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为文史
以史为鉴,穿越千年

光武帝纪第一

网站小编

 
   光武帝纪第一

世祖光武皇帝讳秀,字文叔,南阳蔡阳人,高祖九世之孙也,出自景帝生长沙定王发。发生舂陵节侯买,买生郁林太守外,外生巨鹿都尉回,回生南顿令钦,钦生光武。光武年九岁而孤,养于叔父良。身长七尺三寸,美须眉,大口,隆准,日角。性勤于稼穑,而兄伯升好侠养士,常非笑光武事田业,比之高祖兄仲。王莽天凤中,乃之长安,受《尚书》,略通大义。

莽末,天下连岁灾蝗,寇盗锋起。地皇三年,南阳荒饥,诸家宾客多为小盗。光武避吏新野,因卖谷于宛。宛人李通等以图谶说光武云:“刘氏复起,李氏为辅。”光武初不敢当,然独念兄伯升素结轻客,必举大事,且王莽败亡已兆,天下方乱,遂与定谋,于是乃市兵弩。十月,与李通从弟轶等起于宛,时年二十八。

十一月,有星孛于张。光武遂将宾客还舂陵。时伯升已会众起兵。初,诸家子弟恐惧,皆亡逃自匿,曰“伯升杀我”。及见光武绛衣大冠,皆惊曰“谨厚者亦复为之”,乃稍自安。伯升于是招新市、平林兵,与其帅王凤、陈牧西击长聚。光武初骑牛,杀新野尉乃得马。进屠唐子乡,又杀湖阳尉。军中分财物不均,众恚恨,欲反攻诸刘。光武敛宗人所得物,悉以与之,众乃悦。进拔棘阳,与王莽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战于小长安,汉军大败,还保棘阳。

更始元年正月甲子朔,汉军复与甄阜、梁丘赐战于沘水西,大破之。斩阜、赐。伯升又破王莽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于淯阳,进围宛城。

二月辛巳,立刘圣公为天子,以伯升为大司徒,光武为太常偏将军。

三月,光武别与诸将徇昆阳、定陵、郾,皆下之。多得牛、马、财物,谷数十万斛,转以馈宛下。莽闻阜、赐死,汉帝立,大惧,遣大司徒王寻、大司空王邑将兵百万,其甲士四十二万人,五月,到颍川,复与严尤、陈茂合。初,光武为舂陵侯家讼逋租于尤,尤见而奇之。及是时,城中出降尤者言光武不取财物,但会兵计策。尤笑曰:“是美须眉者邪?何为乃如是!”

初,王莽征天下能为兵法者六十三家数百人,并以为军吏;选练武卫,招募猛士,旌旗辎重,千里不绝。时有长人巨无霸,长一丈,大十围,以为垒尉;又驱诸猛兽虎豹犀象之属,以助威武。自秦、汉出师之盛,未尝有也。光武将数千兵,徼之于阳光。诸将见寻、邑兵盛,反走,驰入昆阳,皆惶怖,忧念妻孥,欲散归诸城。光武议曰:“今兵谷既少,而外寇强大,并力御之,功庶可立;如欲分散,势无俱全。且宛城未拔,不能相救,昆阳即破,一日之间,诸部亦灭矣。今不同心胆共举功名,反欲守妻子财物邪?”诸将怒曰:“刘将军何敢如是!”光武笑而起。会候骑还,言大兵且至城北,军陈数百里,不见其后。诸将遽相谓曰:“更请刘将军计之。”光武复为图画成败。诸将忧迫,皆曰:“诺”。时城中唯有八九千人,光武乃使成国上公王凤、廷尉大将军王常留守,夜自与骠骑大将军宗佻、五威将军李轶等十三骑,出城南门,于外收兵。时莽军到城下者且十万,光武几不得出。既至郾、定陵,悉发诸营兵,而诸将贪惜财货,欲分留守之。光武曰:“今若破敌,珍B16E万倍,大功可成;如为所败,首领无余,何财物之有!”众乃从。

严尤说王邑曰:“昆阳城小而坚,今假号者在宛,亟进大兵,彼必奔走;宛败,昆阳自服。”邑曰:“吾昔以虎牙将军围翟义,坐不生得,以见责让。今将百万之众,遇城而不能下,何谓邪?”遂围之数十重,列营百数,云车十余丈,瞰临城中,旗帜蔽野,埃尘连天,钲鼓之声闻数百里。或为地道,冲輣童城。积弩乱发,矢下如雨,城中负户而汲。王凤等乞降,不许。寻、邑自以为功在漏刻,意气甚逸。夜有流星坠营中,昼有云如坏山,当营而陨,不及地尺而散,吏士皆厌伏。

六月己卯,光武遂与营部俱进,自将步骑千余,前去大军四五里而陈。寻、邑亦遣兵数千合战。光武奔之,斩首数十级。诸部喜曰:“刘将军平生见小敌怯,今见大敌勇,甚可怪也,且复居前。请助将军!”光武复进、寻、邑兵却,诸部共乘之,斩首数百千级。连胜,遂前。时,伯升拔宛已三日,而光武尚未知。乃伪使持书报城中,云“宛下兵到”,而阳D926其书。寻、邑得之,不憙。诸将既经累捷,胆气益壮,无不一当百。光武乃与敢死者三千人,从城西水上冲其中坚,寻、邑陈乱,乘锐崩之,遂杀王寻。城中亦鼓噪而出,中外合势,震呼动天地,莽兵大溃,走者相腾践,奔殪百余里间。会大雷风,屋瓦皆飞,雨下如注,滍川盛溢,虎豹皆股战,士卒争赴,溺死者以万数,水为不流。王邑、严尤、陈茂轻骑乘死人度水逃去。尽获其军实辎重、车甲珍宝,不可胜算,举之连月不尽,或燔烧其余。

光武因复徇下颍阳。会伯升为更始所害,光武自父城驰诣宛谢。司徒官属迎吊光武,光武难交私语,深引过而已。未尝自伐昆阳之功,又不敢为伯升服丧,饮食言笑如平常。更始以是惭,拜光武为破虏大将军,封武信侯。

九月庚戌,三辅豪杰共诛王莽,传首诣宛。

更始将北都洛阳,以光武行司隶校尉,使前整修宫府。于是置僚属,作文移,从事司察,一如旧章。时三辅吏士东迎更始,见诸将过,皆冠帻,而服妇人衣,诸于绣B170,莫不笑之,或有畏而走者。及见司隶僚属,皆欢喜不自胜。老吏或垂涕曰:“不图今日复见汉官威仪!”由是识者皆属心焉。及更始至洛阳,乃遣光武以破虏将军行大司马事。十月,持节北度河,镇慰州郡。所到部县,辄见二千石、长吏、三老、官属,下至佐史,考察黜陟,如州牧行部事。辄平遣囚徒,除王莽苛政,复汉官名。吏人喜悦,争持牛、酒迎劳。

进至邯郸,故赵缪王子林说光武曰:“赤眉今在河东,但决水灌之,百万之众可使为鱼。”光武不答,去之真定。林于是乃诈以卜者王郎为成帝子子舆,十二月,立郎为天子,都邯郸,遂遣使者降下郡国。

二年正月,光武以王郎新盛,乃北徇蓟。王郎移檄购光武十万户,而故广阳王子刘接起兵蓟中以应郎,城内扰乱,转相惊恐,言邯郸使者方到,二千石以下皆出迎。于是光武趣驾南辕,晨夜不敢入城邑,舍食道傍。至饶阳,官属皆乏食。光武乃自称邯郸使者,入传舍。传吏方进食,从者饥,争夺之。传吏疑其伪,乃椎鼓数十通,绐言邯郸将军至,官属皆失色。光武升车欲驰,既而惧不免,徐还坐,曰:“请邯郸将军人。”久乃驾去。传中人遥语门者闭之。门长曰:“天下讵可知,而闭长者乎?”遂得南出。晨夜兼行,蒙犯 霜雪,天时寒,面皆破裂。至呼沱河,无船,适遇冰合,得过,未毕数车而陷。进至下博城西,遑惑不知所之。有白衣老父在道旁,指曰:“努力!信都郡为长安守,去此八十里。”光武即驰赴之,信都太守任光开门出迎。世祖因发旁县,得四千人,先击堂阳、贳县,皆降之。王莽和成卒正邳彤亦举郡降。又昌城人刘植,宋子人耿纯,各率宗亲子弟,据其县邑,以奉光武。于是北降下曲阳,众稍合,乐附者至有数万人。

复北击中山,拔卢奴。所过发奔命兵,移檄边部,共击邯郸,郡县还复响应。南击新市、真定、元氏、防子,皆下之,因人赵界。

时,王郎大将李育屯柏人,汉兵不知而进,前部偏将朱浮、邓禹为育所破,亡失辎重。光武在后闻之,收浮、禹散卒,与育战于郭门,大破之,尽得其所获。育还保城,攻之不下,于是引兵拔广阿。会上谷大守耿况、渔阳太守彭宠各遣其将吴汉、寇恂等将突骑来助击王郎,更始亦遣尚书仆射谢躬讨郎,光武因大飨士卒,遂东围巨鹿。王郎守将王饶坚守,月余不下。郎遣将倪宏、刘奉率数万人救钜鹿,光武逆战于南B171,斩首数千级。四月,进围邯郸,连战破之。五月甲辰,拔其城,诛王郎。收文书,得吏人与郎交关谤毁者数千章。光武不省,会诸将军烧之,曰:“令反侧子自安。”

