子道:“小铁中了七心海棠之毒,你到底给治呢,还是不给治?”那老者道:“你拿得稳么?当真是七心……七心海棠么?”说到“七心海棠”四字时声音微颤,语音中流露了强烈的恐惧之意。

胡斐听到这里,心中渐渐明白,定是另外有一个高手从中拨弄,以致这三人说来说去,言语总是不能接榫。那么这高手是谁呢?他不自禁地转头向身旁程灵素望了一眼,但见她一双朗若明星的大眼在黑暗中炯炯发光。难道这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竟有这般能耐?这可太也令人难以相信!

他正自凝思,猛听得一声大喝,声音呜呜,极是怪异,忙回过头来,只见那老者和那对夫妇已欺近在一起,各自蹲着身子,双手向前平推,六掌相接,口中齐声“呜呜”而呼。老者喝声峻厉,大汉喝声粗猛,那驼背女子的喝声却高而尖锐。三人的喝声都是一般漫长,连续不断。突然之间,喝声齐止,只见那老者纵身后跃,寒光一闪,发出一枚透骨钉,将灯笼打灭,跟着那大汉大叫一声:“啊哟!”显是中了老者的暗算,身上受伤。这时林中黑漆一团,只觉四下里处处都是危机,胡斐顺手拉着程灵素的手向后一扯,自己已挡在她的身前。这一挡他实是未经思索,只觉凶险迫近,非尽力保护这个弱女子不可,至于凭他之力是否保护得了,却绝未想到。那大汉叫了这一下之后,立即寂然无声,树林中虽然共有五人,竟是没半点声息。

胡斐又听到了草间的虫声,听到远处猫头鹰的咕咕而鸣。忽然之间,一只软软的小手伸了过来,握住了他粗大的手掌。胡斐身子一颤,随即知道这是程灵素的手,只觉柔嫩纤细,倒像十一二岁女童的手掌一般。

在一片寂静之中,眼前忽地升起两股袅袅的烟雾,一白一灰,两股烟像两条活蛇一般,自两旁向中央游去,互相撞击。同时嗤嗤的轻响不绝,胡斐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观看,隐约见到左右各有一点火星。一点火星之后是那个老者,另一点火星之后是那驼背女子。两人各自蹲着身子,用力鼓气将烟雾向对方吹去,自是点燃了草药,发出毒烟,要令对方中毒。两人吹了好一会,林中烟雾弥漫,越来越浓。突然之间,那老者“咦”的一声,抬头瞧着先前钉在大树上的那张纸笺。胡斐见那纸笺微微摇晃,上面发出闪闪光芒,竟是写着发光的几行字。那夫妇二人也大是惊奇,转头瞧去,只见那几行字写道:“字谕慕容景岳、姜铁山、薛鹊三徒知悉:尔等互相残害,不念师门之谊,余甚厌之,宜即尽释前愆,继余遗志,是所至嘱。余临终之情,素徒当为详告也。僧无嗔绝笔。”那老者和女子齐声惊呼:“师父死了么?程师妹,你在哪里?”程灵素轻轻挣脱了胡斐的手,从怀里取出一根蜡烛,晃火折点燃了,缓步走出。老者慕容景岳、驼背女子薛鹊都是脸色大变,厉声道:“师父的‘药王神篇’

呢?是你收着么?”程灵素冷笑道:“慕容师兄,薛师姊,师父教养你们一生,恩德如山,你们不关怀他老人家生死,却只问他的遗物,未免太过无情。姜师兄,你怎么说?”那大汉姜铁山受伤后倒在地下,听程灵素问及,抬起头来,怒道:“小铁之伤,定是你下的毒手,这里一切,也必是你这丫头从中捣鬼!快将‘药王神篇’交出来!”程灵素凝目不语。慕容景岳喝道:“师父偏心,定是交了给你!”薛鹊道:“小师妹,你将神篇取出来,大伙儿一同观看吧。”口吻中诱骗之意再也明白不过。程灵素说道:“不错,师父的‘药王神篇’确是传了给我。”她顿了一顿,从怀中又取出一张纸笺,说道:“这是师父写给我的谕字,三位请看。”说着交给薛鹊。薛鹊伸手待接,姜铁山喝道:“师妹,小心!”薛鹊猛地省悟,退后了一步,向身前的一棵大树一指。程灵素叹了口气,在头发上拔下一枚银簪,插在笺上,手一扬,连簪带笺飞射出去,钉在树上。

胡斐见她这一下出手,功夫甚是不弱,心想:“真想不到这么一个瘦弱幼女,竟会跟这三人是同门的师兄妹。”眼望纸笺,借着她手中蜡烛的亮光,见笺上写道:

“字谕灵素知悉:余死之后,尔即传告师兄师姊。三人中若有念及老僧者,尔以药王神篇示之。无悲恸思念之情者,恩义已绝,非我徒矣。切切此嘱。僧无嗔绝笔。”慕容景岳、姜铁山、薛鹊三人看了这张谕字,面面相觑,均思自己只关念着师父的遗物,对师父因何去世固然不问一句,更无半分哀痛悲伤之意。三人只呆了一瞬之间,突然大叫一声,同时发难,齐向程灵素扑来。

胡斐叫道:“灵姑娘小心!”飞纵而出,眼见薛鹊的双掌已拍到程灵素面前,忙运掌力向前击出,单掌对双掌,腾的一声,将薛鹊震出二丈以外,右掌随即回转,一勾一带,刁住姜铁山的手腕,运起太极拳的“乱环诀”,借势一抛,姜铁山一个肥大的身躯直飞了出去,掷得比薛鹊更远,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下。原来这两人虽然擅于下毒,武功却非一流高手!他回过身来,待要对付慕容景岳,只见他晃了两晃,忽地一交跌倒,俯在地下,再也站不起来。

薛鹊气喘吁吁地道:“小师妹,你伏下好厉害的帮手啊,这小伙子是谁?”胡斐接口道:“我姓胡名斐,贤夫妇有事尽管找我便是……”程灵素顿足道:“你还说些什么?”

胡斐一怔,只见姜铁山慢慢站起身来,夫妇俩向胡斐狠狠望了一眼,相互持扶,跌跌撞撞地出了树林。

铁钉案-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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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马荣、乔泰和朱达元三骑从山羊镇回到州府衙门时,衙门口正挤满了看审的人。

马荣道:“看来,马上就要升堂了。朱员外,随我们一并进去看看吧。”

陶甘已在衙门口等候,见他们三人归来,忙从仪门引入前衙正厅,择了个便利的角落站下。

陶甘说:“老爷已初步查清了几起案子的根由本末,此刻正准备升堂开审。”

狄公高高坐在大堂正中的案桌后,深绯色的官袍像一团熊熊烈火。他两眼射出尖锐峻冷的光芒,苍白的两颊瘦削了下去,脸色显然比昨天憔悴了许多。

狄公拍了一下惊堂木,说道:“潘叶氏被杀一案经本衙勘查追索,现已有了眉目。”他用眼睛扫了一下堂下侍立的衙卒,喝道:“将那物证取来当堂验过。”

衙卒会意,下去将一个大油纸包捧了出来,又用一张油纸铺平在案桌上,然后将大油纸包放在那铺平的油纸上。

狄公迅速将那包上的油纸褪下,露出了一个雪人的头。雪人的两只眼睛嵌着两颗闪闪发光的红宝石,正闪出一种不祥的幽光。

堂下一阵咨嗟,转而雅雀无声。

马荣、乔泰面面相觑,心中不禁狐疑重重。

狄公一言不发,两眼只盯住了朱达远。朱达元痴痴地望着那雪人的头慢慢走上公堂。突然他伸出手来大声叫道:“将红宝石还给我!”

狄公用惊堂木在雪人的头上轻轻拍了几下,雪珠纷纷落下,露出一颗披头散发的女人的头颅!

堂下看审的人一片惊慌。

朱达元泥塑木雕般站在公堂上,惘然失措。他很快明白了这一切的含义,抬头看了看狄公冷峻的脸,又看了看那颗可怕的女子的头颅。慢慢搞下手套,俯下身来在雪块上拣起了那两颗红宝石,放在他那肿胀成紫红色的手掌上。一面轻轻剔去粘在红宝石上的雪珠,脸上露出平静的微笑。

“美丽的红宝石,像血一样鲜红……”他嗫嚅道。狄公厉声喝道:“朱达元,你认识这颗人头吗?——快将你杀害廖莲芳小姐的详情从实招来!”朱达元从梦魇中醒了过来,两眼嫌厌地看了看那人头,默不作声。“朱达元,本堂再问你,叶泰现在何处?”“叶泰?”朱达元摇了摇头,接着他放声大笑。“叶泰,他……他也埋在雪里了。”狄公见状,示意衙卒上前将朱达元套了枷具,上了手枷脚镣押下公堂。堂下看审的人这才大梦初醒,哗然议论开了。狄公拍了一下惊堂木,说道:“杀害廖莲芳小姐的正是这朱达元,我怀疑他也杀死了叶泰。——这人头是廖小姐的,而潘叶氏则藏身在朱达元的宅府里,她是朱达元杀人的同谋!”狄公挥了挥手,堂下激动的人群乃静了下来。他续续说道:“今天早上本行搜查了罪犯朱达元的宅府,在他花园里的雪人头中找到了廖小姐的头颅,在一幢幽僻的房子里找到了潘叶氏。——现将潘叶氏带上堂来!”潘叶氏被押上了公堂,跪定在水青石板上。狄公道:“潘叶氏,你将你是如何勾搭上朱达元,又是如何伙同朱达元拐骗廖小姐,并残酷地将她杀害的详情—一招来。”潘叶氏慢慢抬起头来,低声招供道:“小妇人一个多月之前在市廛上一家首饰店里遇到朱员外,我见他买下了一对镶红宝石的金手镯,很是羡慕。我的丈夫太悭吝,从不与我打制金银首饰。谁知朱员外眼光竟看出了我的心事,出了首饰店的门,他走到我的身边与我攀谈了起来。他说他很有钱,家中金银无数,奴婢成群。他问我丈夫做何等营生,我回答说在南城根开一爿小小的骨董铺子。他呵呵笑道:‘原来就是潘夫人,知道,知道’,他说他常到我丈夫的铺子里买骨董,我听了很是高兴。他又问我他能否来我家做客,顺便挑买几件骨董。我一口答应,说哪日等我丈夫外出时便可过来相会。他欣喜若狂,当即将一只金手镯戴到了我的手腕上,临分手时又嘱我莫相负了。

“过了几天,我丈夫出外办货,我便将朱员外邀来我家。我做下了几味菜肴请他尝尝,两个也真是情投意合,只恨相见太晚。他将另一只金手镯也给了我,又给了我一把金发夹。他当时便提出要将我娶去做长久夫妻。他说他虽有八房夫人,但上面并无人拘管,丰衣足食,自不须说,穿戴装束的更不须发愁。至于我丈夫,他说只须给一笔钱就可以了。我丈夫是个窝囊废,跟着他那号人,日日粗茶淡饭,住那阴冷潮湿的破房子,胭脂花粉都不舍得买,哪还会有金手镯与我佩戴?再说,我平时辛苦积蓄点钱下来,又被我那兄弟叶泰拿去押赌。我想过这等艰难的日子有何意思,不如跟随朱员外去,也可图个后半世逍遥快活。他是个慷慨大度的男子,且体魄雄壮更胜潘丰十倍。朱员外又要我助他办理一件小事,我当然一口答应,随他吩咐。

“朱员外说他要请一个女子到他家去,那女子也早已同意,只是有个老婆子总是死死跟定了那女子,故她迟迟脱不得身子来。——一天,朱员外陪同我去市廛上,果然见到那女子。我几次努力去接近那女子,但碍于那老婆子跟随着形影不离,我们也只得作罢。”

狄公问:“你可认识那女子?”

“回老爷,小妇人并不认识那女子,猜想来必是一个妓女。几天后我们又去市廛,记得那天很冷,朱员外穿着狐裘皮袍,头上戴一顶黑皮帽。

“市廛的丁字街,正围着一群人看江湖艺人耍猴戏,那女子和老婆子也在人群之中观看。我挤进去凑近那女子耳边,按朱员外吩咐说道:‘姑娘——于相公要见你。’那女子一听,果然偷偷跟随我出了人群,那老婆子正看得入迷,并未觉察。于是我将那女子引到朱员外事先指定的一幢宅子,朱员外则跟随我们身后而来。进了那幢宅子,朱员外对我说三日后市廛上见,便将门关了,我只得独个回家。

“三天后,我在市廛上见到了朱员外,他说那女子愈来愈不像样,脾气很坏,故他想将那女子偷偷带到我家,教训她一顿。我说我丈夫午饭后即要去山羊镇买一件骨董,恐怕要两天才能赶回来,他说正好。

“当天晚上,朱员外将那女子装扮成一个尼姑模样带来我家。我正想上前同她说话,谁知朱员外将我推到一边,叫我去准备点酒菜。我只得独个去厨房。等我准备好了酒菜来卧房叫他们时,见那女子已被勒死在炕上。朱员外坐在一张凳子上,一不小心手粘着了那方茶几的新漆,正在使劲地擦拭。朱员外叹了一口气说道:‘那贱货不听我的话,自找死路。好了,既然她已死,且死在你的卧房里,你如何脱得这人命干系?如今只有一条活路,你快穿上这女子的衣服,与我一起回家,从此就藏匿在我家,做我的第九房太太’。说着,他迅速将那女子的衣服全部扒下,扔给了我,叫我赶快换上。我只得从命。他又从我手指上摘下银指环戴在那女子的手指上,想了一想,又拿下了指环上的红宝石自己藏过了,叫我去门外等候。“我在门外等了好久,才见他提着两个大包袱出来,说道:‘我怕人家认出那尸体不是你,故将她的头颅剁了下来,与你的衣裙鞋袜一并带去我家。从今后人人都道是你死了,而你正可与我做百年恩爱夫妻。’我叫道:‘你这傻瓜,你不看她这身装束打扮,正经是个未出嫁的姑娘,一个处女,而我……’他笑道:‘这贱货早已不是处女了,她与我家于康那小子早做下了手脚。你们两个身子都无瘢痕胎怀,肤色又相似,外人哪里分辨的出?’“于是我们两人再去厨房端来了酒食,天哪!我害怕极了,但朱员外他竟还有说有笑,很快便将那酒食全数吃了。洗了盘碟杯箸,将一切收拾齐整,乃偷偷乘黑夜爬出后墙溜走了。

“到了朱员外家,他将那装有人头的包袱扔在花园一角,带着我转弯抹角,曲曲折折走了好一阵,到了一个十分幽僻的所在。他说:‘从今后你就在这房子里住下,一日三餐自有人服侍,休得担扰。我明天再来看你’。我见那房间里屏帷床席,十分齐整。第二天一早,朱员外就来到我的房间里,问我他送我的金手镯收藏在家中什么地方了,说昨夜匆匆忙忙竟忘了一并取出带回。我告诉他那对金手镯放在衣箱的夹层里了。他说他将去我家将那对金手镯取回。我要他顺便将我最心爱的一件罗衫和一条狐裘皮袍也取回来,他答应了。但他深夜回家来时只带回了我的罗衫和皮袍,他说那对金手镯不知怎的竟不见了。我胆小害怕,要他陪陪我。他说他的手肿得厉害,要找大夫抓药,改日再来看我。可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了。——老爷,我说的句句是实,但求老爷宽恩,超豁了小妇人。”

狄公道:“你与朱达元同谋拐骗杀人,手段残忍,依律当斩,快与我画押!”

潘叶氏画了押,泪如雨下。书记将录下的口供念读一遍。两名衙卒上前给她上了十斤重的大枷,押下死牢监候。

狄公又唤廖文甫上堂来,数斥道:“自古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女儿廖莲芳既已许配下了于康,因何变卦赖婚,拖延时日,迟迟不将女儿嫁出,致使弄出这般意外奇祸,悔之不及,做父母的都要于中汲取教训。我命潘丰将装有廖小姐尸身的棺材交付与你,你如今将这颗人头配了尸身择吉日做些法事盛殓安葬了。我将从朱达元的家财中拨出一笔钱来作为你的补偿。本衙委托于康代理朱达元的家财折算,家中浮财除分与他八个妻妾使各自归宁之外,余宅邸、田产全数籍没缴公。”

第四十一章 草原之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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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异啸一声初起,便已响彻草原。

    只听得啸声来势,急逾奔马,恍眼间便到了近前,众人惊魂初定,又听得这凄厉尖锐的啸声,更是忍不住心惊胆战。

    易明不由自主悄悄移动身子,向铁青树走了过去。

    铁青树变色道:“这是什……什么人?”

    云翼轻叱道:“住口,快伏下身子……”

    话犹未了,啸声已到了头顶。

    铁青树不及多想,一把拉住易明,扑地伏倒,将自己的身子紧紧压在易明的娇躯之上。

    在这一刹那间,他只觉得保护他身边的女子,乃是他应尽的责任,什么男女之防,他是早已忘了。

    “嗖”的一声,一条人影长啸着自他头顶掠过,接着,又是“嗖”的一声,又是一条人影掠过。

    两入一追一逃。身法俱是快如闪电,是以衣袂破风之声,亦是分外尖锐刺耳,铁青树虽来瞧见这两人身形,但听得这衣袂破风之声,也已猜出这两人委实无一不是轻功绝伦的武林高手。

    云翼虽然令人伏倒,自己身子却挺立不动。

    这两休人影的双足,几乎已将踢着他的头颅,但这老人却连头也未偏上一偏,只是傲然挺立,凝目而视。

    但见这两人前面逃的赫然正是风儿幽。后面追的,便是那已化为毒神之体的冷一枫。

    啸声去远,铁青树才听到自己身子底下轻轻“樱咛”一声,才觉出自己满怀俱是温香软玉。

    他心头一热,脸上飞红,赶紧翻身坐了起来,虽然低垂着头,但一双目光,却忍不住悄悄向身旁的人儿瞟了过去。

    易明仍然伏地躺着,肩头摇动,胸膛显然在剧烈的起伏着,他不知她是羞?是恼?是不愿?还是不敢坐起?

    铁青树只觉自己的一颗心跳得“咚咚”直响,仿佛要震破胸膛跳将出来,过了半晌,忍不住轻轻唤道:“姑娘……”

    易明轻声道:“嗯……”

    铁青树嗫嚅道:“姑娘莫怪,在下只是……只是……”

    易明突然翻身而起,垂首笑道:“你不顾一切保护着我,我怎会怪你。”

    她本是个爽朗明快的女子,但方才骤然被一个少年男子坚实的身躯压在自己身上,心里不知怎的,竟泛起一种从来来有的感觉,也不知是害羞?还是什么?此刻她虽然竭力想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但而上却不禁仍是红通通的,一双明如秋水的眼波,也始终不敢抬起。

    两人虽然都未曾抬头,但呼吸相闻,心里都有股甜甜的滋味,铁青树更是意乱情迷,魂消神荡,几乎痴了。

    突听云翼厉喝一声,道:“青树,抬起头来!”

    铁青树心神一颤,这才想起严师还在面前,那颗低垂行的头,更是不敢抬起,只是颤声道:“弟子在此。”

    云翼厉声道:“此时何时?此地何地?你莫非已忘了?”

    铁青树道:“弟……弟子不敢。”

    云翼“哼”了一声,转目道:“易姑娘。”

    易明垂首弄着衣角,轻声应道:“是……”

    云翼沉卢道:“大旗门弟子每一人肩上都担负着血海深仇,万万容不得儿女私情来消磨他们的英雄壮忐。”

    易明道:“我……我知道。”

    云翼大喝道:“你既知道,还不快上?”

    易明怔了一怔,抬头道:“但……但……”

    云翼道:“莫要多说,快快走吧!”

    铁青树失色道:“但……但此地危机四伏,你……你老人家却教她一个女子孤单单的走到哪里去才好?”

    云翼怒道:“他人之事,难道比本门血仇还要重要?”

    铁青树道:“但方才她已险些被……”

    易明突然一掠而起,大声道:“你莫要说了,我走就是,我虽是个女子,但闯荡江湖已有多年,难道还怕被人吃掉了不成?”

    这时她被点穴道已渐失效,身上血液渐通,身手虽有些不便,但终是已能站了起来。

    云翼不去瞧她,道:“如此最好,快快走吧!”

    易明道:“我说要走,自是会走的。”

    她心头显见有些激奋,语声也有些哽咽、嘶哑,举步向前走了一步,突又回首冷笑一声,道:“但我走之前,却有句活要问你。”

    云翼喝道:“快说!”

    易明道:“你要我走,莫非怕我勾引你家弟子?”

