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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中黛玉适合做做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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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红楼梦》的女主角,金陵十二钗正册双首之一,今天趣历史小编给大家整理了相关内容,不知能否帮助大家拓展一些知识?

因为忧郁的模样,又爱使小性子,说话还有些尖酸刻薄,林黛玉便在贵族之家贾府活得小心翼翼,人缘也不怎么好。于是,她写下了有名的《葬花吟》,其中便有”一年三百六十天,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感慨。

其实,这不过是林黛玉真性情的体现。因为她有先天不足之症,自然就是忧郁的形态,并不影响她的美。她之所以有些小性子,主要是在所爱之人面前撒娇而已。至于说话显现的尖酸刻薄,则主要针对有意打压她的人表露的反击罢了。

林黛玉这样的性格,表面上人缘不怎么好,却很靠谱值得深交。因为一旦她对你认可,那是真心的好,不会掺杂半点水分。事实上,生活在贾府中的林黛玉至少也有三位真姐妹般的闺蜜,彼此就像知己一样相处。

不妨说道说道。

一、丫环紫鹃

丫环紫鹃原本是贾母身边的一等丫环,林黛玉进贾府后,贾母便把她拨给了林黛玉,成为林黛玉的首席丫环。

虽说两人是主仆关系,却像亲姐妹一样。

紫鹃对黛玉可说是掏心的好,在她寒天腊月去看望薛宝钗时,担心她着凉,忙着吩咐小丫环雪雁送手炉过去。特别在林黛玉终身大事上,更显姐妺之情,是那样特别的用心牵挂。

因黛玉的父母都已过世,娘家人无从为她提亲。黛玉与贾宝玉虽说青梅竹马地生活在一起,究竟宝玉有没有真心?”金玉良缘”之说可是在贾府甚嚣尘上,大有压倒”木石前盟”之势。

当家人贾母尽管对黛玉疼爱有加,但她老人家同样对宝贝孙子贾宝玉十分溺爱,从贾府大局而言,还得惦量惦量。

就这样,黛玉的婚事拖着,显得云里雾里。着急的紫鹃便冒着极大的风险,向贾宝玉谎称黛玉将回苏州去了。

虽说此举试出了宝玉对黛玉的真感情,宝玉一下痰迷心窍,昏死了过去。若宝玉真有什么不测,可想而知,她一个丫环还能在贾府生活下去吧?

可紫鹃顾虑不了这么多,她就像真姐妹一样,只一心一意为黛玉着想。正因为紫鹃的这份忠心,德高望重的当家人贾母后来也就没说什么。《红楼梦》还在五十七回回目中特别标成”慧紫鹃情辞试莽玉”。

一个慧字,足以道出紫鹃可贵的品性。由此也说明她与林黛玉更是真姐妹的关系,林黛玉对紫鹃亦是真心的看待,没有一丝主子高高在上的上位感。

二、金钗史湘云

同为”金陵十二钗”之一的史湘云,是贾母的外孙女,也深得她的疼爱,小时候曾接来贾府生活,后来也时常来贾府看望贾母。

由此,史湘云与林黛玉得以在贾府相识相知。不过,起先,史湘云对黛玉是颇有微词的。

爽快大气的史湘云对林黛玉的小心眼儿有些看不惯,觉得林黛玉不如好人缘的薛宝钗。尤其是薛宝钗帮她作东,在大观园办了一席螃蟹宴后,史湘云更是认可薛宝钗,对哭啼啼的林黛玉还表现出不满来。

但后来薛宝钗失约,没有一道参加贾府的中秋赏月,”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林黛玉与她渐渐熟悉后,两人有了深度了解,史湘云感受到林黛玉的真性情,而林黛玉一直对史湘云友好,并没有任何成见,反倒是相似的经历更添了一份认可。

于是,中秋赏月时的史湘云便成了林黛玉真正的好姐妹,二人还联出了”寒塘渡月影,冷月葬花魂”的妙对。

这就是七十六回回目”凸碧堂品笛感凄清,凹晶馆联诗悲寂寞”中有名的经典情节。

从那时起,”与人为善”的林黛玉就与史湘云发展为真姐妹关系,成了好闺蜜。

三、副钗香菱

香菱是《红楼梦》最先出场的小姐,原本是望族士绅甄士隐的宝贝女儿,只因天灾人祸,不幸成为了薛家呆霸王薛蟠的小妾。

在薛蟠外出经商那年,薛宝钗喊上她一道在贾府大观园生活了一段时间,于是与林黛玉有了交集。

天真无邪的香菱爱好写诗,姑子薛宝钗不愿教她,林黛玉却没有嫌弃香菱,而是真心地当指导老师,手把手指点香菱怎样获得灵感怎样根据诗的韵律结构创作打磨出好诗来。

在林黛玉用心的帮教下,刻苦用功的香菱几经修改,终于习得一首好诗: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

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

香菱的这段师生情谊也成就了她与黛玉闺蜜般的真姐妹感情,还收获了她在大观园生活时最为美好的青春时光。

综上而言,《红楼梦》中,林黛玉有紫鹃、史湘云、香菱等等真姐妹,她的人缘并不差。现实生活中,与林黛玉这样的女儿交往,其实更靠谱更踏实些。

单字解释: 红 楼 梦 中 黛 玉 适 合 做 做 朋 友 吗 ? 热门汉字: 蚖 黪 訔 駜 浈 軋 聱 铒 臟 夼 耤 筅 風 脲 屣 蔟 脔 聩 砹 揄 泅 諲 欷 豳 鏖 赧 瘀 瞠 挎 裱 沆 碓 抻 瑗 墀 跺 莆 箴 淞 轲 煊 僦 婷 漓 砚 祟 雉 叽 熔 谀 渥 臾 攘 凛 垦 苛 膳 荽 兜 钥 热搜词语: 整絜 拉洋片 储皇 移提 江国 慈鸦 清癯 承误 论财 赞祭 末费 髫岁 宠鹤 琉精 六井 梅花障 女学士 根由 墨笔 儒家经书 玩延 下年 鼩鼠 显应 翦棘 渔牙 饰谈 满园春 良筹 储与 腾英 休逸 缊畜 蹰踟 出店 穷径 愁旅 安常履顺 猎兴 冲默 枉木 扶卫 比意 皋皋 四临 方分 疏稿 授业 守庚申 横畔 翰藻 三明 槐龙 熟滑 熟虑 公式化 愚众 秤友 开眼 式瞻

第十四回 紫罗衫动红烛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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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耐之脸上一红,更不答话,弯腰跃进亭中,一招“推山式”,左掌推了出去。袁紫衣摇了摇头,说道:“这招不好!”更不招架,只是向左踏了一步,秦耐之身前便是桌子挡住,这一掌推不到她身上。他变招却也迅速,“抽步翻面锤”、“鹞子翻身”、“劈卦掌”,连使三记绝招。袁紫衣右足微提,左臂置于右臂上交叉轮打,翻成阳拳,跟着便快如电闪般以阴拳打出,正是八极拳中的第四十四式“双打奇门”,这原是秦耐之的得意招数,可是袁紫衣这一招出得快极,秦耐之猝不及防,急忙斜身闪避,砰的一下,撞到了桌上,桌上茶碗登时打翻了三只。袁紫衣笑道:“小心!”左缠身、右缠身、左双撞、右双撞、一步三环、三步九转,那八极拳的招数便如雨点般打了过去。秦耐之奋力招架,眼看她使的招数固是本门拳法,但忽快忽慢、偏左偏右,却又与本门功夫大不相同。袁紫衣道:“你怎地只招架,不还手?你使的是八极拳,可不是挨揍拳!”

秦耐之骂道:“小贱人!”一招“青龙出水”,左拳成钩,右拳呼的一声打了出去。袁紫衣应以一招“锁手攒拳”,突然右肘一摆,翻手抓住了他的右腕,向他背上扭转,左手同时上前,四指前、拇指后,已拿住了他的“肩贞穴”,顺势向前一送,将他按到了桌上,正好将他嘴巴按到了茶碗上,喝道:“吃茶!”她使这一手“分筋错骨手”本来平平无奇,几乎不论那一门那一派都会练到,只是出手奇速,秦耐之手腕刚一碰到她的手指,全身已被制住,不禁又惊又怒,又骂道:“小贱人!”袁紫衣双手使个冷劲,喀喇一声,秦耐之右肩关节立时脱臼。袁紫衣放开他手腕,坐在圆凳上微微冷笑,说道:“这掌门人之位你让是不让?”秦耐之只疼得满额都是冷汗,一言不发,快步出亭。王剑英上前左手托住他右臂,右手抓住他头颈,一推一送,将他肩头关节还入臼窝,转头说道:“袁姑娘的八极拳功夫果然神妙,我领教领教你的八封掌。”说着踏步进亭。

袁紫衣见他步履凝稳,心知是个劲敌。本来凡是练“游身八卦掌”之人,必定步法飘逸,行路犹如足不点地一般,但他脚步落地极重,尘土飞扬,那是“自重至轻、至轻返重”,根基坚实无比,他数十年的功力,决非自己所能望其项背。胡斐快步走到亭中,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低声道:“此人厉害,不可轻敌。”袁紫衣眼皮低垂,细声道:“我多次坏你大事,你不怪我吗?”边一句话胡斐却答不上来,说是不怪,是她接连三次将凤天南从自己手底下救出;说是怪她罢,瞧着她若有情、若无情的眼波,却又怎能怪得?袁紫衣见胡斐走入亭来教自己提防,早是芳心大慰,她本心存惊疑,生怕斗不过这位八卦门的高手,这时精神一振,勇气倍增,低声道:“你放心!”足尖一登,跃上一张圆凳,说道:“王老师,八卦门的功夫,讲究足踏八卦方位,乾、坤、巽、坎、震、兑、离、艮,咱们便在这些凳上过过招。”王剑英道:“好!”慢慢踏上圆凳,双手互圈,一掌领前,一掌居后。胡斐又向袁紫衣瞧了一眼,退出亭子。

袁紫衣道:“素闻八卦门中王氏兄弟英杰齐名,待会王老师败了之后,令弟还打不打呢?”

王剑英生性凝重,听了这话却也忍不住气往上冲,依她说来,似乎还没动手,自己已然败定。他本就不善言辞,盛怒之下,更是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王剑杰怒道:“小丫头胡说八道,你只须在我大哥手下接得一百招,咱兄弟俩从此不使八卦掌。”须知王氏兄弟望重武林,寻常武师连他们的十招八招也接不住。王剑杰一出口竟说到一百招,却也是丝毫没小觑了她。袁紫衣斜眼相睨,冷冷地道:“我击败令兄之后,算不算八卦门的掌门?你还打不打?”王剑杰道:“你先吹什么?打得赢我哥哥再说不迟。”袁紫衣道:“我便是要问一个明白。”王剑杰尚未答话,王剑英问道:“尊师是谁?”袁紫衣道:“你问我师承干吗?”她乌溜溜的眼珠骨碌一转,已明其意,说道:“嗯,王老师是动了真怒,要下杀手,所以先问一问我师父。我师父名头太响,说出来吓坏了你。我不抬师父出来。你尽管使你八卦门的绝招。常言道不知者不罪,你便打死了我,我师父也不怪你。”这几句话正说中了王剑英的心事,他见袁紫衣先和胡斐相斗,跟着制住秦耐之,出手着实不俗,定是大有来头,若是下重手伤了她,她师父日后找场,多半极难应付,听她这般说,便道:“这里各位都是见证。”

呼的一掌,迎面击出,掌力未施,身随掌起,踏坤奔离,足下已移动了方位。别瞧他身躯肥大,八卦门轻功一使出,竟如飞燕掠波一般。袁紫衣斜掌卸力,自艮追震,手上使的固是八卦掌,脚下踏的也是八卦方位。王剑英连劈数掌,都给她一一卸开。两人绕着圆桌,在十二只石凳上奔驰旋转,倒似小儿捉迷藏一般,但越转越快,衣襟生风。

王剑英心想:“这丫头心思灵巧,诱得我在石凳上跟她隔桌换掌。她掌力原本不能跟我相比,但中间挡着一张圆桌,便不怕我沉猛的掌力。”又想:“这丫头武功甚杂,居然将我门中的八卦掌使得头头是道,我何必用寻常掌法跟她纠缠?”猛地里一声长啸,脚步错乱,手掌歪斜,竟使出了他父亲威震河朔王维扬的家传绝技“八阵八卦掌”来。

这一路掌法王维扬只传两个儿子,连外姓的弟子如商剑鸣等也均不传,那是在八卦掌中夹了八阵图之法:天阵居乾为天门,地阵居坤为地门,风阵居巽为风门,云阵居震为云门,飞龙居坎为飞龙门,武翼居兑为武翼门,鸟翔居离为鸟翔门,蜿盘居艮为蜿盘门;天地风云为四正门,龙虎鸟蜿为四奇门;乾坤艮巽为阖门,坎离震兑为开门。这四正四奇,四开四阖,用到武学之上,霎时之间变化奇幻,虽是在小小一个凉亭之中,隐隐有布阵而战之意。

这八阵八卦掌袁紫衣别说没有学过,连听也没有听过,只因这是王维扬的不传之秘,以她师父武学之渊博当世无双,却也是有所未知。袁紫衣只接得数掌,登时眼花缭乱,暗暗叫苦。胡斐站在亭外掠阵,也知情势不妙,只是袁紫衣大言在先,说要夺八卦门掌门,自己决不能插手相助,眼见王剑英越打越占上风,正没做理会处,忽见袁紫衣左足一登,跃上桌面,说道:“凳子上施展不开,咱们在桌上斗斗。王老师,可不许踏碎了茶碗果碟。”

王剑英一言不发,跟着上了桌面,这时两人相距近了,袁紫衣无可取巧,对方拍击过来的掌拳,势须硬接硬架,但脚下却占了便宜。原来桌上放着十二只茶碗,四盘果子,全是散落乱置,这可不同梅花桩、青竹阵每一处落足点均有规律,王剑英的八阵八卦掌在平地上施展威力最强,一上梅花桩,变化既受限制,威力便已相应减弱。这时在这桌面之上,更生怕不小心踏碎了茶碗果盘,为这刁钻的丫头所笑,当下尽量不移脚步,一味催动掌力,自忖不凭脚步掌法之妙,单靠深厚的内功,就能将她毁在一双肉掌之下。

但听得掌风呼呼,亭畔的花朵为他掌力所激,片片落英,飞舞而下。当袁紫衣跃上桌面之时,早已计及利害,眼见对方一掌掌如疾风骤雨般击到,她只是足不停步的前窜后跃,并不和他对掌拆解,知道只要和对方雄浑的掌力一粘住,那便脱不了身,只见王剑英右掌虚晃,左掌斜引,右掌正要劈出,她左足尖轻轻一挑,一只茶碗向他扑面飞去。王剑英吃了一惊,闪身避开,袁紫衣料到他趋避的方位,双足连挑,七八只茶碗接二连三的飞将过去。王剑英避开了三只,终于避不开第四、五只,啪啪两声,打中了他肩头。他出掌劈开第七、八只,碗中的茶水茶叶却淋了他满头满脸,跟着第九、十只茶碗又击中胸口。王剑英、王剑杰齐声怒吼,旁观的汪铁鹗、褚轰、殷仲翔等也忍不住惊呼,只见最后两只茶碗直奔王剑英双眼。他愤怒已极,猛力一掌击出。袁紫衣踢茶碗扰敌,原本是等他这一掌,这良机如何肯予错过?当下身躯一闪,已伸手抓住他的右腕,左手在他的臂弯里“曲池穴”一拿,一扭一推,喀的一响,王剑杰大叫“啊哟”声中,王剑英臂骱已脱。这一手仍只是寻常“分筋错骨手”

,说不上什么奇妙的家数,只是她出手如电,王剑英竟是闪避不了,致贻终身之羞。王剑杰双手一拍,和身向袁紫衣背后扑去。胡斐推出一掌,将他震退三步,说道:“王兄且慢!说好是一个斗一个。”王剑英面色惨白,僵在桌上。袁紫衣心想:“若是轻易放了他,他兄弟回头找场,我可斗他们不过!”竟是下手不容情,乘着他无力抗御之时,喀喇一声,将他左臂的关节也卸脱了,一指点在他太阳穴上,喝道:“你这八卦门的掌门让是不让?”王剑英闭目待死,更不说话。王剑杰喝道:“快放我兄长,你要做掌门,做你的便是。”袁紫衣道:“说话可要算数?”王剑杰道:“算数,算数。”袁紫衣这才微微一笑,跃下桌子。王剑杰负起兄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

第十三章 格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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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卜鹰来说,无论要从什么地方逃脱郝不是件困难的事。

有很多人甚至认为,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囚禁住他,也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他,他用的通常都是最简单的方法,可是通常都最有效。

这次也不例外。

能够从销魂小青衣手下脱逃的人.往往已经从一个活人变成了死人,可是卜鹰逃走后全身上下几乎完全没有损伤。

他在弹指间就己从牢房里窜入了外面的院子,然后立刻就看见了一个他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在此时此刻看见的人。

他看见了潘其成。

院子里是因放木柴煤炭的,却有一棵梧桐树,潘其成就站在这棵孤零零的梧桐下,这个刚才还在用尽全力拼命脱逃的人,现在的神态居然很悠闲连一点脱逃的意思都没有却有点像是在这种时候这个地方他在等谁?

卜鹰想过去问清楚想不到有人比他快了一步,个长身玉立、服饰雅致、长得非常英俊的年轻人已经抢先步,到了潘其成面前。

他的身法非常快,举止却很从容卜鹰本来还没有看见附近有这么样一个人,霎时间这个人已经出现在潘其成面前微笑着向潘其成招呼。

潘其成也同样在跟他打招呼,而且还在说话,两个人以前显然是认得的,只可惜他们距离卜鹰很远,说话的声音又很低沉,卜鹰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他们的样子好像都很愉快过了半晌,两个人大概说了十来句话,谈话就准备结束卜鹰很想过去问问这个年轻人是谁?他没有过去问只因为他已隐隐猜出了他的身份来历。

眼见着他已经要走了,忽然又回过头,跟潘其成说了一句话潘其成迟疑着,好像正在考虑应该如何答复,就在这时候年轻人忽然拟出了柄短刀,雪亮的刀锋下子就刺入了潘其成的心脏”

潘其成的脸立刻因惊讶而扭曲,很快的又由惊讶变为恐年轻人仍然安静的站在那里,冷冷的看着他居然没有逃走的意思。

他难道不怕卜鹰来追变询问?

这时候潘其成全身都已痉挛扔曲想晌喊呼救连咽喉的肌肉都已在抽搐完全发中出点声音只是扭过头用乞伶求助的眼光看着卜鹰。

在这种情况下卜鹰如果还不闻不问卜鹰就是个死人了。

奇怪的是那年轻人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很各气的招呼“卜鹰先生?”

“是的,我就是卜鹰。

“卜先生看我刚才刀伤人命,居然还好像没事人样,一定觉得很奇怪。”

“是有点奇怪。”

“卜先生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在杀人之后还能如此逍遥自在?”

“不知道。”卜鹰说,“非但不知道,也猜不出。”

“我能够从容杀人只因为我的身份。”

“哦?”

“我姓凌,名玉蜂,是刑部的捕头,”凌玉降说,“我杀人是合法的。”

这个年轻人就是江湖公认的六扇门第高手,刑部总捕凌玉峰卜鹰丝毫不觉得奇怪,因为这本来就是他意料中的事。

“可是刑部的捕头,好像也不能随便杀人的。”卜鹰说“公门中人杀人犯法,一样要抵罪。”

“那也得看杀的是什么人。”凌玉峰说,“杀的若是通缉要犯,非但无罪,反而还有功劳。”

“潘其成是两榜出身的四品宫他犯了什么罪?”卜鹰说,“就算犯了罪也该在审讯之后.再明正典刑。”

凌玉峰也不回答,只拿出了张看来非常正式的海捕公“追缉要犯播一飞乙名,本名播其成,毋庸审讯,即时就地格杀勿论。”

公文上盖的不但有各州道府县的照会,还有刑部的大印。

“这样子够不够?”