更始遣侍御史持节立光武为萧王,悉令罢兵诣行在所。光武辞以河北未平,不就征。自是始贰于更始。

是时,长安政乱,四方背叛。梁王刘永擅命睢阳,公孙述称王巴蜀,李宪自立为淮南王,秦丰自号楚黎王,张步起琅邪,董宪起东海,延岑起汉中,田戎起夷陵,并置将帅,侵略郡县。又别号诸贼铜马、大肜、高湖、重连、铁胫、大抢、尤来、上江、青犊、五校、檀乡、五幡、五楼、富平、获索等,各领部曲,众合数百万人,所在寇掠。

光武将击之,先遣吴汉北发十郡兵。幽州牧苗曾不从,汉遂斩曾而发其众。秋,光武击铜马于鄡,吴汉将突骑来会清阳。贼数挑战,光武坚营自守;有出卤掠者,辄击取之,绝其粮道。积月余日,贼食尽,夜遁去,追至馆陶,大破之。受降未尽,而高湖、重连从东南来,与铜马余众合,光武复与大战于蒲阳,悉破降之,封其渠帅为列侯。降者犹不自安,光武知其意,敕令各归营勒兵,乃自乘轻骑按行部陈。降者更相语曰:“萧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由是皆服。悉将降人分配诸将,众遂数十万,故关西号光武为“铜马帝”。

赤眉别帅与大肜、青犊十余万众在射犬,光武进击,大破之,众皆散走。使吴汉、岑彭袭杀谢躬于鄴。青犊、赤眉贼人函谷关,攻更始。光武乃遣邓禹率六裨将引兵而西,以更始、赤眉之乱。时,更始使大司马朱鲔、舞阴王李轶等屯洛阳,光武亦令冯异守孟津以拒之。

建武元年春正月,平陵人方望立前孺子刘婴为天子,更始遣丞相李松击斩之。

光武北击尤来、大抢、五幡于元氏,追至右北平,连破之。又战于顺水北,乘胜轻进,反为所败。贼追急,短兵接,光武自投高岸,遇突骑王丰,下马授光武,光武抚其肩而上,顾笑谓耿弇曰:“几为虏嗤。”弇频射却贼,得免。士卒死者数千人,散兵归保范阳。军中不见光武,或云已殁,诸将不知所为。吴汉曰:“卿曹努力!王兄子在南阳,何忧无主?”众恐惧,数日乃定。贼虽战胜,而素慑大威,客主不相知,夜遂引去。大军复进至安交,与战,破之,斩首三千余级。贼人渔阳,乃遣吴汉率耿弇、陈俊、马武等十二将军追战于潞东,及平谷,大破灭之。

朱鲔遣讨难将军苏茂攻温,冯异、寇恂与战,大破之,斩其将贾彊。于是诸将议上尊号。马武先进曰:“天下无主。如有圣人承敝而起,虽仲尼为相,孙子为将,犹恐无能有益。反水不收,后悔无及。大王虽执谦退,奈宗庙社稷何!宜且还蓟即尊位,乃议征伐。今此谁贼而驰骛击之乎?”光武惊曰:“何将军出是言?”可斩也!”武曰:“诸将尽然。”光武使出晓之,乃引军还至蓟。

夏四月,公孙述自称天子。

光武从蓟还,过范阳,命收葬吏士。至中山,诸将复上奏曰:“汉遭王莽,宗庙废绝,豪杰愤怒,兆人涂炭。王与伯升首举义兵,更始因其资以据帝位,而不能奉承大统,败乱纲纪,盗贼日多,群生危蹙。大王初征昆阳,王莽自溃;后拔邯郸,北州弭定;参分天下而有其二,跨州据土,带甲百万。言武力则莫之敢抗,论文德则无所与辞。臣闻帝王不可以久旷,天命不可以谦拒,惟大王以社稷为计,万姓为心。”光武又不听。

行到南平棘,诸将复固请之。光武曰:“寇贼未平,四面受敌,何遽欲正号位乎?诸将且出。”耿纯进曰:“天下士大夫捐亲戚,弃土壤,从大王于矢石之间者,其计固望其攀龙鳞,附凤翼,以成其所志耳。今功业即定,天人亦应,而大王留时逆众,不正号位,纯恐士大夫望绝计穷,则有去归之思,无为久自苦也。大众一散,难可复合。时不可留,众不可逆。”纯言甚诚切,光武深感,曰:“吾将思之。”

行至鄗,光武先在长安时同舍生彊华自关中奉《赤伏符》,曰“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群臣因复奏曰:“受命之符,人应为大,万里合信,不议同情,周之白鱼,曷足比焉?今上无天子,海内淆乱,符瑞之应,昭然著闻,宜答天神,以塞群望。”光武于是命有司设坛场于鄗南千秋亭五成陌。

六月己未,即皇帝位。燔燎告天,禋于六宗,望于群神。其祝文曰:“皇天上帝,后土神祇,眷顾降命,属秀黎元,为人父母,秀不敢当。群下百辟,不谋同辞,咸曰:’王莽篡位,秀发愤兴兵,破王寻、王邑于昆阳,诛王郎、铜马于河北,平定天下,海内蒙恩。上当天地之心,下为元元所归。’谶记曰:’刘秀发兵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秀犹固辞,至于再,至于三。群下佥曰:’皇天大命,不可稽留。’敢不敬承。”于是建元为建武,大赦天下,改鄗为高邑。

是月,赤眉立刘盆子为天子。

甲子,前将军邓禹击更始定国公王匡于安邑,大破之,斩其将刘均。

秋七月辛未,拜前将军邓禹为大司徒。丁丑,以野王令王梁为大司空。壬午,以大将军吴汉为大司马,偏将军景丹为骠骑大将军,大将军耿弇为建威大将军,偏将军盖延为虎牙大将军,偏将军朱祐为建义大将军,中坚将军杜茂为大将军。

时,宗室刘茂自号“厌新将军”,率众降,封为中山王。

己亥,幸怀。遣耿弇率强弩将军陈俊军五社津,备荥阳以东。使吴汉率朱祐及廷尉岑彭、执金吾贾复、扬化将军坚镡等十一将军围朱鲔于洛阳。

八月壬子,祭社稷。癸丑,祠高祖、太宗、世宗于怀宫。进幸河阳。更始廪丘王田立降。

九月,赤眉入长安,更始奔高陵。辛未,诏曰:“更始破败,弃城逃走,妻子裸袒,流冗道路。朕甚愍之。今封更始为淮阳王。吏人敢有贼害者,罪同大逆。”

甲申,以前密令卓茂为太傅。

辛卯,朱鲔举城降。

冬十月癸丑,车驾入洛阳,幸南宫却非殿,遂定都焉。

遣岑彭击荆州群贼。

十一月甲午,幸怀。

刘永自称天子。

十二月丙戌,至自怀。

赤眉杀更始,而隗嚣据陇右,卢芳起安定。破虏大将军叔寿击五校贼于曲梁,战殁。

二年春正月甲子朔,日有食之。大司马吴汉率九将军击檀乡贼于鄴东,大破降之。庚辰,封功臣皆为列侯,大国四县,余各有差。下诏曰:“人情得足,苦于放纵,快须臾之欲,忘慎罚之义。惟诸将业远功大,诚欲传于无穷,宜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战战栗栗,日慎一日。其显效未詶,各籍未立者,大鸿胪趣上,朕将差而录之。”博士丁恭议曰:“古帝王封诸侯不过百里,故利以建侯,取法于雷,强干弱枝,所以为治也。今封诸侯四县,不合法制。”帝曰:“古之亡国,皆以无道,未尝闻功臣地多而灭亡者。”乃遣谒者即授印绶,策曰:“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敬之戒之。传尔子孙,长为汉籓。”

壬午,更始复汉将军邓晔、辅汉将军于匡降,皆复爵位。

壬子,起高庙,建社稷于洛阳,立郊兆于城南,始正火德,色尚赤。

是月,赤眉焚西京宫室,发掘园陵,寇掠关中。大司徒邓禹入长安,遣府掾奉十一帝神主,纳于高庙。

真定王杨、临邑侯让谋反,遣前将军耿纯诛之。

二月己酉,幸修武。

大司空王梁免。壬子,以太中大夫宋弘为大司空。

遣骠骑大将军景丹率征虏将军祭遵等二将军击弘农贼,破之,因遣祭遵围蛮中贼张满。

渔阳太守彭宠反,攻幽州牧朱浮于蓟。

延岑自称武安王于汉中。

辛卯,至自修武。

三月乙未,大赦天下,诏曰:“顷狱多冤人,用刑深刻,朕甚愍之。孔子云:’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其与中二千石、诸大夫、博士、议郎议省刑法。”

遣执金吾贾复率二将军击更始郾王尹遵,破降之。

骁骑将军刘植击密贼,战殁。

遣虎牙大将军盖延率四将军伐刘永。夏四月,围永于睢阳。更始将苏茂杀淮阳太守潘蹇而附刘永。

甲午,封叔父良为广阳王,兄子章为太原王,章弟兴为鲁王,舂陵侯嫡子祉为城阳王。

五月庚辰,封更始元氏王歙为泗水王,故真定王杨子得为真定王,周后姬常为周承休公。癸未,诏曰:“民有嫁妻卖子欲归父母者,恣听之。敢拘执,论如律。”