    云翼倒也未想到这少女竟是这么爽直的性子,竟敢锣对锣,鼓对鼓,当面问出这种话来。

    他不禁也为之一怔,道:“这……”

    易明道:“告诉你,儿女之情,虽能消磨志气,又何尝不能激发人的雄心?你难道定要大旗弟子人人都做和尚,才能报得了仇么,这……只怕未必,何况这件事,世上根本就没有一个人能管得住的。”

    云翼怒喝道:“住口!”

    易明也不理他,自管接口道:“更何况,我从心里就从未看得起大旗弟子,我见得为你们大旗弟子伤心的女子,已经太多了。”

    她冷笑一声,接道:“你们非但不知保护你们的妻女,任凭你们的妻女被人欺负,而且自己还要令她们伤心,这又算得是什么英雄?什么好汉?我看你这血海深仇,不报也罢,还是先将你们门下弟子的妻女先救出来吧!”

    云翼又惊又怒,竟被她骂得怔住了,这威重如山的老人,竟未想到竟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说话。

    易明道:“我话说完了,也该走了,你仔细想想吧!”

    头也不回,举步而去。

    铁青树痴痴的望着她,要想呼唤,却又不敢。

    就在这时,那异啸之声突然转回。

    这一次啸声来势更快,更是令人心惊。

    易明脚下突然一个踉跄,竟又跌倒。

    铁青树再也不顾一切,又扑了上去,这次两人一心都要瞧瞧他们是谁,虽然伏倒在地,仍然扭头而望、。

    一先一后两条人影,有如流星赶月一般,自云翼头顶掠过,只要再有分寸之差,云翼便要被踢倒。

    铁青树惶然道:“你……你老人家怎不伏倒?”

    云翼怒道:“畜牲,你难道不知为师是何等身份?怎可随意伏倒,大旗弟子宁死……”

    突然,啸声完全停止,四下一片死寂。

    这突然而来的静寂,委实比方才啸声发作时还要震动人心,就连云翼,都不由自主顿住了嘴。

    但,紧接着,风九幽嘶哑而又尖锐的语声便又传来。

    只听他大喝道:“我知道你已来了,为什么还不露面?你借我的东西想必也带来了,快拿回来还给我……快……”

    这语声忽左忽右,倏忽来去,显见他身形还未停顿,但无论他如何呼喝,四下却寂无回应之声。

    众人不觉又惊又奇,都不禁在心中暗问自己:“是谁来了?风九幽到底在和谁说话?”

    风九幽呼喝了半晌。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他嘶声骂道:“你这贱婆娘,你到底藏在哪里?老子已被追得上气不接下气了,你还不出来救救老子,你这贱婆娘莫非想将老子害死?好将老子借你的家伙霸占不还,你明知此刻只有那家伙可以挡得住这毒鸟!”

    云翼忍个住喃喃道:“他骂的莫非是花二娘?”

    易明道:“听他口气,只怕不是,但……但他骂的却必定是个女子,而且,这女子还借了他一样重要的东西。”

    此刻这老少两人心头充满好奇,居然叫一问一答,似乎全忘了方才之事,云翼沉吟了半晌,又道:“世上能有什么东西能挡得住毒神?”

    易明道:“这……这委实令人情不透。”

    铁青树突然接口道:“他说的那‘家伙’,只怕并非什么东西,而是个人。”

    易明道:“嗯,不错……”

    云翼皱眉道:“但世上又有什么人能挡得住毒神?这人若真有如此本事,又怎会被他两人这样借来借去?”

    众人猜来猜去,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喝骂之声又转到左近。

    但闻“嗖”的一声,风九幽自他们身旁草丛上掠过,那毒神冷一枫,自然还是紧追在后。

    但奇怪的是,毒神身后,竟多了条人影。

    这人影身形甚是纤小,轻功之妙,更是骇人听闻,无声无息的紧贴在毒神身后,毒神却竟是毫未觉察。

    三条人影一晃即没。

    云翼沉吟道:“风老四所骂的莫非就是此人?”

    易明道:“嗯,这人看来果然像是个女子。”

    云翼变色道:“普天之下的女子,只有一人的轻功如此了得,只怕,就连烟雨花双霜也是比不上她的。”

    铁青树动容道:“你老人家说的是谁?”

    云冀一字字道:“闪电卓二娘!”

    铁青树、易明面面相觑,都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云翼沉声接道:“碧落赋中,风、雨、雷、电四人,今日竟都来到了这里,这当真是说来别人也难以相信之事。”

    要知雷、雨、电、风四人,无论是谁、只要出现一个,己是震动江湖之事,更何况四人竟都凑在一起?

    易明喃喃道:“这么一来,这山谷想必更要热闹了,唉!这四人无论是谁,都足以把这时闹得天翻地覆。”

    铁青树讷讷道:“咱……咱们不如走吧,有这四人在这里。……”瞧了云翼一眼,嗫嚅着将下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下面的话虽然不敢说出,但别人也可能猜出他要说的是:“有这四人在这里,凭咱们的武功,还能有何作为?”他们的武功若与卓三娘等人相比,实如秋虫之与明月。

    易明轻声道:“不错,此时他们正自互相纠缠不清,咱们正可乘机脱身,若是……”

    云翼突然怒喝道:“谁敢再说走字!”

    铁青树道:“但不走又能……”

    云翼厉声道:“他四人之间,此刻正自纠缠个清,必定无法再留意他人之事,这正是我等行动的大好良机。”

    易明眨了眨眼睛,道:“行动?”

    云翼道:“不错。行动,五福连盟中人,此刻想必也躲在这草原之中,方才他们惊逃而出,此刻必定也未能聚在一起。”

    易明颔首道:“这些人最是欺软怕恶,贪生畏死,在这种情况下,必定不敢随意走动,那么,想必便也不会聚在一处。”

    云翼听她大骂自己的仇家,暗中不由得对她又生出几分好感,侧目瞧了她一民,捻须微笑道:“正是如此,他们分散之时,我等正好逐个击破,他们有一人撞见老人。便要他死一个!有两人遇着老夫,便要他死一双!”

    易明拍掌道:“好!司徒笑那恶贼却得留给我。”

    云翼笑道:“老夫正要瞧瞧彩虹七剑的身手。”

    铁青树见他二人这番光景,心下自是十分喜欢,但瞧了云翼一眼,双眉又自皱起,讷讷道:“似你老人家的体力……”

    云翼厉声道:“眼见仇人的头颅已悬在刀口,老夫的病毒早已自解,只不过有些口渴难忍,正好去痛饮他们的鲜血。”

    易明接口笑道:“纵是陈年老酒,也比不上仇人鲜血。”

    云翼大笑道:“好孩子,不想你倒甚投老夫的脾胃。”

    易明道:“但我方才还骂了你老人家……”

    云翼道:“咄!骂人又算得什么,能骂人的,才是真正性情中人,总比那些随声附和之辈要强得多了,走吧!”

    当下迈开大步,向前行去。

    易明冲着他背影吐了吐舌头,转首和铁青树悄声笑道:“这位老人家,可真是个怪人,他若瞧你不顺眼,怎么样都不行,他若瞧你顺眼了,骂他都没关系。”

    铁青树道:“只怕你方才是骂对了,否则……”

    易明道:“否则怎样?”

    铁青树叹了口气,道:“否则只怕我便再也无法与你相见。”

    易明脸一红,道:“那……那又有什么关系?”

    铁青树垂首道:“你没关系,我却是有关系的。”

    这两句话也冲口而出,说的正是他肺腑之言,要知人们在患难中,最易流露真情,铁青树如此,易明又何尝不然。

    易明忍不住瞧他一眼,瞧见他满脸诚恳之色,心头一软,便将本不愿说的话也说了出来。

    只听她柔声道:“其实我……我也有关系的……”

    腰肢一拧,飞也似的向前审去。

    铁青树大喜过望,身子也似乎变得轻了,轻飘飘跟在她身后,方才的灾难,眼前的危险,早已全都忘去。

    云翼当先而行,身后这一双小儿女的对答之言,他似乎全都没有听见,也绝不回头去望一眼。

    在见着温黛黛与易明之后——在听得铁中棠与云铮的噩耗之后,这老人的性情,真的已像是有些变了。

    长草之间,行动本难避人耳目,幸好此刻风九幽仍在奔逃喝骂,倒替他们三人的行动作了掩饰。

    突然间,寒光一闪,一柄长剑自草丛中刺了出来,直取云翼胸膛,来得无声无息,又狠又快。

    云翼大喝一声,道:“果然来了!”

    他早有戒备,这一剑来得虽突然,虽辛辣,但这铁血大旗门的掌门人,却并未将之瞧在眼里。

    只见他虎腰一转,长剑便自他身旁刺空,他一双铁掌,十指箕张,已向拿着那柄长剑的手腕抓了过去。

    草丛中怒喝道:“好恶贼,有你的。”

    一人舞动长剑,疯狂般冲了出来,赫然竟是易挺。

    易明又惊又喜,大呼道:“云老前辈手下留情!”

    云翼怔了一怔,撤掌退身。

    易挺亦自停住剑势,怔在当地。

    兄妹两人目光相对,俱是惊喜交集。

    跟在易挺身后的孙小娇,娇喘着道:“好妹子,原来是你,咱们险些大水冲了龙王庙……”

    忽听草丛中传过来一个人的语声,轻轻笑道:“孙小娇,易兄弟,你们逃什么?难道我还真的会害你们么?快过来……快过来,咱们聚在一起,人多也好做事。”

    语声低缓,显见来人走得极是谨慎。

    易明变色道:“司……”

    她方自说出一个字,嘴已被易挺掩住。

    孙小娇耳语般低声道:“不错,正是司徒笑,我和你哥哥一能走动,刚窜入草原,就遇着他们三个恶贼,他……他居然不顾旧情……”

    说到这里,突然顿住,脸也有些红了。”

    易明只好装着听不懂,低声道:“他们来得正好。”

    云翼目光闪动,满面杀机,道:“诱他们过来。”

    这几人俱都不是愚鲁之辈,听了这句话,易明、铁青树、立刻随着云翼伏身藏起,易挺持剑卓立。

    孙小娇眼波一转,娇笑道:“你真的不会害我么?”们不妨回头瞧瞧,看你们身后站的是谁?”

    司徒笑大笑道:“这种骗孩子的玩意儿,也想来骗我?”这三人果然俱是老好巨滑之辈,竟是谁也不肯回头。

    三人一起大笑道:“咱们不会回头的,你也逃不了……”

    笑声未了,突听身后一人厉声道:“你们还是回头的好。”

    这话声一入耳,他们不用回头,也已猜出身后的人是谁了,三人背脊之上,立泛起一股寒气,直透足底。

    司徒笑干咳一声,强笑道:“巧极巧极,又遇着你。”

    黑星天、白星武干笑道:“当真是巧遇……巧遇……”

    三人口中说话,脚下已悄悄移动,彼此凑了过去。

    云翼厉叱道:“站住!”

    司徒笑干笑道:“你尽管放心,纵然你不来寻我们,我们也要去寻你的,既然见了你,难道咱们还会走么?”

    云翼道:“既然如此,且转过身来,与我决一死战。”

    司徒笑目光转动,道:“你们五人,咱们三人,以五敌三,这岂非有些欺人,大旗门人,想来不至如此吧?”

    易明大喝道:“与你这样的无耻恶贼,还讲什么江湖道义……孙姐姐,你就和我将这恶贼收拾下来吧!”

    孙小娇道:“我早想宰了他了。”

    两人一前一后,向司徒笑夹攻而上。

    易挺长剑一挥,直刺白星武,铁青树微一迟疑,也扑了过去,出手便是三招,口中喝道:“这位兄台,我来助你。”

    黑星天仰大笑道:“好!好!这大旗掌门,就留着给我吧!”虽在仰天而笑,但笑声却不由自主颤抖了起来。

    云翼道:“你还不回身?”

    黑星天道:“反正迟早都要动手,你急个什么?”

    要知他嘴里说得虽硬,其实心胆早寒,明知自己一回头,便是番死战,却教他怎敢回过头去。

    云翼道:“你只当你若不回头,老夫便不敢出手么?”

    司徒笑笑道:“自是真的,你们在哪里?”

    孙小娇笑道:“就在这里,你们还听不见么?”

    司徒笑道:“好,这次你们可千万莫要再胡乱逃了,方才我所说的话,只不过是向你们开开玩笑而已……”

    笑语之声尚未了,司徒笑、黑星天、白星武,三条人影已箭一般窜了过来,将孙小娇与易挺围在中央。

    这三人面上,谁也没有半分笑意,而司徒笑更是面寒如冰,方才那番话,仿佛根本就不是他说出来的。

    白星武冷冷道:“你们还是上当了。”

    黑星天道:“这次看你们还往哪里逃?”

    孙小娇故作吃惊道:“你……你们要怎样?”

    司徒笑缓缓道:“不怎么样,只不过要你们的命而已。”

    孙小娇道:“你……这难道又是在开玩笑么?”

    司徒笑冷冷笑道:“谁有这份闲情逸致来和你们开玩笑……黑兄、白兄,此时还不赶紧动手,更待何时?”

    孙小娇喝道:“慢着!”

    白星武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孙步娇道:“彩虹七剑本是来帮你们的,你们为何……”

    司徒笑冷笑道:“彩虹七剑惧是吃里扒外之辈,我早已有意将他们除去,此时此刻,正是天赐我之良机。”

    孙小娇道:“但……但你难道不顾我和你那一段……”

    司徒笑喝道:“住嘴!”

    孙小娇咯咯笑道:“我明白了,你就是要叫我永远住嘴,所以才要杀我,你这没心没肝的恶贼,你说是么?”

    司徒笑狞笑道:“是又怎么?你这贱人这张多话的嘴,早已该闭起了。”

    孙小娇道:“是该闭起了,只还有一句话要说。”

    司徒笑道:“什么话?”

    孙小娇笑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句话你们莫非忘了么,你黑星天道:“难……难道堂堂大旗门,也会在人背后出手……”语声未了,突见眼前一花,云翼已在他面前。

    只听云翼厉声笑道:“你不敢回头,难道老夫就不会到你面前来么,还不快出手?”当胸一拳,怒击而出。

    他还未出手,已寒敌胆,此番出手,又当真有石破天惊之威,五招过后,黑星天已是满头大汗。

    那边司徒笑虽仍与孙小娇、易明两人勉强战个平手,白星武却也早已被逼得险象环生,汗出如雨。

    剑光、拳风、掌力、震得四下长草东倒西歪,纷纷断落,飘飞的草梗,有的已黏在司徒笑等人汗湿的面额上,使他们看来更是狼狈不堪。

    云翼眼见自己一生中最最痛恨的三个强仇大敌已将在此丧命,不觉豪气更生,越战越勇。

    他长髯拂动,双拳如雨,强劲,猛烈的拳风,已如山岳一般将黑星天压得难以呼吸。

    云翼忍不住纵然狂笑道:“好痛快呀!好痛快……”

    这三人若是死了,五福连盟便无异瓦解,这老人积压数十年的冤气,到今日总算完全吐出,他自是痛快已极。

    司徒笑突然冷笑道:“你痛快什么?别人不说,我司徒笑今日纵算战死,也不是死在你大旗弟子的手里,你也算不得报了仇。”

    云翼怔了一怔,怒道:“你要……”

    但他话未说出,易明已抢口道:“谁说你不是死在大旗门人手里?”

    司徒笑冷笑道:“莫非你是大旗门弟子么?”

    易明道:“谁说不是。”

    司徒笑大笑道:“小贱人,你何时也算大旗弟子了?除非就在这短短片刻间,你已嫁给大旗门那呆小子做媳妇了。”

    铁青树虽在与别人动手,但这番话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一怒正待发话,哪知易明却道:“你猜的不错,我正是已嫁给大旗弟子了,所以我也变为大旗门下,你还有什么话说?拿命来吧!”

    这番话说将出来,司徒笑一怔,云翼又惊又喜。

    铁青树心中那惊喜之情,更是谁也描叙不出。

    易挺先是一怔,后也一喜,笑道:“恭喜。”

    铁青树红着脸道:“多谢。”

    两人精神一震,三招之后,更是将白星武逼得喘不过气来,那边司徒笑也被易明抢得了先机。

    黑星天的危急之况,更是不在话下,五福连盟中这三根支柱,端的眼见已是在数难逃。

    哪知就在这时,突然一条人影掠来。

    其实这人影还未到时,那喝骂之声早已先到了,只是众人在兴奋、激战之中,谁也没有听到。

    这人影正是风九幽,掠过此地,目光一转,身子竟突然凌空折回,斜斜向云翼冲了下来。

    云翼大惊之下,一拳挥出,却不料风九幽脚步一斜,已转到了他身后,借力使力,将他身子托了上去。

    云翼也只得借力使力,向上跃出,逼开身后之敌。

    但这时毒神早已追来,云翼身子竟向他迎了过去,等云翼再想悬崖勒马,收势却已有所不及。

    但见毒神毒手挥处,云翼已是无可闪避。

    易明、易挺、铁青树大惊之下,俱都抛下自己敌手,扑将过去,但又有谁能阻住毒神的毒手?

    哪知就在这间不容发的刹那间,毒神身后突有一条人影趋出,将云翼身子往下一扯,两人便一起斜斜落下。

    这一手说来虽容易,但轻功若无超凡入圣的造诣,真是做梦也休想办得到,风九幽惊骂道:“好个贱婆娘,原来你一直跟在我身后。”

    这时毒神前面已无阻路之人,还是向风九幽冲了过来,风九幽第二句话未及骂出,凌空跃起,转身就逃。

    毒神自也追了过去。

    云翼身子刚落地,便听得一个妇们人的声音轻笑道:“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你可别忘记。”

    话犹未了,身形已飘飞而起,笑声已在丈余开外。

    云翼大呼道:“卓三娘,留步,你可是卓三娘?”

    呼声之中,那人影早已消失在长草之巅,但闻一个带笑的语声飘飘渺渺传了过来,道:“不错,我正是卓三娘。”

    云翼仰首而望,却什么也瞧不见了。

    易明、易挺、铁青树、孙小娇俱都围了过来,齐声道:“你老人家无恙么?”

    云翼仰天长叹一声,顿足道:“我虽无恙,但这救命之恩,却叫我如何了断?”

    语声微顿,转目而望,突又变色道:“不好。”

    众人随着转目望去,这才发现司徒笑、黑星天、白星武三人,竟已乘着方才乱时悄悄溜了。

    易明、易挺还好,云翼、铁青树此刻之悲愤、惊怒、失望,却当真非世上任何言语所能形容。

    云翼须发皆张,目眦几裂,厉喝道:“追!”

    云翼、铁青树当先,易明、易挺两旁掩护,孙小娇走在最后,五个人分成扇形,一路追查。

    大旗子弟,果然不愧是千锤百炼的江湖好汉,虽在如此悲愤激动的情况中,行动仍是毫不鲁莽。

    只因在这草原中,猎者与被猎者其实已没有什么分别,无论难只要稍有不慎,立时便要遭对方的毒手。

    这草原中每分每寸之地,都可能埋伏着致命的危机,风吹草浪,天地间弥漫着重重杀气。

    风九幽的怪啸、怒骂,仍不时随风传来,显见得卓三娘仍在和他捉着迷藏,他仍然无可奈何。

    令人惊异的是,在他如此大叫大嚷之下,烟雨花双霜与飨毒大师,居然仍然还未露面。

    这两人到哪里去了?他们在做什么?

    这问题虽然费人猜疑,但云翼等人心胸中正燃烧着复仇的怒火,这火焰燃烧得令他们忘记一切。

    易明走在铁青树身旁,两人不时会匆匆交换一个眼波,眼波相触,面颊一红,又赶紧回过头去。

    唯有在这时,铁青树心里复仇的火焰才会暂时停息,却另有一股完全不同的火焰在他心里燃起。

    在激情与仇恨这两种世上最最炽热的火焰下,这初涉江湖的少年,正在忍受着双倍的煎熬。

    突然,云翼身子伏了下来。

    别人虽未听到什么,也未瞧见什么,但云翼正是他们的马首之瞻,云翼身了伏下,别人的身子也立都伏了下去。

    只听云翼耳语般颤声道:“前面已现敌踪,小心。”

    这语声,易明、易挺、孙少娇虽未听清,但不听也可猜得出的,一颗心却不禁为之悬了起来。

    众人心房急跳,蛇行向前。

    他们此刻究竟是猎者还是被猎者,他们此刻究竟是在围猎别人,还是正在走入别人伏下的陷阱?

    这连他们自己也分不清,他们甚至连想都不敢去想。

    在这悬疑难决的俄顷问,人人的紧张,却已达到顶点。

    草丛中终于有人声爆发出来,声音虽然不大,却仍令众人俱都吃了一惊,只听一人嘶声道:“盛大娘,你真要反脸?”