“足够了。”

“潘其成虽然是两榜出身的进士,文采甚佳另一面,他又是纵横在黄河一带的独行盛武功和水性,都是第一流的。”凌玉蜂叹息着道,“这个人文武惧佳,实在可以算是武林中少见的奇材卜鹰也在叹息“只可惜他若是和另外一个相比,还是差得很远。”

“另外一人是谁?”

“是你。”卜鹰淡淡的说:“他如果比你强,怎么会死在你的手里”

说到这里,话已说不下去了,再说也只有两个宇可说;“再见。”

可是凌玉峰却偏偏还要再问一句。“这里的事,好像已经办完了,卜先生还要到哪里去?”

“我还要去看一个人。”卜鹰说,“一个无名的人。”

凌玉蜂笑了笑“无名的人,好像通常都要比有名的人更可怕。”

“那就得看了。”

“看?”

“看那个无名的人是谁,”卜鹰说,“有些无名之辈,往往会在迷糊之间死于沟渠。”

“那也得看了,”凌玉峰说,“看那个无名之辈是谁?”

他说“我就知道有一位无名之辈,曾经在顷刻间将十三名名震江湖的高手斩于刀下。”

卜鹰盯着他,很缓慢的问;“你说的这位无名之辈是不是你呢?”凌玉峰笑了!

“我只知道当今天下最可怕的无名之辈,只有两个人。’“哦?”

“据说赌局的三位大老板中,就有两名是无名之辈,都可以在挥手间杀人于俄顷1”

“哦!”

凌玉峰又笑了笑,“幸好这两个人都不是你,你是个有名的人.非常有名。”

卜鹰大笑“你说的都对,看来刑部的档案的确非常完整只可惜有件事你还不太明白。”

“什么事?”

卜鹰的笑声停顿,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有名的人也样可以杀人的。”

凌玉峰不说话了,卜鹰也闭上了嘴,两个人互相凝视着,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可怕的肃杀之意,可是秋高气爽的天气却仿佛阴沉了下来,那一棵孤零零的梧桐,被风吹得簌簌的响。

也许这就是杀气,削铁如泥杀人如草的利器才出鞘就会有种慑人的寒气逼人而来,虽然看不见也摸不着,但却可以令人心胆俱寒全身悚栗,四肢不能移半寸。

就这样也不如过了多久凌玉峰才长长的吐出口气。

“不是现在,现在不行,”他说“高手交锋,也要选时候的。”

他说“不占天时,不得地利,都不能出手,没有杀机也不能出手。”

卜鹰同意。

“不能出手而出手,必败无疑。”

“幸好迟早总有一天的。”

“江湖中人都知道卜先生一向极少出手,二十年来,出手不过三次,”凌玉峰道“可是我总有让你出手的法子。”

第四部 活埋 第二章 灵山开九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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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平在和风山庄大厅外那面光可人的屏风前先照了一下自己的样子,对一切都觉得满意了之後,大才步走了过去。

他是个很英俊的年轻人,修长而健壮,一张永远不会令人觉得衰老疲倦的娃娃脸上,总是带着真诚而讨人喜欢的笑容。

他的装束既不太华丽,也不寒酸,他的举止和谈吐都很得体,绝不会让人觉得憎恶讨厌。

从外表看上去,他无疑是个毫无瑕疵的青年人,他的身世和历史也无可让人非议之处。

他的父亲是个名气并不响亮的镖师,可是在退休之前却从末有过失镖的纪录,退休後就回到家乡,开场授徒,虽然没有教出过什麽出类拔萃的弟子,却也没有误人子弟。

他的母亲温柔贤淑,是乡里间闻名的贤妻良母,而且会做一手好针线。

在冬日苦寒时,贫苦人家的小孩子们身上,总是穿着他曲老太太亲手缝制的棉衣。

他的家世不显赫,可是一家人和和睦睦,一向很受人尊重。

他今年二十三岁,独身未婚,除了偶而喝一点酒之外,绝没有任何奢侈浪费的不良嗜好。

十六岁那年,他就进了他父亲早年服务过的那家镖局,三年後就升为正式的镖师。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家镖局也是隶属於大风堂的,他也顺理成章的投入了大风堂,拜在司空晓风属下的一个分舵舵主的门下。

没有多久,他的才能就使得他脱颖而出,被司空晓风亲自擢升为”分司”。

分司虽然没有固定的地盘管辖,却在三大堂主的直属之下,薪俸和地位都和分舵的舵主完全一样,有时权力甚至更大。

他负责的事务是联络和传讯,其中还包括了侦访和交际。

因为他的特殊才能并不是杀人,也不是武力。

他的人缘极好,无论到什麽地方去,都很快就能交到朋友。

而且他观察敏锐,反应极快,做事从不马虎,如果要他去调查一件事,他更不会令人失望。

司空晓风对他的评论是:”这孩子,总有一天会成为分堂堂主的。”他见过赵简赵二爷几次,今天却是他第一次到和风山庄来。

今天是司空晓风特地叫他来的,据说是因为”一点私事”。

如果堂主私人有事要他处理,那就表示他已进入这组织的核心。

他外表虽然极力保持平静,却还是掩不住内心的兴奋。

他早就听说赵二爷的千金是个有名的美人,而且至今云英末嫁,自从赵二爷去世,赵公子离家之後,掌理和风山庄的就是这位赵小姐。

“我如果能够成为和风山庄的乘龙快婿……”.这是他心底一个秘密的愿望,他很少去想,因为只要一想起来,他的心跳就会加快。

今天是七月初五,距离赵简之死,已经有整整四个月。

自从四月之後,就没有人再听到过赵公子赵无忌的消息。

赵无忌竟失踪了。

天气很热。

和风山庄的大厅虽然高大宽敞,坐久了还是会冒汗。

卫凤娘亲自将一块用井水浸得很凉的面巾送到司空晓风面前,请他擦擦汗。

她一向温柔体贴,最近一段日子里,更表现出她的坚强和能干。

她默默的帮着千千治家,任劳任怨,从来没有摆过一点女主人的架子。

一个女人所能具有的全部美德,你都可以在她身上找到。

可是她未来的夫婿”失踪”了。

司空晓风心里在叹气为什麽红颜总是多薄命。

千千身上还戴着重孝,经过这几个月来的苦难磨练,使得她终於完全长成。

现在她已不再是以前那刁蛮任性的小姑娘,已经是个完全可以独立自主的女人。

这种改变使得她看来更成熟美丽。

她发育得本来就很好,很久以前就要用一根布带紧紧东起胸。

这使得她自己很气自己。

每当她发现一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在偷看她时,她就会无缘无故的生气,气得要命。

外面已经有人传报。

“第一堂堂主下的分司曲平求见。”

司空晓风早已解释过!

“是我叫他来的,两个多月以前,我就叫他去打听赵无忌的消息。”千千立刻问道:”他已经打听出了什麽没有?””这正是我要问他的,”司空晓风说:”所以我找他来,让你当面听他说。”曲平走进来的时候,笑容诚恳,态度稳重,可是,千千对他第一眼的印象并不好。

她不喜欢这种衣裳总是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乱的男人。

她总认为这种男人太做作,太没有性格。

像她哥哥那种酒脱不羁,敢作敢为的男人,才是她心目中真正的男子汉。

幸好曲平并没有像别的年轻人那样,用那种眼光去看她,而且一开始就说出了重点!

他道:”三月二十八日那天,还有人看见过赵公子,那好像就是他最後一次露面了。”司空晓风道:”那天他是在什麽地方露面的?”曲平道:”在九华山一家叫”太白居”的客栈里。”他又道:”他先在镇上买了些乾粮和酒,将坐骑留在太白居,托客栈的掌柜照顾,还预付了十两银子的草料钱。”司空晓风道:”这麽样看来,他一定是到九华山去了。”曲平道:”大家都这麽想,只不过……只不过……”千千看着他,厉声叫道:”只不过怎麽样?”

她的态度实在很不好,只因为她从不喜欢说话吞吞吐吐的人。

曲平看出了这一点,立刻回答:”他上山之後,就一直没有下来过。”千千道:”你怎麽知道?”

曲平道:”因为那小镇是入山的必经之路,他那匹坐骑,直到现在还留在太白居,我亲自去看过,那是匹好马。”对赵无忌这样的男人来说,一匹好马的价值,有时几乎就像是个好朋友。

曲平道:”所以我想,如果赵公子下了山,绝不会把那麽样一匹马,留在客栈里。”他想了想,又补充着道:”可是客栈的韦掌柜并不着急,因为十两银子的草料,至少可以让那匹马吃上一年。”千千皱起了眉,道:”一年?难道他早已准备到山上去过一年。”曲平道:”所以我就带了十二个人到山上去找,大大小小的佛寺严洞都去找过,却连一点线索都没有找到。”千千道:”难道他一上了山之後,就凭空失踪了?”曲平沈吟着,道:”也许他根本没有上山去,因为山上所有的寺庙我都去问过,他们都没有看见过赵公子这麽样一个人。”像赵无忌这麽样一个人,无论走到那里,都应该很引人注意的。

司空晓风道:”那天有些什麽人看见过他?”

曲平道:”那附近有不少人都认得赵公子。”

司空晓风问道:”他们怎麽会认得他的?”

曲平好像并不想说出原因,可是一看见千千的脸色,立刻就改变了主意。

他说得简单而扼要:”从三月初八到三月二十三日那半个月里,赵公子已成了附近一带十三个城镇里有名的人。”他眼中彷佛也带慕之色,接着道:”因为那半个月里,他一共掷出了三十九次”三个六”,几乎把所有的赌场都嬴垮了,连号称”赌王”的焦七太爷,都曾经栽在他手里。”他本来不想说出这些事,因为他已知道赵无忌那时候还在服丧时期,本来绝对不应该到赌场里去掷骰子的。

可是他不想让千千认为他有所隐瞒,他已看出了千千的脾气。

能够在一两眼就看出一个人的性格和脾气,正是他最特别的才能之一。

凤娘的脸色立刻变了,千千已叫起来:”他怎会到赌场里去赌钱?他绝不是这样的人。”她狠狠的瞪着曲平,又道:”你一定是在胡说八道。”曲平没有辩驳,也不想辩驳,他知值最聪明的法子就是保持沈默。

司空晓风果然已替他说话了:”他绝不敢胡说的,赵无忌当然也绝对不会是这麽荒唐糊涂的人,他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用意。”其实他当然知道赵无忌这麽做是为了要”钓出”轩辕一光来。

他也知道赵无忌为什麽要上九华山去,是去找什麽人。

奇怪的是,他居然没有说出来,也许他认为说出来之後,千千反而会更担心。

千千又瞪了曲平两眼,才问道:”三月二十八日之前,他在那里?”曲平道:”三月二十三日的中午,他在县城一家新开张的川菜馆子”寿尔康”和两个赌场老板吃饭,手刃了三个蜀中唐门的子弟。”他接着道:”我已调查过他们的来历,除了一个叫唐洪的,是唐二先生的侄孙外,其馀两个人,都是唐家的旁支。”千千冷笑一声道:”唐家的人,到了我们地盘上来,居然要等到我哥哥杀了他们之後,你们才知道,你们平常是在干什麽的?”曲平又闭上了嘴。

千千终於也发觉这句话,不但是在骂他,也伤了司空晓风,立刻就改变话题,问道:”他杀了那个人之後,到那里去了?”曲平道:”从三十三日到二十七日这五天,也没有看见过赵公子的行踪,直到二十八日那一天,他才在九华山下露面。”千千道:”然後他就忽然不见了?”

曲平道:”是!”

千千又忍不住冷笑,道:”这就是你打听出来的结果?”曲平道:”是。”

司空晓风淡淡一笑,道:”如果他只能打听到这些,我想别人末必能打听出更多。”千千忽然站起来,大声道:”我为什麽一定要叫别人去打听,我自己去”司空晓风道:”可是这里的事”

千千道:”我哥哥的事比什麽事都重要。”

司空晓风当然也知道她的脾气,所以并没有阻拦她,只问:”你准备带些什麽人去?”千千还没有开口,凤娘忽然也站起来,道:”她要带我去”她的态度虽然温柔,却很坚决道:”因为她不带我去,我自己也会去的。””昔在九江上,遥望九华峰,天河挂绿水,秀出九芙蓉。

我欲一挥手,谁人可相从,君为东道主,於此卧云松。”这是诗仙李白的名句,九华山和这位谪仙人的渊源极深。

寰宇说:”旧名九子山,唐李白以九峰如莲花削成,改为九华山。”山以诗仙而名,山上而下以”太白”为名的地方很多。

“太白居”就是其中之一。

现在赵千千和卫凤娘已到了太白居。

“这就是赵公子的马,”太白居的掌柜再三强调说:”我们从来不敢缺一顿草料。”这位胖胖的掌柜无疑是个老实人,千千也看出他说的是老实话。

赵无忌的马,被养在一个单独的马厩里,马也养肥了,只不过总显得有点无精打采的样子,彷佛也在思念着它的主人。

看见千千,它居然也认得,欢喜的轻嘶着,用头来顶千千的颚。

千千却已几乎落泪。

她回头去看凤娘,凤娘远远的站在一棵孤零零的银杏树下,眼泪早已流满了面颊。

赵无忌究竟到那里去了?为什麽一去就全无消息?

是吃饭的时候了。

她们并不想吃饭,也吃不下,饭菜却已经摆在桌上等着她们。

六菜一汤一碟鸡丝炒豆芽一碟金钩白菜一卤猪肝切片一碟酸菜炒辣椒、一碟清蒸鱼、一碟醋溜鱼片、一大碗黄瓜川丸子汤。

这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她们看见却吃了一惊。

因为这六样菜正是她们平常最喜欢吃的,十顿饭中至少有九顿都少不了。

这家客栈的掌柜怎麽会知道她们喜欢吃什麽?

千千忍不住问道:”这些菜是谁叫你做的?”

掌柜的陪着笑脸,说道:”是西跨院的一位客人,他说他知道姑娘们喜欢吃这几样菜。”千千的脸立刻气得发红,道:”那位客人是不是叫曲平?”掌柜的点了点头,还没有开,千千已经跳起来,大声道:”你叫他到这里来,赶快来,越快越好。”曲平来,来得很快。

千千看他的时候,就好像看到了仇人一样,板着脸道:”你跟着我们到这里来干什麽?”曲平道:”我是奉命而来的。”

千千道:”奉谁的命?”

曲平道:”司空堂主。”

千千道:”他叫你来干什麽?”

曲平道:”来照顾二位姑娘。”

千千冷笑道:”你凭什麽认为我们需要别人照顾?”曲平道:”我只知道奉命行事。”

千千道:”你怎麽知道我们想吃些什麽?”

曲平道:”司空堂主既然要我照顾二位一这些事我都应该知道。”千千狠狠地的瞪着他,忽又冷笑,道:”看起来你倒真像很会办事的样子。”曲平不开口。

千千道:”你能不能替我做件事?”

曲平道:”请吩咐。”

千千又跳起来,大声道:”你能不能走远一点,走得越远越好。”夜,灯下。

千千好像还在生气,虽然她平常也很会生气,但没有这次气得久。

凤娘柔声问:”你在气什麽”

千千道:”我讨厌那个人。”

凤娘道:”我倒看不出他有什麽太让人讨厌的地方。”千千道:”我看得出。”

凤娘没有再问下去。

她知道如果她再问:”他有什麽地方讨厌?”

千千一定会说:”他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讨厌。”一个人如果要讨厌一个人,根本就不需要任何理由。

就好像一个人如果要喜欢一个人,也不需要任何理由一样。

有时候没有理由就是最好的理由。

所以凤娘只淡淡的说了句:”不管怎麽样他总是司空大爷派来的,你总得给司空大爷一点面子。”这句话很有效。

凤娘一向很少说话,可是她说出来的话通常很有效。

千千的态度已经有点转变了,就在这时侯,她们听见了一声惊呼。

一声很多人同时发出来的惊呼。

赵千千和风娘住在後面一座跨院间客房里,再往後回去,就是这客栈掌柜和伙计们自己住的地方了,惨呼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凤娘不是喜欢多事的女人,可是一听见惨呼,千千就冲了出去。

她也只好跟着出去,她不想一个人耽在这陌生而冷清的屋子里。

後面的院子比前面简陋得多,也小得多,只有一间屋里燃着灯。

屋子里很窄,只能摆一张木桌和几张板凳,桌上还摆着饭菜。

客栈的掌柜夫妻和四个伙计刚才正在吃饭,吃着吃着,掌柜的忽然倒了下去。

别人去扶他的时候,他整个人忽然缩成了一团,不停的抽搐,一张嘴歪斜肿胀,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他的妻子已经快急疯了,跪在地上,拚命去挖他的嘴,叫他把那根鱼刺吐出来。

每个人都已想到一定是鱼刺有毒,却想不到一根鱼刺怎麽会毒得这麽厉害。

千千她们赶到的时候,这胖胖的掌柜脸已发黑、眼珠已凸出。

等他的妻子把鱼刺挖出来时,他整个人都已经不会动了。

“都是这根该死的鱼刺。”

他的妻子又急又害怕又愤怒,恨不得一口把这根鱼刺嚼碎吞下。

千千忽然大喝:”吐出来,赶快吐出来。”

掌柜娘子又吃了一惊,嘴里的鱼刺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大家这才看出,这根鱼刺并不是鱼刺,而是一根针,比绣花针还小的针。

针尖在灯下闪着惨碧色的乌光。

千千拾起只筷子,挟起这根针,脸色立刻变了,失声道:”这是唐家毒针?”掌柜娘子骇极而呼:”这怎麽会是毒针?鱼里面怎麽会有毒针?”呼声凄厉嘶哑,她的脸忽然也开始扭曲,接着人也缩成了一团,完全跟他的丈夫倒下去时的情况一样。

伙计们看着她,都吓呆了。

千千大声道:”你们有谁吃过鱼?”

伙计们脸上立刻露出恐惧之极的表情,他们每个人都吃过鱼。每个人都蹲了下去,用手拚命挖自己的嘴,想把刚吃下的鱼吐出来。

他们吐出的只不过是一口口酸水,就算他们能把鱼刺吐出来,也来不及了。

忽然间四个伙计中已有三个倒了下去,身子立刻缩成了一团。

没有倒下去的那个伙计也已吓得全身发软,连裤档都湿了一片。

千千道:”你没有吃鱼?”

这伙计牙齿打战,结结巴巴的说:”我吃吃了一样,没没有吃醋醋”桌上果然有两种做法不同的鱼,一碟清蒸鱼,一碟醋溜鱼片。

他只吃了清蒸鱼,没有吃醋溜鱼片,毒针就在醋留鱼片里,针上的剧毒,把一碟子鱼片都染成了致命的毒鱼,只要吃了一片,就必死无救,掌柜的咬到毒针,所以发作得最快。

唐家的独门毒药暗器,绝不会无缘无故的掉在一碟醋溜鱼片里。

这是谁下的毒,想毒死谁?

桌上有六碟菜,一碗汤。

除了这两味鱼外,还有一碟鸡丝炒豆芽、一碟金钩白菜、一碗卤肝切片、一碗酸菜炒辣椒、一大碗黄瓜川丸子汤。

这桌菜本是替千千和凤娘准备的。

掌柜的一向很节省,没有人在的房子里,连灯都舍不得点燃,当然舍不得浪费这一桌好菜。

千千她们既然不吃,他就把老妻和伙计们找来一起享用。

这桌菜就成了他们的催命符。

看着这些无辜的人即将惨死,凤娘全身颤抖,倚在墙上流泪。

“原来他想毒死的是我们。”

这桌菜是曲平特地为他们准备的,曲平为什麽要毒死她们?

难道他也已和唐家的人在暗中勾结千千脸色铁青,咬着牙道:”你是跟我去还是在这里等”凤娘道:”你你要到那里去?”

千千道:”我要去杀人。”

凤娘眼捩又流下。

她一向憎恶流血和暴力,她不敢看别人杀人,可是她更不敢留在这里。

她忽然开始恨自己,恨自己为什麽如此软弱?