六月戊戌,立贵人郭氏为皇后,子彊为皇太子,大赦天下。增郎、谒者、从官秩各一等。丙午,封宗子刘终为淄川王。

秋八月,帝自将征五校。丙辰,幸内黄,大破五校于B172阳,降之。

遣游击将军邓隆救朱浮,与彭宠战于潞,隆军败绩。

盖延拔睢阳,刘永奔谯。

破虏将军邓奉据淯阳反。

九月壬戌,至自内黄。

骠骑大将军景丹薨。

延岑大破赤眉于杜陵。

关中饥,民相食。

冬十一月,以廷尉岑彭为征南大将军,率八将军讨邓奉于堵乡。铜马、青犊、尤来余贼共立孙登为天子于上郡。登将乐玄杀登,以其众五万余人降。遣偏将军冯异代邓禹伐赤眉。使太中大夫伏隆持节安辑青、徐二州,招张步降之。

十二月戊午,诏曰:“惟宗室列侯为王莽所废,先灵无所依归,朕甚愍之。其并复故国。若侯身已殁,属所上其子孙见名尚书,封拜。”

是岁,盖延等大破刘永于沛西。初,王莽末,天下旱蝗,黄金一斤易粟一斛;至是野谷旅生,麻B173尤盛,野蚕成茧,被于山阜,人收其利焉。

三年春正月甲子,以偏将军冯异为征西大将军,杜茂为骠骑大将军。大司徒邓禹及冯异与赤眉战于回溪,禹、异败绩。

征虏将军祭遵破蛮中,斩张满。辛巳,立皇考南顿君已上四庙。壬午,大赦天下。

闰月乙巳,大司徒邓禹免。

冯异与赤眉战于崤底,大破之,余众南向宜阳,帝自将征之。己亥,幸宜阳。甲辰,亲勒六军,大陈戎马,大司马吴汉精卒当前,中军次之,骁骑、武卫分陈左右。赤眉望见震怖,遣使乞降。丙午,赤眉君臣面缚,奉高皇帝玺绶,诏以属城门校尉。戊申,至自宜阳。己酉,诏曰:“群盗纵横,贼害元元,盆子窃尊号,乱惑天下。朕奋兵讨击,应时崩解,十余万众束手降服,先帝玺绶归之王府。斯皆祖宗之灵,士人之力,朕曷足以享斯哉!其择吉日祠高庙,赐天下长子当为父后者爵,人一级。”

二月己未,祠高庙,受传国玺。

刘永立董宪为海西王,张步为齐王。步杀光禄大夫伏隆而反。幸怀,遣吴汉率二将军击青犊于轵西,大破降之。

三月壬寅,以大司徒司直伏湛为大司徒。

彭宠陷蓟城,宠自立为燕王。帝自将征邓奉,幸堵阳。

夏四月,大破邓奉于小长安,斩之。冯异与延岑战于上林,破之。吴汉率七将军与刘永将苏茂战于广东,大破之。虎牙大将军盖延围刘永于睢阳。

五月己酉,车驾不宫。乙卯晦,日有食之。

六月壬戌,大赦天下。耿弇与延岑战于穰,大破之。

秋七月,征南大将军岑彭率三将军伐秦丰,战于黎丘,大破之,获其将蔡宏。庚辰,诏曰:“吏不满六百石,下至墨绶长、相,有罪先请。男子八十以上,十岁以下,及妇人从坐者,自非不道、诏所名捕,皆不得系。当验问者即就验。女徒雇山归家。”盖延拔睢阳,获刘永,而苏茂、周建立永子纡为梁王。

冬十月壬申,幸舂陵,祠园庙,因置酒旧宅,大会故人父老。

十一月乙未,至自舂陵。涿郡太守张丰反。

是岁,李宪自称天子。西州大将军隗嚣奉奏。建义大将军朱祐率祭遵与延岑战于东阳,斩其将张成。

四年春正月甲申,大赦天下。

二月壬子,幸怀。壬申,至自怀。

遣右将军邓禹率二将军与延岑战于武当,破之。

夏四月丁巳,幸鄴。己巳,进幸临平。

遣大司马吴汉击五校贼于箕山,大破之。

五月,进幸元氏。辛巳,进幸卢奴。遣征虏将军祭遵率四将军讨张丰于涿郡,斩丰。

六月辛亥,车驾还宫。

七月丁亥,幸谯。遣捕虏将军马武、偏将军王霸围刘纡于垂惠。

董宪将贲休以兰陵城降,宪围之。虎牙大将军盖延率平狄将军庞萌救贲休,不克,兰陵为宪所陷。

秋八月戊午,进幸寿春。

太中大夫徐恽擅杀临淮太守刘度,恽坐诛。遣扬武将军马成率三将军伐李宪。

九月,围宪于舒。

冬十月甲寅,车驾还宫。

太傅卓茂薨。

十一月丙申,幸宛。遣建义大将军朱祐率二将军围秦丰于黎丘。

十二月丙寅,进幸黎丘。

是岁,征西大将军冯异与公孙述将程焉战于陈仓,破之。

五年春正月癸己,车驾还宫。

二月丙午,大赦天下。

捕虏将军马武、偏将军王霸拔垂惠。乙丑,幸魏郡。壬申,封殷后孔安为殷绍嘉公。

彭宠为其苍头所杀,渔阳平。大司马吴汉率建威大将军耿弇击富平、获索贼于平原,大破降之。夏遣耿弇率二将军讨张步。

三月癸未,徙广阳王良为赵王,始就国。

平狄将军庞萌反,杀楚郡太守孙萌而东附董宪。遣征南大将军岑彭率二将军伐田戎于津乡,大破之。

夏四月,旱,蝗。河西大将军窦融始遣使贡献。

五月丙子,诏曰:“久旱伤麦,秋种未下,朕甚忧之。将残吏未胜,狱多冤结,元元愁恨,感动天气乎?其令中都官、三辅、郡、国出系囚,罪非犯 殊死一切勿案,见徒免为庶人。务进柔良,退贪酷,各正厥事焉。”

六月,建义大将军朱祐拔黎丘,获秦丰;而庞廕、苏茂围桃城。帝时幸蒙,因自将征之。先理兵任城,乃进救桃城,大破萌等。

秋七月丁丑,幸沛,祠高原庙。诏修复西京园陵。进幸湖陵,征董宪。又幸蕃,遂攻董宪于昌虑,大破之。

八月己酉,进幸郯,留吴汉攻刘纡、董宪等,车驾转徇彭城、下邳。吴汉拔郯,获刘纡;汉进围董宪、庞萌于朐。

冬十月,还,幸鲁,使大司空祠孔子。耿弇等与张步战于临淄,大破之。帝幸临淄,进幸剧。张步斩苏茂以降,齐地平。初起太学。车驾还宫,幸太学,赐博士弟子各有差。

十一月壬寅,大司徒状湛免,尚书令侯霸为大司徒。

十二月,卢苏自称天子于九原。西州大将军隗嚣遣子恂入侍。交阯牧邓让率七郡太守遣使奉贡。诏复济阳二年徭役。

是岁,野谷渐少,田亩益广焉。

六年春正月丙辰,改舂陵乡为章陵县。世世复徭役,比丰、沛,无有所豫。辛酉,诏曰:“往岁水、旱、蝗虫为灾,谷价腾跃,人用困乏。朕惟百姓无以自赡,恻然愍之。其命郡国有谷者,给禀高年、鳏、寡、孤、独及笃癃、无家属贫不能自存者,如《律》。二千石勉加循抚,无令失职。”

扬武将军马成等拔舒,获李宪。

二月,大司马吴汉拔朐,获董宪、庞萌,山东悉平。诸将还京师,置酒赏赐。

三月,公孙述遣将任满寇南郡。

夏四月丙子,幸长安,始谒高庙,遂有事十一陵。遣虎牙大将军盖延等七将军从陇道伐公孙述。

五月己未,至自长安。

隗嚣反,盖延等因与嚣战于陇阺,诸将败绩。辛丑,诏曰:“惟天水、陇西、安定、北地吏人为隗嚣所诖误者,又三辅遭难赤眉,有犯 法不道者,自殊死以下,皆赦除之。”

六月辛卯,诏曰:“夫张官置吏,所以为人也。今百姓遭难,户口耗少,而县官吏职所置尚繁,其令司隶、州牧各实所部,省减吏员。县国不足置长吏可并合者,上大司徒、大司空二府。”于是条奏并省四百余县,吏职减损,十置其一。

代郡太守刘兴击卢芳将贾览于高柳,战殁。

初,乐浪人王调据郡不服。秋,遣乐浪太守王遵击之,郡吏杀调降。

遣前将军李通率二将军,与公孙述将战于西城,破之。

夏,蝗。

秋九月庚子,赦乐浪谋反大逆殊死已下。丙寅晦,日有食之。

冬十月丁丑,诏曰:“吾德薄不明,寇贼为害,强弱相陵,元元失所。《诗》云:’日月告凶,不用其行。’永念厥咎,内疚于心。其敕公卿举贤良、方正各一人;百僚并上封事,无有隐讳;有司修职,务遵法度。”

十一月丁卯,诏王莽时吏人没人为奴婢不应旧法者,皆免为庶人。

十二月壬辰,大司空宋弘免。癸巳,诏曰:“顷者师旅未解,用度不足,故行什一之税。今军士屯田,粮储差积。其令郡国收见田租三十税一,如旧制。”