    另一个奇异的妇人语声道:“正是要反脸。”

    两个声音,后者乃是属于盛大娘的,前者的语声,云翼虽听不出,但听那语声,此人想必本是盛大娘的同路人。

    云翼牙关紧咬,两腮肌肉都起了阵阵痉挛。

    仇人又已在他眼前,他本该扑过去,但心思一转,却将身子伏得更低,行动也更是小心谨慎。

    这老人不动,众人自更不敢妄动。

    云翼身子已完全伏了下来,自长草根隙间向前望去:

    一个面容俊秀,但眉间满带浮猾之气的少年,半蹲半坐在那里,右手拿着柄剑,左手却环抱着个少女。

    这少女仰卧在那里,长长的、乌黑的头发,水云般垂落在地面,胸膛虽在起伏,但人已显见晕迷。

    盛大娘便在他身前不及五尺外,两人之间的长草,已大多被践踏得平了,仿佛方才也曾经有过一番剧斗。

    她右手仍横持着那柄乌钢怀杖,左手竟也抱着个少女,这少女也已被制晕迷,却赫然正是云婷婷。

    盛存孝亦自未醒,就躺在她身旁,但盛存孝身旁竟还躺着一人,两鬓已斑,长髯也微现花白。

    云翼不用再瞧第二眼,便已看出他竟是云九霄。

    这景象一入云翼之目,他目中便几乎要喷出火来。

    但他的兄弟与爱女俱已落在对头的掌握之中听人宰割,这老人虽然悲愤填膺,又哪敢随意妄动?

    铁青树、易明、易挺也瞧见了,也是惊愤变色。

    易明、易挺担心的是水灵光,大旗弟子担心的是云氏叔侄,他们的对象虽不同,着急的程度却毫无两样。

    只听那少年沈杏白道:“方才你我还同心合力,将这一老一少两个大旗门人擒了下来,此刻你便要反脸了么?”

    盛大娘冷笑道:“此一时,彼一时,这句话你难道都不懂?就凭你尊卑不分,你我乱叫,老身就该要你的命。”

    沈杏白道:“但……但你莫非忘了五福连盟?”

    盛大娘道:“不错,就为了这个,所以老身到此刻还未动手,只要你将这女了放下来,老身就放你一条生路。”

    沈杏白变色道:“这女子乃是我等仇人,你为何……”

    盛大娘怒道:“畜牲,你只当老身不知道你打的什么鬼主意?瞧你那双鬼眼睛,老身就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沈杏白眼珠子在水灵光娇躯上的溜溜一转,道:“不错,我是想将这少女占有……”

    盛大娘怒喝道:“畜牲!你……”

    沈杏白冷冷接口道:“我占有这女子后,一来可以泄愤,好教铁中棠那小王八做鬼都得要戴上顶绿帽子。”

    听到这里,云翼、铁青树等人已无一不是咬断钢牙,手足颤抖,一颗心几乎要恨得裂成碎片。

    但云九霄、云婷婷还在别人掌握中,他们咬断牙,也要忍住——这忍受却又是何等痛苦?

    沈杏白已接着道:“还有,这女子已被花二娘认做她的女儿,我占有她后,生米煮成熟饭,花二娘也只有将我认做女婿。”

    他仰天一笑,接道:“我若成了花二娘的女婿,花二娘又怎会不为五福连盟出力,如此一举两得的事,你为何不让我做?”

    盛大娘默然了半晌,突又怒喝道:“不行,万万不行,这女子无论如何总是我盛家庄的媳妇生出来的,谁也不能沾辱她。”

    众人本在暗中奇怪,不知盛大娘为何要对水灵光如此维护、听了这句话,才自恍然大悟。

    沈杏白却仍是神色不变,悠悠道:“即使她是盛家庄人,难道我沈某人还辱没了她?”

    盛大娘怒喝道:“你这畜牲,猪狗都不配。”

    沈杏白道:“你在此相骂也不打紧,但这话教家师听了,却多有不便。”

    他神色越是悠闲,盛大娘怒气便越盛,她本还顾忌司徒笑等人的面子,是以迟迟不愿动手。

    但此刻盛怒之下,却什么也顾不得了,当下怒喝道:“老身今日就要将你这小畜牲宰了,看看司徒笑他们又能将老身怎样?”抡起怀杖,当头击下。

    众人见此自是暗暗称喜,只望这两人打得越凶越好,那时他们方自有机可乘,才能乘机救出云婶婶等人。

    但闻“呼”的一声,草屑横飞。

    盛大娘人虽己老,怀杖却不老,这一仗抡出,当具有逼人的威势,沈杏白哪敢硬接,横掠两尺。

    这时他身形又已没入长草间,身手更是不便,云翼等人俱已跃跃欲试,只待盛大娘追击过去,他们便要出手。

    盛大娘怀杖果又抡出。

    沈杏白不架不闪,却突然大喝道:“且慢!我还有句话说。”

    盛大娘手腕一挫,道:“好,再听你一句话。”

    她在这怀杖上浸淫数十年,功夫果然没有白费,但见她枯瘦的手腕一挫,便将数十斤重的纯钢怀杖轻轻带了回来。

    沈杏白道:“你以大欺小,我自非你敌手。”

    盛大娘冷笑道:“你既有自知之明,便应束手就缚。”

    沈杏白亦自冷笑道:“但你怀杖只要再动一动,我拼着挨你一杖,手中剑先将你儿子刺死,回剑再取这女子之命,你瞧怎样?”

    盛大娘怔了一怔,高举着的怀杖,“噗”的落了下来,杖头戳入土中,盛大娘白发飘萧,颤声道:“你……你敢?”

    沈杏白道:“我有何不敢?”

    盛大娘道:“你……你要……”

    突然间,倒卧地上的云九霄,整个人弹了起来,出了如风,一瞬间便接连点了盛大娘背后的七处大穴。

    云翼等人见到盛大娘已自住手,方觉失望,骤然又见此变化,不禁大喜若狂,纷纷一跃而起。

    这时盛大娘身子方自倒下。

    沈杏白还被这变化惊得怔在当地,突见草丛几条人影猛虎般跃将出来,更是惊得双腿发软。

    等他想起要逃时,却已逃不了了,易挺、铁青树、易明,三人已夹击而上,但见剑光一闪,拳影飘飞……

    沈杏白已倒在地上。

    这胜利的确来的太快,云丸霄亦是惊喜交集。

    云翼一手拍着他肩头,开怀大笑道:“三弟,真有你的,我只当你真的不能动了,哪知你却是在装蒜。这当真叫大哥我有些喜出望外。”

    云儿霄亦自喜道:“大哥从天而降,小弟更是喜出望外。”

    二翼道:“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快说来听听。”

    云九霄道:“我和婷婷与大哥失散后,便在此地将养,以等待气力恢复,哪知这两人却突然掩了过来……”

    他一叹接道:“那时我气力未复,明知纵然动手,也必落败,便索性装成不能动弹的模样,由得这姓沈的小畜牲来点我穴道。”

    云翼奇道:“你穴道既被点,为何还能出手?”

    云九霄展颜笑道:“我偷眼瞧他手指来势,见他要点我气血海穴。我手掌便先悄悄藏在破解之处,他手指一下,我便乘着气血还未被封闭的那一刹那间将之解开,他这一指虽点下,却如未点一样。

    云翼拊掌笑道:“我早就说过三弟乃是本门智囊,如今可见果然个差,青树,你门可得多学学三叔的榜样。”

    劫后重逢的欢喜,大获全胜的得意,瞬息间又被仇恨代替,云翼目光转向盛大娘,面上笑容便消失不见了。

    易明、易挺早已自沈杏白怀中抢过水灵光,铁青树解开了云婷婷穴道。

    云九霄一足将沈杏白踢到盛大娘身侧,道:“大哥要将这两人怎样?”

    云翼嘶声道:“杀!杀!杀!除了杀,还能怎样?”

    云九霄道:“就在此地动手?”

    云翼切齿道:“就在此,就在此刻……”

    但就在此刻,一种母子天性感应,却使得生具至孝,一直晕迷不醒的盛存孝突然醒了过来。

    他虽然始终晕迷未醒,却仿佛早已知道一切事的演变,方自醒来,便挣扎着爬起,嘶声道:“若要杀家母,先杀了我吧!”

    云翼还未答话,易明、易挺早已蹼地跪下。

    易挺道:“盛大哥虽然不幸生为大旗门之敌,却始终未曾做过残害大旗门之事,老前辈切切不可出手。”

    易明道:“盛大哥非但不能算是大旗门之敌,反与铁中棠道义相交,老前辈看在铁中棠面上,也不能出手。”

    云翼双拳紧握,木立不动。

    铁青树嘶声道:“其子之善,并不足偿其母之恶……”

    易明哀叫道:“你要杀他,就先杀了我吧!”

    铁青树狠狠一顿足,再不说话。

    一时之间,众人群相默然,但见云翼胸膛起伏渐渐剧烈,但闻云翼呼吸之声渐渐粗重……

    突然间,一个人分开长草,走了出来。

    众人心情激动间,竟谁都没有留意到这人是怎么来的,此刻骤然吃厂一惊,退后半步,转目望去。

    此人一身青衣,云鬓蓬乱,面容虽生得秀丽动人,但眉宇间却带着份茫茫然的痴呆之色。

    她骤然见着这许多人,既不欢喜,也不吃惊,更不害怕,反而歪了歪头,嫣然一笑,道:“原来有这么多人呀!”

    易明松了口气,道:“原来是你。”

    那少女颔首笑道:“不错,是我,不是我是谁呢?”

    云翼厉声道:“你是谁?”

    那少女道:“我是谁?……哦!对了,我是冷青萍。”

    云翼变色道:“冷青萍?你莫非乃冷一枫之女?”他此刻也已想起,这少女正是年余前,到那荒间古庙中去通风报讯之人,只是比起那时来,她已不知苍老了多少,憔悴了多少,骤然间竟难以认得出她了。

    冷青萍歪着头,茫然道:“冷一枫……嗯!不错,他是我爹爹,我方才还用鞭子抽过他……嘻嘻!女儿打爹爹,你说好玩不好玩?”

    他竟自嘻嘻笑了起来,但众人心中可全无半分笑意,呆呆的望着她,亦不知是惊异,还是怜悯。

    冷青萍眨了眨眼睛,茫然笑道:“你们是谁呀?我……我好像认得你们,又好像不认识,好像见过你们,又好像没有见过……”

    突然举起手来,用力打着自己的头,恨声道:“头呀头呀!可恨的头呀!有些你明明该记得的事,为何会突然忘记,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她越打越重,越打越响,云婷婷委实忍不住了,一步窜了过去,一把拉着她的手,道:“你是见过我们的,那日我们在古庙中,若非你来,我们……”

    冷青萍拍掌笑道:“哎呀!不错,古庙……古庙……”

    云婷婷道:“对了,古庙,你可记得了么?”

    冷青萍道:“当然记得,那古庙好好玩呀!有好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还有……还有两个人在打架,飞来飞去。”

    云婷婷道:“我说的不是这古庙,是那日……”

    冷青萍道:“是的是的,我不骗你,那古庙真是好玩极了,红的墙,黄的瓦,就好像是……是黄金似的。”

    众人面面相觑,作声不得,但是又是失望,又是为她悲哀,云婷婷更是满眶热泪,位然欲涕。

    云翼叹道:“此女只怕已疯了,念在昔日之情……唉!让她走吧!再与她多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云九霄心念一动,突然道:“且慢。”

    云翼奇道:“你要留住她,为什么?”

    云九霄沉声道:“痴呆之人,有时说话最是可信。”

    云翼更奇道:“这……这又怎样?”

    云九霄且不答话,转身道:“冷姑娘,那古庙你可是方才去过?”

    冷青萍颔首笑道:“对了,我刚从那里出来。”

    云翼摇头叹道:“这草原上哪有什么古庙,只怕她是……”

    云九霄摇手打断了他的话,又自问道:“在那古庙中打架的人,你可瞧见了?”

    冷青萍道:“自然瞧见了,瞧的可清楚哩!”

    云九霄道:“他们是何模样?”

    冷青萍又歪起了头,沉吟道:“他门……哦,对了,他们一个是男,一个是女……那男的还是我爹爹的师父哩!我可不能告诉别人。”

    她明明已告诉别人,还说不告诉别人,心神之痴迷实已可想而知,众人唏嘘间,却又吃了一惊——飨毒大师原来在那里。

    云翼动容道:“和他动手的,莫非是花二娘?难怪他两人始终不曾露面了……冷……冷姑娘,古庙在哪里?”

    冷青萍笑道:“就在那里,左转,右转,再左转,再右转……头一低,再左转……再左转,还是左转……”

    云翼苦笑道:“莫要转了,你带我等去吧!”

    冷青萍突然以手掩面,呼道:“我不去……我不去……我再也不去了。”

    云翼叱道:“你为何不去?”

    冷青萍道:“那地方虽好玩,可也可怕得很,四面都好像有鬼……鬼!鬼!有好多鬼!我不去……不去……”

    云翼顿足道:“这……这……唉!”

    云九霄突然笑道:“我知道了,你是在骗人。”

    冷青萍道:“不,不,我没有骗你。”

    云九霄道:“你明明没去过那地方,根本不知道它在哪里,所以才不肯带我们去……这是个骗子,我们莫要理她。”

    冷青萍道:“我不是骗子,我……好,我带你们去就是了,但……但我可再也不愿进去,我要在门口等着,行么?”

    云儿霄喜道:“只要你带路,进不进去,全部由得你。”

    冷青萍道:“好,走吧!”

    缓缓转过身子,缓缓走入草丛。

    众人此刻都已隐隐约约的猜到,那神秘的古庙中,必定隐藏着有某些秘密,见她一走,都忍不住跟了过去。

    云九霄悄声道:“这两人……盛……”

    云翼沉吟半晌,顿足叹道:“纵要取她性命,也不可当着孝子之面。”

    云九霄低声道:“小弟也正是此意。”

    目光转处,只见易明抱着水灵光,易挺已扶起盛存孝,又瞧见有个妇人——孙小娇,正俯着望着沈杏白出神。

    他一眼瞧过,当下唤道:“青树,你过来。”

    铁青树转身而回,道:“三叔有何吩咐?”

    云九霄道:“你抱起盛大娘,若有变故……”

    语声突顿,立掌一砍,方自接道:“你懂得么?”

    铁青树道:“弟子省得。”当下俯身抱起盛大娘。

    盛存孝嘶声道:“多谢兄台……多谢各位前辈,在下,在下……”长叹一声,黯然垂首,无言的随着易挺走去。

    云九霄目注孙小娇,道:“这位姑娘……”

    孙小娇回眸一笑,道:“你可是要我抱他么?好!”不等云九霄再说话,便抱起沈杏白,跟着易家兄妹向前行去。

    云翼皱眉道:“你怎么要她……”

    云九霄截口笑道:“大哥放心,小弟自会紧跟着她的。”

    冷青萍以手掌分拂长草,当先而行。在这危机四伏的草原中,她竟是走得安安逸逸,仿佛在散步似的。

    跟在她身后的一行人,却不免有些提心吊胆,但事已至此,也只有往前走得一步算一步了。

    只见她走上一段路,便要转个弯。

    云翼皱眉道:“草原之中,何须转弯。”

    云九霄苦笑道:“既是要她带路,也只有由得她了。”

    云翼叹息一声,不再言语。

    但闻风九幽呼啸叱骂之声,又已到了近前:“卓三姐,算我服了你了,你竟要怎样?说吧”

    又听卓三娘尖细的语声道:“你骂够了么?”

    风九幽道:“小弟怎敢骂三姐,小弟……”

    卓三娘道:“你不敢骂我,方才骂的是谁?”

    风九幽道:“方才……方才骂的是我自己,我是个混帐,畜牲,我不是东西,我里里外外都不是个东西。”

    卓三娘道:“以后呢?”

    风九幽道:“以后三姐说什么,小弟就听什么,三姐要我翻筋斗,我就翻筋斗,三姐要我吃粪,我就吃粪。”

    卓三娘道:“你若口是心非,又当如何?”

    风九幽道:“那……那就随便三姐怎样。”

    卓三娘道:“随便我怎样,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风九幽道:“我说的,全是我说的,三姐,姑奶奶,你饶了我吧!这家伙不是人,我好歹也是人,我怎跑得过他。”

    卓三娘笑道:“好,随我来吧!”

    这些话自风中传来,时远时近,时而飘忽不可闻。

    说到这里,众人只见跟在毒神后那淡灰的人影,突然趋了前去,身形一闪间,便已掠在了风九幽前面。

    等到众人再瞧时,三个人都已不见了。

    云翼叹道:“闪电卓三娘之名,果然名下无虚,若单以轻功而论,只怕连夜帝、日后都未见能赶得上她。”

    云九霄微喟道:“闪电卓三娘,轻功本无双,飞擒双燕子,踏水波不扬……错非是她,别人又怎能将风九幽如此戏弄?”

    云翼道:“只是……不知道她向风九幽借去的‘家伙’,究竟是什么?若说是人,世上又有什么人能撄毒神之锋?”

    云九霄接道:“若不是人,那又是什么古怪东西?”

    云翼道:“天知道那是什么鬼东西。”  

第二百八十二回 东安县德彪摆擂台 万家村光祖访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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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蔡天化饮酒已毕,将包裹安顿停当,即令店小二洪四,领他前往枇杷巷,访那粉头盖河南。一路行来,不到半个时辰,已至枇杷巷内。店小二洪四走到柳二家门首,正欲推门进去,忽见两扇大门上,贴着府县的封条。洪四看罢,不胜骇异,因转向蔡天化道:“你老可来得不巧,不知怎么他家门上贴了封条,想是闹出事来,被府县封了。”蔡天化闻言,甚为不乐,因道:“你去左右的人家打听打听,看他所犯何事,被府县官封门。现在搬往那里?”洪四答应,即走到贴邻王二和尚家问了一遍,才知柳二家被封的缘由。洪四便将此事告知蔡天化一遍。蔡天化听说,暗道:“咱若有日碰见那个县官,若不将他一刀杀死,咱也不能消今日之恨。”又问道:“这巷子里还是柳二家一处,还有别处可去吗?”洪四道:“咱去问话的那一家,叫作王二和尚,也是个做这个买卖的;他家也有几个粉头,也还下得去,不过不如花月英罢了!”蔡天化道:“既如此,你且领咱到他家去耍一会儿吧!”洪四答应,便领了蔡天化到了王二和尚家内。那些龟奴、鸨母见来了一个生客,又兼洪四暗地与王二和尚说了两句,无非说的蔡天化是一个做买卖的客人,若将他接稳了,定是一位大财主。王二和尚听了此话,更加酬应不迭,将蔡天化先领到客厅上坐下,随即唤出七八个粉头。蔡天化一见,都不出色,勉强挑了一个,唤作林二宝。当下林二宝便将蔡天化领到自己房内坐下。早有人献上茶来。林二宝又问了蔡天化的尊姓。蔡天化也就问了他的名字。这林二宝虽然不甚出色,却是袅娜异常,一派言语,居然把天化笼络住了。当下蔡天化即叫洪四回店,将包裹物件看守好了。洪四也就回去。蔡天化这夜就宿在林二宝姑娘那里,倒也颇觉有兴。暂且按下。

再说淮安府东安县,这日奉到施公的批示,见曹德彪禀请摆设擂台,已蒙施公批准,当下即饬知曹德彪。曹德彪欢喜无限,也就拣了地方,择定日子,唤了工匠营造起采。约有一月光景,擂台已搭好。曹德彪一面贴了招贴,一面禀报三月初一日开擂,五月初一日收擂,由县通报上去。只见满街招帖上写道:

为摆较擂台,招聚英雄事:今有淮安府东安县义勇村曹德彪,摆设擂台一座。择于三月初一日开擂,五月初一日收擂。凡属四方豪杰,天下英雄,如有愿意前来比试者,有能打台主一拳,敬送花红银五十两;踢台主一脚,送花红银一百两;能将台主打倒,或抛落台下者,除送花红银五百两外,不论官商绅庶,富贵贫贱,并招为婿。如果技艺平常,希图侥幸前来,被本台主打伤致死者,只给棺硷,概不抵偿。业经禀请各大宪照准立案,合再通知。凡属英雄豪杰,有愿来此比试,务望如期而采,切勿观望自误!本台主曹德彪特白。