她掩着脸冲了出去,刚冲出房门,就撞在一个人身上。

这个人赫然正是曲平。

七月的晚上,繁星满天。

淡淡的星光照着曲平的脸,他脸上那种诚恳的笑容已不见了,显得说不出的残酷邪恶。

千千听到凤娘的惊呼赶出来时,曲平已捏住凤娘的手。

“放开她。”

曲平冷冷的看着她,连一点放手的意思都没有。

千千想扑上去,又停下,凤娘还在他手里,她不能轻举妄动。

她勉强使自己保持镇定,压低声音问:”你为什麽要做这种事?”曲平的眼睛全无表情,冷冷道:”因为我要让你知道,你并没有什麽了不起。”他的声音冷如刀割:”你只不过是个被你老子宠坏了的小娘子而已。”谁也想不到这种话竟会从平时那麽斯文有礼的一个人嘴里说出来。

千千也气得全身发抖。

羔暗的角落里却忽然有人在拍手,吃吃笑道:”说得好,这女娃儿看起来倒真像个婊子,在床上动起来一定很带劲!”黑暗中有两个人。

比较高的一但宽肩凸肚,满脸淫猥的笑容,眼睛正瞪在千千的腰下。

比较矮的一个脸色阴沈,一只小而尖的眼睛看来就像是条毒蛇。

两个人的腰带上都佩着革囊,右手上却戴着只鹿皮手套。

可是千千的眼睛已红了,什麽都不管了,解下了扎在腰带下的软鞭,一个箭步就窜了过去。

虽然赵二爷并不赞成女孩子练武,可是这位大小姐却在偷偷的练。

和风山庄里本就有不少高手,她哥哥偶而也会偷偷教她几手,加上她又特别聪明,这几年来挨过她鞭子的人可真不少。

只可惜这两个人并不是和风山庄的门下,也用不着故意让她。

毒蛇般的矮子忽然毒蛇般伸出那只戴着鹿皮手套的手,反手一抓,就抓住了鞭梢。

千千虽然吃惊,还不太在意,她的鸳鸯只飞腿也埸倒过不少人。

她双腿齐飞,踢了出去。

等到她发现自己的武功并不如自己想像中那麽高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足踝已经被一只大手抓住。

比较高的这个人用一只手抓住她纤巧的足踝,把她的腿慢慢往上抬,脸土的笑容更淫猥,吃吃的笑着道:”这姿势倒不错。”千千虽然还是个很纯洁的女孩子,可是这种话不管多纯洁的女孩子都能听得憧的。

她又羞又急又恨,一口水往他脸上啐了过去。

“猪!”

这人脸色变了,变得说不出的狞恶可怕。

曲平大呼:”不可以。”

这人却已经一拳打在千千的胸脯上,一阵奇异的剧痛,痛得她眼泪涌出,全身抽紧,连叫都叫不出来。

这人的眼睛却发出了光,又开始吃吃的笑,又想挥拳打出去。

他的拳头,却被那较矮的一个人伸手拦住。

这人着急道:”老三,你让我先干了这臭姨子行不行?”老三道:”不行。”

这人道:”为什麽不行?”

老三道:”因为我说不行。”

这人叫了起来:”你是不是一定要老子把这个细皮白肉的女娃儿让给那个龟儿子?”他们说的本来是普通话,可是他一发脾气,就露出了乡音。

老三沈下脸,冷冷道:”你既不是老子,他也不是龟儿子,是我们的朋友。”他们的朋友,当然就是曲平。

大个子虽然并没有把曲平当朋友的意思,对这个老三却好像有点畏惧,虽然气得连脖子都粗了,却还是放开了千千。

唐力道:”我们不远千里从蜀中赶到这里来,只因为我们有笔账要跟赵无忌算一算。”千千忍不住问道:”你要找他算什麽账”

唐力道:”我们有一个兄弟死在他的手里。”

他们的兄弟就是唐洪。

唐力道:”唐洪要杀赵无忌,所以赵无忌杀了他,这本来是很公平的事,可是他实在死太惨。”想到唐洪扭曲残破的体和脸上的恐惧之色,他眼睛里的怨毒更深:”我知道你们一个是赵赵无忌的老婆、一个是他的妹,我本来应该杀了你们,让他也难受难受。”千千道:”你为什麽不动手”

唐力道:”因为我们和这位姓曲的朋友做了件交易。”千千道:”什麽交易?”

唐力道:”用你换赵无忌。”

他阴森森的笑笑,又道:”这交易也很公平,我们要的是赵无忌的脑袋,他要的却是你,要你陪他睡觉。”千千转着头,狠狠的瞪着曲平,眼睛里像是要冒出火来。

曲平却好像看不见。

唐力道:”我们并不想剥下你的裤子,要你陪他睡觉,这要靠他自己的本事,可是你们最好也老实些,千万不要捣乱生事,更不要想逃走,否则我只好把你们交给唐猛。”他淡淡的接着道:”唐猛对付女人的法子,我保证你们连做梦都想不到。”一想到唐猛那双淫猥的眼睛和一双脏手,千千就想吐。

唐猛又吃吃的笑了:”我也喜欢你,尤其喜欢你的腿,你的腿又长又结实。”他捡起一根木柴,轻轻一拧,乾燥坚固的木柴就立刻散裂扭曲。”如果你敢玩一点花样,你的腿就会变成这样子。”千千也不能不承认,这个人手上的力量实在很吓人。

但是唐力却一定比他更可怕,女孩子落人这麽样两个人手里,简直还不如死了的好。

唐力道:”我希望你们也不要想先死,因为我保证你们一定连死都死不了的。

千千咬着牙,说道:”你到底想怎麽样?”

唐力道:”我只要你们乖乖的跟着我们,等我们找到赵无忌,我就把你们交给曲朋友,那时不管你们想干什麽,都跟我们没关系了。”千千道:”他能找得到赵无忌?”

唐力道:”他答应过我们,三天之内,一定替我们找到赵无忌。”他又用那只毒蛇般的眼睛瞪着曲平:”你是不是这麽样说的?”曲平道:”是。”

唐力道:”我希望你说得到就能够做到。”

曲平道:”我一定做到。”

唐猛又吃吃的笑道:”如果你做不到,不但你的身体会忽然变得非常糟糕,这两个女娃儿的身体,也会变得很难看的。”他特别强调”身体”两个字,对别人的身体,他一向很戚兴趣。

千千只觉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就好像全身都爬满了蚂蚁。她也希望他们能找赵无忌,她相信赵无忌一定有法子对付这些人的,她对赵无忌一向有信心。唐力瞪着她,道:”现在我是不是已经把每件事都说得很明白了。”千千只有点头。唐力道:”那就好极了。”

他又问曲平:”赵无忌是不是真的躲在九华山上面?”曲平道:”是。”唐力道:”我们明天一早就上山,今天晚上就歇在这里。”他转向凤娘:”你到厨房去弄点东西给我们吃,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会烧一手好菜。”千千抢着道:”我陪她去。”唐力道:”你不能去?”千千道:”为什麽?”唐力道:”因为你生病了。”这句话没说完,他已闪电般出手,点了千千的穴道。他的出手快而狠,千千的武功在他面前,简直就像是个孩子。

唐力脸上露出满意之色,道:”现在我只想舒舒服服吃一顿,再喝一点酒。”唐猛吃吃的笑道:”这主意好极了。”

第一六一回 碧眼蝉独战四寇 小神童智斗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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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胜官保听见楼下有人翻着江湖黑话上楼,他仔细一看,这人身高八尺,面皮微黑,黑中透紫,粗眉大眼,天灵盖有一个大肉疙瘩,身穿青洋绉大衫,青缎抓地虎靴子,手拿大包袱。

后面那人,身高六尺,面皮微黑,也是浓眉阔目,鹦鹉鼻子,咧腮嘴,身穿蓝布大褂,青洋绉褂裤,手拿着大包袱。上得楼来,见楼上就是胜官保一人喝酒,这小孩倒也有趣,靠着楼窗。

这两人也靠楼窗坐下,说:“伙计,你捡好吃的炸炒几样,不怕多花费钱。”胜官保一瞧,是剑峰山在案的逃军贼犯独角鬼焦礼、地理鬼焦智。胜官保认识他们两人,他们却不认识胜官保。胜官保心想:“这两贼由西安府逃军,我常听爷爷说,要把他两个拿住,去见彭钦差。”想罢,就要拉杆棒动手。又一想:“我是个小孩子,他们两个人,我摔倒一个,那个过来,这个又起来,我能拿一个,不能拿两个,莫如到本地面带官兵前来,可以剪草除根。”想罢,胜官保把伙计叫过来说:“我这个小包裹,你给我看着,我下楼去去就来。”伙计说:“小爷,你交给我吧。”

胜官保出了会友楼,见对面来了一老者,便过去行礼,说:“借问老丈,这黄花铺哪里有武职衙门?本地有多少官兵?”

老丈说:“这里就有千总衙门,学生你找衙门做什么?”胜官保说:“找人。”那老丈说:“你由此往南走两箭地,往东进小胡同,朝北有座关帝庙,隔壁贴着斗封告条,那就是千总衙门。”胜官保问明白了,与老丈拱了拱手,一直往南去,走了有两箭之地,见东边有一条胡同,进去往北走,果然就是千总衙门。胜官保来到衙门门口,说:“辛苦,哪位老爷该班?”

里面出来一位门讯头,年有四十多岁,说:“学生你找谁?”

胜官保说:“我找你们千总大老爷,调本处官兵,帮我去办案。”门讯头说:“你有什么凭据拿来,我给你去回一声。”胜官保说:“我没有办案的文凭。”门讯头说:“但凭口说,怕我们老爷怪罪下来。”胜官保没法,只好回来,又一想:“凭我这身能为,也拿得住他了。”这叫艺高人胆大。他刚到会友楼门口,见对面来了一人。胜官保一瞧,正是碧眼金蝉石铸。

石铸自前日在胜家寨得了五福化毒散、八宝拔毒膏,连夜赶回灵宝县,见孔寿看看要死,浑身冰凉。他把化毒散用酒灌了一半,在镖伤口上用了一半,再用拔毒膏给他贴好。石铸说:“我告半天假。”公馆中的众办差官,这两天都在访拿飞云和清风。石铸来到黄花铺,天交正午,正遇胜官保站在会友楼门口发愁。

石铸说:“你早来了?为什么在这里发愣?”胜官保一见石铸,喜不自胜,说:“石爷爷!你别嚷,我告诉你一点事。”

石铸说:“有什么事,你说吧。”胜官保把石铸拉在无人之处,说:“刚才我到了会友楼,靠了楼窗,要了两样菜、一壶酒。

我正在喝酒,听见楼下有人说江湖黑话,上来了两个人。我一瞧是剑峰山的独角鬼焦礼、地理鬼焦智,我认识他们,他们不认识我。我常听我爷爷说,他们是西安府的逃军,我想要动手把他们拿住,又怕摔倒这个,那个过来,我没捆的工夫,这才下楼去找本地面的千总衙门,调官兵来帮着我拿。谁想他们说办案没文凭,他们不管,我无奈回来,正在发愁。石爷爷你来了甚好,此时二鬼在酒楼上吃酒,你我一人拿一个。“石铸一听,甚为喜悦,拉出杆棒进了酒楼,胜官保就在外面等候。

石铸上了楼梯一看,二鬼正在吃酒。他发一声喊,说:“好贼崽子,石大爷找遍天下,不想今天在此遇着,你们还跑得了么?”二鬼急忙打开包裹,取出虎尾三截棍,不敢与石铸交手,便跳下楼去。石铸说:“我把你这两个无知的小辈拿了,石大爷与你们仇深似海。”二鬼跳在当街,又见胜官保举杆棒过来,便撒腿就跑。石铸由楼上跳下来,同胜官保往北就追。

追出北村口,有两条岔路,一条奔西北,一条奔正西,却不知二鬼往哪条路上去了。石铸说:“我往正西追,你往西北追,十五里地为止,追不上回头到会友楼见。”胜官保说:“是!”就往西北追去。

石铸往正西追出四五里地,见二鬼在对面树林中,手拉三截棍,正在那里站着。独角鬼焦礼说:“四弟,你我不用混了,要讲在剑峰山,谁不知焦家五鬼。今天叫石铸追得望影而逃,你我拉出虎尾三截棍,莫如跟他一死相拚。”二人见石铸追上来了,焦礼说:“姓石的!今天咱们一死相拚!”石铸说:“你两个该死的囚徒,我跟你们仇深似海。你兄弟不该串通班山、班立娥,盗去我的家口。我拿住你们,生食你二人之肉。”说着,抖杆棒扑向焦礼。焦礼摆三截棍照石铸头上就抡,石铸往旁边一闪,一杆棒就把焦礼捺了个筋斗。焦智赶了上来,石铸一回身,又把焦智捺倒。两个人,哥哥起来,兄弟躺下,有十几个筋斗,摔得头昏转向,要跑也跑不了。这时,只见打正西树林之内,又跑出来一个和尚。石铸留心一看,正是飞云,拉手中刀说:“焦家二位兄弟不必害怕,我来帮你二人拿住石铸。”

石铸心想:“这二鬼还拿不住,又来了一个和尚。”飞云摆手中蒺藜锤,照石铸就打,石铸一闪身,把飞云捺倒。石铸一人敌三人,着实累了,口中带喘。这三个贼人一瞧,喜出望外。

书中交代:飞云从何处来得这样巧呢?内有一段隐情。只因灵宝县双行刺,被众差官赶跑。飞云也不敢回葵花观,自己落荒逃走,在灵宝县附近的一个所在,住了两天,听了听风声。

他想:葵花观是去不得的了,莫若投奔黄花铺的静街太岁黄永,那里是绿林的窝子。今天走在这里,正遇二鬼跟石铸动手。他与焦家二鬼平素相识,就问:“三哥、四哥从哪里来?为何跟石铸动手?”焦礼说:“兄弟你不知道,我与石铸仇深似海,你帮我把他拿住,碎尸万段,方出我胸中恶气。”石铸一想:“三个贼人并力相拚,也不好办,胜官保这孩子又不知往哪里去了?”石铸正在盼念胜官保,自己眼看累得不行,有心跑吧,怪丢人的;要是不跑,工夫大了,就得死在他三人之手!

石铸心中正在盘算,又听见正西念无量佛,这来者并非别人,正是清风恶道于常业。他从公馆被马玉龙追跑,逃出城来,因找不着飞云,自己连夜回到葵花观,见着马道元说:“大哥趁早逃走吧!我同飞云这个乱子惹得不小。”马道元说:“留两个道童在庙里看守,我去云游四方,过一年半载再回来。师弟你上哪里去?”于常业说:“我上黄花铺,找我拜兄静街太岁黄永,暂避两三个月。”清风走到这里,见飞云三人正与石铸动手,要立斩石铸。不知石铸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章 死亡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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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石失声道:”你这是为了什麽?”

铁山道长踉跄後退,嘶声惨笑道:”你们都瞧见了,楚留香,你也瞧着,我并非不愿阻挡他们杀人,我实在已是无力阻挡了。”柳无眉亦是脸无血色,竟以已被骇呆。

铁山道长嘶声道:”你现在为何还不杀了他?你还等什麽?”柳无眉也拜倒在地——和李玉函两人同时拜道:”多谢前辈,前辈们的大恩,弟子没齿不忘。”楚留香轻轻叹息了一声,苦笑道:”有铁山道长这样的人如此对我,可见”江湖道义”这匹字并非全是骗人的,我总算死得不冤了,只不过我还是不懂,你们为何一定要杀我,我也知道你们现在绝不肯告诉我的,看来我只有做个糊涂鬼了。”柳无眉的剑锋终於刺入了他的胸膛。

楚留香已能感觉到剑锋刺入他的血肉,奇怪的是,到了这时,他反而不觉得恐惧,甚至连痛苦都感觉不到。

他只觉剑锋冷得像冰一样。

也不知为了什麽,在这一刹那间,他神思竟忽然飘到了远方,飘到遥远的北国,那一片冰天雪地里。

他想起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和胡铁花一齐在那可爱的雪推上打着滚,胡铁花悄悄将一块冰塞进他的脖子。

冰雪直流下他的胸膛,那感觉就和现在一样。

别人要拿冰塞入你脖子时,你会觉得很害怕,但等到冰雪已流在你的身上,你反而会觉得有一种残酷的愉快之感,彷佛得到了一种解脱,因为你所害怕的事,终於已经过去了。

只因人们所真正惧怕的,通常都不是事物的本身,而只不过是他对那件事的想像而已。

人们畏惧死亡,也只是因为没有人了解死之神秘,所以才会对”死亡”这件事生出许多可怕的想像。

现在,死亡已到了楚留香眼前。

在这多姿多彩,充满了传奇性的一生中,他已不知有多少次曾经面对死亡,但却从来没有丧失过自信。

只有这一次,他自己已完全无能为力了,他也知道此时此刻,绝不可能再有任何人会来救他。

他只觉自己从来也没有距离死亡这麽近,甚至已近得他能看透死亡之神秘,使他觉得”死”这件事,也不过如此而已,并没有什麽可怕的,他觉得那些怕死的人不但很可怜,也实在很可笑。

此刻他唯一的希望,只是希望胡铁花已带着苏蓉蓉她们逃走了——他若知道胡铁花现在也已落人了别人的掌握中,那麽他临死前的心情就不会有如此平静。

在这一刹那间,他竟想起了许多事,他也不知道自己怎能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想起这麽多事来。

他觉得那冰冷的剑锋,还停留在他胸膛上。

剑峰竟似已停顿。

於是他忍不住要去看柳无眉最後一眼。

他发觉柳无眉竟也在瞪着他,她那苍白而美丽的跟上,竟彷佛带着种凄凉和惋惜之意。

只听李玉函轻轻咳嗽了一声,道:”楚兄,我们实在也觉得有些对不起你,希望你原谅我。”楚留香几乎忍不住要笑了出来杀人的人,居然要被杀的人原谅他,楚留香只觉他这句话实在说得很妙。

柳无眉竟也幽幽叹息了一声,道:”我们并不想杀你的,这实在是件不得已的事。”她又叹息了一声,起了眼睛。

楚留香知道她一闭起眼睛,剑锋就要刺下来了。

谁知就在这时,只听”哗啦啦”一片响动,似乎有个茶几翻倒,儿上的茶盏全都跌得粉碎。

按着,竟有一人嗄声道:”住………住手。”

此时此刻,楚留香实在想不到会有人来救他。

他更连做梦也想不到救他的这人是谁。

这是间很精致的屋子,碧妙窗上,花影浮动,紫罗帐子,香气氤氲,彷佛是间少女的闺房。

但在胡铁花眼中,这只不过是间牢房而已。

平姑娘不停在屋子里走动着,她那纤细的腰肢,扭动得仍是那麽美,那丰满的胴体,似乎已快将薄薄的绸衫涨破,甚至连内衣的花纹都可以看得出来,有这麽样一个少女在面前走来走去,实在是男人的眼福。

但现在胡铁花却一点也不觉得愉快了,他本来想在这丰满的胴体上捏一把,现在却只想在她脸上打一拳。

重重打一拳,最好将她牙齿都打掉,叫她再也不能说谎骗人,只可惜现在他已被困得像是只粽子。

他只觉平姑娘越扭越厉害,扭得他眼睛发花,忍不住大声道:”你屁股上长了痔疮麽?为什麽不能坐下来?”平姑娘竟真的走到他面前,坐了下来。

胡铁花倒未想到她如此听话,怔了半晌,大声又道:”我又不是你老子,你为什麽这样听话?”平姑娘非但还是不生气,反而嫣然一笑,道:”你是不是认为自己已经快死了,所以火气才这麽大,其实你根本用不着发脾气,因为我们根本不会杀你。”胡铁花眼珠子一转,道:”既然不杀我,为何不放了我?”平姑娘道:”只要那位楚留香一死,我们立刻就放了你。”胡铁花皱了皱眉,平姑娘已微笑接道:”非但要放了你,就连那四位姑娘,也会一齐放了的,所以你现在最好求老天让楚留香快些死,他死得越早,对你们越好。”胡铁花冷笑道:”如此说来,我只怕要留在这里吃你们一辈子了。”平姑娘道:”哦?”