隗嚣遣将行巡寇扶风,征西大将军冯异拒破之。

是岁,初罢郡国都慰官。始遣列侯就国。匈奴遣使来献,使中郎将报命。

七年春正月丙申,诏中都官、三辅、郡、国出系囚,非犯 殊死,皆一切勿案其罪。见徒免为庶人。耐罪亡命,吏以文除之。又诏曰:“世以厚葬为德,薄终为鄙,至于富者奢僭,贫者单财,法令不能禁,礼义不能止,仓卒乃知其咎。其布告天下,令知忠臣、孝子、慈兄、悌弟薄葬送终之义。”

二月辛巳,罢护漕都尉官。

三月丁酉,诏曰:“今国有众军,并多精勇,宜且罢轻车、骑士、材官、楼船士及军假吏,令还复民伍。”

公孙述立隗嚣为朔宁王。

癸亥晦,日有食之,避正殿,寝兵,不听事五日。诏曰:“吾德薄致灾,谪见日月,战栗恐惧,夫何言哉!今方念愆,庶消厥咎。其令有司各修职任,奉遵法度,惠兹元元。百僚各上封事,无有所讳。其上书者,不得言圣。”

夏四月壬午,诏曰:“比阴阳错谬,日月薄食。百姓有过,在予一人,大赦天下。公、卿、司隶、州牧举贤良、方正各一人,遣诣公车,朕将览试焉。”

五月戊戌,前将军李通为大司空。甲寅,诏吏人遭饥乱及为青、徐贼所略为奴婢下妻,欲去留者,恣听之。敢拘制不还,以卖人法从事。

是夏,连雨水。

汉忠将军王常为横野大将军。

八月丁亥,封前河间王邵为河间王。

隗嚣寇安定,征西大将军冯异、征虏将军祭遵击却之。

冬,卢芳所置朔方太守田飒、云中太守乔扈各举郡降。

是岁,省长水、射声二校尉官。

八年春正月,中郎将来歙袭略阳,杀隗嚣守将而据其城。

夏四月,司隶校尉傅抗下狱死。隗嚣攻来歙,不能下。闰月,帝自征嚣,河西大将军窦融率五郡太守与车驾会高平。陇右溃,隗嚣奔西城,遗大司马吴汉、征南大将军岑彭围之;进幸上邽,不降,命虎牙大将军盖延、建威大将军耿弇攻之。颍川盗贼寇没属县,河东守守兵亦叛,京师骚动。

秋,大水。

八月,帝自上邽晨夜东驰。

九月乙卯,车驾还宫。庚申,帝自征颍川盗贼,皆降。安丘侯张步叛归琅邪,琅邪太守陈俊讨获之。戊寅,至自颍川。

冬十月丙午,幸怀。

十一月乙丑,至自怀。

公孙述遣兵救隗器,吴汉、盖延等还军长安。天水、陇西复反归嚣。

十二月,高句丽王遣使奉贡。

是岁大水。

九年春正月,隗器病死,其将王元、周宗复立嚣子纯为王。徙雁门吏人于太原。

三月辛亥,初置青巾左校尉官。

公孙述遣将田戎、任满据荆门。

夏六月丙戌,幸缑氏,登EE58辕。

遣大司马吴汉率四将军击卢芳将贾览于高柳,战不利。

秋八月,遣中郎将来歙监征西大将军冯异等五将军讨隗纯于天水。骠骑大将军杜茂与贾览战于繁畤,茂军败绩。

是岁,省关都尉,复置护羌校尉官。

十年春正月,大司马吴汉率捕虏将军王霸等五将军击贾览于高柳,匈奴遣骑救览,诸将与战,却之。

修理长安高庙。

夏,征西大将军冯异破公孙述将赵匡于天水,斩之。征西大将军冯异薨。

秋八月己亥,幸长安,祠高庙,遂有事十一陵。戊戌,进幸B174。隗嚣将高峻降。

冬十月,中郎将来歙等大破隗纯于落门,其将王元奔蜀,纯与周宗降,陇右平。先零羌寇金城、陇西,来歙率诸将击羌于五溪,大破之。庚寅,车驾还宫。

是岁,省定襄郡,徙其民于西河。泗水王歙薨。淄川王终薨。

十一年春二月己卯,诏曰:“天地之性人为贵。其杀奴婢,不得减罪。”

三月己酉,幸南阳;还,幸章陵,祠园陵。城阳王祉薨。庚午,车驾还宫。

闰月,征南大将军岑彭率三将军与公孙述将田戎、任满战于荆门,大破之,获任满。威虏将军冯骏围田戎于江州,岑彭遂率舟师伐公孙述,平巴郡。

夏四月丁卯,省大司徒司直官。

先零羌寇临洮。

六月,中郎将来歙率扬武将军马成破公孙述将王元、环安于下辩。安遣间人刺杀中郎将来歙。帝自将征公孙述。

秋七月,次长安。

八月,岑彭破公孙述将侯丹于黄石。辅威将军臧宫与公孙述将延岑战于沈水,大破之。王元降。至自长安。癸亥,诏曰:“敢灸灼奴婢,论如律,免所灸灼者为庶人。”

冬十月壬午,诏除奴婢射伤人弃市律。

公孙述遣间人刺杀征南大将军岑彭。马成平武都,因陇西太守马援击破先零羌,徙致天水、陇西、扶风。

十二月,大司马吴汉率舟师伐公孙述。

是岁,省朔方牧,并并州。初断州牧自还奏事。

十二年春正月,大司马吴汉与公孙述将史兴战于武阳,斩之。

三月癸酉,诏陇、蜀民被略为奴婢自讼者,及狱官未报,一切免为庶人。

夏,甘露降南行唐。六月,黄龙见东阿。

秋七月,威虏将军冯骏拔江州,获田戎。

九月,吴汉大破公孙述将谢丰于广都,斩之。辅威将军臧宫拔涪城,斩公孙恢。大司空李通罢。

冬十一月戊寅,吴汉、臧宫与公孙述战于成都,大破之。述被创,夜死。辛巳,吴汉屠成都,夷述宗族及延岑等。

十二月辛卯,扬武将军马成行大司空事。

是岁,九真徼外蛮夷张游率种人内属,封为归汉里君。省金城郡属陇西。参狼羌寇武都,陇西太守马援讨降之。诏边吏力不足战则守,追虏料敌不拘以逗留法。横野大将军王常薨。遣骠骑大将军杜茂将众郡施刑屯北边,筑亭候,修烽燧。

十三年春正月庚申,大司徒侯霸薨。戊子,诏曰:“往年已敕郡国,异味不得有所献御,今犹未止,非徒有豫养导择之劳,至乃烦扰道上,疲费过所。其令太官勿复受。明敕下以远方口实所以荐宗庙,自如旧制。”

二月,遣捕虏将军马武屯滹沱河以备匈奴。卢芳自五原亡入匈奴。丙辰,诏曰:“长沙王兴、真定王得、河间王邵、中山王茂,皆袭爵为王,不应经义。其以兴为临湘侯,得为真定侯,邵为乐成侯,茂为单父侯。”其宗室及绝国封侯者凡一百三十七人。丁巳,降赵王良为赵公,太原王章为齐公,鲁王兴为鲁公。庚午,以殷绍嘉公孔安为宋公,周承休公姬武为卫公。省并西京十三国:广平属巨鹿,真定属常山,河间属信都,城阳属琅邪,泗水属广陵,淄川属高密,胶东属北海,六安属庐江,广阳属上谷。

三月辛未,沛郡太守韩歆为大司徒。丙子,行大司空马成罢。

夏四月,大司马吴汉自蜀还京师,于是大飨将士,班劳策勋。功臣增邑更封,凡三百六十五人。其外戚恩泽封者四十五人。罢左右将军官。建威大将军耿弇罢。益州传送公孙述瞽师、郊庙乐器、葆车、舆辇,于是法物始备。时,兵革既息,天下少事,文书调役,务从简寡,至乃十存一焉。甲寅,冀州牧窦融为大司空。

五月,匈奴寇河东。

秋七月,广汉徼外白马羌豪率种人内属。

九月,日南徼外蛮夷献白雉、白兔。

冬十二月甲寅,诏益州民自八年以来被略为奴婢者,皆一切免为庶人;或依托为人下妻,欲去者,恣听之;敢拘留者,比青、徐二州以略人法从事。

复置金城郡。

十四年春正月,起南宫前殿。匈奴遣使奉献,使中郎将报命。

夏四月辛巳,封孔子后志为褒成侯。

越巂人任贵自称太守,遣使奉计。

秋九月,平城人贾丹杀卢芳将尹由来降。

是岁,会稽大疫。莎车国、鄯善国遣使奉献。

十二月癸卯,诏益、凉二州奴婢,自八年以来自讼在所官,一切免为庶人,卖者无还直。

十五年春正月辛丑,大司徒韩歆免,自杀。丁未,有星孛于昴。

汝南太守欧阳歙为大司徒。建义大将军朱祐罢。

丁未,有星孛于营室。

二月,徙雁门、代郡、上谷三郡民,置常山关、居庸关以东。

初,巴蜀既平,大司马吴汉上书请封皇子,不许,重奏连岁。三月,乃诏群臣议。大司空融、固始侯通、胶东侯复、高密侯禹、太常登等奏议曰:“古者封建诸侯,以籓屏京师。周封八百,同姓诸姬并为建国,夹辅王室,尊事天子,享国永长,为后世法。故《诗》云:’大启尔宇,为周室辅。’高祖圣德,光有天下,亦务亲亲,封立兄弟诸子,不违旧章。陛下德横天地,兴复宗统,褒德赏勋,亲睦九族,功臣宗室,咸蒙封爵,多受广地,或连属县。今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陛下恭谦克让,抑而未议,群臣百姓,莫不失望。宜因盛夏吉时,定号位,以广籓辅,明亲亲,尊宗庙,重社稷,应古合旧,厌塞众心。臣请大司空上舆地图,太常择吉日,具礼仪。”制曰:“可。”