这道招帖—山出,不但邻境四方知道,就是各省各府,一传十,十传百,尽皆知道了。却说朱光祖自从与殷家堡议和之后,便各处闲逛,或寻找他的朋友,或到名胜地方游玩,倒也消闲自在。这日,偶然想起旧日的一个好朋友万君召来。这万君召你道是何人?就是落马湖困施公的猴儿李配的女婿,他的绰号叫铁臂哪吒,江湖上却是大大地有名,而且武艺高强。与凤凰张七,以及褚标、朱光祖等,皆是至好的朋友。从前也是绿林中的豪客,后来挣了些钱财,他也就洗手不做那件买卖,自己在家享他田园之乐。这日朱光祖想起他来,便去他那里拜访。却好万君召在庄,见庄丁传报进去,听说朱光祖前来,好不欢喜,即刻迎接出来,老远地招呼,说道:“朱大哥!咱们多年兄弟,各在一方。小弟正渴想得很,难得老大哥前来,真是意想不到。咱两兄弟好畅谈畅谈了。”朱光祖也就伸出手来,拉了万君召的手,说道:“兄弟你好呀!愚兄久已想来,怎奈穷事太多,欲来了几趟,复又中止。今日咱两兄弟特来会会,畅聚几日。”万君召道:“老大哥,你既来了,咱可要作个霸王请客,要留你在此一月。你若答应便罢,倘不答应,就不留你了,你就趁早儿走,咱们各干各事。”朱光祖笑道:“老兄弟!你真是霸王请客了。既这么说,咱就在此住一月,与老兄弟畅谈吧!”万君召大喜,此时已到了客厅,彼此坐下。有人送上茶来。

万君召就一面命人摆酒,一面问朱光祖道:“老褚标现在施公那里还做个什么官儿吗?”朱光祖道:“那老儿也古怪得很。施公要给他做官,他定不肯要。却又喜欢住在天霸那里,遇有什么难事,给他们商量商量。施公倒极器重。”万君召又道:“天霸他们想皆是得法的了。”朱光祖道:“他们皆是得意的人,不比咱们终老田园的。老兄弟,你可知道施大人那里,现在还有个小子,是施大人极其赏识的。那个小子却也怪好。”万君召道:“是谁呀?”朱光祖道:“是贺天保的儿子,名叫做贺人杰,年纪虽只十七岁,却生得仪表非俗;更兼一身好武艺,飞檐走壁,件件皆能。前因盗回印信,施大人就赏了他千总之职。后来大战殷家堡,那殷龙老儿请咱前去说和。咱又代他作伐,将殷龙的女儿赛花,又匹配人杰,现在还未迎娶。施大人的主意,要等贺人杰过了二十岁,才与他们配合起来了。”万君召道:“贺人杰之父贺天保,当日为飞抓打死,可是怪惨的。他既有了这个小子,也算他是一心改邪归正的好报。但是老大哥专喜代人作媒,黄天霸的老婆,也是你作的伐,现在贺小子又是你给他作伐,你那喜酒想饮得不少了。”朱光祖笑道:“可不要提这喜酒的笑话吧!黄天霸招亲张桂兰,咱与褚标不过吃了张七一顿酒。后来还说要天霸请咱们的,接着就大闹菊花庄。那时还有什么空儿讨他的喜酒?可是酒虽不曾吃得,菊花庄一闹,可是给关小西得了一个老婆,那郝其鸾的妹子郝素玉配了小西了。现在张桂兰与郝素玉两个,一个是副将的夫人,一个是参将的夫人,居然称起太太来了。至于贺人杰,我虽然给他作了伐,殷龙的酒,虽是吃过他的人;贺人杰的酒,不必说是一杯,连一滴也不曾到嘴呢!”万君召听罢,大笑不止。正在大笑,庄丁已摆上酒来,当下即入席痛饮起来。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直饮到皆有醉意,这才撤席。二人复又闲谈起来,正谈得高兴,忽见庄丁送进一张字帖来。欲知这字帖上所写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章 盖世恶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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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T-xt天堂    突听一人娇笑道:”不错,我可以为他证明,他全身上下,每分每寸都是男人,绝没有半分假。”如此娇媚的语声,除了萧咪咪还有谁?

    小鱼儿骨头都仿佛酥了,要想回身,只觉一个尖尖的、冰凉的东西低住了他的后脑勺子。

    萧咪咪柔声道:”乖乖,不要动,不要回身。”她朝那已吓呆了的江玉朗招了招手,道:”玉郎,你也过来好么……嗯,这样才是乖孩子,现在,你也背转身,和他并排站着好么。”小鱼儿只希望江玉朗莫要太乖,只希望他稍为有些反抗,那么,小鱼儿就可以将怀里的”五毒天水”拿出来。

    但这见鬼的江王郎却偏偏乖得狠,低着头,垂着手走过来。小鱼儿朝他直打眼色,他也瞧不见。小鱼儿恨得牙痒痒的,但也没法子,一个人若被一柄剑抵住了后脑,他纵有一万个法子也是使不出来的。

    但他还没有灰心,他还在等机会,只要让他能取出那”天水”,甚或那针筒,萧咪咪可就完蛋了。萧咪咪没有完蛋,完蛋的是小鱼儿。

    她突然伸过手来,将小鱼儿怀里的东西都摸去了,咯咯笑道:”哟,小鬼,看样你们真得了不少好东西,透骨针,五毒水,幸好我没有大意,否则可真惨了。”小鱼儿长长叹了口气,道:”现在我惨了。”

    萧咪咪笑道:”还不算太惨,暂时我还不会杀你。”她突然将小鱼儿的右手和江玉郎的左手拉在一起,笑道:”你们是好朋友,先拉拉手…。”小鱼儿只觉江玉郎的手冷冰冰,不停地发抖,满手都是冷汗,其实,他自己的手又何尝不是如此,只听”喀”的一声,两个人的手上,突然多了副手铐,又黑又重的手铐,将两人铐在一起。

    萧咪咪银铃般娇笑着,终于走过来,走到他们面前,妩媚的眼波,笑咪咪地瞧着他们,柔声道;”现在,你们真可以算是好朋友了,活要活在一起,死也要死在一起,谁都别想抛下另一个人走。”小鱼儿苦笑道:现在,我倒宁愿他是女的了。”萧咪咪道:”我喜欢你,在这种时候还能说笑的人,世人并没有几个。”江玉郎道;”你…”·你……你怎会来的?”

    萧咪咪眼被一转,笑道:”你们奇怪么?”

    小鱼儿叹道:”若不奇怪那才见鬼哩。”

    萧咪咪道:”聪明的孩子,你们怎么也突然变得笨了,你想想,你们对我这么好,我怎舍得闷死你们?”小鱼儿道:”我还是不大明白….”

    萧咪咪道:”那时,我虽然明知你躲在下面,但我还是不敢下去的,我根本不知道下面究竟是怎么回事,若是下来,不被你们弄死才怪。”她叹了口气,接道:”你们对我,决不会像我对你们这么客气的。”小鱼儿道:”你的确太客气了,所以你要闷死我们。。

    萧咪咪娇笑道:”我想,这样也许未必真的能闷死你们,但最少也可以让你们不再防备着我,你们以为我既然要闷死你们,就绝对不会再下来瞧的了,是么?”小鱼儿叹道:”我现在才知道,一个人若没有被闷死,已是非常不幸,假如他再被女人喜欢上,那么他更是倒了穷霉了。”萧咪咪咯咯笑道:”这话真好笑,真要笑死我了!我下次一定要告诉别人,被人讨厌才不倒霉,被人闷死就是走运。”她像是根本不再去听小鱼儿的话,她的心开始完全贯注在这屋子里的东西上。

    她将这里每间屋于都仔仔细细搜索了一遍,那种仔细的程度,就好像个妒忌的妻子搜查她丈夫的口袋一样。

    然后,她的脸上发了光,眼睛也发了光。她终于找着了她所要找的,那是本淡黄绢册,自然也就是那五大高手心血的结晶。

    她将这绢册捧在怀里,贴在脸上,亲了又亲,她吃吃地笑个不停,喃喃道:”心肝呀心肝,我有了你,还怕什么!今后天下武林第一高手是谁?你们可知道?……那就是我,萧姑娘。”江玉郎眼睛盯着她手里的绢册,几乎已冒出火。

    萧咪咪摸了摸他的脑,咯咯笑道:”说起来,我还得感激你们,若不是你们,我怎会得到它?”烛轻盈地转了个身,看起来真的像是年轻了十几岁。

    她接着笑道,”现在,你们领路,每个地方都带我去瞧瞧,那些东西想来都是上天赐给我的,我若客气,肚子会疼的。”其实,萧咪咪自己当真也未想到”上天赐给她”的东西竟会有这么多,她简直连眼睛都花了。

    她将每间秘密都瞧了一遍,然后,便瞧着小鱼儿和江玉郎,她的眼睛看来是那么温柔,笑容看来是那么甜蜜。

    她柔声笑道:”好孩子,你们可知道我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杀你们?”小鱼儿眼睛却瞧着那面土门士墙,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江玉朗脸色发白,根本已说不出话来。

    萧咪咪道;”老实说,叫我一个人在这种鬼地方兜圈子,我实在也有点害怕,所以,我自然要留下你们陪着我。”江玉郎紧咬着嘴唇,脸色更白了。

    萧咪咪瞧了小鱼儿一眼,笑道:”现在,你们的任务已完成了,你们两个已连成一个,要再从那地洞爬回去,看样子也困难得很,不如就留在这里吧。”江玉郎嘴唇已咬被了,眼泪已不停地往下流。

    江玉郎突然跪了下去,颤声道:”求求你,莫要杀我,只要你放过我,我一辈子都做你的奴隶,无论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萧咪咪道:”抱歉得很,只有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除此之外,你们无论想要怎么样死法,我都可以答应的。”她又瞧了小鱼儿一眼,道:”小鱼儿,你听见了么?”小鱼儿眼眼仍在瞧着那土墙.茫然道:”嗯。”萧咪咪笑道:”有个最特别又最舒服的死法,我可以建议你们,不知你们愿意不愿意?”小鱼儿道:嗯。”萧咪咪道:”我咬死你们,好吗?”

    她伸出纤纤玉手,摸着小鱼儿的喉咙,媚笑道:”我只要在这里轻轻咬一口就行了。”小鱼儿眼睛眨也不眨,道:”嗯。”

    萧咪咪皱了皱眉,道;”那土墙有什么好看的,你究竟在想什么?”小鱼儿叹了口气,道:”我反正已要死了,想什么都没关系了。””我倒想听听。”

    小鱼儿道:”我看你还是赶紧杀了我算了,免得麻烦。”萧咪咪道:”你越不说,我越要听。”

    小鱼儿又叹了口气,道:”你既然要听,我只好说,”他眼珠子一转,接着道:”我在想,既然每扇墙里面都有些古怪的东西,这面士墙后面就绝不可能是空的,但里面究竟是什么呢?”萧咪咪眼睛又亮了,道:”是呀,里面是什么呢?她眼珠子也开始四下转动,喃喃道:”只可惜这里没有土制的绞盘,这土墙不知要怎样才能开开。”小鱼儿眨着眼睛,道:”虽没有土制的绞盘,但上面却有个吊环还未拉过。

    萧咪咪喜道:”呀,不错,你快去拉拉看,若不将这土墙开开看,我以后怎么睡得着呢?”小鱼儿满心不情愿地走过去,心里却欢喜得很,他其实也不知道这土墙里是什么东西,但想来必定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只是,此时此刻,无论什么东西,都已不可能令他的处境更坏了,他反正是一个死,土墙里面就算藏着妖魔鬼怪又有何妨!

    上当的,只不过是萧咪咪。

    那铜环吊得很高,拉起来很费力,小鱼儿拉了拉,铜环本来动也不动,但小鱼儿和江玉郎拼命一使力,铜环突然完全落了下来。

    接着,只听”轰隆隆”一连串大震,就好像山崩地裂似的,整整一面土墙,突然问完全崩溃!

    一股洪水,有如排山倒海一般倒灌了进来!

    萧咪咪惊呼一声,面色惨变──她平时面色虽然千变万化,但这一次却变得和平时大不相同。

    她就像一个看见老鼠的小丫头似的,拼命跳上了一架绞盘,怎奈那水势来得实在太快,晃眼间已将那绞盘淹没。

    此刻她除了想赶紧逃走之外,别的什么都顾不得了,甚至连小鱼儿和江玉郎都可以放在一边,怎奈那唯一的一条逃路──那地道也被水灌了进去。

    耍知这块地方和地道那边的出口”厕所”是平行的,所以地道中虽灌满了水,还是无法排泄。

    小鱼儿和江玉郎此刻自然也泡在水里,江玉朗的水性竟然高明得很,踩着水就像踩在地上似的。

    他瞧着萧咪咪的模样,脸上不禁露出恶毒的微笑,喃喃道:”这女妖怪居然不通水性,妙极妙极。”小鱼儿大笑道:”这就叫歪打正着。”

    江玉郎突然回头瞧着他,道:”你会游水么?”小鱼儿的手吊在他手上,声色不动,笑道:”你难道忘了我叫什么名字,天下可有不会游水的鱼么?”他说得实在不像有半分假的,江玉郎瞪了他半响,终于展颜一笑,道:”很好.好极了。”水不停地往里灌,整个屋子都快被灌满了。

    萧咪咪非但不会水,而且看来还十分怕水,她此刻简直慌了手脚,手脚乱动,越动越要往下沉。

    江玉郎低声道;”她虽不会水,但若沉得住气,不要乱动,也不会往下沉的,何况,她还有一身武功,纵然沉下去,也不会喝着水。”他阴阴地笑了笑道:”但像现在这样,却是非喝水不可,两口水吞下去她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完全没有用了。”那边萧咪咪果然已喝了两口水下去,忍不住嘶声道:”救命呀……你们难道真的眼看我死么?”江玉郎柔声道:”我们自然不忍瞧着你死的,只要你先将那秘笈抛过来,我就救你。”他现在自然还不敢过去,只因萧咪咪若是一把拉住他,他也掺了。

    但那秘笈若是在水中泡久了,字迹也难免要模溯。

    萧咪咪现在倒是真听话,立刻就将秘笈抛了过来,叫道,”快!快来救!””咕嘟,”,又是一口水灌了进去。

    江玉郎赶紧将秘笈接住,小鱼儿也不和他抢,因为他接书的手本和小鱼儿连在一起,他另一只手是把着灯的,只听他咯咯笑道:”傻孩子,你真以为我会救你么?”萧咪咪颤声呼道,”求求求你……”

    江玉郎大笑道:”我要在这里瞧着你一口口喝下去……等你死的时候,你肚子就会涨得像个球,那模样必好看得很。”萧咪咪大骂道:”你”…你这狗贼。”

    萧咪咪挣扎着想扑过来,但越是挣扎,水喝得越多,不会水的人被泡在水里,那种恐惧和惊慌,若非尝过滋味的人,谁也想象不出。

    江玉郎大笑道,”今后天下武林第一高手是谁?萧咪咪你可知道么?…告诉你,那就是我江大少爷。”小鱼儿冷冷道:”只怕未必。”

    江玉郎赶紧接着道:”自然还有咱们的鱼兄。”小鱼儿叹了口气,道:”你我两人,谁也莫要做这梦了,现在唯一的出口已被水淹,你我除非真的有鱼那样好的水性,否则照样也得淹死在这里。”江玉郎怔了怔,立刻又变得面如土色,抓住小鱼儿的手,道:”你·…。你快想想法子。”小鱼儿道:”我早巳想过了,金、银、铜、铁、锡,都是死路,那石头坟墓虽有门道向上面,但那门却是从外面开的。”江玉郎苦笑道:”坟墓的门自然是在外面开的,死人反正不会要出去…。咬,该死,你我难道真的也要死在这里!”小鱼儿道:”也许,咱们还有一条路可走。

    江玉郎大喜道:”什么路?”

    小鱼儿道,”那木绞盘咱们还未动过。。

    江玉郎喜色立刻又没有了,恨声道:”你难道忘了,咱们岂非就是从那木墙后面出来的。”小鱼儿悠悠道:”咱们是从下面钻上来的,上面呢?江玉朗大喜呼道:”不错,我为何没有想到!”小鱼儿笑嘻嘻道:”只因为我比你聪明得多。”江玉郎叹道:”此时此刻,还能想到这种事的人,除了你之外,实在不多了”只见萧咪咪头发漂在水上,已完全不动了。

    江玉郎潜下了水,扭动了木绞盘,他手上本来一直举着灯的,但此刻一潜下水,四下立刻又是一片黑暗。

    只听”吱”的一响大水忽然往外冲,小鱼儿和江玉郎身不由主,也随着水势被冲了出去,心胸突然一畅。

    木墙外,赫然正是出口,数百级石阶直通上去,一线天光直照下来,江玉郎欢呼一声,眼泪不觉又往下直流。

    石阶尽头,竟然有阳光照下,这的确也出人意外。

    江玉郎满心欢喜,却又不禁奇怪,道:”这样的出口倒也奇怪,难道不怕被人发觉么,这里─切既是如此隐秘,出口本也该隐秘些才是。”小鱼儿笑道:”咱们从这里瞧着虽不隐秘,想来必定是隐秘的,若不隐秘,这许多年早该有人寻来了。”突然间,上面竟有语声传了下来。

    两人不禁又是一惊,脚步更快、更快,一口气跑上去,只见那出口处盖着那个石板,两旁却留着半寸空隙。

    天光,便是自这两条空隙中照下来的,语声也是从这两条空隙中传下来,两人又惊又奇,悄悄往外一瞧。

    只见外面竟是个小小庙宇,但这庙宇里供的是什么神像,两人却瞧不见,只因那神像便在他们头顶的石板上,谁能想得到一个小庙的神橡下竟会有世上最神秘、最奇异、也最伟大的地底宫阙,谁能说这出口中不隐秘?

    外面,自然有张神案,此刻神案上并没有香烛供札,却赫然有一双腿,这双腿黝黑如铁,上面还长满了黑茸茸的毛,裤管直卷到膝盖,泥脚上穿的是双草鞋,再往上面,他们便瞧不见了。

    神案上还有个特别大的酒葫芦,两只半熏鸡.一大块牛肉,一串香肠,一堆豆腐干,一堆落花生。酒香,菜香,混合着那双脚上的臭气,随风一阵阵吹下来,小鱼儿闻了,当真不知是什么滋味他真想冲出去,但瞧见神案对面站着的五个人,却又不敢动了,非但不敢动,还几乎惊出声来,只见最左面站着的是个员外冠,福字履,肚子已渐渐开始膨胀的中年人,身上还接着只香袋。

    他旁边一人,衣服也穿得不错,满脸精明强干的样子,但瞧那气概,却必定是那富商的跟班长随。

    另外叁个人竟赫然是那”视人如鸡”王一抓,”天南剑客”孙天商,以及那银枪世家的邱清波邱七爷。

    他叁人平日是何等飞扬跋扈,不可一世,但此刻一个个却是垂头丧气,满面俱是畏惧惊惶之色。

    盘踞在神龛上的这位泥腿客,竟能使这叁人如此畏惧,小鱼儿委实想不出他是何等人物。

    小鱼儿既不敢妄动,江玉朗更不敢动了。

    只见一双毛茸茸的大手垂了下去,右手虽完完整整,左手却只剩下拇指与食指两根手指。

    这双手撕下条鸡腿,用鸡腿向那富商一指,道:”你过来!”那富翁平日保养得法的一张脸,此刻已吓得面无人色,一步一挨,战战兢兢走了几步,颤声道:”小人张得旺叩见大王。”那洪钟般语声大笑道:格老子,老子明明晓得你龟儿子就是城里的土财主王陵川王百万,你龟儿还想骗老子。”他一句话里说了四句”老子”,两句”龟儿子”,正是标准的四川土话,只是说来有些含糊不清,想来因为嘴里正咬着鸡腿。那王百万已噗地跪倒,苦着脸道:”小人身上银子不多,情愿都献给大王,只要大王……”语声大骂道:”放屁,哪个要抢你龟儿子的钱,老子听说你赌得此鬼还精,所以特地把你找来赌一赌的。”王百万喘了口气,陪笑道:”大王若要赌,无论骰子、脾九、马吊、花摊,小人都可奉陪,只是这里没有赌具,小人回城之后,一定准备得舒舒服服的和大王。。。”那语声拍案道:”哪个和你龟儿子赌这些噜里噜嗦的东西,老子就和你赌猜铜板,是正是反,─翻两瞪眼。”王百万呐呐道:”却不知大王要赌什么,小人赌本带的不多。”那语声道:”老于赌你一只手,一条腿……”

    王百万刚站起来,腿又软了,噗地坐倒,咬牙道:”大王若输了呢?”那语声道:”老子若输了,就割一根手指给你。”王百万道:”这。。这。。。”

    那语声怒道:”这个什么!老子一根手指,就比你四条腿都贵重得多!”王百万牙齿打战,道:”小人不…·不想赌。”那语声道:”格老子,不赌不行。”

    王百万像是也豁出去了,大声道:”世上只有强奸,哪有逼赌的?”那语声咯咯笑道:”老予平生别的坏事不做,就喜欢逼赌,你龟儿子好赌一辈子,今天叫你遇见我恶赌鬼算你走运。”王百万眼睛立刻圆了,失声道:”你。。。你是轩辕”那语声道:”老子就是轩辕叁光,你龟儿子也晓得?”王百万苦着脸道:”城里城外赌钱的人,都拿你来赌咒,谁要赌钱出郎中,就要他遇见轩辕叁光,但·.。但我赌时从未骗过人,老天怎地也让我遇见你。”轩辕叁光大笑道:”你既然知道老子,就该知道老子赌得最硬,从来不赖,你怕个锤子?”只见一个铜板在空中翻了无数个身,”国”的落在神案上,轩辕叁光的大手立刻将之盖住,大声道:”是正是反?猜!快!”小鱼儿也在那里直抽凉气,他实未想到这泥腿大汉,居然竟是”大十恶人”中的”恶赌鬼”轩辕叁光!