胡铁花瞪着她,人孔道:”告诉好,楚留香是永远死不了的,现在你赶紧将我放下,算你聪明,否则等他来了,嘿嘿………”平姑娘吃吃笑道:”哎约:我好害怕呀:你只要一吓我,我就怕死了。”胡铁花也龇牙一笑,道:”你现在当然不怕,但等他来的时候………”突听门外一人轻轻唤道:”平姑娘。”

平姑娘道:”进来………你已去回禀少庄主夫人了麽?少夫人说了什麽?”进来的正是那青衣垂髫童子,躬身道:”少庄主夫人只笑了笑,什麽话也没有说。”平姑娘瞟了胡铁花一眼,又问道:”你可见到了那位楚香帅?”那青衣童子笑了笑,道:”见到了,他果然是个很体面的男人,至少比这一位好看多了,也聪明多了。”胡铁花忍不住”哼”了一声,道:”小孩子懂得个屁。”平姑娘大笑道:”就因为小孩子不懂事,所以他们说的才是真话。”那青衣童子忽又笑道:”我常听别人说这位楚香帅如何如何了不起,依我看来,他除了长得比别人好看一些外,别的也稀松平常得很,我方才刚走进去没多久,他就被少庄主踢了一脚,躺在地上,连动都不能动了。”胡铁花怒道:”你只怕是活见了鬼。”

那青衣童子笑嘻嘻道:”你若认为我在骗人,莫要相信就是。”胡铁花咬着牙呆了半晌,终於还是忍不住道:”我虽然不相信,你说来听听也没关系,反正我正闲得无聊。”那童子笑道:”你闲得无聊,我却忙得很,还没功夫说给你听哩!”他嘴里说着话,竟已转身扬长而去。

胡铁花又急又气,连脖子都粗了,却也无法可施。

谁知过了半晌,那童子忽又探头进来,望着他笑:”你若真的想知道你那朋友怎麽样了,我倒有个法子。”胡铁花脱口道:”什麽法子?”

那童子悠然道:”你若肯送点东西给我,我心里一高兴,说不定就会说给你听了。”胡铁花道:”你要我送你什麽?”

那童子眼珠子一转,道:”别的我也不要,我只要你身上那个银匣子。”胡铁花冷笑道:”柳无眉果然没有忘记此物,她如何不自己来拿?”那童子道:”少奶奶何必亲自出马,就算我,现在莫说只要你这样东西,我就算想要你衣服裤子全都剥下来,你也只有乾瞪眼。”胡铁花的眼睛果然瞪得比鸡蛋远大,怒道:”你……你敢。”那童子笑道:”我又有什麽不敢,只不过我们李家的人,一向很有规矩,绝不肯随便要人家东西,除非你心甘情愿要送给我。”平姑娘嫣然一笑,道:”你放心,胡大侠一向最慷慨不过,绝不会舍不得这样东西的,何况,他嘴里虽不说,心里却已急得要命,你若还不肯说出那位楚香帅现在的情况,他说不定真会被你活活急死了。”胡铁花虽然火冒叁丈,但他确实急着想知道楚留香的消息,这消息纵然不可靠,总也比没有消息的好。他只有暗中叹了口气,嘴里却大声道:”不错,胡大爷一向大方得很,你若要,就拿去吧!”那童子立刻从他身上掏出了那暴雨梨花钉,笑道:”这是你心甘情愿要送给我的,我可没有强迫你,对不对?”胡铁花喃喃道:”这就叫叁十岁老娘倒绷核儿,算我活该倒霉。”那童子笑道:”你还算倒霉麽?和你那朋友一比,你简直走了大运。”胡铁花急急道:”他………他究竟怎麽样了?”那童子道:”他被少庄主一脚踢倒後,少奶奶立刻窜过去一剑剌出,那位鼎鼎大名的楚香帅,竟连闪避都不能闪避。”胡铁花纵然不相信,听到这里,也不禁失声惊呼出来,那童子却笑了笑,缓缓按着又道:”但那五位前辈却认为少奶奶不该杀他,竟一齐出手挡住了少奶奶的剑………”听到这里,胡铁花又不觉长长松了口气,道:”看来那五人果然不失为名家风范。”那童子道:”你此刻已相信我说的不假麽?”

胡铁花还未说话,平姑娘已笑道:”他当然相信了,因为一个人对於好消息,总是比较容易相信的。”那童子道:”如此说来,我再说下去,他只怕连一个字也不会相信了。”平姑娘眨了眨眼,道:”哦?”

那童子道:”只因我现在再说下去,就没有一句是好消息了。”胡铁花嗄声道:”难道………难道那五人又改变了主意?”那童子道:”他们五人虽有些假道学,但究竟不是老糊涂,还分得出事情的轻重,少庄主对他们晓以大义後,他们五人终於一个个都撤了手。”胡铁花虽然想不信他的话,却又不能不信,忍不住道:”後来呢?”那童子道:”後来我就走了。”

胡铁花大叫起来,通:”你走了?你为何要走?”那童子笑了笑,道:”因为我最怕看到死人,我看到少奶奶的剑已刺入他的胸膛,就立刻悄悄溜了出来,这是坏消息,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的,但你迟早总有相信的时候,我也根本不必说谎话来吓你。”胡铁花只觉全身都发了麻,满头大汗,如雨而落。

那童子笑道:”只不过我走了之後,也许会突然钻出来一个人去救他,我早已听说过楚留香的朋友不少,是麽?”胡铁花大声道:”当然会有人去救他的,当然会有人去救他的,当然………”他将这句话一连说了好几遍,只因他怕连自己都不会相信,所以就多说几遍,来加强信心。

怎奈他说了七八遍後,自己还是无法相信。

那童子悠然道:”你想,有什麽人会来救他呢?”胡铁花道:”救他的人多得很,简直太多了。”那童子道:”哦!你且说两个来听听。”

胡铁花道:”譬如说,譬如说,中原一点红,”万里独行”戴老前辈,少林南宗掌门天峰大师,还有我们的老朋友姬冰雁,哈哈!你总该听说过这些人的名字?”他虽然拚命在自己安慰自己,但也知道这些人绝不可能会忽然赶来的,何况他们就算来了,也未必能救得了楚留香。

那童子眼珠子又一转道:”不错,我好像看到来了位老和尚,好像就是天峰大师。”胡铁花大喜道:”你真的瞧见了麽?”

那童子道:”嗯!可是我後来仔细一看,才知道那不是个和尚,只不过是个秃子而已。”胡铁花简直快气疯了,也快急疯了。

那童子笑嘻嘻道:”你莫生气,我也不是存心想气你,只不过你既然喜欢自己骗自己,我也只好帮你的忙来骗骗你了。”胡铁花大吼道:”你认为很得意麽,告诉你,你们若真杀了楚留香,不出半个月,这拥翠山庄就要被人夷为平地。”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突听屋子里响起了一片”格郎格郎”的声音,听来彷佛是铁器敲打。

仔细再一听,这声音竟似自地下面传上来的。

那童子望着平姑娘笑道:”莫非是那只母老虎又在发威了麽?”平姑娘叹了口气,道:”她这是在叫人,我若不下去,她就要一直敲个不停,直到把人都吵死为止。”那童子笑道:”你给她点颜色看,她就会乖乖的听话了”平姑娘道:”我早就想给她们看了,少奶奶却偏偏要我客气气的对她们,幸好现在那姓楚的已完了,我总算也可以脱离苦海了。”胡铁花眼睛又瞪了起来,大声道:”你说的可是苏姑娘她们?”平姑娘眼波流动,忽然笑道:”你不是想瞧瞧她们麽?好,我现在就带你去,我看你和那只母老虎倒买可以算是天生的一对。”她将墙上挂着的昼轴一扳,昼就卷了起来,露出条地道,走下几级石阶,就是间装着铁栅的地室。

胡铁花一到了下面,就瞧见叁只乌龟。

这叁只乌龟是用大笔浓墨画在迎面的墙上的,最大的一只,竟昼得比圆桌子还大些。

最妙的是,这乌龟头上还有胡子。

另外两只就画得比较小些,旁边分别写着:”李观鱼肖像、李玉函肖像,柳无眉肖像。岭南宋甜儿戏墨。中原李红袖题字。”这幅大中堂旁边,还有副”对联””儿子是衰仔,老子是衰公。媳妇是衰婆,一门叁衰人。”胡铁花此刻若不是心事重重,只怕早已看得笑出声来。然後,他才瞧见四人。

四个都是年轻漂亮的绝色美人。

胡铁花最先看到的一个梳着两条大辫子,淡褐色的瓜子脸上,配着双又灵活、又俏皮的大眼睛。

此刻她上用一个铜脸盆在铁栅上敲个不停。

她旁边的一个穿着件烈火般的鲜红衣裳,皮肤却自得像是白玉,又嫩得像是可以吹弹得破。

另外约两个人,却在那边下棋,这边虽然已吵翻了天,那边却像是一点声音也没有听见。

左面的一人又温柔,又文静,松松的发髻,清澈的眼波,看来就像是天上的仙子,人已不食人间烟火。

右面的一人如春天的桃花,却冷如冬天的坚冰,惨白的脸上,有一双如海水般深邃的眼睛。

胡铁花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我总算见到她们了,只可惜已经太迟了些。”那位大辫子的少女见到平姑娘,就大笑道:”衰女,你条腿断佐了也?点解到东家至落来。”平姑娘微笑道:”我不是衰女,你的话我也听不懂。”那少女大笑道:”你不懂?你不懂点知我叫你做衰女?”她脸上的表情定子变万化,丰富得很,明明还在笑着,忽然间就板起了脸,厉声道:”我问你,你们家的主人都死光了麽?点解到现在还不来跟我们说话。”她说的”官话”中虽夹着一两句广东腔,平姑娘总算能听懂了,可是她还未说话,那红衣少女忽然瞪大了眼睛,失声道:”胡………胡………你是不是姓胡?”

颜氏家训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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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齐黄门侍郎颜之推,学优才赡,山高海深。常雌黄朝廷,品藻人物,为书 七卷,式范千叶,号曰《颜氏家训》。虽非子史同波,抑是王言盖代。其中破疑遣惑,在《广雅》之右;镜贤烛愚,出《世说》之左。唯较量佛事一篇,穷理尽 性也。余曾于官舍,论公制作弘奥。众或难余曰:“小小者耳,何是为怀?”余辄请主人纸笔,便录(乌焕反)、(宣)、熭(岁)、<素勺>(药)、 獡(铄)、嫕(於计反)、扊(剡)、扅(移)、秠(疋来反)等九字以示之,方始惊骇。余曰:“凡字以诠义,字犹未识,义安能见?旋云小小,颇亦匆 匆。”众乃谢余,令为解识。余遂作音义以晓之,岂惭法言之论,定即定矣;实愧孙炎之侣,行即行焉云尔。

第三十三章 箫长琴短衣流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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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无忌去牵了坐骑,和赵敏并骑直奔关内。心想义父如确是落入丐帮之手,丐帮要以他来挟制明教,眼前当不致对他有所伤害,只是屈辱难免;但芷若冰清玉洁,遇上了陈友谅之险毒、宋青书之无耻,若遇逼迫,惟有一死。言念及此,恨不得插翅飞到卢龙。但赵敏身上有伤,却又决计不能无眠无休的赶路。当晚两人在一家小客店中宿歇。张无忌躺在炕上,越想越是担心,走到赵敏窗外,但听她呼吸调匀,正自香梦沉酣。他到柜台上取过笔砚,撕下一页帐簿,草草留书,说道事在紧急,决意连夜赶路,事成之后,当谋良晤,嘱她小心养伤,缓缓而归。将那页帐簿用石砚压在桌上,跃出窗外,向南疾奔而去。次晨购买马匹,一路不住换马,连日连夜的赶路,不数日间已到了卢龙。但如此快追,中途并未遇上陈友谅和宋青书,想是他晚上赶路之时,陈宋二人和掌钵龙头正在客店之中睡觉,是以错过。卢龙是河北重镇,唐代为节度使驻节之地,经宋金之际数度用兵,大受摧破,元气迄自未复,但仍是人烟稠密。张无忌走遍卢龙大街小巷、茶楼酒馆,说也奇怪,竟一个乞儿也遇不到,他心下反喜:“如此一个大城,街上竟无化子,此事大非寻常。陈友谅说丐帮在此聚会,当非虚言,想是城中大大小小的化子都参见帮主去了。只须寻访到他们聚会之所,便能探听到义父和芷若是否真被丐帮擒去。”他在城中庙宇、祠堂、废园、旷场到处察看,找不到端倪,又到近郊各处村庄踏勘,仍是不见任何异状。

到得傍晚,他越寻越是焦躁,不由得思念起赵敏的好处来:“若是她在身旁,我决不致这般束手无策。”只得到一家客店中去借宿,用过晚饭后小睡片刻,挨到二更时分,飞身上屋,且看四下里有何动静。

游目四顾,一片宁静,更无半点江湖人物聚会迹象,正烦恼间,忽见东南角上一座高楼上兀自亮着火光,心想:“此家若非官宦,便是富绅,和丐帮自拉扯不上半点干系……”念头尚未转完,遥遥似乎望见人影一闪,有人从楼窗中跃了出来,只是相隔甚远,看不清楚,心道:“莫非有绿林豪客到这大户人家去做案?左右无事,便去瞧瞧。”

当下展开轻功,奔到了那巨宅之旁,纵身翻过围墙,只听得有人说道:“陈长老也忒煞多事,明明言定正月初八大伙在老河口聚集,却又急足快报,传下讯来,要咱们在此等候。他又不是帮主,说甚么便得怎么,当真岂有此理。”声音洪亮,语带气愤,说的却显然是丐帮中事。张无忌一听之下,心中大喜。声音从大厅中传出,张无忌悄悄掩近,只听丐帮帮主史火龙的声音说道:“陈长老是挺了不起的,那个他奶奶的金毛狮王谢逊,江湖上这许多人寻觅了二十多年,谁也抓不到一根狮毛的屁影子来闻闻,陈长老却将他手到擒来,别说本帮无人可及,武林之中,又有哪一人能够办到……”张无忌又惊又喜,心想义父下落已知,丐帮中并无如何了不起的高手,相救义父当非难事,凑眼到长窗缝边,向里张望。只见史火龙居中而坐,传功、执法二长老、掌棒龙头及三名八袋长老坐在下首,另有一个衣饰华丽的中年胖子,衣饰形貌活脱是个富绅,背上却也负着六只布袋。张无忌暗暗点头:“是了,原来卢龙有一个大财主是丐帮弟子。叫化子在大财主屋里聚会,那确是谁也想不到的了。”

只听史火龙接着道:“陈长老既然传来急讯,要咱们在卢龙相候,定有他的道理。咱们图谋大事,他奶奶的,这个……这个,务当小心谨慎。”掌棒龙头道:“帮主明鉴:江湖上群豪寻觅谢逊,为的是要夺取武林至尊的屠龙宝刀。现下这把宝刀既不在谢逊之手,不论怎么软骗硬吓,他始终不肯吐露宝刀的所在。咱们徒然得到了一个瞎子,除了请他喝酒吃饭,又有何用?依兄弟说,不如狠狠的给他上些刑罚,瞧他说是不说。”史火龙摇手道:“不妥,不妥,用硬功夫说不定反而坏事。咱们等陈长老到后,再行从长计议。”掌棒龙头脸露不平之色,似怪帮主甚么事都听陈友谅的主张。史火花取出一封信来,交给掌棒龙头,说道:“冯兄弟,你立刻动身前赴濠州,将我这封信交给韩山童,说他儿子在我们这里,平安无事,只须韩山童投诚本帮,我自会对他儿子另眼相看。”掌棒龙头道:“这送信的小事,似乎不必由兄弟亲自走这一趟罢?”史火龙脸色微沉,说道:“这半年来韩山童等一伙闹得好生兴旺。听说他手下他妈的甚么朱元璋、徐达、常遇春,打起仗来都很有点儿臭本事。这次要冯兄弟亲自出马,一来是要说得韩山童归附本帮,服服帖帖,又须察看他自己和手下那些大将有甚么打算,二来探听这一路明教人马有他妈的甚么希奇古怪。冯兄弟肩上的担子非轻,怎能说是小事?”掌棒龙头不敢再说甚么,便道:“谨遵帮主吩咐。”接过书信,向史火龙行礼,出厅而去。

张无忌再听下去,只听他们尽说些日后明教、少林、武当、峨嵋各派归附之后,丐帮将如何兴盛威风。这史火龙的野心似反不及陈友谅之大,言中之意,只须丐帮独霸江湖,称雄武林,便已心满意足,却没想要得江山、做皇帝,粗言秽语,说来鄙俗不堪。他听了一会,心感厌烦,寻思:“看来义父和芷若便是囚在此处,我先去救了出来,再将这些大言不惭的叫化子好好惩诫一番。”右足一点,轻轻跃上一株高树,四下张望,见高楼下有十来名丐帮弟子,手执兵刃,来往巡逻,料想便是囚禁谢逊和周芷若之所。

他溜下树来,掩近高楼,躲在一座假山之后,待两名巡逻的丐帮弟子转身行开,便即窜到楼底,纵身而上。但见楼上灯烛明亮,他伏身窗外,倾听房内动静。听了片刻,楼房内竟是半点声息也无。他好生奇怪:“怎么一个人也没有?难道竟有高手暗伏在此,能长时闭住呼吸?”又过一会,仍是听不到呼吸之声,探身向窗缝中张望,只见桌上一对大蜡烛已点去了大半截,室中却无人影。

楼上并排三房,眼见东厢房中无人,又到西厢房窗外窥看。房中灯光明亮,桌上杯盘狼藉,放着七八人的碗筷,杯中残酒未乾,菜肴初动,却一人也无,似乎这些人吃喝未久,便即离房他去。中间房却黑洞洞地并无灯光。他轻推房门,里面上着门闩,他低声叫道:“义父,你在这儿么?”不听得应声。张无忌心想:“看来义父不在此处,但丐帮人众如此严密戒备,却是为何?难道有意的实者虚之、虚者实之吗?”突然闻到一阵血腥气,从中间房传了出来。他心头一惊,左手按在门上,内力微震,格的一声轻响,门闩从中断截。他立即闪身进房,接住了两截断折的门闩,以免掉落地下,发出声响。他只跨出一步,脚下便是一绊,相触处软绵绵地,似是人身,俯身摸去,却是个尸体。这人气息早绝,脸上兀自微温,显是死去未久。摸索此人头颅,小头尖腮,并非谢逊,当即放心。跨出一步,又踏到了两人的尸身。他伸指在西边板壁上戮出两个小孔,烛光从孔中透了过来。只见地下横七竖八的躺满了尸体,尽是丐帮弟子,显然都是受了极重的内伤。他提起一尸,撕开衣衫,但见那人胸口拳印宛然,肋骨齐断,拳力威猛非凡。张无忌大喜:“原来义父大展神威,击毙看守人众,杀出去了。”在房中四下察看,果见墙角上用尖利之物刻着个火焰的图形,正是明教的记号,又见窗闩折断,窗户虚掩,心想:“是了,适才我见这楼上有黑影一闪,便是义父脱身而去了,只不知义父如何会被丐帮所擒?想是他老人家目不见物,难以提防丐帮的诡计。他们若非用蒙汗药物,便是用绊马索、倒钩、渔网之类物事擒他。”

他心中喜悦不胜,走出房外,缩身门边,向下张望,见众丐兀自来回巡逻,对楼上变故全不知情,寻思:“义父离去未久,快去追上了他,咱爷儿俩回转身来,闹他个天翻地覆,方教群丐知我明教手段。”思念及此,豪气勃发,适才见那黑影从西方而去,当下纵身跃起,在一株高树上一点,跃出围墙,提气向西疾奔。沿着大路追出数里,来到一处岔道,四下一寻,见一块岩石后画着个火焰记号,指向西南的小路。张无忌大喜,心想义父行踪已明,立时便可会见。明教中诸般联络指引的暗号,他曾听杨逍详细说过,又见这火焰记号虽只寥寥数划,但勾划苍劲,若非谢逊这等文武全才之士,明教中没几人能画得出来。此时他更无怀疑,沿着小路追了下去,直追到沙河驿,天已黎明,在饭店中胡乱买了些馒头面饼充饥,更向西行,到了棒子镇上。只见街角墙脚下绘着个火焰记号,指向一所破祠堂,他心中大喜,料想义父定是藏身其间,走进门去,只听得一阵呼幺喝六之声,大厅上围着一群泼皮和破落户子弟正自赌博,却是个赌场。赌场庄头见张无忌衣饰华贵,只道是位大豪客来了,忙笑吟吟的迎将上来,说道:“公子爷快来掷两手,你手气好,杀他三个通庄。”转头向众赌客道:“快让位给公子爷,大伙儿端定银子输钱,好让公子爷双手捧回府去啊!”张无忌眉头一皱,见众赌客中并无江湖人物,提声叫道:“义父,义父,你老人家在这儿吗?”隔了一会,不听有人回答,他又叫了几声。一个泼皮见他不来赌博,却来大呼小叫的扰局,当即应道:“乖孩儿,我老人家就在这儿,你快快来掷骰子啊。”众泼皮哄堂大笑。张无忌问那庄头:“你可曾见到一位黄头发、高身材的大爷进来,是一位双目失明的大爷?”那庄头见他不来赌博,却是来寻人,心中登时淡了,笑道:“笑话奇谈,天下竟有瞎子来赌骰子的?这瞎子是失心疯的吗?”