夏四月戊申,以太牢告祠宗庙。丁巳,使大司空融告庙,封皇子辅为右翊公,英为楚公,阳为东海公,康为济南公,苍为东平公,延为淮阳公,荆为山阳公,衡为临淮公,焉为左翊公,京为琅邪公。癸丑,追谥兄伯升为齐武公,兄仲为鲁哀公。

六月庚午,复置屯骑、长水、射声三校尉官,改青巾左校尉为越骑校尉。

诏下州郡检核垦田顷亩及户口年纪,又考实二千石长吏阿枉不平者。

冬十一月甲戌,大司徒欧阳歙下狱死。

十二月庚午,关内侯戴涉为大司徒。

卢芳自匈奴入居高柳。

是岁,骠骑大将军杜茂免。虎牙大将军盖延薨。

十六年春二月,交阯女子微侧反,略有城邑。

三月辛丑晦,日有蚀之。

秋九月,河南尹张亻及及诸郡守十余人,坐度田不实,皆下狱死。

郡国大姓及兵长、群盗处处并起,攻劫在所,害杀长吏。郡县追讨,到则解散,去复屯结。青、徐、幽、冀四州尤甚。冬十月,遣使者下郡国,听群盗自相纠E74E,五人共斩一人者,除其罪。吏虽逗留回避故纵者,皆勿问,听以禽讨为效。其牧守令长坐界内盗贼而不收捕者,又以畏B053捐城委守者,皆不以为负,但取获贼多少为殿最,唯蔽匿者乃罪之。于是更相追捕,贼并解散。徙其魁帅于它郡,赋田受禀,使安生业。自是牛马放牧,邑门不闭。

卢芳遣使乞降,十二月甲辰,封芳为代王。

初,王莽乱后,货币杂用布、帛、金、粟。是岁,始行五铢钱。

十七年春正月,赵公良薨。

二月乙未晦,日有食之。

夏四月乙卯,南巡狩,皇太子及右翊公辅、楚公英、东海公阳、济南公康、东平公苍从,幸颍川,进幸叶、章陵。

五月乙卯,车驾还宫。

六月癸巳,临淮公衡薨。

秋七月,妖巫李广等群起据皖城,遣虎贲中郎将马援、骠骑将军段志讨之。

九月,破皖城,斩李广等。

冬十月辛巳,废皇后郭氏为中山太后,立贵人阴氏为皇后。进右翊公辅为中山王,食常山郡。其余九国公,皆即旧封进爵为王。甲申,幸章陵。修园庙,祠旧宅,观田庐,置酒作乐,赏赐。时,宗室诸母因酣悦,相与语曰:“文叔少时谨信,与人不款曲,唯直柔耳。今乃能如此!”帝闻之,大笑曰:“吾理天下,亦欲以柔道行之。”乃悉为舂陵宗室起祠堂。有五凤凰见于颍川之郏县。

十二月,至自章陵。

是岁,莎车国遣使贡献。

十八年春二月,蜀郡守将史歆叛,遣大司马吴汉率二将军讨之,围成都。甲寅,西巡狩,幸长安。

三月壬午,祠高庙,遂有事十一陵。历冯翊界,进幸蒲坂,祠后土。

夏四月癸酉,车驾还宫。甲戌,诏曰:“今边郡盗谷五十斛,罪至于死,开残吏妄杀之路,其蠲除此法,同之内郡。”

遣伏波将军马援率楼船将军段志等击交阯贼微侧等。甲申,幸河内。戊子,至自河内。

五月,旱。

卢芳复亡入匈奴。

秋七月,吴汉拔成都,斩史歆等。壬戌,赦益州所部殊死已下。

冬十月庚辰,幸宜城。还,祠章陵。

十二月乙丑,车驾还宫。

是岁,罢州牧,置刺史。

十九年春正月庚子,追遵孝宣皇帝曰中宗。始祠昭帝、元帝于太庙,成帝、哀帝、平帝于长安,舂陵节侯以下四世于章陵。

妖巫单臣、傅镇等反,据原武,遣太中大夫臧宫围之。夏四月,拔原武,斩臣、镇等。

伏波将军马援破交阯,斩微侧等。因击破九真贼都阳等,降之。

闰月戊申,进赵、齐、鲁三国公爵为王。

六月戊申,诏曰:“《春秋》之义,立子以贵。东海王阳,皇后之子,宜承大统。皇太子彊,崇执谦退,愿备籓国。父子之情,重久违之。其以彊为东海王,立阳为皇太子,改名庄。”

秋九月,南巡狩。壬申,幸南阳,进幸汝南南顿县舍,置酒会,赐吏人,复南顿田租岁。父老前叩头言:“皇考居此日久,陛下识知寺舍,每来辄加厚恩,愿赐复十年。”帝曰:“天下重器,常恐不任,日复一日,安敢远期十岁乎?”吏人又言:“陛下实惜之,何言谦也?”帝大笑,复增一岁。进幸淮阳、梁、沛。

西南夷寇益州郡,遣武威将军刘尚讨之。越巂太守任贵谋叛,十二月,刘尚袭贵,诛之。

是岁,复置函谷关都尉。修西京宫室。

二十年春二月戊子,车驾还宫。

夏四月庚辰,大司徒戴涉下狱死。大司空窦融免。

五月辛亥,大司马吴汉薨。

匈奴寇上党、天水,遂至扶风。

六月庚寅,广汉太守蔡茂为大司徒,太仆朱浮为大司空。壬辰,左中郎将刘隆为骠骑将军,行大司马事。

乙未,徙中山王辅为沛王。

秋,东夷韩国人率众诣乐浪内附。

冬十月,东巡狩。甲午,幸鲁,进幸东海、楚、沛国。

十二月,匈奴寇天水。壬寅,车驾还宫。

是岁,省五原郡,徙其吏人置河东。复济阳县徭役六岁。

二十一年春正月,武威将军刘尚破益州夷,平之。

夏四月,安定属国胡叛,屯聚青山,遣将兵长史陈讨平之。

秋,鲜卑寇辽东,辽东太守祭肜大破之。

冬十月,遣伏波将军马援出塞击鸟桓,不克。

匈奴寇上谷、中山。

其冬,鄯善王、车师王等十六国皆遣子入侍奉献,愿请都护。帝以中国初定,未遑外事,乃还其侍子,厚加赏赐。

二十二年春闰月丙戌,幸长安,祠高庙,遂有事十一陵。二月己巳,至自长安。

夏五月乙未晦,日有食之。

秋七月,司隶校尉苏鄴下狱死。

九月戊辰,地震裂。制诏曰:“日者地震,南阳尤甚。夫地者,任物至重,静而不动者也。而今震裂,咎在君上。鬼神不顺无德,灾殃将及吏人,朕甚惧焉。其令南阳勿输今年田租刍稿。遣谒者案行,其死罪系囚在戊辰以前,减死罪一等;徒皆B175解钳,衣丝絮。赐郡中居人压死者棺钱,人三千。其口赋逋税而庐宅尤破坏者,勿收责。吏人死亡,或在坏垣毁屋之下,而家羸弱不能收拾者,其以见钱谷取佣,为寻求之。”

冬十月壬子,大司空朱浮免。癸丑,光禄勋杜林为大司空。

是岁,齐王章薨。青州蝗。匈奴薁鞬日逐王比遣使诣渔阳请和亲,使中郎将李茂报命。乌桓击破匈奴,匈奴北徒,幕南地空。诏罢诸边郡亭侯吏卒。

二十三年春正月,南郡蛮叛,遣武将军刘尚讨破之,徒其种人于江夏。

夏五月丁卯,大司徒蔡茂薨。

秋八月丙戌,大司空杜林薨。

九月辛未,陈留太守玉况为大司徒。

冬十月丙申,太仆张纯为大司空。

高句丽率种人诣乐浪内属。

十二月,武陵蛮叛,寇掠郡县,遣刘尚讨之,战于沅水,尚军败殁。

是岁,匈奴薁鞬日逐王比率部曲遣使诣西河内附。

二十四年春正月乙亥,大赦天下。

匈奴薁鞬日逐王比遣使款五原塞,求扞御北虏。

秋七月,武陵蛮寇临沅,遣谒者李嵩、中山太守马成讨蛮,不克,于是伏波将军马援率四将军讨之。诏有司申明旧制阿附蕃王法。

冬十月,匈奴薁鞬日逐王比自立为南单于,于是分为南、北匈奴。

二十五年春正月,辽东徼外貊人寇右北平、渔阳、上谷、太原,辽东太守祭肜招降之。乌桓大人来朝。

南单于遣使诣厥贡献,奉蕃称臣;又遣其左贤王击破北匈奴,却地千余里。三月,南单于遗子入侍。戊申晦,日有食之。

伏波将军马援等破武陵蛮于临沅。冬十月,叛蛮悉降。夫馀王遣使奉献。

是岁,乌桓大人率众内属,诣厥朝贡。

二十六年春正月,诏有司增百官奉。其千石已上,减于西京旧制;六百石已下,增于旧秩。

初作寿陵。将作大匠窦融上言:“园陵广袤,无虑所用。”帝曰:“古者帝王之葬,皆陶人瓦器,木车茅马,使后世之人不知其处。太宗识终始之义,景帝能述遵孝道,遭天下反覆,而霸陵独完受其福,岂不美哉!令所制地不过二三顷,无为山陵,陂池裁令流水而已。”