    他最未想到刚从”十大恶人”手里逃脱,如今竟立刻又遇见…个,而且,看样子,他遇见的”十大恶人”,竟是一个比一个凶恶!但他方才却看见那制钱的是”通宝”一面朝上,他相信王百万必定也瞧见了,那么这”恶赌鬼”岂非必输无疑!

    只见那王百万连嘴唇都白了,嘴张了好几次,还是说不出一个宇,轩辕叁光那只手背上青筋暴露,也像是有点紧张,厉声喝道:”快,再不说就算你输了。”王百万道:”通.通宝。”

    轩辕叁光手一翻,大笑道:”龟儿子你输了。”王百万眼睛─闭,小鱼儿也吃了─惊。

    他明明看见”通宝”在上,怎地变了,莫非是轩辕叁光故意要王百万看见是”通宝”,等他手盖下去时,就变了过来!

    严格说来,这手法并不能算是骗人呀,谁叫王百万要偷看的?小鱼儿暗中叹了口气,苦笑讨道:”这恶赌鬼倒真是厉害!轩辕叁光笑道:”你输了,还不快切下一条腿、一只手来抵账。”王百万嘶声道:”小人…。小人情愿将城里的十七家当铺都过户给你老人家……再加上城北那叁家米店,只求你老人家饶了小人这一次。”轩辕叁光咯咯笑道:”你这为富不仁的老畜牲,你以为老子真要你的那条猪腿么?老子虽然是恶人,但却最看不惯你专会在穷人头上打主竟!”他一拍桌子,大声道:当铺和米店老子都收下,快滚去将条子打好。等着老子去拿,反正老子也不怕你龟儿子赖账。王百万道:”是,是……”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逃了。

    他那边刚逃,这边他那跟班的已跪了下来,道:小人不过是个低叁下四的人,你老人家想必不屑和小人赌的,求你老人家就放了小人吧。”轩辕叁光大笑道:”你龟儿错了,你知不知道,老予还有个外号叫见人就赌,皇帝老子也跟他赌屁。”那跟班的狠了狠心,道:”你老人家要赌什么?”轩辕叁光道:”老子赌你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少个钮扣,你若输了,老子就割下你的鼻子,你若赢了,老于就把那十七家当铺、叁家米店都给你、”那跟班的面色如土,情不自禁用手拖住了鼻子。

    轩辕叁光大笑道:”想想看,若凭你自己,一辈子也休想发这么大的财……呔,不准往身上看,否则老子就先挖出你的眼珠。”那跟班的果然只敢直勾勾地瞧着前面,道:”但那当铺和米店,现在还在王老爷手里。”轩辕叁光笑道:”你龟儿放心,只要你赢了,老于负责要他给你!那跟班的突然一笑,道:”小人从小有个毛病,专喜欢将扣子吞下肚,所以小人的娘替小人做衣服时,从来不用钮扣,都是用带子系着,长大了也成了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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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蛇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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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缓缓道:“一个人胜利之后,总会觉得很疲倦,很寂寞的。”

    孙小红道:“为什么?”

    李寻欢道:“因为他已经完全胜利,完全成功了,已没有什么事好再让他去奋斗的,一个失败了的人精神反而会振作些。”

    孙小红咬着嘴唇,悠悠道:“这么说来,成功的滋味岂非也不好受?”

    李寻欢又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虽然也不太好受,但至少总比失败好得多。”

    胜利和成功并不能令人真的满足,也不能令人真的快乐。

    真正的快乐是你正向上奋斗的时候。

    你只要经历过这种快乐,你就没有白活。

    长亭,自古以来就是人们饯别之地,离别总是令人黯然神伤,这使得“长亭”这两个字本身就仿佛带着凄凉萧索之意。

    雨已住,荒草凄凄。

    长亭外,小道旁,正有一双少年男女殷殷话别。

    英挺的少男,多情的少女,他们显然是相爱的,他本该守在一起,享受青春的欢娱,为什么要轻言难离呢?

    少男的身上负着剑,但无论多锋利的剑都斩不断多情儿女的离愁别绪,他眼睛红红的,仿佛也曾流过泪。

    “送到这里就够了,你回去吧。”

    少女垂着头,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少男道:“不知道,也许一两年,也许……”

    少女的泪又流下,道:“你为什么要我等那么久?为什么一定要走?”

    少男的腰挺得更直,道:“我早就说过,我要找到那些人,将他们击败!”

    他凝注着远方,眼睛里发着光,接着道:“那些在兵器谱上列名的人,上官金虹,李寻欢,郭嵩阳,吕凤先……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比他们更强,然后……”

    少女道:“然后怎么样?我们现在已经很快乐了,你将他们击败后,我们会更快乐吗?”

    少男道:“也许不会,可是我一定要去做。”

    少女道:“为什么?”

    少男道:“因为我不能就象这样默默无闻的过一辈子,我一定要成名,要象上官金虹和李寻欢那么有名,而且我一定能做到!”

    他紧握拳,显得那么坚强,那么兴奋。

    少女望着他,目光带着叙不尽的柔情密意,终于轻轻叹息了一声,柔声道:“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到的,无论你要去多久,我都等着你》”

    他们心里充满了离别的痛苦,也充满了对未来幸福的憧憬。

    他们当然不会注意别人。

    林下却有人一直在注意他们。

    直到那少年昂首阔步,踏上征途,孙小红才叹了口气悠悠道:“这少年若知道上官金红的结局,只怕就不会离开他的情人了……”

    一个人成名之后又怎么样呢?

    孙小红凝视着李寻欢,目光里似也有泪,悄悄接着道:“他想和你一样有名,可是你……你是不是就比他快乐?我想……你若是他,一定就不会像他这么样做的。”

    李寻欢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少年的身影消失处,过了良久,才沉声道:“我若是他,也会这么样做。”

    孙小红愕然道:“你……”

    李寻欢道:“人活着,就要有理想,有目的,就要不顾一切去奋斗,至于奋斗的结果是不是成功?是不是快乐?他们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嘴角带着微笑,眼中发着光,缓缓道:“有些人也许会认为那种人傻,但世上若没有这种人,这世界早就不知变成什么样子了。”

    孙小红目中忽然也充满了和刚才那少女同样的柔情密意,她也和那少女一样,正在为她的男人骄傲。

    阿飞站在更远些,现在才慢慢的走了过来。

    但孙小红还是紧紧拉着李寻欢的手,没有松开,她并不害羞,因为她觉得她的感情并没有见不得人的地方。

    她简直恨不得将她的感情当着全世界的人表露出来。

    阿飞突然道:“我想她一定不会来了。”

    他们本来在这里等林诗音的。

    林诗音和龙啸云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并不知道,正如上官金虹的遭遇,那少年也不知一样。

    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比知道好。

    听到“他”想到林诗音,孙小红的受才不知不觉移开。

    但她立刻又握紧,握的更紧,道:“她跟我约好,一定会来。”

    阿飞道:“她不会来!”

    孙小红道:“为什么?”

    阿飞道:“因为她自己也该知道,她已不必来。”

    这句话本是孙小红问他的,但他在回答的时候,眼睛却凝视着李寻欢。

    李寻欢也没有放开孙小红的手。

    以前他每次听别人说起林诗音,心里总会觉得有种无法形容的歉疚和痛苦,那也正像是一把锁,将他整个人锁住。

    他总认为自己必将永远负担着这痛苦。

    但现在,他的痛苦却似已不如昔日强烈,是什么力量将他的锁解开的呢?

    他和林诗音的情感是慢慢积累的,所以才会那么深。

    孙小红和他的情感虽较短暂,但经历了最大的患难折磨,经历了出生入死的危险。

    这种感情是不是更强烈?

    这时林诗音已离开他们很远了。

    阿飞说的不错──她没有来,因为她觉得不必来。

    龙小云曾经问过她:“你为什么不让我去见他最后一次?”

    林诗音就又问她的儿子:“你为什么还要去见他?”

    龙小云回答的时候咬着牙,道:“我至少要让他知道,我父亲是为了什么死的。”

    龙啸云无论做过什么事,现在都以用血洗清了。

    作儿子的自然希望别人知道。

    但林诗音却不这么想:“他这么样做,只因为他自己觉得应该这么样做,并不是要求别人原谅,也并不是想要别人知道。”她顿了顿,又道:“他不但为自己洗清了债,也为我们还清了债,只要我们能好好的活下去,他在九泉之下瞑目了。”

    她不想去见李寻欢,因为她知道见了只有令彼此痛苦。

    他们也没有再去寻找龙啸云的尸身,因为江湖中人都知道,金钱帮对处理尸体的方法不但很特别,而且很迅速。

    他们若去寻找,找到的也只有痛苦──这也正如孙小红所知道的一样,她爷爷的尸身也永远也找不到的了。

    世上本就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无论谁都无能为力。

    这种事虽痛苦,但一个人若要活着,就得想法子将这种痛苦甩掉。

    他们都决心要好好的活下去!因为死也不是解决这种问题的好法子──死根本就不是解决任何事的法子。

    长亭内又有人在饯别。

    这次要去的是阿飞,他说他要到“海上”去看看,找找是不是真有长生的仙草,不死的神仙。

    他说的当然不是真话,但李寻欢也并没有阻挡他。

    因为他的身世始终是个谜,甚至在李寻欢面前,他也从来不愿提起,但每当李寻欢说起沈浪,熊猫儿,王怜花,朱七七,这些传奇人物的传奇故事时,他脸上总会现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难道他和这些前辈名侠有某种很奇特微妙的关系?

    他这次要远游海外,为的就是要去寻访他们?

    李寻欢并没有问。

    因为他认为一个人的身世并不重要──人既不是狗,也不是马,一定要“名种”才好。

    一个人要成为怎么样的人,全都要看他自己。

    这才是最重要的。

    朋友间的离别总少不了祝福,也免不了伤感,但他们的离别却只有祝福,没有伤感。

    因为他们确信彼此都会好好的活着,确信以后还有见面的日子。

    尤其当阿飞看到李寻欢的手,他觉得更放心了。

    李寻欢的手还是和孙小红的紧紧握在一起。

    这双手握刀的时候太多,举杯的时候也太多了,刀太冷,酒杯也太冷了,现在正应该让它享受温柔的滋味。

    世上还有什么比情人的手更温柔的呢?

    阿飞知道孙小红一定会比任何人都珍惜这双手,这双手纵然还有剑痕,也一定会渐渐平愈。

    至于他自己,他当然也有过剑伤。

    但他不愿再提。

    “过去的,全都已过去……”

    这句话看来仿佛很简单,其实真能做到的人并不多。

    幸亏李寻欢和阿飞全都已做到了。

    阿飞忽然道:“三年后,我一定会回来。”

    他微笑着,瞧着他们的手,又道:“我回来的时候,你们当然要请我喝酒。”

    李寻欢道:“当然,只可惜三年未免太长了些。”

    阿飞道:“我要喝的那种酒很特别,不知道你们肯不肯请?”

    孙小红强着道:“你要喝什么酒?”

    阿飞道:“当然是喜酒。”

    喜酒,当然是喜酒。

    就因为要喝喜酒,所以才要等三年──无论为谁守丧,三年都已足够。

    孙小红的脸红了。

    阿飞道:“我什么酒都喝过,就是没喝过喜酒,只希望你们莫令我失望。”

    孙小红的脸更红,垂下头,却又忍不住偷偷去瞧李寻欢。

    李寻欢的神情很特别,“喜酒”两个字,似乎令他有些不知所措,过了很久,他才缓缓道:“我什么酒都请人喝过,就是从未请人喝过喜酒,你可知道为了什么?”

    阿飞当然不知道,李寻欢也不想要他回答。

    李寻欢自己说了出来,道:“因为喜酒太贵了。”

    阿飞怔了怔,道:“太贵?”

    李寻欢笑了笑道:“因为一个男人若要请人喝喜酒,那就表示他一辈子都得慢慢的来付这笔帐,只可惜我又偏偏不愿令朋友失望。”

    孙小红“嘤咛”一声,投入他怀里。

    阿飞也笑了。

    他已经很久狠久没有这么样笑过。

    这一笑,使他骤然觉得自己又年轻了起来,对自己又充满了勇气和信心,对人生又充满了希望。

    就连那凋零的木叶,在他眼中都充满了生机,因为他知道在那里还有新的生命,不久就要有新芽茁长。

    他从不知道“笑”竟有这么大的力量。

    他不但佩服李寻欢,也很感激,因为一个人能使自己永保笑音,固然已很不容易,若还能让别人笑,才真正伟大!

    “画蛇添足”不但是多余的,而且是可笑。

    但世上太多烦恼,岂非就因为笑得太少?

    笑,就像是香水,不但能令自己芬芳,也能令别人快乐。

    你若能令别人笑一笑,纵然做做愚蠢的事又何妨?

    [全书完]  

卷二十七上 五行志第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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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曰:“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雒出书,圣人则之。”刘歆以为虙羲氏继天而王,受《河图》,则而画之,八卦是也;禹治洪水,赐《雒书》,法而陈之,《洪范》是也。圣人行其道而宝其真。降及于殷,箕子在父师位而典之。周既克殷,以箕子归,武王亲虚己而问焉。故经曰:“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王乃言曰:‘乌呼,箕子!惟天阴骘下民,相协厥居,我不知其彝伦逌叙’。箕子乃言曰:‘我闻在昔,鲧洪水,汩陈其五行,帝乃震怒,弗畀《洪范》九畴,彝伦逌。鲧则殛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彝伦逌叙。’”此武王问《雒书》于箕子,箕子对禹得《雒书》之意也。

“初一曰五行;次二曰羞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旪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次六曰艾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乡用五福,畏用六极。”凡此六十五字,皆《雒书》本文,所谓天乃锡禹大法九章常事所次者也。以为《河图》、《洛书》相为经纬,八卦、九章相为表里。昔殷道弛,文王演《周易》;周道敝,孔子述《春秋》。则《乾》、《坤》之阴阳,效《洪范》之咎征,天人之道粲然著矣。

汉兴,承秦灭学之后,景、武之世,董仲舒治《公羊春秋》,始推阴阳,为儒者宗。宣、元之后,刘向治《穀梁春秋》,数其祸福,传以《洪范》,与促舒错。至向子歆治《左氏传》,其《春秋》意亦已乖矣;言《五行传》,又颇不同。是以促舒,别向、歆,传载眭孟、夏侯胜、京房、谷永、李寻之徒,所陈行事,讫于王莽,举十二世,以傅《春秋》,著于篇。

经曰:“初一曰五行。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爱稼穑。”

传曰:“田猎不宿,饮食不享,出入不节,夺民农时,及有奸谋,则木不曲直。”

说曰:“木,东方也。于《易》,地上之木为《观》。其于王事,威仪容貌亦可观者也。故行步有佩玉之度,登车有和鸾之节,田狩有三驱之制,饮食有享献之礼,出入有名,使民以时,务在劝农桑,谋在安百姓:如此,则木得其性矣。若乃田猎驰骋不反宫室,饮食沉湎不顾法度,妄兴繇役以夺民时,作为奸诈以伤民财,则木失其性矣。盖工匠之为轮矢者多伤败,乃木为变怪,是为木不曲直。

《春秋》成公十六年“正月,雨,木冰”。刘歆以为上阳施不下通,下阴施不上达,故雨,而木为之冰,雰气寒,木不曲直也。刘向以为冰者阴之盛而水滞者也,木者少阳,贵臣卿大夫之象也。此人将有害,则阴气胁木,木先寒,故得雨而冰也。是时,叔孙乔如出奔,公子偃诛死。一曰,时晋执季孙行父,又执公,此执辱之异。或曰,今之长老名木冰为“木介”。介者,甲。甲,兵象也。是岁晋有鄢陵之战,楚王伤目而败。属常雨也。

传曰:“弃法律,逐功臣,杀太子,以妾以妻,则火不炎上。”

说曰:火,南方,扬光辉为明者也。其于王者,南面乡明而治。《书》云:“知人则哲,能官人。”故尧、舜举群贤而命之朝,远四佞而放诸野。孔子曰:“浸润之谮、肤受之诉不行焉,可谓明矣。”贤佞分别,官人有序,帅由旧章,敬重功勋,殊别適庶,如此则火得其性矣。若乃信道不笃,或耀虚伪,谗夫昌,邪胜正,则火失其性矣。自上而降,及滥炎妄起。灾宗庙,烧宫馆,虽兴师众,弗能救也,是为火不炎上。

《春秋》桓公十四年“八月壬申,御廪灾”。董仲舒以为先是四国共伐鲁,大破之于龙门。百姓伤者未廖,怨咎未复,而君臣俱惰,内怠政事,外海四邻,非能保守宗庙终其天年者也,故天灾御廪以戒之。刘向以为御廪,夫人八妾所舂米之臧以奉宗庙者也,时夫人有淫行,挟逆心,天戒若曰,夫人不可以奉宗庙。桓不寤,与夫人俱会齐,夫人谮桓公于齐侯,齐侯杀桓公。刘歆以为御廪,公所亲耕籍田以奉粢盛者也,弃法度亡礼之应也。

严公二十年“夏,齐大灾”。刘向以为齐桓好色,听女口,以妾为妻,適庶数更,故致大灾。桓公不寤,及死,適庶分争,九月不得葬。《公羊传》曰,大灾,疫也。董仲舒以为,鲁夫人淫于齐,齐桓姊妹不嫁者七人。国君,民之父母;夫妇,生化之本。本伤则末夭,故天灾所予也。

釐公二十年“五月乙巳,西宫灾”。《穀梁》以为愍公宫也,以谥言之则若疏,故谓之西宫。刘向以为釐立妾母为夫人以入宗庙,故天灾愍宫,若曰,去其卑而亲者,将害宗庙之正礼。董仲舒以为釐娶于楚,而齐媵之,胁公使立以为夫人。西宫者,小寝,夫人之居也。若曰,妾何为此宫!诛去之意也。以天灾之,故大之曰西宫也。《左氏》以为西宫者,公宫也,言西,知有东。东宫,太子所居。言宫,举区皆灾也。

宣公十六年“夏,成周宣榭火”。榭者,所以臧乐器,宣其名也。董仲舒、刘向以为十五年王札子杀召伯、毛伯,天子不能诛。天戒若曰,不能行政令,何以礼乐为而臧之?《左氏经》曰:“成周宣榭火,人火也。人火曰火,天火曰灾。”榭者,讲武之坐星。

成公三年“二月甲子,新宫灾”。《穀梁》以为宣宫,不言谥,恭也。刘向以为时鲁三桓子孙始执国政,宣公欲诛之,恐不能,使大夫公孙归父如晋谋。未反,宣公死。三家谮归父于成公。成公父丧未葬,听谗而逐其父之臣,使奔齐,故天灾宣宫,明不用父命之象也。一曰,三家亲而亡礼,犹宣公杀子赤而立。亡礼而亲,天灾宣庙,欲示去三家也。董仲舒以为成居丧亡哀戚心,数兴兵战伐,故天灾其父庙,示失子道,不能奉宗庙也。一曰,宣杀君而立,不当列于群祖也。