张无忌追寻义父不见,心中已没好气,听这庄头和那泼皮出言不逊,辱及义父,踏上两步,一手一个,将那庄头和泼皮抓了起来,轻轻一送,将两人掷上了屋顶。这两人虽未受伤,却已吓得杀猪般的大叫起来。张无忌推开众人,拿起赌台上两锭大银,说道:“公子爷把银子捧回府去了。”揣在怀内,大踏步走出祠堂。众泼皮惊吓得呆了,谁敢来追?他续向西行,不久又见到了火焰记号。傍晚时分到了丰润,那是冀北的大城,依着记号所指,寻到一处粉墙黑门之外。但见门上铜环擦得晶亮,墙内梅花半开,是家幽雅精洁的人家。他拿起门环,轻敲三下。不久脚步细碎,黑门呀的一声开了,鼻中先闻到一阵浓香,应门的是个身穿粉红皮袄的小鬟,抿嘴一笑,说道:“公子爷这久不来啦,姐姐想得你好苦,快进来喝茶。”说着又是一笑,向他抛了个媚眼。张无忌犹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问道:“你怎识得我?你姊姊是谁?”那小鬟笑道:“你明知故问,快来罢,别让我姊姊牵肚挂肠啦。”伸手握住了他右手,引着他进内。张无忌大奇:“怎地她跟我一见如故?”转念一想:“啊,是了,想必芷若寄身此间,知我日内必定循着记号寻来,命这小鬟日夜应门。唉,多日不见,芷若原是牵肚挂肠,想得我苦。”他心中一阵温馨,便随着那小鬟,经过一条鹅卵石铺的小径,穿过一处院落,来到一间厢房之中。只听得檐间一只鹦哥尖起嗓子叫道:“情哥哥来啦,姊姊,情哥哥来啦。”张无忌脸上一红,心想:“连鹦哥儿也知道了。”只见房中椅上都铺着锦垫,炭火熊熊,烘得一室皆春,几上点着一炉香。那小鬟转身出去,不久托着一只盘子进来,盘中六色果子细点,一壶清茶。那小鬟款款的斟了茶,递在张无忌手中,却在他手腕上轻轻捏了把。张无忌眉头一皱,心想:“这丫头怎地如此轻狂?”碍着周芷若面子,却也不好说她,问道:“谢老爷呢?周姑娘在哪里?”

那小鬟笑道:“你问谢老爷干么?喝乾醋么?我姊姊就来啦,瞧你这急色儿的模样,你啊,好没良心,到我们这儿,心上却又牵记着甚么周姑娘、王姑娘的。”张无忌一怔,说道:“你满口胡言乱语,瞎扯些甚么?”

那小鬟又是抿嘴一笑,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只听得环珮丁冬,帷子掀开,那小鬟扶了一个二十一二岁的女子进来。只见她肤色白腻,眉毛弯弯,颇具姿色,右嘴角上点着一粒风流痣,眼波盈盈,欲语先笑,体态婀娜,袅袅婷婷的迎了上来。张无忌只觉浓香袭人,心下甚不自在。只听那女子道:“相公贵姓?今儿有闲来坐坐,小女子真是好大的面子。”一面说,左手便搭到了他肩头。

张无忌满脸通红,急忙避开,说道:“贱姓张。有一位谢老爷子和一位姓周的姑娘,可是在这儿么?”那女子笑道:“这儿是梨香院啊,你要找周纤纤,该上碧桃居去。你给哪一个小妮子迷得失了魂,上梨香院来找周纤纤了?嘻嘻!”

张无忌恍然大悟,原来此处竟是所妓院,说道:“对不起。”闪身便即出门。那小鬟追了出来,叫道:“公子爷,我家姐姐哪一点比不上周纤纤?你便片刻儿也坐不得?”张无忌连连摇手,摸出一锭从赌场抢来的银子往地下一掷,飞步出门。这么一闹,心神半晌不得宁定,眼见天色将黑,夜晚间只怕错过了路旁的火焰记号,便向一家客店借宿,心头思潮起伏:“义父怎地又去赌场,又去妓院?他老人家此举,到底含着甚么深意?”睡到中夜,突然间惊醒:“义父双目失明,怎能一路上清清楚楚的留下这许多记号?难道是芷若从旁指引?还是敌人故意假冒本教的记号,戏弄于我?甚至是引我入伏?哼,便是龙潭虎穴,好歹也要闯他一闯。”

次晨起身,在丰润城外又找到了火焰记号,仍是指向西方。午后到了玉田,见那记号指向一家大户人家。这家门外悬灯结彩,正做喜事,灯笼上写着“之子于归”的红字,看来是女儿出嫁,锣鼓吹打,贺客盈门。张无忌这次学了乖,不再直入打听谢逊的下落,混在贺客群中察看,未见异状,便即出来找寻记号,果在一株大树旁又找到了。火焰记号引着他自玉田而至三河,更折而向南,直至香河。此时他已然想到:“多半是丐帮发见了我的踪迹,使调虎离山之计将我远远引开,以便放手干那阴毒勾当。”他虽然焦急,却又不敢不顺记号而行,只怕记号确是谢逊和周芷若所留。“倘若他们正给厉害敌人追击,奔逃之际,沿路留下记号,只盼我赶去救援,我若自作聪明,径返卢龙,义父和芷若竟尔因此遇难,那可如何是好?事已至此,只有跟着这火焰记号,追他个水落石出。”

自香河而宝城,再向大白庄、潘庄,已是趋向东南,再到宁河,自此那火焰记号便无影无踪,再也找不到了。他在宁河细细查察,不见有丝毫异状,心想:“果然是丐帮将我引到了这里,教我白白的奔驰数日。”

当下买了匹坐骑,重回卢龙,在估衣店买了件白色长袍,借了朱笔,在白袍上画了个极大的火焰,决意堂堂正正的以明教教主身分,硬闯丐帮总堂。

他换上白袍,大踏步走到那财主巨宅门前,只见两扇巨大的朱门紧紧闭着,门上碗口大的铜钉闪闪发光。他双掌推出,砰的一声,两扇大门飞了起来,向院子中跌了进去,乒乒乓乓一阵响亮,两只大金鱼缸打得粉碎。

这数日之中,他既挂念义父和周芷若的安危,又连遭戏弄,在冀北大绕圈子,心中郁怒难宣,这时回到丐帮总舵,决意大闹一场。他劈破大门,大踏步走了进去,舌绽春雷,喝道:“丐帮众人听了,快叫史火龙出来见我。”院子中站着丐帮的十多名四五袋弟子,见两扇大门陡然飞起,已是大吃一惊,又见一个白衣少年闯进,登时有七八人同声呼喝,迎上拦住,纷纷叫道:“甚么人?干甚么?”张无忌双臂一振,那七八名丐帮弟子砰砰连声,直摔出去,只撞得一排长窗尽皆稀烂。他穿过大厅,砰的一掌,又撞飞了中门,见中厅上摆着一桌筵席,史火龙居中而坐。一干丐帮首领听得大门口喧哗之声,正派人出来查询。张无忌来得好快,半路上迎住那匆匆出来查问的七袋弟子,劈胸抓住,便向史火龙掷去。

那财主模样的主人坐在下首,眼见那七袋弟子向席上飞来,伸臂往那人身上抱去,一抱抱个正着,但觉一股劲力排山倒海般撞到,脚下急使“千斤坠”,要待稳住身形,不料登登登连退七八步,背心靠上了大柱,这才停住,双手一松,将那七袋弟子抛在地下,一口气喘不过来,全身瘫软,倒在柱边。群丐见此情景,无不骇然。

便在此时,张无忌“咦”的一声,惊喜交加,见圆桌左首坐着个女少,赫然便是周芷若。她身旁坐着的却是宋青书。周芷若惊呼一声:“无忌哥哥!”站起身来,身子一晃,便委顿在地。张无忌吃了一惊,抢上前去俯身抱起。他身子尚未挺直,背上拍的一声,砰的一响,已被宋青书击了一掌,再被另外一名丐帮高手打了一拳。

张无忌此时九阳神功早已运遍全身,这一掌一拳打在背上,掌力拳力尽数卸去。他抱起周芷若,纵身跃回院子,问道:“义父呢?”周芷若颤声道:“我……我……”张无忌问道:“他老人家可好吗?”周芷若道:“我给他们点中了穴道……”张无忌只是关心谢逊,又问:“义父呢?”周芷若道:“不知道啊,我给他们擒来此处,一直不知义父他老人家的下落。”张无忌在她腿关节上推拿了几下,将她放在地下。哪知周芷若被点中穴道的手法甚是特异,他这两下推拿竟不奏效。她双足着地,却无法站直,两膝一弯,便即坐倒。群丐纷纷离座,走到阶前。史火龙抱拳道:“阁下便是明教张教主了?”张无忌心想他是一帮之主,倒不可失了礼数,当下抱拳还礼,说道:“不敢。在下擅闯贵帮总舵,还乞史帮主恕过无礼之罪。”史火龙道:“张教主近年来名震江湖,在下如雷……这个贯耳,今日见到老兄身手,果然厉害得紧,嘿嘿,佩服,佩服”张无忌道:“在下来得鲁莽,倒教史帮主见笑了。我义父金毛狮王在哪里?请他老人家出来相见。”史火龙脸上一红,随即哈哈一笑,说道:“张教主年纪轻轻,说话却如此阴损。我们一番好意,请谢狮王来……来那个……喝一杯酒,哪知谢狮王不告而别,还下重手伤了敝帮八名弟子,他奶奶的,这笔帐不知如何算法?却要请张教主来打打算盘了。”张无忌一怔,心想:“那八名丐帮弟子果是我义父以重手拳所杀。看来他老人家确已不在此间,但到了何处呢?”便道:“这位周姑娘呢?贵帮又为甚么将她囚禁在此?”史火龙一怔,道:“这个……”陈友谅插口道:“人道明教张无忌武功虽强,却是个蛮不讲理的小魔头……哈哈……”张无忌沉着脸道:“怎样?”陈友谅道:“今日一见,嘿嘿,果然是树的影儿,人的名儿,半点也不错。”张无忌道:“我怎么蛮不讲理了?”陈友谅道:“这位周姑娘乃峨嵋派掌门,名门正派的首脑人物,跟贵教旁门左道之士又有甚么干系?这位宋青书兄弟是武当派后起之秀。他和周姑娘郎才女貌,珠联璧合,当真是门当户对,一双两好。他二人双双路过此间,丐帮邀他二位作客,共饮一杯,何以明教教主竟来横加干预?真是好笑啊好笑!”群丐随声附和,哈哈大笑。

张无忌道:“若说周姑娘是你们客人,何以你们又点了她的穴道?”陈友谅道:“周姑娘一直好好的在此饮酒,谈笑自若,谁说是点了她的穴道?丐帮和峨嵋派渊源极深,世代交好。峨嵋派创派师祖郭女侠,是敝帮上代黄帮主的亲生女儿。敝帮上代耶律帮主是郭女侠的亲姊夫。武林中若非乳臭小儿的无知之辈,这些史实总该知晓。我们丐帮岂能得罪现任峨嵋派的掌门?张教主信口雌黄,怎不教天下英雄耻笑?”张无忌冷笑道:“如此说来,周姑娘是自己点了自己的穴道?”陈友谅道:“那也未必。这儿人人亲眼目睹,张教主飞纵过来,强加非礼,一把将周姑娘抱了过去。周姑娘挣扎不服,尊驾自是顺手点了她的穴道。张教主,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好色之心,人皆有之,可是如此大庭广众之间,众目睽睽之下,张教主这等急色举动,不是太失自己身分了么?”张无忌口才本就远远不及陈友谅,被他这么反咬一口,急怒之下,更是难以分辩,只气得脸色铁青,喝道:“如此说来,你们定是不肯告知我义父的行踪了?”

陈友谅大声道:“张教主,贵教光明使者杨逍,当年奸杀峨嵋派纪晓芙女侠,天下武林同道,无不发指。你如自恃武功高强,又来干这种卑鄙龌龊的勾当,只怕难逃公道。”张无忌转头对周芷若道:“芷若,你倒说一声,他们如何掳劫你来此处?”周芷若道:“我……我……我……”连说了三个“我”字,忽尔身子一斜,晕了过去。

群丐纷纷鼓噪,叫道:“明教魔头杀了人啦!”“张无忌逼奸不遂,害死了峨嵋派的掌门!”“杀了淫贼张无忌,为天下除害。”张无忌大怒,踏步向前,便向史火龙冲去,心想:“擒贼先擒王,只要抓住了史火龙,好歹着落在他身上,逼问出我义父的下落。”

掌棒龙头和执法长老双双拦上。掌棒龙头挥动铁棒,执法长老右手钢钩、左手铁拐,两个人三件兵刃,同时向他打来。张无忌一声清啸,乾坤大挪移心法使出,叮当一声响,执法长老右手钢钩格开了掌棒龙头的铁棒,左手单拐向他胁下砸去。旁边传功长老长剑递出,叫道:“这小子武功怪异,大伙儿小心了。”刷刷刷三剑,吐势如虹,连指张无忌胸口小腹。张无忌见他招数凌厉,叫道:“好剑法。”侧身避开,左手食指点向他大腿。传功长老长剑圈转,剑尖对准张无忌指尖戮去。这一下变招既快,剑尖所指更是不差厘毫,单此一剑,已是武林中罕见的高招。张无忌心中暗赞:“丐帮名扬江湖,百年不衰,帮中卧虎藏龙,果是有杰出的人材。”那日在弥勒庙中曾见玄冥二老和丐帮高手交战,只是身藏树中,不敢探首,所见不切,此刻亲自交手,才知传功、执法两长老足可列名当世一流高手。掌棒龙头火候较浅,却也只是稍逊一筹而已。瞬息间,丐帮三老已和张无忌拆过了二十余招。陈友谅突然高声叫道:“摆杀狗阵!”群丐荷荷高呼,刀光似雪,二十一名丐帮好手各执弯刀,将张无忌围在垓心。这二十一人或口唱莲花落,或呻吟呼痛,或伸拳猛击胸口,或高叫:“老爷、太太、施舍口冷饭!”张无忌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这些古怪的呼叫举动,旨在扰乱敌人心神。只见群丐脚步错杂,然进退趋避,却是严谨有法。

传功长老喝道:“且住!”退了两步,横剑当胸。执法长老和掌棒龙头也各跃开。排成“杀狗阵”的群丐却仍是奔跃来去,丝毫不停。传功长老叫道:“张教主,我们以众欺寡,原本不该,但丐帮中任何一人均非阁下对手。除奸杀贼,可顾不得侠义道中单打独斗的规矩了。”张无忌微微一笑,道:“好说,好说。”传功长老又道:“我们人人均有兵刃,张教主却是空手,丐帮所占便宜未免太多。张教主要使甚么兵刃,尽管吩咐,自当遵命奉上。”

张无忌心想:“这位传功长老武功既高,人也仗义,与陈友谅这干人倒是颇有不同。”说道:“跟各位玩玩,又何必抡刀动杖?在下要用兵刃,自己不会取么?”

他说到此外,身形一晃,已从杀狗阵中闪出,双手分在陈友谅与宋青书二人肩头一按,夹手夺了二人手中长剑,侧身斜退,又回入阵地。他一出一入,二十一名舞刀急奔的帮众竟没碰到他一片衣角。群丐正自骇然,只听他朗声说道:“贵帮‘杀狗阵’的名字取得甚好。只是杀狗容易,要想降龙伏虎,此阵便不管用。”说着双剑一振,一股劲力传到剑身之上,但听得喇喀两响,双剑从中折断。

掌棒龙头大呼:“大伙儿上啊。”铁棒向他胸口点到,执法长老的钩拐也舞成两团雪花,疾卷而至。张无忌向左一冲,身子却向右方斜了出去,乾坤大挪移手法使将出来,但见白光连连闪动,噗噗噗之声不绝,杀狗阵群丐手中的弯刀都被他夺下抛下,一柄柄都插在大厅的正梁之上。二十一柄弯刀整整齐齐列成一排,每柄刀都没入木中尺许。猛听得陈友谅叫道:“张无忌,你还不住手?”张无忌回过头来,只见陈友谅手中又执着一柄长剑,剑尖指在周芷若的后心。张无忌冷笑道:“百年来江湖上都说‘明教、丐帮、少林派’,教派以明教居首,帮会推丐帮为尊,各位如此作为,也不怕辱没了洪七公老侠的威名?”

传功长老怒道:“陈长老,你放开周姑娘,我们跟张教主决一死战。丐帮倾全帮之力,拾夺不下明教教主孤身一人,竟要出此下策。咱们大伙儿还有脸面做人么?”