遣中郎将段郴授南单于玺绶,令入居云中,始置使匈奴中郎将,将兵卫护之。南单于遣子入侍,奉奏诣厥。于是云中、五原、朔方、北地、定襄、雁门、上谷、代八郡民归于本土。遣谒者分将施刑补理城郭。发遣边民在中国者,布还诸县,皆赐以装钱,转输给食。

二十七年夏四月戊午,大司徒玉况薨。

五月丁丑,诏曰:“昔契作司徒,禹作司空,皆无’大’名,其令二府去’大’。”又改大司马为太尉。骠骑大将军行大司马刘隆即日罢,以太仆赵熹为太尉,大司农冯勤为司徒。

益州郡徼外蛮夷率种人内属。

北匈奴遣使诣武威乞和亲。

冬,鲁王兴、齐王石始就国。

二十八年春正月己巳,徙鲁王兴为北海王,以鲁国益东海。赐东海王B433虎贲、旄头、钟D73B之乐。

夏六月丁卯,沛太后郭氏薨,因诏郡县捕王侯宾客,坐死者数千人。

秋八月戊寅,东海王彊、沛王辅、楚王英、济南王康、淮阳王延始就国。

冬十月癸酉,诏死罪系囚皆一切募下蚕室,其女子宫。

北匈奴遣使贡献,乞和亲。

二十九年春二月丁巳朔,日有食之。遣使者举冤狱,出系囚。

庚申,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鳏、寡、孤、独、笃癃、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五斛。

夏四月乙丑,诏令天下系囚自殊死已下及徒各减本罪一等,其余赎罪输作各有差。

三十年春正月,鲜卑大人内属,朝贺。

二月,东巡狩。甲子,幸鲁,进幸济南。闰月癸丑,车驾还宫。

有星孛于紫宫。

夏四月戊子,徙左翊王焉为中山王。

五月,大水。

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鳏、寡、孤、独、笃癃、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五斛。

秋七月丁酉。幸鲁国。复济阳县是年徭役。冬十一月丁酉,至自鲁。

三十一年夏五月,大水。

戊辰,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鳏、寡、孤、独、笃癃、贫不能自存者粟,人六斛。

癸酉晦,日有食之。

是夏,蝗。

秋九月甲辰,诏令死罪系囚皆一切募下蚕室,其女子宫。

是岁,陈留雨谷,形如稗实。北匈奴遣使奉献。

中元元年春正月,东海王B226、沛王辅、楚王英、济南王康、淮阳王延、赵王盱皆来朝。丁卯,东巡狩。二月己卯,幸鲁,进幸太山。北海王兴、齐王石朝于东岳。辛卯,柴望岱宗,登封太山;甲午,禅于梁父。

三月戊辰,司空张纯薨。

夏四月癸酉,车驾还宫。己卯,大赦天下。复嬴、博、梁父、奉高,勿出今年田租刍稿。改年为中元。

行幸长安。戊子,祀长陵。五月乙丑,至自长安。

六月辛卯,太仆冯鲂为司空。乙未,司徒冯勤薨。

是夏,京师醴泉涌出,饮之者固疾皆愈,惟眇、蹇者不瘳。又有赤草生于水崖。郡国频上甘露。群臣奏言:“地祇灵应而朱草萌生。孝宣帝每有嘉瑞,辄以改元、神爵、五凤、甘露、黄龙,列为年纪,盖以感致神祇,表彰德信。是以化致升平,称为中兴。今天下清宁,灵物仍降。陛下情存损挹,推而不居,岂可使祥符显庆,没而无闻?宜令太史撰集,以传来世。”帝不纳。常自谦无德,每郡国所上,辄抑而不当,故史官罕得记焉。

秋,郡国三蝗。

冬十月辛未,司隶校尉东莱李为司徒。

甲申,使司空告祠高庙曰:“高皇帝与群臣约,非刘氏不王。吕太后贼害三赵,专王吕氏,赖社稷之灵,禄、产伏诛,天命几坠,危朝更安。吕太后不宜配食高庙,同祧至尊。薄太后母德慈仁,孝文皇帝贤明临国,子孙赖福,延祚至今。其上薄太后尊号曰高皇后,配食地祇。迁吕太后庙主于园,四时上祭。”

十一月甲子晦,日有食之。

是岁,初起明堂、灵台、辟雍,及北郊兆域。宣布图谶于天下。复济阳、南顿是年徭役。参狼羌寇武都,败郡兵,陇西太守刘盱遣军救之,及武都郡兵讨叛羌,皆破之。

二年春正月辛未,初立北郊,祀后土。

东夷倭奴国王遣使奉献。

二月戊戌,帝崩于南宫前殿,年六十二。遗诏曰:“朕无益百姓,皆如孝文皇帝制度,务从约省。刺史、二千石长吏皆无离城郭,无遣吏及因邮奏。”

初,帝在兵间久,厌武事,且知天下疲耗,思乐息肩。自陇、蜀平后,非儆急,未尝复言军旅。皇太子尝问攻战之事,帝曰:“昔卫灵公问陈,孔子不对,此非尔所及。”每旦视朝,日仄乃罢。数引公卿、郎、将讲论经理,夜分乃寐。皇太子见帝勤劳不怠,承间谏曰:“陛下有禹、汤之明,而失黄、老养性之福,愿颐爱精神,优游自宁。”帝曰:“我自乐此,不为疲也。”虽身济大业,兢兢如不及,故能明慎政体,总揽权纲,量时度力,举无过事。退功臣而进文吏,戢弓矢而散马牛,虽道未方古,斯亦止戈之武焉。

论曰:皇考南顿君初为济阳令,以建平元年十二月甲子夜生光武于县舍,有赤光照室中。钦异焉,使卜者王长占之。长辟左右曰:“此兆吉不可言。”是岁县界有嘉禾生,一茎九穗,因名光武曰秀。明年,方士有夏贺良者,上言哀帝,云汉家历运中衰,当再受命。于是改号为太初元年,称“陈圣刘太平皇帝”,以厌胜之。及王莽篡位,忌恶刘氏,以钱文有金刀,故改为货泉。或以货泉字文为“白水真人”。后望气者苏伯阿为王莽使至南阳,遥望见舂陵郭,昔曰:“气佳哉!郁郁葱葱然。”及始起兵还舂陵,远望舍南,火光赫然属天,有顷不见。初,道士西门君惠、李守等亦云刘秀当为天子。其王者受命,信有符乎?不然,何以能乘时龙而御天哉!

赞曰:炎正中微,大盗移国。九县飙回,三精雾塞。人厌淫诈,神思反德。光武诞命,灵贶自甄。沈几先物,深略纬文。寻、邑百万,貔虎为群。长毂雷野,高锋彗云。英威既振,新都自焚。虔刘庸、代,纷坛梁、赵。三河未澄,四关重扰。神旌乃顾,递行天讨。金汤失险,车书共道。灵庆既启,人谋咸赞。明明庙谟,赳赳雄断。于赫有命,系隆我汉。

第七十五回 弄新声水榭吹萧 隐俏体纱窗听课

网站小编

    话说紫芝因薛蘅香教他说笑话,当时想了一想,望着六人道:“老蛆在净桶缺食甚饥。忽然磕睡,因命小蛆道:‘如有送食来的,即来唤我。’不多时,有位姊姊登厕出恭;因肠火结燥,蹲之许久,粪虽出,下半段尚未坠落。小蛆远远看见,即将老蛆叫醒。老蛆仰头一望,果见空中悬下一块‘黄食’,无奈总不坠下。老蛆猴急,因命小蛆沿桶而上,看是何故。小蛆去不多时,回来告诉老蛆道:‘我看那食在那里玩哩。’老蛆道:‘做甚么玩?’小蛆道:‘他摇摇摆摆,悬在空中,想是打秋千哩。’”

    董翠钿道:“臭轰轰的,把人比他,姊姊也过于尖酸了。”蒋素辉道:“那‘黄食’二字,倒也新奇。”薛蘅香、施艳春道:“幸而没有痔疮,若有血痔,那可变成‘紫食’了。”紫芝道:“你去尝尝,只怕还‘香艳’的很哩。”蘅香、艳春道:“姊姊真真利害,一句也不饶人。”田凤翾遥遥指着道:“姊姊,你听:他们这个笛音,远远听着,实在有趣。姊姊何不领我们望望去?”紫芝道:“我正要去哩。”

    七人一同到了莲花塘,进了凉阁。苏亚兰、左融春、董花钿、孟芳芝、卞绿云五人连忙站起让坐。田凤翾道:“我们原是特来领教的,怎么倒不吹了?”绿云道:“吃了这杯茶,少不得都要吹一套奉敬。”董花钿道:“你们六位却在何处游玩,半日总未见面?”蒋素辉道:“紫芝姊姊才从白蒁亭来的;我们六人在桃花岭旁打了一会秋千。”苏亚兰道:“敢是六位姊姊在秋千架上听见我们这里箫笛声音才过来的?”施艳春道:“刚才我们打着秋千,在半空中忽闻这个箫笛之音,倒像云端里飘出一阵仙乐,好不令人神爽。”绿云道:“那里姊姊离的远,又在高处,所以隐隐约约倒觉可耳;今若近听,可差远了。”芳芝道:“姊姊何不再吹一套呢?”左融春道:“还是绿云、亚兰二位姊姊合吹有趣。”亚兰道:“如此甚好。”同绿云各拿萧笛合吹起来。