襄公九年“春,宋灾”。刘向以为先是宋公听谗,逐其大夫华弱,出奔鲁。《左氏传》曰,宋灾,乐喜为司城,先使火所未至彻小屋,涂大屋,陈畚,具绠缶,备水器,畜水潦,积土涂,缮守备,表火道,储正徒。郊保之民,使奔火所。又饬众官,各慎其职。晋侯闻之,问士弱曰:“宋灾,于是乎知有天道,何故?”对曰:“古之火正,或食于心,或食于咮,以出入火。是故咮为鹑火,心为大火。陶唐氏之火正阏伯,居商丘,祀大火,而火纪时焉。相土因之,故商主大火。商人阅其祸败之衅必始于火,是以知有天道。”公曰:“可必乎?”对曰:“在道。国乱亡象,不可知也。”说曰:古之火正,谓火官也,掌祭火星,行火政。季春昏,心星出东方,而咮、七星、鸟首正在南方,则用火;季秋,星入,则止火,以顺天时,救民疾。帝喾则有祝融,尧时有阏伯,民赖其德,死则以为火祖,配祭火星,故曰“或食于心,或食于咮也。”相土,商祖契之曾孙,代阏伯后主火星。宋,其后也,世司其占,故先知火灾。贤君见变,能修道以除凶;乱君亡象,天不谴告,故不可必也。

三十年“五月甲午,宋灾”。董仲舒以为伯姬如宋五年,宋恭公卒,伯姬幽居守节三十余年,又忧伤国家之患祸,积阴生阳,故火生灾也。刘向以为先是宋公听谗而杀大子座,应火不炎上之罚也。

《左氏传》昭公六年“六月丙戌,郑灾”。是春三月,郑人铸刑书。士文伯曰:“火见,郑其火乎?火未出而作火以铸刑器,臧争辟焉。火而象之,不火何为?”说曰:火星出于周五月,而郑以三月作火铸鼎,刻刑辟书,以为民约,是为刑器争辟,故火星出,与五行之火争明为灾,其象然也,又弃法律之占也。不书于经,时不告鲁也。

九年“夏四月,陈火”。董仲舒以为陈夏征舒杀君,楚严王托欲为陈讨贼,陈国辟门而待之,至因灭陈。陈臣子尤毒恨甚,极阴生阳,故致火灾。刘向以为先是陈侯弟招杀陈太子偃师,皆外事,不因其宫馆者,略之也。八年十月壬午,楚师灭陈,《春秋》不与蛮夷灭中国,故复书陈火也。《左氏经》曰“陈灾”。《传》曰“郑裨灶曰:‘五年,陈将复封,封五十二年而遂亡。’子产问其故,对曰:‘陈,水属也。火,水妃也,而楚所相也。今火出而火陈,逐楚而建陈也。妃以五成,故曰五年。岁五及鹑火,而后陈卒亡,楚克有之,天之道也。’”说曰:颛顼以水王,陈其族也。今兹岁在星纪,后五年在大梁。大梁,昴也。金为水宗,得其宗而昌,故曰“五年陈将复封”。楚之先为火正,故曰“楚所相也”。天以一生水,地以二生火,天以三生木,地以四生金,天以五生土。五位皆以五而合,而阴阳易位,故曰“妃以五成”。然则水之大数六,火七,木八,金九,土十。故水以天一为火二牡,木以天三为土十牡,土以天五为水六牡,火以天上为金四牡,金以天九为木八牡。阳奇为牡,阴耦为妃。故曰“水,火之牡也;火,水妃也”。于《易》,“坎”为水,为中男,“离”为火,为中女,盖取诸此也。自大梁四岁而及鹑火,四周四十八岁,凡五及鹑火,五十二年而陈卒亡。火盛水衰,故曰“天之道也”。哀公十七年七月己卯,楚灭陈。

昭十八年“五月壬午,宋、卫、陈、郑灾”。董仲舒以为象王室将乱,天下莫救,故灾四国,言亡四方也。又宋、卫、陈、郑之君皆荒淫于乐,不恤国政,与周室同行。阳失节则火灾出,是以同日灾也。刘向以为,宋、陈,王者之后;卫、郑,周同姓也。时周景王老,刘子、单子事王子猛,尹氏、召伯、毛伯事王子晁。子晁,楚之出也。及宋、卫、陈、郑亦皆外附于楚,亡尊周室之心。后三年,景王崩,王室乱,故天灾四国。天戒若曰,不救周,反从楚,废世子,立不正,以害王室,明同罪也。

定公二年“五月,雉门及两观灾”。董仲舒、刘向以为此皆奢僭过度者也。先是,季氏逐昭公,昭公死于外。定公即位,既不能诛季氏,又用其邪说,淫于女乐,而退孔子。天戒若曰,去高显而奢僭者。一曰,门阙,号令所由出也,今舍大圣而纵有罪,亡以出号令矣。京房《易传》曰:“君不思道,厥妖火烧宫”。

哀公三年“五月辛卯,桓、釐宫灾。”董仲舒、刘向以为此二宫不当立,违礼者也。哀公又以季氏之故不用孔子。孔子在陈闻鲁灾,曰:“其桓、厘之宫乎!”以为桓,季氏之所出,釐,使季氏世卿者也。

四年“六月辛丑,毫社灾”。董仲舒、刘向以为亡国之社,所以为戒也。天戒若曰,国将危亡,不用戒矣。《春秋》火灾,屡于定、哀之间,不用圣人而纵骄臣,将以亡国,不明甚也。一曰,天生孔子,非为定、哀也,盖失礼不明,火灾应之,自然象也。

高后元年五月丙申,赵丛台灾。刘向以为,是时吕氏女为赵王后,嫉妒,将为谗口以害赵王。王不寤焉,卒见幽杀。

惠帝四年十月乙亥,未央宫凌室灾;丙子,织室灾。刘向以为元年吕太后杀赵王如意,残戮其母戚夫人。是岁十月壬寅,太后立帝姊鲁元公主”>鲁元公主女为皇后。其乙亥,凌室灾。明日,织室灾。凌室所以供养饮食,织室所以奉宗庙衣服,与《春秋》御廪同义。天戒若曰,皇后亡奉宗庙之德,将绝祭祀。其后,皇后亡子,后宫美人有男,太后使皇后名之,而杀其母。惠帝崩,嗣子立,有怨言,太后废之,更立吕氏子弘为少帝。赖大臣共诛诸吕而立文帝,惠后幽废。

文帝七年六月癸酉,未央宫东阙罘思灾。刘向以为,东阙所以朝诸侯之门也,罘思在其外,诸侯之象也。汉兴,大封诸侯王,连城数十。文帝即位,贾谊等以为违古制度,必将叛逆。先是,济北、淮南王皆谋反,其后吴、楚七国举兵而诛。

景帝中五年八月己酉,未央宫东阙灾。先是,栗太子废为临江王,以罪征诣中尉,自杀。丞相条侯周亚夫以不合旨称疾免,后二年下狱死。

武帝建元六年六月丁酉,辽东高庙灾。四月壬子,高园便殿火。董仲舒对曰:“《春秋》之道举往以明来,是故天下有物,视《春秋》所举与同比者,精微眇以存其意,通伦类以贯其理,天地之变,国家之事,粲然皆见,亡所疑矣。按《春秋》鲁定公、哀公时,季氏之恶已孰,而孔子之圣方盛。夫以盛圣而易孰恶,季孙虽重,鲁君虽轻,其势可成也。故字公二年五月两观灾。两观,僭礼之物。天灾之者,若曰,僭礼之臣可以去。已见罪征,而后告可去,此天意也。定公不知省。至哀公三年五月,桓宫、釐宫灾。二者同事,所为一也,若曰燔贵而去不义云尔。哀公未能见,故四年六月毫社灾。两观、桓、釐庙、毫社,四者皆不当立,天皆燔其不当立者以示鲁,欲其去乱臣而用圣人也。季氏亡道久矣,前是天不见灾者,鲁未有贤圣臣,虽欲去季孙,其力不能,昭公是也。至定、哀乃见之,其时可也。不时不见,天之道也。今高庙不当居辽东,高园殿不当居陵旁,于礼亦不当立,与鲁所灾同。其不当立久矣,至于陛下时天乃灾之者,殆其时可也。昔秦受亡周之敝,而亡以化之;汉受亡秦之敝,又亡以化之。夫继二敝之后,承其下流,兼受其猥,难治甚矣。又多兄弟亲戚骨肉之连,骄扬奢侈,恣睢者众,所谓重难之时者也。陛下正当大敝之后,又遭重难之时,甚可忧也。故天灾若语陛下:‘当今之世,虽敝而重难,非以太平至公,不能治出。视亲戚贵属在诸侯远正最甚者,忍而诛之,如吾燔辽东高庙乃可;视近臣在国中处旁仄及贵而不正者,忍而诛之,如吾燔高园殿乃可’云尔。在外而不正者,虽贵如高庙,犹灾燔之,况诸侯乎!在内不正者,虽贵如高园殿,犹燔灾之,况大臣乎!此天意也。罪在外者天灾外,罪在内者天灾内,燔甚罪当重,燔简罪当轻,承天意之道也。”

先是,淮南王安入朝,始与帝舅太尉武安侯田分有逆言。其后胶西于王、赵敬肃王、常山宪王皆数犯 法,或至夷灭人家,药杀二千石,而淮南、衡山王遂谋反。胶东、江都王皆知其谋,阴治兵弩,欲以应之。至元朔六年,乃发觉而伏辜。时田分已死,不及诛。上思仲舒前言,使仲舒弟子吕步舒持斧钺治淮南狱,以《春秋》谊颛断于外,不请。既还奏事,上皆是之。

太初元年十一月乙酉,未央宫柏梁台灾。先是,大风发其屋,夏侯始昌先言其灾日。后有江充巫蛊卫太子事。

征和二年春,涿郡铁官铸铁,铁销,皆飞上去,此火为变使之然也。其三月,涿郡太守刘屈釐为丞相。后月,巫蛊事兴,帝女诸邑公主、阳石公主、丞相公孙贺、子太仆敬声、平阳侯曹宗等皆下狱死。七月,使者江充掘蛊太子宫,太子与母皇后议,恐不能自明,乃杀充,举兵与丞相刘屈釐战,死者数万人,太子败走,至湖自杀。明年,屈釐复坐祝诅要斩,妻枭首也。成帝河平二年正月,沛那铁官铸铁,铁不下,隆隆如雷声,又如鼓音,工十三人惊走。音止,还视地,地陷数尺,炉分为十,一炉中销铁散如流星,皆上去,与征和二年同象,其夏,帝舅五人封列侯,号五侯。元舅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秉政。后二年,丞相王商与凤有隙,凤谮之,免官,自杀。明年,京兆尹王章讼商忠直,言凤颛权,凤诬章以大逆罪,下狱死。妻子徙合浦。后许皇后坐巫蛊废,而赵飞燕为皇后,妹为昭仪,贼害皇子,成帝遂亡嗣。皇后、昭仪皆伏辜。一曰,铁飞属金不从革。

昭帝元凤元年,燕城南门灾。刘向以为时燕王使邪臣通于汉,为谗贼,谋逆乱。南门者,通汉道也。天戒若曰,邪臣往来,为奸谗于汉,绝亡之道也。燕王不寤,卒伏其辜。

元凤四年五月丁丑,孝文庙正殿灾。刘向认为,孝文,太宗之君,与成周宣榭火同义。先是,皇后父车骑将军上官安、安父左将军桀谋为逆,大将军霍光诛之。皇后以光外孙,年少不知,居位如故。光欲后有子,因上待疾医言,禁内后宫皆不得进,唯皇后颛寝。皇后年六岁而立,十三年而昭帝崩,遂绝继嗣。光执朝政,犹周公之摄也。是岁正月,上加元服,通《诗》、《尚书》,有明哲之性。光亡周公之德,秉政九年,久于周公,上既已冠而不归政,将为国害。故正月加元服,五月而灾见。古之庙皆在城中,孝文庙始出居外,天戒若曰,去贵而不正者。宣帝既立,光犹摄政,骄溢过制,至妻显杀许皇后,光闻而不讨,后遂诛灭。

宣帝甘露元年四月丙申,中山太上皇庙灾。甲辰,孝文庙灾。元帝初元三年四月乙未,孝武园白鹤馆灾。刘向以为,先是前将军萧望之、光禄大夫击堪辅政,为佞臣石显、许章等所谮,望之自杀,堪废黜。明年,白鹤馆灾。园中五里驰逐走马之馆,不当在山陵昭穆之地。天戒若曰,去贵近逸游不正之臣,将害忠良。后章坐走马上林下烽驰逐。免官。

永光四年六月甲戌,孝宣杜陵园东阙南方灾。刘向以为,先是上复征用周堪为光禄勋,及堪弟子张猛为太中大夫,石显等复谮毁之,皆出外迁。是岁,上复征堪领尚书,猛给事中,石显等终欲害之。园陵小于朝廷,阙在司马门中,内臣石显之象也。孝宣,亲而贵;阙,法令所从出也。天戒若曰,去法令,内臣亲而贵者必为国害。后堪希得进见,因显言事,事决显口。堪病不能言。显诬告张猛,自杀于公车。成帝即位,显卒伏辜。

成帝建始元年正月乙丑,皇考庙灾。初,宣帝为昭帝后而立父庙,于礼不正。是时,大将军王凤颛权擅朝,甚于田分,将害国家,故天于元年正月而见象也。其后浸盛,五将世权,遂以亡道。

鸿嘉三年八月乙卯,孝景庙北阙灾。十一月甲寅,许皇后废。

永始元年正月癸丑,大官凌室灾。戊午,戾后园南阙灾。是时,赵飞燕大幸,许后既废,上将立之,故天见象于凌室,与惠帝四年同应。戾后,卫太子妾,遭巫蛊之祸,宣帝既立,追加尊号,于礼不正。又戾后起于微贱,与赵氏同应。天戒若曰,微贱亡德之人不可以奉宗庙,将绝祭祀,有凶恶之祸至。其六月丙寅,赵皇后遂立,姊妹骄妒,贼害皇子,卒皆受诛。

永始四年四月癸未,长乐宫临华殿及未央宫东司马门灾。六月甲午,孝文霸陵园东阙南方灾。长乐宫,成帝母王太后之所居也。未央宫,帝所居也。霸陵,太宗盛德园也。是时,太后三弟相续秉政,举宗居位,充塞朝廷,两宫亲属将害国家,故天象仍见。明年,成都侯商薨,弟曲阳侯根代为大司马秉政。后四年,根乞骸骨,荐兄子新都侯莽自代,遂覆国焉。

哀帝建平三年正月癸卯,桂宫鸿宁殿灾,帝祖母傅太后之所居也。时,傅太后欲与成帝母等号齐尊,大臣孔光、师丹等执政,以为不可,太后皆免官爵,遂称尊号。后三年,帝崩,傅氏诛灭。

平帝元始五年七月己亥,高皇帝原庙殿门灾尽。高皇帝庙在长安城中,后以叔孙通讥复道,故复起原庙于渭北,非正也。是时,平帝幼,成帝母王太后临朝,委任王莽,将篡绝汉,堕高祖宗庙,故天象见也。其冬,平帝崩。明年,莽居摄,因以篡国,后卒夷灭。

传曰:“治宫室,饰台榭,内淫乱,犯 亲戚,侮父兄,则稼穑不成。”

说曰:土,中央,生万物者也。其于王者,为内事。宫室、夫妇、亲属,亦相生者也。古者天子诸侯,宫庙大小高卑有制,后夫人媵妾多少进退有度,九族亲疏长幼有序。孔子曰:“礼,与其奢也,宁俭。”故禹卑宫室,文王刑于寡妻,此圣人之所以昭教化也。如此则土得其性矣。若乃奢淫骄慢,则土失其性。亡水旱之灾而草木百谷不孰,是为稼穑不成。

严公二十八年“冬,大亡麦禾。”董仲舒以为,夫人哀姜淫乱,逆阴气,故大水也。刘向以为,水旱当书,不书水旱而曰“大亡麦禾”者,土气不养,稼穑不成者也。是时,夫人淫于二叔,内外亡别,又因凶饥,一年而三筑台,故应是而稼穑不成,饰台榭内淫乱之罚云。遂不改寤,四年而死,祸流二世,奢淫之患也。

传曰:“好战攻,轻百姓,饰城郭,侵边境,则金不从革。”

说曰:金,西方,万物既成,杀气之始也。故立秋而鹰隼击,秋分而微霜降。其于王事,出军行师,把旄杖钺,誓士众,抗威武,所以征畔逆、止暴乱也。《诗》云:“有虔秉钺,如火烈烈。”又曰:“载戢干戈,载橐弓矢。”动静应谊,“说以犯 难,民忘其死。”如此则金得其性矣。若乃贪欲恣睢,务立威胜,不重民命,则金失其性。盖工冶铸金铁,金铁冰滞涸坚,不成者众,及为变怪,是为金不从革。

《左氏传》曰昭公八年“春,石言于晋”。晋平公问于师旷,对曰:“石不能言,神或冯焉。作事不时,怨讟动于民,则有非言之物而言。今宫室崇侈,民力雕尽,怨讟并兴,莫信其性,石之言不亦宜乎!”于是晋侯方筑虒祁之宫。叔向曰:“君子之言,信而有征。”刘歆以为金石同类,是为金不从革,失其性也。刘向以为石白色为主,属白祥。

成帝鸿嘉三年五月乙亥,天水冀南山大石鸣,声隆隆如雷,有顷止,闻平襄二百四十里,野鸡皆鸣。石长丈三尺,广厚略等,旁著岸胁,去地二百余丈,民俗名曰石鼓。石鼓鸣,有兵。是岁,广汉钳子谋攻牢,篡死罪囚郑躬等,盗库兵,劫略吏民,衣绣衣,自号曰山君,党与浸文。明年冬,乃伏诛,自归者三千余人。后四年,尉氏樊并等谋反,杀陈留太守严普,自称将军,山阳亡徒苏令等党与数百人盗取库兵,经历郡国四十余,皆逾年乃伏诛。是时起昌陵,作者数万人,徙郡国吏民五千余户以奉陵邑。作治五年不成,乃罢昌陵,还徙家。石鸣,与晋石言同应,师旷所谓“民力雕尽”,传云“轻百姓”者也。虒祁离宫去绛都四十里,昌陵亦在郊野,皆与城郭同占。城郭属金,宫室属土,外内之别云。

传曰:“简宗庙,不祷祠,废祭祀,逆天时,则水不润下。”

说曰:水,北方,终臧万物者也。其于人道,命终而琪臧,精神放越,圣人为之宗庙以收魂气,春秋祭祀,以终孝道。王者即位,必郊祀开地,祷祈神祇,望秩山川,怀柔百神,记不宗事。慎其齐戒。致其严敬,鬼神歆飨,多获福助。此圣王所以顺事阴气,和神人也。至发号施令,亦奉天时。十二月咸得其气,则阴阳调而终始成。如此则水得其性矣。若乃不敬鬼神,政令逆时,则水失其性。雾水暴出,百川逆溢,坏乡邑,溺人民,及淫雨伤稼穑,是为水不润下。京房《易传》曰:“颛事有知,诛罚绝理,厥灾水,其水也,雨杀人以陨霜,大风天黄。饥而不损兹谡泰,厥灾水,水杀人。辟遏有德兹谓狂,厥灾水,水流杀人,已水则地生虫。归狱不解,兹谓追非,厥水寒,杀人。追诛不解,兹谓不理,厥水五谷不收。大败不解,兹谓皆阴。解,舍也,王者于大败,诛首恶,赦其众,不则皆函阴气,厥水流入国邑,陨霜杀叔草。”

桓公元年“秋炁大水”。董仲舒、刘向以为桓弑兄隐公,民臣痛隐而贱桓。后宋督弑其君,诸侯会,将讨之,桓受宋赂而归,又背宋。诸侯由是伐鲁,仍交兵结仇,伏尸流血,百姓愈怨,故十三年夏复大水。一曰,夫人骄淫,将弑君,隐气盛,桓不寤,卒弑死。刘歆以为桓易许田,不祀周公,废祭祀之罚也。

严公七年“秋,大水,亡麦苗”。董仲舒、刘向以为,严母文姜与兄齐襄公淫,共杀桓公,严释父仇,复取齐女,未入,先与之淫,一年再出,会于道逆乱,臣下贱之之应也。

十一年“秋,宋大水”。董仲舒以为时鲁、宋比年为乘丘、鄑之战,百姓愁怨,阴气盛,故二国俱水。刘向以为时宋愍公骄慢,睹灾不改,明年与其臣宋万博戏,妇人在侧,矜而骂万,万杀公之应。

二十四年,“大水”。董仲舒以为夫人哀姜淫乱不妇,阴气盛也。刘向以为哀姜初入,公使大夫宗妇见,用币,又淫于二叔,公弗能禁。臣下贱之,故是岁、明年仍大水。刘歆以为先是严饰宗庙,刻桷丹楹,以夸夫人,简宗庙之罚也。

宣公十年“秋,大水,饥”。董仲舒以为,时比伐邾取邑,亦见报复,兵仇连结,百姓愁怨。刘向以为,宣公杀子赤而立,子赤,刘出也,故惧,以济西田赂齐。邾子玃且亦齐出也,而宣比与邾交兵。臣下惧齐之威,创邾之祸,皆贱公行而非其正也。