陈友谅笑道:“大丈夫宁斗智,不斗力。张无忌,你还不束手待缚?”张无忌大笑道:“也罢!今日教张无忌见识了丐帮的威风。”突然间倒退两步,向后一个空心筋斗,凌空落下,双足已骑在丐帮帮主史火龙的肩头。他右掌平放在史火龙的顶门,左掌拿住他后颈的经脉。这一招圣火令武功竟如此轻易得手,连张无忌自己也颇出意料之外。他原意是使一招怪招、出其不意的欺近史火龙,心中算定了三招厉害后着,要快如闪电的将史火龙擒拿过来,只怕陈友谅心狠手辣,说不定真的会向周芷若猛下毒手。哪知他所想好的三招厉害杀手竟一招也使不上,史火龙不经招架,便已被擒。他骑在史火龙肩头,犹如儿童与大人戏耍一般,形相甚是不雅,但既已制住对方顶门要穴,却也不愿纵身下地,以致另生波折。群丐见帮主被擒,齐声惊呼。张无忌右手手掌平平按在史火龙顶门的“百会穴”上,那“百会穴”是足太阳经和督脉之交,最是人身大穴,他只须掌力轻轻一吐,史火龙立时经脉震断而毙,无药可救。群丐谁也不敢动弹。一阵呼喝过后,大厅上突然间一片寂静,人人睁大了双眼望着张无忌和史火龙,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忽听得屋顶上传下来轻轻数响琴箫和鸣之声,似是有数具瑶琴、数枝洞箫同时奏鸣。乐声缥缈宛转,若有若无,但人人听得十分清楚,只是忽东忽西,不知是从屋顶的哪一方传来。张无忌大奇,实不知这琴箫之声是何含意。陈友谅朗声道:“何方高人驾临丐帮?若是明教群魔,不妨就此现身,何必装神弄鬼?”瑶琴声铮铮铮连响三下,忽见四名白衣少女分从东西檐上飘然落下庭中,每人手中都抱着一具瑶琴。这四具琴比寻常的七纺弦琴短了一半,窄了一半,但也是七弦齐备。四名少女落下后分站庭中四方。跟着门外走进四名黑衣少女,每人手中各执一枝黑色长箫,这箫却比常见的洞箫长了一半。四名黑衣少女也是分站四角。四白四黑,交叉而立。八女站定方痊,四具瑶琴上响起乐调,接着洞箫加入合奏,乐音极尽柔和幽雅。张无忌不懂音乐,然觉这乐声宛转悦耳,虽是身处极紧迫的局面之下,也愿多听一刻。悠扬的乐声之中,缓步走进一个身披淡黄轻衫的女子,左手携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童。那女子约摸二十七八岁年纪,风姿绰约,容貌极美,只是脸色太过苍白,竟无半点血色。那女童却相貌丑陋,鼻孔朝天,一张阔口,露出两个大大的门牙,直有凶恶之态。她一手拉着那个美女,另一手却持一根青竹棒。群丐一见这两个女子进来,目光不约而同的都凝视着那根青竹棒。张无忌见这许多女子进来,自觉仍是骑在史火龙肩头,未免太过儿戏,但陈友谅的剑尖不离周芷若后心,自己可不能轻易放开了丐帮帮主。但见群丐人人目不转睛地瞪着那女童手中的竹棒,似乎天下唯有这根竹棒才是第一要紧的物事,甚么白衣少女、黑衣少女、黄衫少女,以及这个丑女童本人,谁都是对之视若无物。他暗暗诧异,打量这竹棒时,只见那棒通休碧绿,精光溜滑,不知多少年来经过多少人的摩挲把弄,但除此之外,却也不别无异处。那黄衫美女目光一转,犹似两道冷电,掠过大厅上众人,最后停在张无忌脸上,冷冰冰的道:“张教主,你年纪也不小了,正经事不干,却在这儿胡闹。”这几句话中微含责备之意,但辞语颇为亲切,犹似长姊教训幼弟一般。

张无忌脸上一红,分辩道:“丐帮的陈长老以卑鄙手段,制住我的……我的同伴,我只好擒住他们的帮主。”那美女微微一笑,柔声道:“将人家帮主当马骑,不太过份一点吗?我从长安来,道上听人说明教教主是个小魔头,今日一见,唉,唉!”说着螓首轻摇,颇有不以为然的神色。史火龙突然大叫:“张无忌你这小淫贼,快快下来!”想伸手去扳他腿,苦于后颈经脉被拿,半点劲道也使不出来。张无忌听他当着妇道人家的面斥骂自己为“小淫贼”,又羞又怒,左手一股内力从他后颈透了过去。史火龙全身酸麻难当,忍不住大声:“啊哟,啊哟”的呻吟起来。

群丐见张无忌如此无礼,而本帮帮主却又这等孱弱,无不羞愤交集,均觉史火龙在敌人手下居然出声呻吟,实大失英雄好汉的身分,别说他是江湖上第一大帮之主,便是寻常一个丐帮弟子,也不该对敌人低头示弱。

陈友谅道:“张无忌,你放开我们史帮主,我便收剑如何?”他不待方答应,当即还剑入鞘。他料得这一着必可收效,果然张无忌说道:“甚好。”身形一晃,已站在周芷若身边,但见她双眉深锁,神情委顿,不由得甚是怜惜,扶她在庭中一张石鼓凳上坐下。陈友谅转向那黄衫美女,拱手说道:“芳驾惠临敝帮,不知有何教言?尊姓大名,可得见示否?”又问那丑陋女童道:“小姑娘,你这根竹棒是哪里来的?”

那黄衫美女冷冷的道:“混元霹雳手成昆在哪里?请他出来相见。”张无忌听到“混元霹雳手成昆”七字,心下大奇,却见陈友谅脸上陡然变色。但他神色迅即宁定,淡淡的道:“混元霹雳手成昆?那是金毛狮王谢逊的师父啊。你该问明教张教主才是。”黄衫美女道:“阁下是谁?”陈友谅道:“在下姓陈,草字友谅,乃丐帮的八袋长老。”

黄衫美女嘴角向史火龙一撇,问道:“这家伙是谁?模样倒是雄纠纠的一副英雄气概,怎地如此脓包?给人略加整治,便即大呼小叫,不像样子。”

群丐都感脸上无光,暗自羞惭,有些人瞧向史火龙的眼色之中,已带着三分轻蔑,两分气恼。陈友谅道:“这位便是本帮史帮主。他老人家近来大病初愈,身子不适,你是客人,我们让你三分。若再胡言乱道,得罪莫怪。”说到最后两句,已是声色俱厉。那黄衫美女神色漠然,向一名黑衣少女道:“小翠,将那封信还了给他。”那黑衣少女应道:“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托在手中。张无忌一瞥,见封皮上写着:“面陈明教韩大爷山童亲启”,另一行写着四个小字:“丐帮史缄。”掌棒龙头一见那信,登时满脸紫胀,骂道:“小贱婢,原来途中一再戏弄老子的偷信贼,便是你这死丫头。”挺起手中铁棒,便要扑上前去厮拚。那黑衣少女格格一笑,说道:“我丫头是丫头,可是没死。这么大的人,连封信也看不住,不害羞。”说着纤手一扬,那封信平平稳稳的向掌棒龙头飞来。掌棒龙头当即一把抓住。张无忌那晚曾见史火龙命掌棒龙头送信去给韩山童,以韩林儿为要挟,胁他归降丐帮,此时听了这番对答,料知必是那些白衣黑衣少女途中戏耍掌棒龙头,盗了他的书信,以致他迫得重返卢龙。但掌棒龙头武功精强,听他说话,竟是直至此刻方知戏耍他的人是谁,那么这八名少女若非有过人的机智,便是身具极高武功,更可能是那黄衫美女暗中主持,将一位丐帮高手耍得团团乱转。想到此处,不禁对那黄衫女子好生感激。那黄衫美女说道:“韩山童起义淮泗,驱逐鞑子,道路传言,都说他仁厚好义,不扰百姓。既是这么一位英雄人物,岂能为了儿子而背叛明教,投降丐帮?你们就算将这信送到韩大爷手中,那也只自讨没趣而已。我见这位龙头大哥胡涂得可笑,又因丐帮中有件大事,须他亲自在场,才截下他的信来。”张无忌抱拳道:“多谢大姊援手相助,张无忌有礼。”黄衫女子还了一礼,道:“不必客气。”

黄衫女子又向丐帮众人道:“你们以为擒住了韩林儿,便能逼迫韩山童投降么?掌棒龙头大哥,那日你在道上接连受阻,以为改行小道,便能避过么?嘿嘿,就算避过了,这信送到韩山童手中,于你丐帮也无好处。”

陈友谅心中一动,接过那封信来,只见封皮完好无缺,撕开封皮,抽出信笺,一瞥之下,脸色登时大变。原来一封向韩山童招降的信,已变成丐帮向明教投诚的降书,文字中卑躬屈膝,尽极谦抑,自骂过去所作所为实是万恶不赦,声称自今而后,决定痛改前非,务恳明教宽洪大量,既往不咎,收录作为下属,俾为驱赶元虏的马前先行。

黄衫女子冷笑道:“不错,这信我是瞧过啦,可不是我改的。我看了此信才知掌棒龙头早已着了人家手脚,上了大当。我念着跟丐帮上一代的渊源,不愿威名赫赫的天下第一大帮,到今日如此出丑露乖,这才截下来。你们想想,此信由丐帮掌棒龙头亲手送到了明教手中,丐帮今后还有颜面立足于江湖之上么?”传功长老、执法长老、掌钵龙头、掌棒龙头等先后接过信来,一看之下,无不惊怒,心下却又不禁暗叫:“惭愧!”果如黄衫女子所言,这封卑辞奴言、没半分骨气的降书一落入明教之手,丐帮丑名扬于天下,所有丐帮弟子,再难在人前直立。如此说来,黄衫女子截下这封书信,实是帮了丐帮一个大忙。然则偷换书信,却又是何人?

黑衣少女小翠笑道:“你们想问:这封信是谁换的,是不是?”丐帮不答,但人人脸上均露出急欲知晓的神色。小翠道:“掌棒龙头,你除下外袍,便知端的。”

掌棒龙头早已满脸胀得通红,颈中青筋根根凸起,听得此言,当即双手拉住外袍两边衣襟一扯,噗噗数声轻响过去,扣子尽数崩断。他向后一甩,已将外袍丢下,喝道:“那便怎地?”只听得他身后群丐齐声“咦”的惊呼,似乎瞧到了甚么怪异物事。掌棒龙头道:“甚么?”转过身来,只见六七人指着他的背脊。掌棒龙头更是焦躁,双手一阵乱扯,撕破内衫前襟,将贴肉的衣衫除下,露出一身虬缠纠结的肌肉,挥过内衫一瞧,只见衫上用靛青绘着一保青色大蝙蝠,双翼大张,狰狞可怖,口边点着几滴红色血色点。

传功长老、执法长老等齐声叫道:“青翼蝠王韦一笑!”韦一笑从前少到中原,声名不响,但近年来在江湖上神出鬼没、大显身手,威名之盛,已颇不下于白眉鹰王。张无忌心下暗喜:“若非韦兄这等来无影、去无踪的轻功,原是难以戏弄得这掌棒龙头全无知觉。”

掌棒龙头一怔,提起那件内衫,劈脸向张无忌打来,骂道:“好啊,原来是你们这批魔崽子戏弄老夫。”张无忌衣袖一拂,那内衫被一股劲风带得冉冉上升,挂在庭中一株银杏树丫枝之上,临风飘扬,衫上那只吸血大蝙蝠更显得栩栩如生。张无忌笑道:“掌棒龙头,敝教韦蝠王手下留情,你难道不知么?他当日若要取你性命,你便怎样?掌棒龙头一想,不由自主的打个寒噤。陈友谅心知此越闹越臭,只有拦下不理,是为上策。问那黄衫女子道:“请问姑娘高姓,不知与我们有何渊源。”黄衫女子冷笑道:“跟你们有甚么渊源?我只跟这根打狗棒有些渊源。”说着向丑女童手中的青竹棒一指。群丐早认出这是本帮帮主信物打狗棒,却不明何以会落入旁人手中,各人的眼光都瞧着史火龙,但见他脸色惨白,不知所措。传功长老问道:“帮主,这女孩拿着的打狗棒,是假的么?”史火龙道:“我……我看多半是假的。”黄衫女子道:“好,那么你将真的打狗棒取将出来,比对比对。”史火龙道:“打狗棒是丐帮至宝,怎能轻易示人?我也没随身携带,若有失落,岂不糟糕?”群丐一听,都觉这句话不成体统,身为丐帮帮主,怎会怕打狗棒失落?那女童高举竹棒,大声道:“大家来看。这打狗棒是本帮……本帮一代代传下来的棒儿,怎么会假?”群丐听她口称“本帮”,暗自惊奇,走近细看,见这棒晶润如玉,坚硬胜铁,确是要本帮帮主的信物无疑。各人面面相觑,不明其理。黄衫女子道:“素闻丐帮帮主以降龙十八掌及打狗棒法二大神功驰名天下。小虹,你先向史帮主讨教讨教降龙十八掌的功夫。小玲,你待小虹姊姊胜了之后,再向史帮主讨教讨教打狗棒法的功夫。”两名手持长箫的少女应声跃出,分站左右。陈友谅怒道:“姑娘不肯见示姓名,已是没将丐帮放在眼中,更令两名小婢向我们帮主挑战,江湖上焉有这个道理?史帮主,待弟子先料理了这两个丫鬟,再来领教这位姑娘的高招。咱们要瞧瞧到底是何方高人,如此轻视丐帮。”史火龙道:“他奶奶的,很好,就请陈长老下场。”陈友谅刷的一声拔出长剑,缓步走到中庭。那小虹道:“姑娘叫我讨教降龙十八掌,你会这路掌法?使降龙十八掌是用剑么?”陈友应谅喝道:“史帮主何等身分,怎能跟你小丫头动手过招?降龙十八掌的神功,岂是你小丫头轻易见得的?”说着又踏上一步。

黄衫女子向张无忌道:“张教主,我求你一件事。”张无忌道:“姑娘请说。”黄衫女子道:“请你将这姓陈的家伙撵了开去,将那冒充史帮主的大骗子揪将出来。

张无忌先前只一招便将史火龙擒住,觉得他功夫实在平庸之极,再想起那日韩林儿一口浓痰吐去,史火龙竟然没能避开,心下早已起疑,又见他事事听陈友谅指点,自己没半点主意,凭他武功、识见,决不能为丐帮之主,这时听黄衫女子说他是“冒充帮主的大骗子”,前后一加印证,已自明白了六七成,一点头,已欺到史火龙身前。

史火龙一招“冲天炮”打出、砰的一拳,打在张无忌胸口,张无忌哈哈大笑,说道:“降龙十八掌神功,是如此脓包吗?”伸手抓住他胸口衣襟,将他提了出来。陈友谅自知非张无忌敌手,不等他动手,已自行退入了人丛之中。那丑女童突然放声大哭,扑将上来,抓住史火龙乱撕乱打,叫道:“你害死我爹爹,害死我爹爹,你这恶贼。”史火龙被张无忌拿住后心穴道,动弹不得。他身材高大,那女童的小拳头只打到他肚子。张无忌手臂一拗,将了脑袋按了下来。那女童抓住他头发一扯,史火龙满头头发忽然尽皆跌落,露出油光晶亮的一个光头。原来他竟是个秃头,头上戴的是假发。乱抓之下,那女童忽然又抓下了他一块鼻子,却无鲜血流出。众人惊奇已极,凝目细看,原来他鼻子低塌,那高鼻子也是假装的。群丐一阵大哗,齐问:“你是谁?怎地来冒充史帮主?”张无忌提起他身子重重一顿,只摔得他七荤八素,半晌说不出话来。张无忌微微一笑,自行退开,心想此人冒充史火龙,真相既然大白,自有群丐跟他算帐。

掌棒龙头性如烈火,上前左右开弓,啪啪啪啪打了他七八个重重的耳光。那假帮主双颊红肿,大叫:“不干我事,不干我事。是陈……陈长老叫我干的。”执法长老心头一凛,喝道:“陈友谅呢?”却已不见陈友谅人影,料想他一见事情败露,早已逃之夭夭。执法长老道:“快追他回来!”数名七袋弟子应声而出,追出门去。

掌棒龙头骂道:“直娘贼!你是甚么东西,要老子向你磕头,叫你帮主。”提起蒲扇大的巴掌,又要往他脸上掴去。执法长老忙伸手格开,说道:“冯兄弟不可鲁莽。你一掌打死了他甚么事都查不出来了。”转身向那黄衫女子抱掌行礼恭恭敬敬地道:“若非姑娘拆穿此人奸谋,我们至今兀自蒙在鼓里。姑娘芳名可能见示否,敝帮上下,同感大德。”黄衫女子淡淡一笑,道:“小女子幽居深山,自来不与外人往还,姓名也没什么用处。至于这一位小妹妹,你们之中难道没人认得她吗?”群丐瞧着这个女童,没一人认得。传功长老忽地心念一动,踏上一步,道:“她……她……她的相貌有点像史帮夫人哪……莫非……莫非……”

黄衫女子道:“不错她姓史名红石,是史火龙史帮主的独生女儿。史帮主临危之时,要他夫人抱了这孩子,携带打狗棒前来找我,替他报仇雪恨。”

传功长老惊道:“姑娘!你说史帮已经归天了?他……他老人家是怎么死的?”

上代丐帮帮所传的那降龙十八掌,在耶律齐手中便已没能学全,此后丐帮历任帮生,最多也只学到十四掌为止。史火龙所学到的共有十二掌,他在二十余年之前,因苦练这门掌法时内力不济,得了上半身瘫痪之症,双臂不能转,自此携同妻子,到各处深山寻觅灵药治病,将丐帮帮务交与传功、执法二长老,掌棒、掌钵二龙头共同处理。

但二长老、二龙头不相统属,各管各的,帮中污衣净衣两派又积不相能,以致偌大一个丐帮渐趋式微。待这假帮主最近突然现身,年轻的丐帮弟子从未见过帮主,而传功长老等人和史火龙一别二十余年,见这假帮主相貌甚似,又有谁想得到竟会是假冒的?

黄衫女子叹了口气,说道:“史帮主是丧生在混元霹雳手成昆的手下。”张无忌“咦”了一声,心想自己在光明顶上亲眼见到成昆尸横就地,怎么会去杀死史火龙?那么定是他在上光明顶之前干的事了,问道:“请问姑娘,史帮主丧生已有多久了?”黄衫女子道:“去年十月初六,距今两月有余。”张无忌道:“这就奇了。不知姑娘何以知道是成昆那老贼下的毒手。”黄衫女子道:“史夫人言道:史帮主和一名老者连对一十二掌,那老者呕血而走。史帮主也为那老者掌力所伤。史帮主自知伤重不治,料想那老者三日之后,必定元气恢复,重来寻衅,当即向夫人嘱咐后事,说出仇人姓名,乃是混元霹雳手成昆。史帮主双臂瘫痪之症,其时已愈了九成,他曾得降龙十八掌中的十二掌真传,武功已是江湖上一流高手,但竭尽全力,十二掌使完,仍是难逃敌人毒手。”女童史红石听到这里,放声大哭起来。传功长老脸现悲愤之色,将肮脏的衣袖替史红石擦去泪水,说道:“小世妹,帮主之仇,即我帮上下数万弟子之仇,咱们终当擒住那混元霹雳手成昆,碎尸万段,以报帮主的大恨。不知你妈妈眼下在哪里?”

史红石指着黄衫女子,说道:“我妈妈在杨姊姊家里养伤。”众人直至此时,方知那黄衫美女姓杨,至于她是何等人物,仍是猜不到半点端倪。

黄衫女子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史夫人也挨了成昆一掌,伤势着实不轻,长途跋涉来到舍下,已然奄奄一息,今后是否能够痊可,那也……那也难说。”

执法长老恨恨的道:“这成昆不知跟老帮主有何仇怨,竟尔下此毒手?”黄衫女子道:“据史夫人转述史帮主遗言,他和这成昆素不相识,仇怨两字,更是无从说起。因此他老人家直到临终,仍是不明原由。据史夫人推测,多半是丐帮中人甚么地方得罪了成昆,因而找到史帮主头上。”执法长老沉吟道:“这成昆为了躲避谢逊,数十年前便已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不知所终,丐帮弟子怎能和他结仇?看来其中必有重大误会。”掌钵龙头一直在旁静听,一言不发,这时突然抓起一柄弯刀,架在那假冒史火龙的秃子颈中,喝道:“你叫甚么名字?为甚么胆敢假冒史帮主?快快说来,若有半字虚言,哼,哼!”说着弯刀一斜,将一张椅子劈为两半,随即又架在那秃子颈中。那秃子吓得魂不附体,道:“我……我……小人名叫癞头鼋刘敖,本是山西解县乱石冈山寨中的一名头目,这天下山做没本钱的买卖,撞到了陈友谅陈长老,还有陈长老的师父。陈长老一脚将小人踢翻了,提剑要杀,小人连忙磕头求饶。陈长老对小人左瞧右瞧,忽然说道:‘师父,这小贼挺像咱们前天所见的那个人哪。’他师父摇头道:‘嘿嘿,年纪不对,鼻子塌了,又是个秃头。’陈长老笑道:‘弟子有法子弄他像来。’于是叫小人跟着他们到解县,住在客店之中。陈长老去弄了些石膏,装高了小人鼻子,又叫我戴上假的白头发,乔扮成这等模样……各位老爷,小人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来戏弄诸位,只是陈长老这么说,小人只好这么干。小人狗命一条,全捏在他手里,那……那是无可奈何,小人家中尚有八十岁的老娘,众位大爷饶命则个。”说着双膝跪倒,磕头便如捣蒜。执法长老沉吟道:“陈友谅出身少林派,他师父是少林寺的高僧,他……他还有甚么师父?”