    紫芝一心记挂东道,无暇细听,趁空走到外面,只见宝云也向莲花塘走来,道:“妹妹可晓得众位姊姊共分几处?我恐我们表姊妹陪不过来,又托了蒋、董两家姊姊替我陪陪客。不知每处可有我们四姓之人?倘竟并无一个,教客人自己照应自己,那真是慢客了。”紫芝道:“姊姊:你等妹子先把这几处念给你听,就明白了:马吊那边是兰言、兰英、兰芳、兰音、玉蟾、玉英、玉芝七位姊姊;双陆那边是琼英、琼芝、红蕖,红萸、红英、红珠六位姊姊;花湖那边是锦枫、锦春、锦心、锦云、萃芳、琼芳六位姊姊;十湖那边是丽蓉、丽楼、丽春,丽辉四位姊姊;象棋那边是小春、小莺、乘珠、祥蓂、月辉、珠钿六位姊姊;投壶那边是婉如、婉春、瑞春、瑞蓂、兰芬、兰荪、紫樱、紫云八位姊姊;秋千那边是凤翾、蘅香、艳春、翠钿、素辉、彩云六位姊姊;品箫那边是亚兰、融春、花钿、芳芝、绿云五位姊姊共四十八位。还有几处,等妹子看过,再来告诉你,大约青钿妹妹那副镯子是我的了。姊姊可见芸芝姊姊么?”

    宝云道:“他同再芳姊姊才从莲花塘出去,因再芳姊姊要学‘大六壬课’,大约都在芍药轩讲究课哩。”紫芝道:“芸芝姊姊果然如此,未免可恶!”宝云道:“这却为何?”紫芝道:“妹子一心要学大六壬课,往常求他,再也不肯教我;今日倒教外人,岂不可恶么!”宝云轻轻说道:“刚才巧文姊姊在白蒁亭无心说了一个四等,谁知再芳姊姊当日部试就是四等,因此语言颇有芒角,所以我托芸芝妹妹伴伴他。这位姊姊气性不好,到处同人斗嘴。芸芝妹妹同他谈论,因受我之托,那里情愿教他。妹妹要学,恰好他们方才过去,你跟去听听就是了。”

    紫芝走到芍药轩。房内并无一人,窗外倒像有人说话,轻轻走到纱窗跟前,朝外一望,原来再芳同芸芝紧靠窗子,坐在那里说话。只听芸芝道:“这有甚么要紧,怎说拜起老师来了?”再芳道:“此话倒出我的本心:妹子这个念头,并非一朝一夕,已存心中几年了。向日闻得古人有‘袖占一课’之说,真是神乎其神,我只当总是神仙所为,凡人不能会的,后来才知袖占一课,就是如今世上所传大六壬课。妹子听了,四处购求课书,日日习学,再也不能入门。要访一位精于此道的求他指引,访来访去,比访神仙还难。今幸遇姊姊,岂不是我心上老师么?妹子并非求精,只要姊姊指点,能够入门,起得‘三传四课’,心愿也就足了。”芸芝道:“若能会起三传四课,底下功夫,自然容易。可惜妹子所著《大六壬指南》尚未脱稿,姊姊如将此书一看,登时就能了然。至于古人之书,精微奥妙则有之,若讲入门,倒是罕见的。”

    再芳道:“请问姊姊:何谓‘地盘’?妹子再也弄不明白。”芸芝道:“世人学课,往往半途而废者,皆因‘天地盘’分不明白之故。其所以然者,总由前人于入门一条,未能分晰指明,学者又不能细心体察,所以易于忽略。妹子今将地盘写一样式,再细细注解,自然易于领略。”随命丫鬟设个小几,摆下笔砚,登时写毕。再芳接过,只见上面写着:

    巳午未申

    辰 酉

    卯 戌

    寅丑子亥

    芸芝道:“此地盘式,有从左手起的,有以右手起的。以左手而论:于无名指第四节起子时;中指第四节丑;食指第四节寅,第三节卯,第二节辰,第一节巳;中指第一节午;无名指第一节未;禁指第一节申,第二节酉,第三节戌,第四节亥。以右手而论:于中指第四节起子时;无名指第四节丑;禁指第四节寅,第三节卯,……照前顺排,至食指第四节为亥时。此式必须细心摹拟,须将地盘十二时所列方位个个记得烂熟,然后再讲天盘。若地盘未熟,即讲天盘,势必上下不分,徒乱人意。盖地盘千载不移,天盘随时流转,今以随时流转之盘,加于千载不移盘上,若不记清,何能上下分得明白?即如你以右手五指,合于我之右手五指之上,你右问我大指之上,是汝何指,我必说是禁指;食指之上,是你无名指。盖上下十指,是胸中滚熟的,所以不看亦能了然。姊姊要明天地盘,只须记熟,就能领会了。”

    紫芝在窗内看的明白,不觉喜道:“原来地盘却是如此。”再芳道:“妹子适观此式,地盘业已明白。请教天盘式子呢?”芸芝道:“天盘随十二时流转,每日式子十二。要明天盘,先记月将;月将者,太阳也。正月雨水后在亥,就是历书所谓‘日躔登明之次’。每三十日一换:二月春分后在戌,三月谷雨后在酉,四月小满后在申,五月夏至后在未,六月大暑后在午,七月处暑后在巳,八门秋分后在辰,九月霜降后在卯,十月小雪后在寅,十一月冬至后在丑,十二月大寒后在子。逆行十二时。假如正月雨水后起课,应用亥将,来人口报寅时,即以亥将加在地盘寅时之上,依次排去,就是天盘。今写个样儿请看。”

    正月雨水后亥将寅时天盘式

    寅卯辰巳

    丑 午

    子 未

    亥戌酉申

    二月春分后戌将寅时天盘式

    丑寅卯辰

    子 巳

    亥 午

    戌酉申未

    紫芝看了,只管暗暗点头,记在心里。再芳道:“这天盘式子,妹子也明白了。请教‘四课’呢?”芸芝道:“凡起四课,有六句歌诀须要读熟:‘甲课在寅乙课辰,丙戊在巳不须论,丁己在未庚申上,辛戌壬亥是其真,癸课由来丑上坐,分明不用四正辰。’此诀皆指地盘而言,切须牢记。今以甲课在寅而论:即如甲日占数,须在地盘寅上起第一课。寅上者,即天盘所加之时。假令三月谷雨后占课,应用酉将,来人口报丑时,本日系甲子日,今将先排日子,后起四课样子,写来你看。”

    子 甲

    丑寅卯辰

    子 巳

    亥 午

    戌酉申未

    紫芝看了忖道:“原来未起四课,先将本日干支排在两处,倒要看他怎样起法。”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柳园图-第五章

网站小编

狄公引陶甘、乔泰两人转去东厅参见广州府都督温侃,市舶使鲍宽。

温侃、鲍宽见狄公来见,忙恭敬拜揖请安。——狄公以西都牧鱼兼领大理寺卿,官秩在温侃之上。狄公向温、鲍两位介绍了陶甘、乔泰的官秩。温侃也向狄公介绍了鲍宽。—一见礼,又逊座献茶。

温侃道:“遵狄大人嘱,我已将梁溥先生和姚泰开先生请到衙府。他俩位是广州商界领袖,又兼管海外业务,与番商多有生意往来。狄大人巡察海口商务,正可垂询梁、姚两位先生。”

鲍宽插上道:“梁溥先生是故平南将军梁祥蛟的儿子。聪明俊雅,从小好观古今书传,天文地理。原袭荫职。因梁将军晚岁犯事,褫了官爵,连儿子的萌职也丢了。梁先生从此发奋经商图存,事业还胜过他父亲哩。——为人甚有胸襟,也肯散财结客,周贫衅寡。又是广州最有名的奕棋高手。只除是花塔寺的方丈慧净,可以抵挡他两局,几是所向无敌。”

狄公略微皱了皱眉头:“那个姚泰开呢?”

温侃答道:“姚先生都做海外生意,与各号夷商番馆过往甚密。狄大人查询海夷道商务,不问此人,恐不行。其交道周旋之深广,连鲍相公也不如。”

狄公道:“广州偌大一个城府,内通湘楚闽越,外接南番西洋,岭南道之命脉关钥所在,岂只梁、姚两家生意?”