成公五年“秋,大水”。董仲舒、刘向以为,时成幼弱,政在大夫,前此一年再用师,明年复城郓以强私家,仲孙蔑、叔孙侨和颛会宋、晋,阴胜阳。

襄公二十四年“秋,大水。”董仲舒以为,先是一年齐伐晋,襄使大夫帅师救晋,后又侵齐,国小兵弱,数敌强大,百姓愁怨,阴气盛。刘向以为,先是襄慢邻国,是以邾伐其南,齐伐其北,莒伐其东,百姓骚动,后又仍犯 强齐也。大水,饥,谷不成,其灾甚也。

高后三年夏,汉中、南郡大水,水出流四千余家。四年秋,河南大水,伊、雒流千六百余家,汝水流八百余家。八年夏,汉中、南郡水复出,流六千余家。南阳沔水流万余家。是时,女主独治,诸吕相王。

文帝后三年秋,大雨,昼夜不绝三十五日。蓝田山水出,流九百余家。汉水出,坏民室八千余所,杀三百余人。先是,赵人新垣平以望气得幸,为上立渭阳五帝庙,欲出周鼎,以夏四月,郊见上帝。岁余惧诛,谋为逆,发觉,要斩,夷三族。是时,比再遣公主配单于,赂遗甚厚,匈奴愈骄,侵犯 北边,杀略多至万余人,汉连发军征讨戍边。

元帝永光五年夏及秋,大水。颍川、汝南、淮阳、庐江雨,坏乡聚民舍,及水流杀人。先是一年,有司奏罢郡国庙,是岁又定迭毁,罢太上皇、孝惠帝寝庙,皆无复修,通儒以为违古制。刑臣石显用事。

成帝建始三年夏,大水,三辅霖雨三十余日,郡国十九雨,山谷水出,凡杀四千余人,坏官寺民舍八万三千余所。元年,有司奏徙甘泉泰畴、河东后土于长安南北郊。二年,又罢雍五畦,郡国诸旧祀,凡六所。

第68回 丁山奉旨葬仁贵 应举投亲遇不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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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回 丁山奉旨葬仁贵 应举投亲遇不良

且说大唐皇帝高宗征西回京,西番来贡七十余国,天子大悦。一日坐朝,鲁国公程咬金上朝将薛氏征西之功启奏。高宗听了,即加封薛丁山为两辽王,命工部督造王府,开销钱粮。工部领旨。又封丁山长子薛勇汉州总兵;次子薛猛红罗总兵;三子薛刚登州总兵;四子薛强雁门总兵。大夫人窦仙童为定国夫人;二夫人陈金定为保国夫人;三夫人樊氏功劳最大,封威宁侯,一品夫人。其父薛仁贵,身丧西凉,追谥文侯,立庙四时享祭。柳氏、樊氏,俱封一品太夫人。其余部伍各官,俱恩赐一级。丁山父子谢恩出朝,向鲁国公王府叩谢。所有各家功臣,俱至薛府拜贺,丁山一一回拜。

且表工部建造王府,三月完工。丁山卜吉进了王府,长子勇,次子猛,辞了祖母、父亲和三位母亲,拜别上任而去。各府爵主相送饯行在十里长亭之上。且表丁山在府,对四子薛强道:“我儿,你二兄俱已上任去了,为父心中有一事,为儿年轻不能差你。”薛强上前欢膝跪下,说道:“爹爹有事示知,孩儿可以任用。”丁山道:“吾儿,你父在西凉时,曾许下上房州还愿,欲差你三兄前往,但他暴躁好酒,又恐中途生事,故此留在京中。你往雁门,正是顺路,所以着你前去。”薛强答应,拜别父亲并母亲三位夫人,二位祖母太夫人。窦氏及两辽王和陈、樊二位夫人叮嘱儿子路上小心。薛强领命,带了数员家将,竟往四川而去。丁山思念父亲骸骨尚未安葬,即与太夫人及三位夫人商议。窦夫人道:“这是正大之事,相公就告假辞主,速往山西安葬,不可怠忽。”丁山又道:“目下朝廷十分隆重,倘不准告假,如之奈何?”梨花道:“这不难,若主上有阻,相烦程先生一保,再无不准之理。”丁山夫妇商议已定,即写奏章,次日上朝。一面到鲁国公程咬金处,说:“欲往山西安葬先人,求上柱国在圣主驾前力保。”咬金听了,呵呵大笑道:“你夫妻有此孝心,万事俱在老夫身上力保。”丁山拜谢回府,准备明日上朝。

次日五更三点,高宗驾坐早朝,传旨众官有事奏上,无事退朝。只见左班中闪出一员大臣,象笏紫袍乌靴,俯伏金阶奏道:“臣两辽王薛丁山,有本上奏。为臣父平辽王薛仁贵,随驾平西,现停在报恩寺中,尚未安葬,非人子之本心。乞恩赐臣葬父于山西,事毕回京供职。”高宗将表细看,说道:“王兄,朕欲留你在朝,同享富贵,以报卿平西大功。卿既思葬父,亦人子之分,权依所奏,朕仍撤宫前鼎炉,以王礼安葬,委部御祭,留威宁侯樊夫人在朝辅政。”丁山谢恩。天子进入后宫,文武各散。丁山回到府中,与二位太夫人,三位夫人说知,次日别了诸公爷,同了太夫人、少夫人,合家大小抚柩出京,只留樊梨花及三公子薛刚在京。天子即差人到山西御葬,有左相徐敬业,右相魏旭,各家公爷文武百官,送至十里之外,另备礼物助葬。天子又赐黄金一千两,白银万两,金瓜月斧,上方宝剑。倘山西有不肖官员,任先斩后奏,准告假三年,葬事完了,即回京供职。丁山望阙谢恩,百官俱在午门相候。丁山一见咬金,上前施礼:“下官有一事相托。”咬金道:“何事?”丁山说:“晚生三子薛刚在京,他性浮好酒,倘不守礼法,烦请上柱国匡正。”咬金说:“这个自然,无劳挂心。”丁山即唤樊梨花,同薛刚出堂叮嘱一番,然后放炮起马,一路官员迎接。

且说薛刚见父亲去了,更无拘束,结交 秦梦之子阔面虎秦红,尉迟景诨名白面虎,罗昌诨名笑面虎,王宗立诨名金毛虎,太岁程月虎等,互相意气相投,长安城中,人人惧怕,皆云五虎一太岁。或到教场走马射箭,或到酒店中吃醉生事,城中文武官员俱不敢惹,就是鲁国公程咬金亦奈何他们不得。忽一日有一人乃山西人氏,姓薛名应举,前至京中求名,二则探亲。其妻王氏亦随同相伴,正遇着张君左之子张保同了许多家丁在街上走过。张保在马上看见王氏生得十分美貌,满心欢喜,令家丁唤他夫妇回话。家丁领命,来到薛应举面前说道:“我家公子唤你夫妇到府中问话。”应举道:“吾与你家公子素不相识,有何话问?”众家丁道:“见了自然相识,且有好处。”说着扯住就走。王氏哀告,哪里肯听。王氏夫人大叫道:“清平世界,又不犯法,白日拿人何故?”街上人见张府势大,谁敢上前相劝。拿到府中,禀告公子道:“一双夫妇已唤到了。”张保见了,满面笑容道:“兄长尊姓大名?何方人氏?因何到此?”应举见他问得有礼,甚是放心,乃回道:“小生系山西人氏,同妻王氏到京,一则求名,二则探亲。今经唤来,两不相识,求公子发放,我夫妇二人感恩不浅。”张保道:“你既投亲不遇,在京无靠,尔妻王氏,我十分中意,今已留在府中,不若多把些银子与你,回去另娶如何?”应举听了,大怒道:“我堂堂男子,满腹经纶,岂是卖妻子的?快放我等,如其不允,不肯甘休。”张保道:“你妻子来得去不得。”吩咐将王氏锁在后堂,将应举提出府前,王氏看见,扯住丈夫,大骂张保:“你这狗男子,倚父奸雄,强逼良民妻子为妾。倘得诉于天子,处治你一门,方消我恨。”张保听了大怒:“你如此可恶。”吩咐左右将这奴才解到西安府去,说他盗取张府金银。左右领命,将应举捆住,解往西安而去。那西安知府见是张府发来的盗犯,屈打成招,问成死罪,次日处决。

且言那王氏被张保叫众侍女捉入后堂去,吓得魂不附体,两手被捆,无可奈何,只是大哭,泪如雨下。张保笑道:“娘子不必悲伤,且从我罢!日后少不得有个小夫人之位。若阻抗不从,亦难得回乡。你丈夫做了强盗,西安知府问成死罪,更不能活的了。”王氏听得丈夫被屈,问成大辟,越发心如刀刺,把头向张保乱撞。张保性急,正要用强,忽家人报知相爷回府,唤公子问话。张保无奈,即将王氏交 老妈看守在后花园内,夜里再与她成亲,即出中堂而去。老妈同王氏到后花园中,老妈问其根由,王氏将丈夫被诬,并己之苦,诉了一番。老妈道:“我听娘子之哭,已有哀怜之心。你且坐息片刻,待晚上人静放你走。那公子害怕相爷知道,必不追究。”王氏听了老妈之言,转悲为喜,双膝跪下道:“老妈若救了贱妾,我夫妇来生犬马相报。”老妈道:“娘子请起。”待至二更,老妈开了园门,王氏逃去。王氏再三致谢活命之恩。

且言公子被相爷唤去,骂道:“有书不读,终日在后花园顽耍,今后若不在书房攻书,家法处治。”张保被禁一月有余。及至偷闲问起,老妈回说王氏投池身死。

且言王氏逃出,无亲可投,暂在尼庵宿了一夜 。次日走到街坊上,打听丈夫下落,忽闻人说,明日午时监斩大盗。王氏一闻此言,即问道:“长安城中要斩何人?”街坊道:“斩的是盗张府金银的外方人,姓薛名应举。”王氏听了丈夫名字,大叫一声,晕倒在地。街邻救醒,王氏骂道:“张保,与你前生无冤,今世无仇,何故将我夫妻害得如此?真痛杀我也。”又大哭起来。街上人尽皆怜之,奈无力可救。且言是日薛刚同一班小英雄,在酒店内吃得大醉,经过状元坊游玩,来到金字牌坊,见一妇人哭倒在地。众小英雄喝开众人,着家丁上前问道:“这妇人因何痛哭?何方人氏,从头直说。”王氏止哭,说道:“妾身王氏,丈夫薛应举,同系山西人氏,丈夫求名,顺道探亲,两不相遇,被张君左之子张保抢至府中,强逼丈夫卖奴与他做妾。丈夫不从,争论几句,一时触怒,叫家丁将丈夫诬为强盗,捆送西安知府,问成大辟,明日午时斩首。故此小妇人在此,求仁人君子化口棺材,收殓丈夫,聊尽夫妻情分。”说完又哭。薛刚等听了,大怒道:“你既如此贞节,明日我等救他回去。你不可在此痛哭,恐张贼闻知,你丈夫就活不成了。”王氏叩谢回庵而去。众小英雄各回府中。街上人道:“此是他造化,遇了三爵主,谅亦救得。” 

不知后来如何解救。且看下回分解。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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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恕极其清楚地感觉到,这沉重的脚步声,距离自己已越来越近,但是他却仍然像一座山岩般屹立着,连动弹都没有动禅一下,因为他确切地知道,一个人应付任何一种变化的发生,最好的方法,就是保持镇静,艰苦的锻练与复仇的意志,无比坚强的复仇的意志,使得他每一根神经,都像是钢铁一样,若没有足够猛烈的打击,休想使得他钢铁般的神经震荡一下。

而此刻,这突然传来的脚步声,对他的打击,显然是不够猛烈的,起先,他虽也会感到一阵悚懔的寒意。

但是,这阵悚懔的寒意,极快地便消失了,快得连他自己都仿佛没有感觉到,当他抬起目光,看到站在他对面,正在一面喘气,一面说话的枯瘦汉子,虽因这阵脚步而中止了自己的话,但面上却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恐惧之色,有的只是一些轻微的惊讶,因之,他知道自己身后行来的这人,并不足以令自己惊慌,因为假如一个人并没有令世上其他任何一个人恐惧的话,那么这个人也就更不会令仇恕惊慌了。

何况,这个人的脚步声是那么沉重,沉重得即使一个白痴或者半聋的人也能清楚地听得到,当人们要想加害另一个人的时候,他们通常是不会发出如此沉重的脚步声的。

因之当脚步声越来越近的时候,他只是缓缓地回过头去,投以平淡的一瞥,他甚至在回过头去之前,已能自信地猜透:”一定是方才在大殿中那两个奇异的道人,此刻已走了出来。”哪知——

当那枯瘦的汉子喘了一口气后,说:”小的一生之中,从来也没有看到比那人再难看的面孔,当时——”就在他说到”当时”两字的时候,他倏然中止了自己的话,因为此刻他眼中,又出现了一个吓人的景象。

但是,他面上为什么没有现出像他心里一样恐惧的面容呢?

因为他虽然看到了这景象,却不会真的了解,这一来是因为。

他吓坏了,吓得不能了解,但最主要的却是,此刻他已根本不知道什么”恐惧”,恐惧是属于神志的,而他的神志却完全停止了作用,已完全地麻木了!

于是一一

这可恨的,该咀咒的麻木;便使得仇恕又下了个错误的判断。

他甚至没有去望跪在地上的另四个人,以及站在他身侧的”牛三眼”一眼,也根本没有注意这些人面上的表情。

可是,就在他方自转过头去的时候,他微带笑意的眼角轻轻一瞥。

这一切事都是在极短极短的刹那之间发生的——从那枯瘦汉子的中止说话,直到仇恕此刻的回转头去。

牛三眼面上的肌肉,是在恐惧而紧张的扭曲着,若不是因为仇恕的镇静,这满腔义气,满腹自傲的市井豪雄,准会不顾一切的惊呼出声来,但是,等到他看到仇恕转身一瞥的时候,他立刻知道这奇异的少年的镇静,也是有着限度的。

仇恕目光一瞥,心头蓦地一震,转身、错步,唰地拧转身躯,厉喝:”你是谁?”暮春的阳光,尚未完全升到中天,从微偏东处斜斜地照下来,照在这杂草丛生,砖石满地的荒野破落的院落里。

就在这荒败颓废的院落里,丛生杂草的泥地上,此刻正鬼魅般地站着一个长发披肩,一身长袍的女子,此刻她已停下脚步,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春阳映着她的长发,微风吹着她的袍角,她阴凄凄地笑了一下,但焦黄僵木的面目上,却没有丝毫笑意,”牛三眼”机伶伶连打好几个寒噤,一直到许多年以后,他还在和别人赌咒,赌咒说这女子是刚从坟墓里跑出来的。

仇恕倏然转身,一声厉喝,却换得这女子的一声冷笑。

他暗中一调真气,又厉喝道:”你是谁?此来何意?”这长发披肩,形如鬼魅的白袍女子,目光紧紧盯在仇恕脸上,就像是亘古以来都未曾移动过一下似的,她简短而森冷地回答:”找你!””找我调仇恕惊奇地重复一句,他想不出自己几时见过这女子,也想不出自己几时和这女子以及有关这女子的一切有过关连,这种面目人们只要见过一次,便永生也不会忘记,他确信自己的记忆这次绝不会欺骗自己:”难道她也是那灵蛇,毛臬的裳羽?”这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于是他戒备得更严密了,他沉声道:”有何贵干?”这白袍女子又自阴凄凄一声长笑,笑声未住,突地闪电般旋身一掠,掠到这祠堂正殿的后面门户前,冷喝道:”出来!,她动作之快,就像是白驹过隙,当人们方自惊异于她身形的转动时,她又已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门口,若不是人人都亲自见到她方自这边掠去,她就像是已在那里站了几个时辰似的。仇恕剑眉微皱,暗忖:”怎地又凭空出来个如此怪异的女子,武功竟是如此之高?”只听这女子喝声方住,祠堂正殿中突地传出一阵阵大笑之声,那身材颀长,面容清癯的白发道人,在笑声中漫步而出,目光闪电般在当门而立的长发女子身上一扫,却再也不望她一眼,笔直地走到仇恕身前,含笑说道:”酒未终,筵未散,施主为何就匆匆走了,不该,不该,大是不该,你我萍水相逢,颇觉投缘,且随贫道再去喝两口调他放声狂笑,朗声而言,一把拉住仇恕的肩膀,那诡异绝伦的白袍长发的女子,他竟像是根本没有看到。仇恕心中一动,亦自含笑道:”道长如此抬爱,小可敢不从命。”回过头,向那已自吓得面无人色的”牛三眼”道:”你这些伴当,此刻穴道解开,血也止住,你替他们上些金创药便可无碍,我且随这道长进去喝两口。”目光一转,向那自发道人微微一笑,他此刻竟也生像是不再感到那长发女子的存在似的,任凭这白发道人拉着自己的肩膀,向殿内走去。

当门而立的长发女子始终没有回过头来,她笔直地站着,直到仇恕和那白发道人又都走到她身后,她倏然转身,仇恕只觉心头微微一震,但面上却仍满带笑容,直到此刻,他还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应付这怪异绝伦,来历不明的女子,而他在没有决定自己下一个步骤该如何做的时候,面上永远都带着这种飘逸而不可捉摸的笑容。

白发道人哈哈一笑,道:”这位女施主怎地挡住贫道的去路,但请借过一步,让贫道长发女子的目光就像是正在仇恕脸上生了根似的,除了仇恕之外,她再不向别处望一眼,白发道人的话,她更是理也不理。”我不管你究竟是什么人,也不管你这样装模作样,鬼鬼祟祟是为了干什么,但是——”她生冷、缓慢、一字一字他说着,每一个字在她的舌尖滚动一下,从牙缝中迸出,就像是冰珠落在石板上似的,冰冷而简短,任何人都无法从她的语句中,寻得任何一种喜、怒、哀、乐的情感……此刻她语声微顿,但绝不给别人插口的机会,立刻接着道:”以后你的手指要是再碰到毛文琪一下,我就斩断你的手指;你的眼睛一要是再望毛文琪一眼,我就挖出你的眼睛,而且——现在你要是还不停止你脸上这笑容的活,我就会叫你永远都笑不出来!”她冰冰地结束了自己的话,目光仍然望着仇恕,望着仇恕面上的笑容。

仇恕面上的笑容,果然消失了,她满意地哼了一声,哪知她”哼”声未了,仇恕却又纵声狂笑了起来,他狂笑着道:”阁下说的话,小可一句也听不懂,如果阁下不嫌麻烦的话,就请阁下再说一遍,小可为什么不能看毛姑娘一眼——”他话声未了,那白发道人亦自纵声狂笑起来,他狂笑着接口道:”贫道虽然置身方外,但让贫道见了绝色美女而不望她两眼,却也无法做到,除非——哈哈,除非这女子的尊容实在不敢领教。”这白发道人昔年纵横武林时,本来是个不苟言笑的人物,但后来他浪迹天下,纵情山水,十年以来,早已将世上的一切名利之争,礼教规范,都抛到九霄云外,已是脱略形迹,不修边幅的风尘隐士,是以他此刻方自会说出这种话来。

他此刻已隐约地感觉到这少年,这女子,都和自己有着些关系,但此刻他重返江南,原已将一切事都置之度外,是以他也不怕会牵涉到任何麻烦,他狂笑着说完了话,抬起头,只觉这长发女子目光一闪,果然已望到自己身上。

没有一句话,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有,这长发女子突地冷笑一声,电也似地伸出手掌,仇恕心中一惊,哪知这女子右掌一伸,一落,”啪”地一声,竟在自己左掌上打了一下,仇恕心中大奇,不知道这女子怎地突然打起自己来,只见她一双手掌,春葱欲折,莹白如玉,他目光一瞬,哪知这女子左掌一反,”啪”地又是一声,竟在自己右掌上又着着实实地击了一掌。

这两掌掌声清脆已极,仇恕与自发道人俱都一怔,突地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腥臭之气,横身而来,那自发道人心中一动,只听这女子”咯”地冷笑一声,阴森森地又自说道:”还不走!”自发道人目光连转几转,笑容已敛,想是在努力思索着什么,仇恕微微一笑,朗声道:”小可正是要走,只是阁下挡住了去路——”他抬头一望,只见这白袍女子面上仍是一无表情,但目光却开始活动起来,他心中一动,闪目望去,只见她目光之中,满是矛盾痛苦之色,这种眼色是只有人们在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欲望时才会有的,他不知道这看来像是一无情感的女子,怎会有这种眼色。