这一言提醒了张无忌,当即接口道:“不错,他师父便是成昆。”于是将成昆化名圆真、混入少林寺拜神僧空见为师等情简略说了,跟着又说圆真如何偷袭光明顶,终于为殷野王所击毙,但尸身却又突然失踪。

掌钵龙头和执法长老齐声道:“此事已无可疑。在光明顶上,成昆乃是假死,混乱之中悄悄溜走了。”传功长老怒道:“原来罪魁祸首竟是陈友谅这奸贼。他师徒二人野心勃勃,妄图独霸天下,是以害死了史帮主,命这小毛贼冒充,做他们傀儡,再想进一步挟制明教,笼络少林、武当、峨嵋三大派。这奸计不可谓不毒,野心不可谓不大。宋青书呢?宋青书到哪里去了?”各人这些时候中只注视着丐帮帮主、黄衫女子、史红石等人,没防到宋青书竟也步着陈友谅后尘,不知何时溜之大吉了。说到此时,印证各事,陈友谅的奸计终于全盘暴露。传功长老向黄衫女子深深一揖,说道:“姑娘有大德于敝帮,丐帮不知何以为报。”

黄衫女子淡淡一笑,笑道:“我先人和贵帮上代渊源甚深,些些微劳,何足挂齿?这位史家小妹妹,你们好好照顾。”躬身一礼,黄影一闪,已掠上屋顶。

传功长老叫道:“姑娘且请留步。”

那四名黑衣少女、四名白衣少女一齐跃上屋顶,琴声丁冬、箫声呜咽,片刻间琴箫之声飘然远引,曲未终而人已不见,倏然而来,倏然而去。众人心下均感一阵怅惘。传功长老携了史红石的手,向张无忌道:“张教主,且请进厅内说话。”群丐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请张无忌先行。张无忌走进厅内,和传功长老等分宾主坐定,周芷若坐在他肩下。张无忌请问了传功长老、执法长老诸人的姓名之后,便道:“曹长老,我义父金毛狮王若在贵帮,便请出来相见,否则亦盼示知他老人家的下落。”

传功长老叹了口气,道:“陈友谅这奸贼玩弄手段,累得丐帮愧对天下英雄。不瞒张教主说,谢大侠和这位周姑娘,确是我们在关外合力请来,其时谢大侠身染疾病,昏迷在床。我们没经动手过招,就请他大驾到了此间。五日之前的晚间,谢大侠突然击毙了看守他的敝帮弟子,脱身而去。所毙丐帮人众,棺木尚停在后院未葬。张教主若是不信,可请移驾到后院审察。”张无忌听他言语诚恳,何况那晚丐帮弟子尸横斗室,自己亲眼目睹,便道:“曹长老既如此说,在下焉敢不信?”又问:“从卢龙一路向西,留有敝教联络的记号,在下查得却非本教兄弟所作,不知此事跟贵帮有关否?”

传功长老道:“说不定是陈友谅那厮所作的手脚,说来惭愧,兄弟实无所知。”张无忌点点头,沉吟片刻,便即明白:“那成昆在光明顶上出入自如,我教的记号他自然知道。此人既然未死,这些玄虚自是他闹的了。但若我义父竟是落入了成昆手中……”念及此事,额头不禁出汗,定了定神,问史红石:“小妹妹,这位杨姊姊住在哪里?你从前认识她么?”

史红石摇头道:“我从前不识。爹爹死后,妈妈同我,带了爹爹的竹棒儿,坐车走了好几天,就不坐车了,上山去。妈妈走不动了,歇一歇,在地下爬了一会,后来到了树林外边,妈妈大叫几声。后来一个穿黑衣的小姊姊出来,后来杨姊姊出来,问了妈妈许多话,拿这棒儿去了半天。后来妈妈昏了过去。后来杨姊姊便带了我,又带了八个穿白衣裳、黑衣裳的小姊姊,坐了车子来啦。”她年纪幼小,说不出个所以然,问到地名日子,也是一概不知,从她口中竟探不到半点端倪。传功长老道:“贵教韩山童大爷的公子,却在敝帮。”他转头吩咐了几句,一名丐帮弟子匆匆进去。

过不多时,只听得韩林儿破口大骂的声音从后堂传出:“你们这些个个不得好死的臭叫化,又来欺骗老子!我们张教主身分何等尊贵,岂能驾到你们这臭叫化窝来。你乘早送老子上西天去。鬼鬼祟祟的奸计,一概不管用。”丐帮众长老听了,均有惭色。张无忌敬重韩林儿的骨气为人,站起身来,抢上几步,见他怒气冲冲的从后壁大步踏走出来,便道:“韩大哥,我在这里,这几天委屈了你啦。”

韩林儿一怔,不胜之喜,当即跪下拜倒,说道:“张教主,果然是你老人家来啦,这可想煞了小人,你快传下号令,将这些臭叫化儿杀个乾净。”张无忌含笑扶起,说道:“韩大哥,丐帮诸位长老也是中了旁人奸计,致生误会。此刻已分解明白,原来大家都是好朋友。韩大哥瞧在兄弟面上,不必介意。”韩林儿站起身来,向传功长老等怒目而视,本想痛骂几句,一出心中怒气,但教主既已如此吩咐,只得强自忍耐。执法长老道:“张教主今日光降,实是敝帮莫大荣宠。快整治筵席!大伙儿一来给张教主接风,二来向峨嵋派周掌门致歉,三来向韩大哥赔罪。”早有众弟子答应了下去。张无忌心悬义父安危,有许多话要向周芷若询问,实是无心饮食,当即抱拳说道:“诸位美意,甚是感谢,只是在下急于寻访义父,只好日后再行叨扰,莫怪,莫怪。”传功长老等挽留再三。张无忌见其意诚,倘若就此便去,不免得罪了丐帮,只得留下与宴。席间丐帮诸高手又郑重谢罪,并说已派丐帮中弟子四出寻访谢逊下落,一有讯息,立即遣急足报与明教知道。张无忌谢了,与诸长老、龙头席上订交,痛饮而散。丐帮众高手见他年纪虽轻,但武功既高而绝无傲人之态,豁达大度,殷殷以携手共抗鞑子为勉,众人均是大为心折,直送至卢龙城外十里,方始分手。

紫光寺-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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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衙偏厅内,沈三的尸身停在另一张长桌上,狄公默默地端详着。马荣秉烛侍候,两人半晌无言。

沙漏已示子时尾刻,狄夫人寿宴早散了半日,府邸里外各各安寝,整个衙署幽静一片。狄公被马荣偷偷唤醒,赶来这里验检刚抬进县衙的沈三尸身。

狄公终于开口了:“眼下已经清楚,沈三毙于后肩刃伤,而另一受害者则是被绳索勒死。马荣,依你看来,那投石下井的歹人是谁?”

马荣摇了摇头。

“你跳出西墙前后可发现有人暗里跟随?”

“老爷,我跳进花园去时并不见有人尾随,我当时十分警觉,每行一步,总四顾一周,只是见了那枯井才忘了形迹。贸然下井,险些儿被人懵懂害死。——此刻想来那歹人必是循着墙外那条小径过来的,见井口吊着盏风灯,井下有声音,便生起杀人的祸心。直听得我惨叫后呻吟微微,才侥幸离去,以为我必死井底。”

“却才你不是说看见一个穿白长裙的女子?”狄公诧异。

马荣一拍脑门,顿足叫道:“竟忘了那幽灵!老爷,那白长裙女子必是人们纷纷传言的幽灵无疑,只一闪烁,便不见了影子,哪里会是生人?我倒跟踪寻她半日哩。”

“你可见着那幽魂的面目!”狄公问。

马荣叹了口气道:“哪里见着幽灵的面?当时我只疑心是什么女子夤夜入寺,故壮胆尾随出墙,谁知竟是一团幽灵,如今想来,还有许多后怕哩。早是没见着她脸面,倘若见了,吓得半死,恐是我自己的灵圣儿出窍来叩见老爷哩。”

狄公弯腰细看起尸体背上那刺纹来,刺纹呈靛蓝、暗绿两色,由于巨石砸烂,血肉模糊,无法分辨。

“你将烛火靠近些儿,马荣,这下半截图像有些眉目。”

马荣移烛低照,狄公惊道:“这尾尻上原绣有一尊佛,绣佛的皮几被撕烂,看不真切。但佛两边的字迹清楚可认,一边是‘紫光高照’,一边是‘黄金缠腰’。马荣,这两句话分明说,紫光寺里确有藏金。沈三正是探得了密信去寺中掘金的,凶手必也是在寻找藏金。”

马荣道:“我听将军庙对面那酒掌柜说,沈三象是讹什么人,莫非他讹的正是那掘金者。掘金者不堪,滋萌杀机。”

狄公道:“那么,被绳索勒死的又是谁呢?莫不也是个掘金的?沈三是要讹他呢,抑或这人本也是沈三的同伙,两人一同诈吓掘金者,结果双双被杀,死于非命。——然而凶手杀了他两人后又费心将他们身首相换,这又岂非咄咄怪事,远出情理之外。噢,你不是说井中还发现了一个蓝布包袱。”

“老爷,包袱就在这墙角里。”说着弯腰去将那蓝布包提起。

“马荣,我们此刻回去书斋细检,你将这门户严密关锁。”

两人出了偏厅,匆匆赶去书斋。马荣一手秉烛,一手提擎着那个蓝布包袱。

狄公忽问:“马荣,你发见尸身的事,都有几人知道?”

“只是守候紫光寺山门的两名衙役知悉,这尸身就是他两个用毛毯裹紧了抬回县署的。并瞒过了东门守卒,只道是巡逻时见着一个病死的流民,运去化人厂焚烧。”

“嗯,明日一早便将沈三的全尸拉去化人厂焚了,莫让闲人探知内情,遮瞒得愈久长愈好。监伺紫光寺的番役也不必换人。”

马荣点点头,又道:“今夜我进紫光寺大雄殿时还闻到一阵霉腥臭味,总疑心那颗人头就埋在大雄殿内,只是没法寻着。那凶手为何不也将人头扔在井底,真是作怪。”

狄公道:“是了,有两件事需告知你,晚膳时方校尉来报,塔拉已经藏匿,未曾拘到。据云,塔拉与她的街坊结仇甚深,那里的胡人更是恨之入骨,但又怕她有巫术,不敢造次。今日听说官衙令签传她,谓她犯法,一片雀跃,都来相帮搜寻,却无影踪。另一件事,今夜寿宴上清风庵的宝月告诉我,她的侍婢春云是个轻薄浪佻的女子,常与紫光寺的泼皮无赖眉来眼去,言语嬉戏。你不妨私下去寻她聊聊,套出些真情来。但须不让宝月得知,免生枝节。”

正说着话,已到内衙书斋。狄公点亮烛盏,马荣立即将那蓝布包解开。

布包即是一件蓝长衫做的包皮,内里只一条黑夹裤和一双破旧的毡布鞋。马荣仔细搜摸了,失望地摇了摇头。

“老爷,什么也没有。凶手早有防备,没留下一点罪迹。”

狄公捻须半晌,忽道:“你适才说路上遇见李珂,他正在寻找他的佣仆杨茂德。那女裁缝不是说,杨茂德常与闲汉无赖蔑片交往,行止不端。阿牛也提及沈三曾与一个身穿蓝长衫的人鬼鬼祟祟有首尾。莫非另一受害者正是那个杨茂德。——李珂不是说杨有两天没回家了,恐怕早作了无头之鬼。”

马荣道:“明日我去将李珂叫来认尸,画画的眼尖,虽无头颅,必能认出杨茂德来。”

狄公摇了摇头:“马荣,你且去端一盆清水来。”

马荣不解狄公意思,只得去木架上取了铜盆,又舀了满平一盆清水,端来书案上。

狄公抓起蓝长衫和夹裤用力揉拧搓摩,只见纷纷扬扬有尘土细屑落入铜盆内。慢慢澄清后,水面上浮起灰土,盆底却沉有几颗深色细粒。狄公伸手入水中用力碾碎;登时朱紫杂色漾成水晕,散出涟纹。

狄公大喜:“这粉粒正是在李珂家帮佣时粘上的赫石细屑。你看那衫襟上还有好几星墨污哩。——穿这套行头的必是杨茂德无疑了。马荣,真没想到我们有此进展,天助我也。”

马荣听得出神,又低头细细看了铜盆内杂色溶漾,彩纹泛浮,不由幡然憬悟。

狄公又道:“洪亮细阅了紫光寺的一应文字卷录,从未见有藏金的记载。当年官府查封寺院后,也未听见说有僧人偷回寺内暗中发掘之事,可见寺僧中也未有此等传闻。——马荣,倘若我判断不错,寺中果有黄金藏匿,必是去年京师户部的司库掌固邹敬文被劫去的那五十锭御金!”

马荣惊道:“邹敬文资金被盗是去年的事,如何到这时候发作,弄出两条人命来。”

“御金被劫固是去年的事,但盗贼总得潜伏半年一年后才敢露赃。作案的或许只告诉主子或同伙藏金于紫光寺,而没明指确切地点,倘若他本人突然夭亡或潜逃,其余知情者便会如饿虎扑羊、苍蝇趋血一样围上那宗藏金演出一幕幕惊心骇目的惨剧。——沈三与杨茂德正是这出惨剧的屈死鬼,内里虽不乏胶葛,其原委大抵有二。掘金者的行迹被沈、杨撞破,即刻行凶;或是掘金者走露风声受沈、杨胁讹,遂启杀机。”

马荣点头不迭:“却原来偏殿、禅房的地砖、墙板均受翻掘,正是为了搜寻那五十锭御金!”

狄公笑道:“我思想来,凶手与沈、杨均未寻着金子,五十锭御金仍安然无恙藏匿在寺院某个角落。”

“老爷这话又何从判来?会不会正是沈、杨两人发掘到金子,才被凶手加害。”

狄公摇手道:“凶手果是金子到手,恐早已逃之夭夭,决不致移花接木,倒换尸首,更不会守留不走,静候官府擒拿。你井中遇险正说明凶手仍在寺内搅腾,并未歇手。我们应抢先寻着金子,金子到手,不愁凶手不露出真面目。——天一亮,我们即去紫光寺!”

吴书_陆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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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逊字伯言,吴郡吴人也。本名仪,世江东大族。逊少孤,随从祖庐江太守康在官。袁术与康有隙,将攻康,康遣逊及亲戚还吴。逊年长于康子绩数岁,为之纲纪门户。

孙权为将军,逊年二十一。始仕幕府,历东西曹令史,出为海昌屯田都尉,并领县事。县连年亢旱,逊开仓谷以振贫民,劝督农桑,百姓蒙赖。时吴、会稽、丹杨多有伏匿,逊陈便宜,乞与幕焉。会稽山贼大帅潘临,旧为所在毒害,历年不禽。逊以手下召兵,讨治深险,所向皆服,部曲已有二千余人。鄱阳贼帅尤突作乱,复往讨之,拜定威校尉,军屯利浦。

权以兄策女配逊,数访世务。逊建议曰:”方今英雄棋跱,豺狼规望,克敌宁乱。非众不济,而山寇旧恶,依阻深地。夫腹心未平,难以图远,可大部伍,取其精锐。”权纳其策,以为帐下右部督。会丹杨贼帅费栈受曹公印绶,扇动山越,为作内应,权遣逊讨栈。栈支党多而往兵少,逊乃益施牙幢,分布鼓角,夜潜山谷间,鼓噪而前,应时破散。遂部伍东三郡,强者为兵,羸者补户,得精卒数万人,宿恶荡除,所过肃清,还屯芜湖。

会稽太守淳于式表逊枉取民人,愁扰所在。逊后诣都,言次,称式佳吏。权曰:”式白君而君荐之,何也?”逊对曰:”式意欲养民,是以白逊。若逊复毁式以乱圣听,不可长也。”权曰:”此诚长者之事,顾人不能为耳。”吕蒙称疾诣建业,逊往见之。谓曰:”关羽接境,如何远下,后不当可忧也?”蒙曰:”诚如来言,然我病笃。” 逊曰:”羽矜其骁气,陵轹于人。始有大功,意骄志逸,但务北进,未嫌于我,有相闻病,必益无备。今出其不

意,自可禽制。下见至尊,宜好为计。”蒙曰:”羽素勇猛,既难为敌,且已据荆州,恩信大行,兼始有功,胆势益盛,未易图也。”蒙至都,权问:”谁可代卿者?”蒙对曰:”陆逊意思深长,才堪负重,观其规虑,终可大任。而未有远名,非羽所忌,无复是过。若用之,当令外自韬隐,内察形便,然后可克。”权乃召逊,拜偏将军右部督代蒙。逊至陆口,书与羽曰:”前承观衅而动,以律行师,小举大克,一何巍巍!敌国败绩,利在同盟,闻庆拊节,想遂席卷,共奖王纲。近以不敏,受任来西,延慕光尘,思廪良规。”又曰:”于禁等见获,遐迩欣叹,以为将军之勋足以长世,虽昔晋文城濮之师,淮阴拔赵之略,蔑以尚兹。闻徐晃等少骑驻旌,窥望麾葆。操猾虏也,忿不思难,恐潜增众,以逞其心。虽云师老,犹有骁悍。且战捷之后,常苦轻敌,古人杖术,军胜弥警,愿将军广为方计,以全独克。仆书生疏迟,忝所不堪。喜邻威德,乐自倾尽。虽未合策,犹可怀也。倘明注仰,有以察之。”羽览逊书,有谦下自托之意,意大安,无复所嫌。逊具启形状,陈其可禽之要。权乃潜军而上,使逊与吕蒙为前部,至即克公安、南郡。逊径进,领宜都太守,拜抚边将军,封华亭侯。备宜都太守樊友委郡走,诸城长吏及蛮夷君长皆降。逊请金银铜印,以假授初附。是岁建安二十四年十一月也。

逊遣将军李异、谢旌等将三千人,攻蜀将詹晏、陈凤。异将水军,旌将步兵,断色险要,即破晏等,生降得凤。又攻房陵太守邓辅、南乡太守郭睦,大破之。秭归大姓文布、邓凯等合夷兵数千人,首尾西方。逊复部旌讨破布、凯。布凯脱走,蜀以为将。逊令人诱之,布帅众还降。前后斩获招纳,凡数万计。权以逊为右护军、镇西将军,进封娄侯。时荆州士人新还,仕进或未得所,逊上疏曰:”昔汉高受命,招延英异,光武中兴,群

俊毕至,苟可以熙隆道教者,未必远近。今荆州始定,人物未达,臣愚慺慺,乞普加覆载抽拔之恩。令并获自进,然后四海延颈,思归大化。”权敬纳其言。

黄武元年,刘备率大众来向西界,权命逊为大都督、假节,督朱然、潘璋、宋谦、韩当、徐盛、鲜于丹、孙桓等五万人拒之。备从巫峡、建平连围至夷陵界,立数十屯,以金锦爵赏诱动诸夷,使将军冯习为大督,张南为前部,辅匡,赵融、廖淳、傅肜等各为别督,先遣吴班将数千人于平地立营,欲以挑战。诸将皆欲击之,逊曰:”此必有谲,且观之。”备知其计不可,乃引伏兵八千,从谷中出。逊曰:”所以不听诸君击班者,揣之必

有巧故也。”逊上疏曰:”夷陵要害,国之关限,虽为易得,亦复易失。失之非徒损一郡之地,荆州可忧。今日争之,当令必谐。备干天常,不守窟穴,而敢自送。臣虽不材,凭奉威灵,以顺讨逆,破坏在近。寻备前后行军,多败少成。推此论之,不足为戚。臣初嫌之,水陆俱进,今反舍船就步,处处结营,察其布置,必无他变。伏愿至尊高枕,不以为念也。”诸将并曰:”攻备当在初,今乃令人五六百里,相衔持经七八月,其诸要害皆

以固守,击之必无利矣。”逊曰:”备是猾虏,更尝事多,其军始集,思虑精专,未可干也。今住己久,不得我便,兵疲意沮,计不复生,掎角此寇,正在今日。”乃先攻一营,不利。诸将皆曰:”空杀兵耳。”逊曰:”吾已晓破之之术。”乃敕各持一把茅,以火攻拔之。一尔势成,通率诸军同时俱攻,斩张南、冯习及胡王沙靡柯等首,破其四十余营。备将杜路、刘宁等穷逼请降。备升马鞍山,陈兵自绕。逊督促诸军四面蹙之,土崩瓦解,死

者万数。备因夜遁,驿人自担烧铙铠断后,仅得入白帝城。其舟船器械,水步军资,一时略尽,尸骸漂流,塞江而下。备大惭恚,曰:”吾乃为逊所折辱,岂非天邪!”