他心中正自猜疑不定,却见那白发道人突地大喝一声:”毒龙掌!”白袍女子冷冷一笑:”不错!”双掌一翻,”啪、啪”两声,双掌闪电般又互击一掌,白发道人如见蛇蝎般,突地倒退两步,仇恕又惊又奇,这白发道人仍拉住他的臂膀,他只得随着倒退两步,一阵风吹来,方才那腥臭之气,又自扑鼻而来,他只道这白发道人抓住自己臂膀的手,抓得越来越紧,突地手掌一松,仇恕眼前一花,这白发道人身形一动,双掌如风,唰唰,唰唰,竟突地向这长发女子攻出四掌。

掌势如风,掌风虎虎,仇恕暗赞一声,这自发道人武功果然不弱,却见这长发女子娇躯的溜溜一转,身躯倏然滑开五尺,突地放声呼道:”你看到了吗?这是他逼我动手的,可不是我有心破戒呀!”呼声虽大,但却娇柔清脆,哪里还是方才那种冷冰冰的声音。

仇恕更惊更奇,心中一动,顺着这女子的目光望去,只见她目光在右边的土墙上一转,长袖一拂,突地轻飘飘向白发道人拍出一掌。

掌势虽轻,但这白发道人似是心存畏惧,竟不敢硬接她这一掌。

仇恕心念连转数转,正自举棋不定,哪知右面土墙上,突地缓缓升起一条人影来,轻轻说道:”师姐,我没有看见!”仇恕一惊,转目望去,脱口呼道:”文琪,果然是你在这里。”语声未落,突地一股掌风,迎面拍来,这掌风又轻又柔,似是毫无劲道,仇恕全心全意在望着方才自墙上现身的毛文琪,见到这一掌拍来,便也随意拍出一掌。

眼看他这一掌就和白袍女子击来的一掌功力相击,白发道人面容骤变,却已喝止不及,毛文琪纵身一跃,从墙上飘飘落下,突又幽幽一叹,轻轻道:”师姐,我没有看见。”那白袍女子掌到中途,眼看就要拍上仇恕的手掌,听到这句话突地平掌一缩,身形闪电般退到土墙边,狠狠瞪了毛文琪一眼,厉声道:”我是为你好,你还说没有看见,明明是老道士先向我动手的。”毛文琪眼帘一垂,目光望在地上。

“我真的没有看见,何况……何况他也没有先向你动手!”白袍女子狠狠一跺脚,厉声道:”你真是没出息,你知不知道人家怎么对你,你这样对他?昨天晚上我跟你说的话,你难道没有听见吗?你说他不会武功,你看他是不是不会武功,他对你到底存着什么坏心思,我虽然不知道,可是——可是——”身形突地一转,闪电般掠到那兀自伏在地上,己被吓得呆了的五个人身前,目光一转,出手如风,劈面抓住一个瘦小枯干的汉子的头发,一把提了起来,这汉子惊呼一声,已被她凌空提起,提到毛文琪身前,寒声说道:s”你问间这家伙,昨天晚上说什么话,哼!昨天晚上要不是你苦苦拉着我,我才不管什么誓言,早就跑到你房间隔壁去,把那小子拖出来一刀宰了。”手腕一反,将那枯瘦汉子丢在地上,厉喝道:”你说,你说,你昨天晚上,说的是什么话?”这枯瘦汉子本已吓得心神无主,此刻被她这一拉,一拖、一丢,只觉浑身宛如骨折,竟滚在地上杀猪般叫了起来。

仇恕呆呆地楞在当地,他虽然聪明绝顶,此刻亦不知该如何应付,自发道人目光四转,见到这情景,也不知道其中究竟有什么曲折,是以也呆呆地楞在那里,只见毛文琪头垂得越发低了,她自始至终,没有向仇恕望上一眼。

“师姐,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也知道他一直在骗我,可是——可是师姐你真的不能和人动手呀,若是被师父知道了——”她幽幽长叹一声,中断了自己的话,蓬松的秀发在微风中飘摇着,一如土墙边新生的、青绿的、幼小的春草。

白袍女子面上仍然没有表情,可是仇恕看得出,她双目中仇恨的光芒,已在慢慢微弱,正如地上那枯瘦汉子杀猪般的吼叫,已逐渐微弱一样,她缓缓转过身,然后突然又是一个闪电般的动作,掠到那自发道人身前,冷冷道:”你认出了我是谁!可是,你是谁?”白发道人微微一笑,他的笑容虽然有些勉强,但那只是因为眼中的一丝淡淡的忧虑,而不是为了恐惧或惊骇。

“十年以前,贫道已忘却姓名,不过——女施主若是坚持要听的话!”他目光锐利地扫一眼,尤其在毛文琪脸上停留得更久。

然后他轻轻吐了气,一字一字他说道:”贫道就是巴山道士柳复明!”毛文琪秀发一颤,飞快地抬起头来,仇恕心头亦为之一震,笔直地望向这白发道人,然后这两人目光俱都一转,相遇,毛文琪秀发又自一颤,垂下眼帘,飞快地垂下头去,仇恕不知怎地,心中忍不住要暗叹一声,却听”巴山道人”又道:”贫道如果老眼不花,那么女施主想必是屠龙仙子的首徒白袍女子冷笑接口:”不错,我就是慕容惜生!”柳复明突地放声狂笑起来。

“难怪女施主方才不等贫道出手便不动手,想必是女施主昔年戒杀立誓尚未到期。”他笑声一顿,目光一转,突地”嗯”了一声:”但想来女施主可以再开杀戒之日,已不远了。”慕容惜生冷笑道:”正是,等到那一天——”柳复明狂笑:”等到那一天,贫道必定亲至女施主那里引颈待戮,女施主只管放心好了。”慕容惜生又自冷笑:”好极。”微一旋身,已自掠到仇恕身前,仇恕微笑:”阁下要说什么,不必说出小可也知道了,不过,小可要告诉阁下一句,小可与令师妹之间情事,阁下丝毫无权干涉。”他语声未了,突地旋身一掠,电也似地掠到毛文琪身前,缓缓道:”文琪,你说是不是?”柳复明一惊,直到此刻,他才看到这少年竟有如此身手。

慕容惜生一惊,她也想不到这始终未动声色的少年,竟会突地有如此一着。

毛文琪一惊,她的心忐忑了,像铅也似地直落下去,又像羽毛似地飞扬起来,她不敢抬起头,也不知该怎样回答。

仇恕轻叹一声:”文琪,我对你怎样,你也该知道,别人的闲话,你为什么要听?为什么要信?难道——”慕容惜生一掠而来,轻轻推开毛文琪,又掠到仇恕身前,她目光闪动着,像兀鹰一样:”你真的喜欢文琪?”仇恕垂下头,他垂下头只是为了不让自己眼中的神色给对方看见,然后他也像是费了很大力气似的,先吐了一口长气,然后道:”我可怎会骗她!”慕容惜生闪动着双目,目光又自一亮。

“好!”她说话的语气又开始变得简短而冰冷:”我把她带回去”你把她带回去?”仇恕生硬地间道。

“半年之后,你再来找她,这半年——哼,我会知道你更多些。”她转身拉起毛文琪的手,唰地,像燕子般地掠上土墙,衣袂飘飘,话声袅袅,她和毛文琪已俱都消失在土墙外面,上墙的尽头处,似乎还留着毛文琪一声轻轻的叹息。

仇恕仍然站在墙下,望着土墙的尽头,仿佛在暗自低语:”半年?唉——半年已足够了。”他自嘲地微笑一下,”半年之后,那慕容惜生戒杀立誓大约已破了,是以她才叫我半年之后去找她们,那时她就不必像今天一样有这多顾忌。”他冷笑起来,暗忖:”可是,她却不知道,我也不会有今日这么多顾忌了。”今日,他不止一次有动手的冲动,想将这师姐妹两人伤在自己掌下,那么,她们就永远不会说出他的秘密了。

可是,他却忍住了,这一来是她们所知道的秘密并不多,再来是他没有十分的把握能将她们击毙,还有一个原因,他自己虽不愿承认,但却是事实,他已对他仇人的女儿,生出一些情感。

于是他忍耐着,直到最后慕容惜生说要将毛文琪带回去,他生硬地追问了一一句,知道她要将毛文琪带回去的地方是屠龙仙子那里,是以他放心了,至少在这半年里,毛丈琪不会见着她的爹爹,那么”灵蛇”毛臬也至少在这半年里不会发现自己是会武功的。

但此刻,他站在墙下,听到毛文琪那声轻轻的叹息,他却开始有了一份无法解释的怅惘,他开始觉得有些对不起她,对不起这纯真而多情的少女,虽然,为了她父亲的罪恶,她必须付出许多不该付出的代价,但无论如何,她这份情感是纯真而圣洁的,任何人玩弄,冒读了这种纯真而圣洁的情感,都是一种罪恶,一种不可宽恕,卑鄙绝顶的罪恶。

他垂着头,听到院落又开始有了各种声音,也听到那粗鲁,但却恳诚的”牛三眼”,从惊骇中恢复过来,不住地啐骂道:”这小娘儿,真有点邪气,喂,倪老七,你怎地这么脓包,在娘儿们面前穷吼些什么,真是丢公子的人,哼,也丢了我牛三眼,的人,大胡子,快去把倪老七扶回来!”然后,仇恕感到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无言地拉着他,走入正殿,正殿中的火光未熄,肉香仍浓,熊熊的火光边,亦仍自坐着那个身材略矮,狂歌喜哭的白发老人。他手里也仍然拿着那双木筷,在缓缓搅动着锅里的肉汁,深沉的目光,随着自己的筷子缓缓搅动,这老人心中总像是有着什么心事,方才外面的一切变化,他都像是没有听到。仇恕默默地随着柳复明在火旁坐了下来,老人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怎地去了这么久?”仇恕茫然一笑,他心里在暗中猜测:”莫非这老人就是青萍剑宋令公!”十七年前,”巴山剑客”柳复明,”青萍剑宋令公一齐在江湖中失踪的事,他也知道的,这两人对他是恩是仇,他也分不清楚,只听柳复明笑道:”方才我在外面遇着一人,你且猜上一猜,此人是谁?”这老人淡淡一笑,缓缓道:”茫茫众生,众生茫茫,我认得几人?我一人也不认得,你教我如何猜法。”挟起一块香肉,放到嘴里,细细咀嚼,生像是无论此人是谁,都不关他事,他也绝不会放在心上。

柳复明拿起火边一个中州罕见,塞外却极通常的羊皮酒囊,举到头上,他伸手一捏,一线烈酒,自酒囊中激射而出,他抬起头,一滴不漏地喝到嘴里,哈哈大笑几笑,朗声说道:”此人你我虽俱不认得,却是你我一个故人之女,哈哈——此人就是那毛臬,的女儿,她虽没有说出,但我却已猜到!”仇恕一愕:”他怎么猜到的?”但随即恍然:”想必是他方才已听到那汉子对我说的话,是以两下一合,便猜着了。”只见那老人双目一张,目光突地现出异光,但瞬又垂下眼帘。

“毛臬是谁?唉——往事已失,毛臬我也不再认得了。”拨了拨锅中肉汁:”火将熄肉将冷,你还是快些吃罢……”柳复明又自哈哈一笑,生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仍自接着道:”你可知道我们这故人之女已拜在何人门下?”他语声一顿,知道必定得不到答复,是以立刻接道:”她竟又拜在那屠龙仙子,的门下,你可记得你我在昆仑山下听到的那段故事,哈哈——我今日竟遇着了那慕容惜生,还和她对了两掌,她果然不敢破戒杀十年之戒,看来昆仑一派,近年来虽已无昔日之盛,但却仍未可轻视呢!”那老人目光又自一亮,长长”哦”了一声,仇恕却已忍不住问道:”这屠龙仙子究竟是谁?道长在昆仑山下听到的又是何事?”柳复明转首望了他一眼:”说起那屠龙仙子,倒的确是位女中奇人,数十年前,她本是个独行女盗,武功绝高,但却嗜杀,黑白两道,无论是谁,只要撞在她手里,被她轻轻拍上一掌,立时便是骨化魂飞之祸,竟从无一人能逃得活命的。”仇恕心中一动!

“她们施出的掌法,大约便是道长方才所说的毒龙掌了。”柳复明颔首道:”是了,百十年来,武林中若论掌法之奇,当然是那纵横天下的前辈异人海天孤燕所使的化骨神拳”若论掌法之毒,却就得数这毒龙掌了,这毒龙掌之毒,毒在别人看来,掌风软弱,似是毫不起眼,但只要沾着一些,便无药可救。”他微笑一下,接道:”是以方才你若硬接了慕容惜生那一掌,那么——唉,你武功虽高,但你手掌只要被她的手掌伤着少许,大约也无法幸免。仇恕心头一凛,却听他又接道:”当时武林中人伤在她这毒龙掌下的,不知凡几,那时武林中人却叫她做毒龙魔女”将她恨入切骨,却也无可奈何,直到一天,她突地扬言天下,此后绝不再用毒龙掌”自此以后,她也真的谨守诺言,不但不再施那毒龙掌法”而且未再伤过一人之命,于是武林中为祸最烈的一条毒龙”从此除去,而她的名字也由毒龙魔女变为屠龙仙子了。”他微微一笑,语气中甚为赞佩!

“昔日周处勇除三害,传为千古美谈,这屠龙仙子,的行径,也正和他相差无几。哈哈——毒龙自屠,毒龙屠龙,这屠龙仙子的名字,委实用得妙极!”抬起头来,他又如长鲸吸水般,喝了一大口酒,语气之中,对那”屠龙仙子”数十年前的英风豪举,兀自倾服无已。

第十四回 关东四大门派(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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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一飞等阅历广博,心想一对青年男女化了装结伴同行,自不免有些尴尴尬尬的难言之隐,见石破天神色忸怩,当下便不再问。

丁当道:“咱们走吧!”石破天道:“是,是!”拱手和众人作别。

范一飞等不住道谢,直送出镇外。各人想再请教石破天的师承门派,但见丁当不住向石破天使眼色,显是不愿旁人多所打扰,只得说道:“石少侠大恩大德,此生难报,日后但有所命,我关东众兄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石破天记起母亲教过他的对答,便道:“大家是武林一脉,义当互助。各位再是这般客气,倒令小可汗颜了。今日结成了朋友,小可实是不胜之喜。”

范一飞等承他救了性命,本已十分感激,见他年纪轻轻,武功高强,偏生又如此谦和,更是钦佩,雅不愿就此和他分手。

丁当听他谈吐得体,芳心窃喜:“谁说我那石郎是白痴?他武功已超过了四爷爷,连脑子也越来越清楚了。”心中高兴,脸上登时露出笑魇。她虽然脸上煤灰涂得一塌胡涂,但众人留心细看之下,都瞧出是个明艳少女,只是头戴破毡帽,穿着一件胸前油腻如镜的市侩直裰,人人不免暗暗好笑。

高三娘子伸手挽住了她手臂,笑道:“这样一个美貌的店小二,耳上又带了一副明珠耳环。江南的店小二,毕竟和我们关东的不同。”众人听了,无不哈哈大笑。丁当也是卟哧一声,笑了出来,心想:“适才一见四爷爷,便慌了手脚,忙着改装,却忘了除下耳环。”

高三娘子见数百名镇上百姓远远站着观看,不敢过来,知道刚才这一场恶战斗得甚凶,丁不四又杀了三名镇人,当地百姓定当自己这干人是打家劫舍的绿林豪客了,说道:“此地不可久留,咱们也都走吧。”向丁当道:“小妹子,你这一改装,只怕将里衣也弄脏了,我带的替换衣服甚多,你若不嫌弃,咱们就找家客店,你洗个澡,换上几件。小妹子,像你这样的江南小美人儿,老姊姊可从来没见过,你改了女装之后,这副画儿上美女般的相貌,老姊姊真想瞧瞧,日后回到关东,也好向没见过世面的亲戚朋友们夸口。”

高三娘子这般甜嘴蜜舌的称赞,丁当听在耳中,实是说不出的受用,抿了嘴笑了笑,道:“我不会打扮,姊姊你可别笑话我。”

高三娘子听她这么说,知已允诺,左手一挥,道:“大伙儿走吧!”众人轰然答应,牵过马来,先请石破天和丁当上马,然后各人纷纷上马,带了那关东弟子的尸体,疾驰出镇。这一行人论年纪和武功,均以范一飞居首,但此次来到中原,一应使费都由万马庄出赀,高三娘子生性豪阔,使钱如流水一般,便成了这行人的首领。

各人所乘的都是辽东健马,顷刻间便驰出数十里。石破天悄悄问丁当道:“这是去松江府的道路么?”丁当笑着点点头。其实松江府是在东南,各人却是驰向西北,和石清夫妇越离越远了。

傍晚时分,到得一处大镇,叫做平阳寨,众人迳投当地最大的客店。那死了的汉子是快刀门的,吕正平自和群弟子去料理丧事,拜祭火化了,收了骨灰。

高三娘子却在房中助丁当改换女装。她见丁当虽作少妇装束,但体态举止,却显是个黄花闺女,不由得暗暗纳罕。

当晚关东群豪在客店中杀猪屠羊,大张筵席,推石破天坐了首席。丁当不愿述说丁不四和自己的干连,每当高三娘子和范一飞兜圈子探询石破天和她的师承门派之时,总是支吾以应。群豪见他们不肯说,也就不敢多问。

高三娘子见石破天和丁当神情亲密,丁当向他凝睇之时,更是含情脉脉,心想:“恩公和这小妹子多半是私奔离家的一对小情人,我们可不能不识趣,阻了他俩的好事。”

范一飞等在关东素来气焰不可一世,这次来到中原,与丁不四一战,险些儿闹了个全军覆没,心中均感老大不是味儿,吕正平死了个得力门人,更是心中郁郁,但在石破天、丁当面前,只得强打精神,吃了个酒醉饭饱。

筵席散后,高三娘子向范一飞使个眼色,二人分别挽着丁当和石破天的手臂,送入一间店房。范一飞一笑退开。高三娘子笑道:“恩公,你说咱们这个新娘子美不美?”

石破天红着脸向丁当瞧了一眼,只见她满脸红晕,眼波欲流,不由得心中怦的一跳。两人同时转开了头,各自退后两步,倚墙而立。

高三娘子格格笑道:“两位今晚洞房花烛,却怕丑么?这般离得远远的,是不是相敬如宾?”左手去关房门,右手一挥,嗤的一声响,一柄飞刀飞出,将一枝点得明晃晃的蜡烛斩去了半截。那飞刀余势不衰,破窗而出,房中已是黑漆一团。高三娘子笑道:“恭祝两位百年好合,白头偕老!”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石破天和丁当脸上发烧,心中情意荡漾。突然之间,石破天又想起了阿绣:“阿绣见到我此刻这副情景,定要生气,只怕她从此不肯做我老婆了。那怎么办?”

忽听得院子中一个男子声音喝道:“是英雄好汉,咱们就明刀明枪的来打上一架,偷偷的放一柄飞刀,算是什么狗熊?”

丁当“嘤”的一声,奔到石破天身前,两人四手相握,都忍不住暗暗好笑:“高三娘子这一刀是给咱们灭烛,却叫人误会了。”石破天开口待欲分说,只觉一只温软嫩滑的手掌按上了自己嘴巴。

只听院子中那人继续骂道:“这飞刀险狠毒辣,多半还是关东那不要脸的贱人所使。听说辽东有个什么万马庄,姓高的寡妇学不好武功,就用这种飞刀暗算人。咱们中原的江湖同道,还真没这么差劲的暗器。”

高三娘子这一刀给人误会了,本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中,由得他骂几句算了,那知他竟然骂到自己头上来,心想:“不知他是认得我的飞刀呢,还是只不过随口说说?”

只听那人起骂越起劲:“并东地方穷得到了家,胡匪马贼到处都是,他妈的有个叫什么慢刀门的,刀子使得不快,就专用蒙汗药害人。还有个什么叫青蛇门的,拿几条毒蛇儿沿门讨饭。又有个姓范的叫什么‘一飞落水’,使两橛掏粪短棍儿,真叫人笑歪了嘴。”

听这人这般大声叫嚷,关东群豪无不变色,自知此人是冲着自己这伙人而来。

吕正平手提紫金刀,冲进院子,只见一个矮小的汉子指手划脚的正骂得高兴。吕正平喝道:“朋友,你在这里胡言乱语,是何用意?”那人道:“有什么用意?老子一见到关东的扁脑壳,心中就生气,就想一个个都砍将下来,挂在梁上。”

吕正平道:“很好,扁脑壳在这里,你来砍吧!”身形一幌,已欺到他的身侧,横过紫金刀,一刀挥出,登时将他拦腰斩为两截,上半截飞出丈余,满院子都是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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