初,孙桓别讨备前锋于夷道,为备所围,求救于逊。逊曰:”未可。”诸将曰:”孙安东公族,见围已困,奈何不救?”逊曰:”安东得士众心,城牢粮足,无可忧也。待吾计展,欲不救安东,安东自解。”及方略大施,备果奔溃。桓后见逊曰:”前实怨不见救,定至今日,乃知调度自有方耳。”当御备时,诸将军或是孙策时旧将,或公室贵戚,各自矜恃,不相听从。逊案剑曰:”刘备天下知名,曹操所惮,今在境界,此强对也。诸君并荷国恩,当相辑睦,共剪此虏,上报所受,而不相顺,非所谓也。仆虽书生,受命主上。国家所以屈诸君使相承望者,以仆有尺寸可称,能忍辱负重故也。各在其事,岂复得辞!军令有常,不可犯 矣。”及至破备,计多出逊, 诸将乃服。权闻之,曰:”君何以初不启诸将违节度者邪?”逊对曰:”受恩深重,任过其才。又此诸将或任腹心,或堪爪牙,或是功臣,皆国家所当与共克定大事者。臣虽驽懦,窃慕相如、寇恂相下之义,以济国事。”权大笑称善,加拜逊辅国将军,领荆州牧,即改封江陵候。

又备既住白帝,徐盛、潘璋、宋谦等各竞表言备必可禽,乞复攻之。权以问逊,逊与朱然、骆统以为”曹丕大合士众。外托助国讨备,内实有奸心,谨决计辄还”。无几,魏军果出,三方受敌也。备寻病亡,子禅袭位,诸葛亮秉政,与权连和。时事所宜,权辄令逊语亮,并刻权印,以置逊所。权每与禅、亮书,常过示逊,轻重可否,有所不安,便令改定,以印封行之。

七年,权使鄱阳太守周鲂谲魏大司马曹休。休果举众入皖,乃召逊假黄钺,为大都督,逆休。休既觉知,耻见欺诱,自恃兵马精多,遂交战。逊自为中部,令朱桓、全琮为左右冀,三道俱近,果冲休伏兵,因驱走之,追亡逐北,径至夹石,斩获万余,牛马骡驴车乘万辆,军资器械略尽。休还,疽发背死。诸军振旅过武昌,权令左右以御盖覆逊,入出殿门。凡所赐逊,皆御物上珍,于时莫与为比。遣还西陵。

黄龙元年,拜上大将军、右都护。是岁,权东巡建业,留太子,皇子及尚书九官,征逊辅太子,并掌荆州及豫章三郡事,董督军国。时建昌候虑于堂前作斗鸭栏,颇施小巧。逊正色曰:”君候宜勤览经典以自新益,用此何为?”虑即时毁彻之。射声校尉松于公子中最亲,戏兵不整,逊对之髠其职吏。南阳谢景善刘廙先刑后礼之论,逊呵景曰:”礼之长于刑久矣,廙以细辩而诡先圣之教,皆非也。君今侍东宫,宜遵仁义以彰德音,若彼之

谈,不须讲也。”逊虽身在外,乃心于国。上疏陈时事曰:”臣以为科法严峻,下犯 者多。顷年以来,将吏罹罪,虽不慎可责,然天下未一,当图近取,小宜恩贷,以安下情。且世务日兴,良能为先,自非奸秽人身,难忍之过,乞复显用,展其力效。此乃圣王忘过记功,以成王业。昔汉高舍陈平之愆,用其奇略,终建勋祚,功垂千载。夫峻法严刑,非帝王之隆业;有罚无怒,非怀远弘规也。”

权欲遣偏师取夷州及朱崖,皆以咨逊,逊上疏曰:”臣愚以为四海未定,当须民力,以济时务。今兵兴历年,见众损减,陛下忧劳圣虑。忘寝与食,将远规夷州,以定大事,臣反覆思惟。未见其利,万里袭取,风波难测,民易水土,必致疾疫,今驱见众,经涉不毛,欲益更损,欲利反害。又珠崖绝险,民犹禽兽,得其民不足济事,无其兵不足亏众。今江东见众,自足图事,但当畜力而后动耳。昔桓王创基,兵不一旅,而开大业。陛下承运,拓定江表。臣闻治乱讨逆,须兵为威,农桑衣食,民这本业,而干戈未戢,民有饥寒。臣愚以为宜育养士民,宽其祖赋,众克在和,义以劝勇,则河渭可平,九有一统矣。”权遂征夷州,得不补失。及公孙渊背盟,权欲往征。逊上疏曰:”渊凭险恃固,拘留大使,名马不献,实可仇忿。蛮夷猾夏,未染王化,鸟窜荒裔,拒逆王师,至令陛下爱赫斯怒,欲劳万乘泛轻越海,不虑其危而涉不测。方今天下云扰,群雄虎争,英豪踊跃,

张声大视。陛下以神武之姿,涎膺期运,破操乌林,败备西陵,禽羽荆州,斯三虏者当世雄杰。皆摧其锋。圣化所绥,万里草偃,方荡平华夏,总一大猷。今不忍小忿,而发雷霆之怒,违垂堂之戒,轻万乘之重,此臣之所惑也。臣闻志行万里者,不中道而辍足;图四海者,匪怀细以害大。强寇在境,荒服未庭,陛下乘桴远征,必致窥闟,戚至而忧,悔之无及。若使大事时捷,则渊不讨自服;今乃远惜辽东众之与马,奈何独欲捐江东万安之本业而不借乎?乞息六师,以威大虏,早定中夏,垂耀将来。”权用纳焉。

嘉禾五年,权北征。使逊与诸葛瑾攻襄阳。逊遣亲人韩扁赍表奉报,还。遇敌于沔中,钞逻得扁。瑾闻之甚惧。书与逊云:”大驾已旋,贼得韩扁,具知吾阔狭。且水干,宜当急去。”逊未答,方催人种葑豆,与诸将栾棋射戏如常。瑾曰:”伯言多智略,其当有以。”自来见逊,逊曰:”贼知大驾以旋,无所复慽,得专力于吾。又已守要害之处,兵将意动,且当自定以安之,施设变术,然后出耳。今便示退,贼当谓吾怖,仍来相蹙,必

败之势也。”乃密与瑾立计,令瑾督舟船,逊悉上兵马,以向襄阳城。敌素惮逊,遽还赴城。瑾便引船出,逊徐整部伍,张拓声势,步趋船,敌不敢干。军到白围,托言住猎,潜遣将军周峻、张梁等击江夏新市、安陆、石阳,石阳市盛,峻等奄至,人皆捐物入城。城门噎不得关,敌乃自斫杀己民。然后得阖。斩首获生,凡千余人。其所生得,皆加营护,不令兵士千扰侵侮。将家属来者,使就料视。若亡其妻子者,即给衣粮,厚加慰劳, 发遗令还,或有感慕相携而归者。邻境怀之,江夏功曹赵濯、弋阳备将裴生及夷王梅颐等,并帅支党来附逊。逊倾财帛,周赡经恤。又魏江夏太守逮式兼领兵马,颇作边害。而与北旧将文聘子休宿不协。逊闻其然。即假作答式书云:”得报恳恻,知与休久结嫌隙,势不两存,欲来归附,辄以密呈来书表闻,撰众相迎。宜潜速严,更示定期。”以书置界上,式兵得书以见式,式惶惧,遂自送妻子还洛。由是史士不复亲附,遂以免罢。

六年,中郎将周祗乞于鄱阳召募,事下问逊。逊以为此郡民易动难安,不可与召。恐致贼寇。而祗固陈取之,郡民吴遽等果作贼杀祗,攻没诸县。豫章、庐陵宿恶民并应遽为寇。逊自闻,辄讨即破,遽等相率降,逊料得精兵八千余人,三郡平。时中书典校吕壹,窃弄权柄,擅作威福。逊与太常潘浚同心忧之,言至流涕。后权诛壹,深以自责,语在权传。

时谢渊、谢厺等各陈便宜,欲兴利改作,以事下逊。逊议曰:”国以民为本,强由民力,财由民出。夫民殷国弱,民瘠国强者,末之有也。故为国者,得民则治,失之则乱,若不受利,而令尽用立效,亦为难也。是以《诗》叹”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乞垂圣恩,宁济百姓,数年之间,国用少丰,然后更图。”

赤乌七年,代顾雍丞相,诏曰:”朕以不德。应其践运,王涂未一,奸宄充路,夙夜战惧,不遑鉴寐。惟君天资聪睿,明德显融,统任上将,匡国弥难。夫有超世之功者,必应光大之宠;怀文武之者,必荷社稷之重。昔伊尹隆汤,吕尚翼周,内外之任,君实兼之。今以君为丞相,使使持节守太常傅常授印绶。君其茂昭明德,修乃懿绩,敬服王命,绥靖四方。于乎!总司三事,以训群寮,可不敬欤,君其勖之!其州牧都护领武昌事如故

。”先是,二宫并阙,中外职司,多遣子弟给侍。全琮报逊,逊以为子弟苟有才,不忧不用,不宜私出以要荣利。若其不佳,终为取祸。且闻二宫势敌,必有彼此,此古人之厚忌也。琮子寄,果阿附鲁王,轻为交构。逊书与琮曰:”卿不师日(石单),而宿留阿寄,终为足下门户致祸矣。”琮既不纳,更以致隙。及太子有不安之仪,逊上疏陈:”太子正统,宜有磐石之固,鲁王藩臣,当使宠秩有差,彼此得所,上下获安。谨叩头流血以闻。

“书三四上,及求诣都,欲口论适庶之分,以匡得失。既不听许,而逊外生顾谭、顾承、姚信,工以亲附太子,枉见流徙。太子太傅吾粲坐数与逊交书,下狱死。权累遣中使责让逊,逊愤恚致卒,时年六十三。家无余财。

初,暨艳造营府之论,逊谏戒之,以为必祸。又谓诸葛恪曰:”在我前者,吾必奉之同升;在我下者,则扶持之。今观君气陵其上,意蔑乎下。非安德之基也。”又广陵杨竺少获声名,而逊谓之终败。劝竺兄穆令与别族。其先睹如此。长子延早夭,次子抗袭爵。孙休时,追谥逊曰昭侯。抗字幼节,孙策外孙也。逊卒时,年二十,拜建武校尉,领逊众五千人,送葬东还,诣都谢恩,孙权以杨竺所白逊二十事问抗,禁绝宾客,中使临诘,

抗无所顾问,事事条答,权意渐解。赤乌九年,迁立节中郎将,与诸葛恪换屯柴桑。抗临去,皆更缮完城围,葺其墙屋,居庐桑果,不得妄败。恪入屯,俨然若新。而恪柴桑故屯,颇有毁坏,深以为惭。太元元年,就都治病。病差当还。权涕泣与别,谓曰:”吾前听用谗言,与汝父大义不笃,以此负汝。前后所问,一焚灭之,莫令人见也。”建兴年元年,拜奋威将军。太平二年,魏将诸葛诞举寿春降,拜抗为柴桑督,赴寿春,破魏牙门将

偏将军,迁征北将军。永安二年,拜镇军将军,都督西陵,自关羽至白帝。三年,假节。孙皓即位,加镇军大将军,领益州牧。建衡二年,o大司马施绩卒,拜抗都督信陵、西陵、夷道、乐乡、公安诸军事,治乐乡。

抗闻都下政令多阙,忧深虑远。乃上疏曰:”臣闻德均则众者胜寡,力侔则安者制危,盖六国所以兼并于强秦,西楚所以北面于汉高也。今敌跨制九服,非徒关右之地。割据九州,岂但鸿沟以西而已。国家外无连国之援,内非西楚之强,庶政陵迟,黎民未乂。而议者所恃,徒以长川峻山,限带封域,此乃守国之末事,非智者之所先也。臣每远惟战国存亡之符,近览刘氏倾覆之衅,考之曲籍,验之行事,中夜抚枕,临餐忘食。昔匈奴

未灭,去病辞馆。汉道未纯,贾生哀泣,况臣王室之出,世荷光宠,身名否泰,与国同慽,死生契阔,义无苟且,夙夜忧怛,念至情惨。夫事君之义犯 而勿欺,人臣之节匪躬是殉,谨陈时宜十七条如左。”十七条失本,故不载。

时何定弄权,阉官预政。抗上疏曰:”臣闻开国承家,小人勿用,靖谮庸回,唐书攸戒,是以雅人所以怨刺,仲尼所以叹息也。春秋已来,爰及秦、汉,倾覆之衅,未有不由斯者也。小人不明理道,所见既浅,虽使竭情尽节,犹不足任,况其奸心素笃,而憎爱移易哉?苟患失之,无所不至。今委以聪明之任,假以专制之威,而冀雍熙之声作,肃清之化立,不可得也。方今见吏,殊才虽少,然或冠冕之胄,少渐道孝;或清苦自立,资能

足用。自可随才授职,抑黜群小,然后俗化可清,庶政无秽也。”

凤皇元年,西陵督步阐据城以叛,遣使降晋。抗闻之,日部分诸军,令将军左奕、吾彦、蔡贡等径赴西陵。敕军营更筑严围,自赤谿至故市,内以围阐,外以御寇,昼夜催切,如敌以至,众甚苦之。诸将咸谏曰:”今及三军之锐,亟以攻阐,比晋救至,阐必可拔。何事于围,而以弊士民之力乎?”抗曰:”此城处势既固,粮谷又足,且所缮修备御之具,皆抗所宿规。今反身攻之,既非可卒克,且北救必至,至而无备,表里受难,何以御

之?”诸将咸欲攻阐,抗每不许。宜都太守雷谭言至恳切,抗欲服众,听令一攻。攻果无利,围备始合。晋车骑将军羊祜率师向江陵,诸将咸以抗不宜上。抗曰:”江陵城固兵足,无所忧患。假令敌没江陵,必不能守,所损者小。如使西陵槃结,则南山群夷皆当扰动,则所忧虑,难可而竟也。吾宁弃江陵而赴西陵,况江陵牢固乎?”

    初,江陵平衍,道路通利,抗敕江陵督张咸作大堰遏水,渐渍平中,以绝寇叛。祜欲因所遏水,浮船运粮,扬声将破堰以通步军。抗闻,使咸亟破之。诸将皆惑,屡谏不听。祜至当阳。闻堰败,乃改船以车运,大费损功力。

晋巴东监军徐胤率水军诣建平,荆州刺史杨肇至西陵。抗令张咸固守其城;公安督孙遵巡南岸御祜;水军督留虑、镇西将军朱琬拒胤。身率三军,凭围对肇。将军朱乔、营都督俞赞亡诣肇。抗曰:”赞军中旧吏,知吾虚实者,吾常虑夷兵素不简练,若敌攻围,必先此处。”即夜易夷民,皆以旧将充之。明日,肇果攻故夷兵处,抗命旋军击之,矢石雨下,肇众伤死者相属。肇至经月。计屈夜遁。抗欲追之,而虑阐畜力项领,伺视间隙,

兵不足分,于是但鸣鼓戒众,若将追者。肇众凶惧,悉解甲挺走,抗使轻兵蹑之,肇大破败,祜等皆引军还。抗遂陷西陵城,诛夷阐族及其大将吏,自此以下,所请赦者数万口。修治城围,东还乐乡,貌无矜色,谦冲如常,故得将士欢心。

加拜都护。闻武昌左部督薛莹征下狱。抗上疏曰:”夫俊乂者,国家之良宝,社稷之贵资。庶政所以伦叙,四门所以穆清也。故大司农楼玄、散骑中常侍王蕃、少府李勖,皆当世秀颖,一时显器,既蒙初宠,从容列位,而并旋受诛殛,或圮族替祀,或投弃荒裔。盖《周礼》有赦贤之辟,《春秋》有宥善之义。

《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而蕃等罪名未定,大辟以加,心经忠义,身被极刑,岂不痛哉!且已死之刑,固无所识,至乃焚烁流漂,弃之水滨,惧非先王之正典,或甫侯之所戒也。是以百姓哀耸,士民同慽。蕃、勖永已,悔亦靡及,诚望陛下赦召玄出,而顷闻薛莹卒见逮录。莹父综纳言先帝,傅弼文皇,及莹承基,内厉名行,今之所坐,罪在可宥。臣惧有司未详其事,如复诛戮,益失民望,乞垂天恩,原赦莹罪,哀矜庶

狱,清澄刑网,则天下幸甚!

时师旅仍动,百姓疲弊。抗上疏曰:”臣闻《易》贵随时,《传》美观衅,故有夏多罪而殷汤用师,纣作淫虐而周武授钺。苟无其时,玉台有忧伤之虑,孟津有反旆之军。今不务富国强兵,力农畜谷,使文武之才效展其用,百揆之署无旷厥职。明黜陟以厉庶尹,审刑赏以示劝沮,训诸司以德。而抚百姓以仁,然后顺天乘运,席卷宇内,而听诸将徇名,穷兵黩武,动费万计,士卒彫瘁,寇不为衰,而我已大病矣!今争帝王之资,而昧十

百之利,此人臣之奸便,非国家之良策也。昔齐、鲁三战,鲁人再克而亡不旋踵。何则?大小之势异也。况今师所克获,不补所丧哉?且阻兵无众,古之明鉴,诚宜暂息进取小规,以畜士民之力,观衅伺隙,庶无悔吝。”

二年春,就拜大司马、荆州牧。

三年夏,疾病。上疏曰:”西陵、建平,国之蕃表,既处下流,受敌二境。若敌泛舟顺流,舳舻千里,星奔电迈,俄然行至,非可恃援他部以救倒县也。此乃社稷安危之机,非徒封疆侵陵小害也。臣父逊昔在西垂陈言,以为西陵国之西门,虽云易守,亦复易失。若有不守,非但失一郡,则荆州非吴有也。如其有虞,当倾国争之。臣往在西陵,得涉逊迹,前乞精兵三万,而(至)者循常,未肯差赴。自步阐以后,益更损耗。今臣所统

千里,受敌四处,外御强对,内怀百蛮,而上下见兵财有数万,羸弊日久,难以待变。臣愚以为诸王幼冲,未统国事,可且立傅相,辅导贤姿,无用兵马,以妨要务。又黄门竖宦,开立占募,兵民怨役,逋逃入占。乞特诏简阅,一切料出,以补疆场受敌常处,使臣所部足满八万,省息众务,信其赏罚,虽韩、白复生,无所展巧。若兵不增,此制不改,而欲克谐大事,此臣之所深慽也。若臣死之后,乞以西方为属。愿陛下思览臣言,则臣死且不朽。”

秋遂卒,子晏嗣。晏及弟景、玄、机、云、分领抗兵。晏为裨将军、夷道监。天纪四年,晋军伐吴,龙骧将军王浚顺流东下。所至辄克,终如抗虑。景字士仁,以尚公主拜骑都尉,封毗陵侯,既领抗兵,拜偏将军、中夏督,澡身好学,著书数十篇也。二月壬戌,晏为王浚别军所杀。癸亥,景亦遇害,时年三十一。景妻,孙皓适妹,与景俱张承外孙也。

评曰:”刘备天下称雄,一世所惮,陆逊春秋方壮,威名未著,摧而克之,罔不如志。予既奇逊之谋略,又叹权之识才,所以济大事也。及逊忠诚恳至,忧国亡身,庶几社稷之臣矣。抗贞亮筹干,咸有父风,奕世载美,具体而微,可谓克构者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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