“两家实为首户,举足轻重。众皆唯梁、姚马首是瞻。与番商交通关节的,再无头面人物。”温侃辩道。

乔泰忍不住插言:“听说有一个商船巨头叫倪天济的,海运业务最是茂隆。往来大食、波斯诸国,如走番禺、南海一般。他本人也精熟彼方言语习俗。”

温侃惊道:“倪天济?我怎么没听说起这个名字?”他转脸问鲍宽。

鲍宽忙道:“乔都尉所言不差。这个倪天济确曾是个海运巨头。不过近几年来他已歇业隐居,再没出海过。靠着半生积储财富,在广州尽欢作乐,挥霍放荡。”

鲍宽身子干瘪细瘦,人虽未可称老,却已出露一副老态。尤其是他颔下的一络山羊胡子,一翕一翕,十分滑稽。

狄公道:“既然如此,就请梁姚两位进来内衙吧。”

须臾梁溥、姚泰开由中军引进西厅内衙。

梁溥身穿一领茶褐色葛袍,绣冠布履,甚为俭朴。虽面容苍白,却气度轩昂,隐隐有傲物之态。姚泰开则络腮胡子一圈,刚修剪过,两颊显得有些生青。一身绫罗,光彩照人。

狄公先问了梁溥一些广州市面上的近况,转而涉及番客的商铺、船期、货物、关税等。梁博—一作答,不亢不卑,条理清晰。言语间颇对番客侨户扰乱靖安、越轨违法事日益增多表示顾虑。又问姚泰开番商中要紧人物,宅第、眷属、风俗、祀典、寺庙诸项,姚泰开如数家珍,滔滔不绝。

狄公见他十分精明,记忆惊人。赞道:“你认识如此多的番商,不知对他们有何更深的看法。市舶使鲍相公还自谦不如你哩。”

姚泰开道:“番商虽亦营营奔利,冀图发财,但大多不敢欺心。时常要去寺庙中念经忏罪,祈福禳灾。他们保持自己的言语、文字、习俗、信仰,对我唐民怀有戒心,对我大唐诗文、中华典册,也不予一顾。只有一个叫曼瑟的大食商人,不仅能讲得一口流利官话,也识得中国文字。为人十分好客,今夜还约定在他宅第宴请我哩。故尔……”

狄公听懂了姚泰开的意思:“姚先生既然有约在先,理应践诺,岂可空劳他人久候?不过,我们的乔都尉也很想去大食人家做客,开开眼界。不知姚先生能成全一回么?”

姚泰开笑道:“想必曼瑟先生更会欢迎。乔都尉这就跟在下一起去吧。”

狄公大喜,乃道:“时辰不早,梁先生也可以回府去了。”又转向温侃、鲍宽:“下车伊始,深扰日多。望两位协助本官,努力王事,克臻圣命。”

月光融融,夜色如水。西厅的庭院内一排排木棉花,红火欲燃。巨大的榕树荫下一方石桌,狄公、陶甘夜膳罢,正坐在石桌边上议论。

“老爷适才说柳大人无意问花寻柳,则与王事有关。有所忌讳,难以言宣,故只得微服私访。竟瞒过了京师一班同僚。”

“柳大人运掌丝纶,王言无忝。操虑的是江山社稷的承胤大局,朝廷中三槐九棘,各号权位的势力平衡。王事鞅掌,早已将己身抛闪脑后。他这一失踪,朝中震惊可知。只怕没第二个人能扶持政纲,匡定大局。”

陶甘又道:“不知这位柳大人可有什么嗜尚或癖好。”

狄公想了片刻:“说起嗜尚,柳大人一不饮酒饕餮,二不贪货爱财,学养贯素,持身清正。至于癖好,倒有一桩,便是爱斗蟋蟀。平时差人访觅,不惜重金购买。圣上约御花园时,除了斗鸡,便是斗蟋蟀。”

“斗蟋蟀?”陶甘暗吃一惊。

“就在他离京的前一日,我们朝班上见面时,我听得他袖中有‘瞿瞿’叫声。他笑道:‘圣上病榻前,略可解颐。即刻便要传进内宫,故携在袖中。’——听柳大人说,那匹蟋蟀是名贵罕种,行家称作‘金钟’。”

“金钟?”陶甘失声叫道。

狄公问:“陶甘,你莫非也听得此名种声价,故有惊叹?”

“不,老爷。我适间回都督府途中,偶遇一个盲姑娘。这姑娘正是以兜售蟋蟀为生。她说正是昨夜她在花塔寺后墙根捕到一匹金钟。鸣声奇特,为之兴奋异常,还说十两银子都不卖哩。”

“果有这事?”狄公也惊诧。“只不知她这匹金钟与柳大人的金钟有何干系。”

“听那盲姑娘说,这金钟是关内名种,岭南罕见。十分卖得价钱。此刻还在她家里的一根竹竿上吊着哩。养在一个扁葫芦里,喂食青瓜丁、林禽片。——说不定她捕捉到的这匹金钟正是柳大人袖中藏了一齐带来广州的。”

狄公悟道:“天下也有此等巧合事?莫非柳大人身遭危难,袖中金钟逃逸,正被那盲姑娘捉到。——如此说来,柳大人之失踪必与花塔寺有关,或许就让人幽禁在那寺中,辗转求救哩。”

陶甘不解:“柳大人有此等闲心,潜来广州私访,还袖着一匹蟋蟀?”

“闲心与否,且不论理。此刻不算晚,比似在此闲聊,何不赶紧去花塔寺周围走一趟,或有所获。可惜乔泰不在。——花塔寺原是广州一大胜迹,如此月夜访游,也不虚此行。”

陶甘迟疑:“这……合适么?老爷你是堂堂的二品京官,朝廷股肱,万机在躬,岂还是当年州县吏一般,动辄扮个算命问卦的上街探虚实。’”

狄公笑道:“难得松动筋骨,豁然怀抱,自在一番。我本就厌烦那一套仪仗卤簿,官衙排场。况且这里毕竟不是京师,有几个认得出我们的。吾意已决,休要再说了,赶紧换衣饰去吧!”

第七回 众盗饮酒在高楼二差入院定宁计

网站小编

且说庙中那些和尚,一早都进衙入棚念经作法。见无动静,并不介意。凶僧、淫尼俱不带防身兵器。念完经时,各上斋堂,斋完仍归棚内,伺候施食。这一日,振公暗挑好汉,外穿长衣,内穿绑身小衣,暗带兵器,跟随施公左右,好捉凶僧。自下高桌两边坐着两溜和尚,接打法器,尼姑那边也照样办理。振公也照施公行事,专坐在七珠背后,台上也跟随两人伺候。只等施公那边动手,这边也就动手。内外埋伏停当,专等号令,一拥而入,并力擒获。

且说二差去庙中拿十二个响马。二役走至庙中,两个小和尚一见带笑道:“两位穷大哥,你们不打扫佛殿,往那里去来?”公然说:“你有所不知。昨日听见城中吴乡宦家放堂,打量去赶个早儿,那知给了点子稀汤。”小和尚笑盈盈道:“你们运气不好,我们给你们送菜,找你不得,到晚上吃吧。再烦二位上楼打扫。”二役大喜答应,正好趁机打听响马消息,便好下手。随即取了笤帚、簸箕,将楼打扫干净。强盗上去坐定饮酒,猜拳行令,将到三更时分,都吃得几分酒了。因等九黄回家再饮,商量要去打劫人家。二公差趁空将蒙汗药浸在樽中。二公差又要哄小和尚取酒菜,以戏法为由把小和尚绑个结实,棉花塞口。二公差转身叩门,又到厨房。众僧个个贪杯,一见二人,说:“穷大哥与我们张罗,再谢。”英公然、张子仁同说:“使得。”出厨房至楼下,听上面还有人声,就知药性尚未行到。二人暗急曰:“此时县内还无救应,如何是好?”且说县里施食台上僧尼之事。九黄舒展喉咙,声音响亮,吐字真切,台下僧配法器。虽然配着法器,个个看着僧尼。看看三更时分,施公看棚里外埋伏兵役甚多,专等号令下手。施公一看,就洋洋得意,暗送眼色。快头心下明白,就知凑空叫动手了。又送眼色与壮丁、马快、兵役。快头不敢怠慢,走到凶僧背后,把九黄连腰抱住,滚在台下。各人各持铁尺短棍,乒乓一阵,把九黄两肘两腿打伤,难以转动,绳捆结实。振公那边见众人大乱,也就动手。七珠方散施食,正在热闹间,忽听人声,尼姑正在暗惊,守府站起,忙使饿虎扑食的架式,把七珠后腰一抱。七珠复用力挣扎,二人一齐跌倒。七珠用解法要跑,两个快头扑上,手持铁尺,当肩一下。七珠空手,难以躲避,打得二目发昏,跌倒在地。振公爬起说道:“好厉害!淫尼力大。”叫兵役捆住。即时皆捆起来,守府这才放心。淫尼满口混喊,守府令人打了一顿嘴巴,淫尼不敢喊叫。其余僧尼,也不敢转动,令人看守。

二人会同,带领兵役开北门,灯笼火把,照如白日,直到莲花院庙内。公差等着心急,只见远远一片灯光,就知城内人马来了,说道:“我们快去迎接。”二人往前紧跑几步,迎着跪下报名。施公带笑问道:“你二人办的事情如何?”二人见问,随即将事说明。施公一听大悦,叫声:“振阿哥,你我先守住山门,叫他们二人带了兵役进去将强盗拿住。其余众僧全行捆绑,一同回衙。”守府答应,遂吩咐公然、子仁:“带兵五十名进庙,将强盗与众僧捆绑,抬进城去,重赏尔等。”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倪生偿银包兴进县 金令赠马九如来京

网站小编

且说张老见韩爷给了一锭银子,连忙道:“军官爷,太多心了。就是小相公每日所费无几,何用许多银两呢。如怕小相公受屈,留下些须银两也就彀了。”韩爷道:“老丈不要推辞。推辞便是嫌轻了。”张老道:“既如此说,小老儿从命。”连忙将银两接过。韩爷又说道:“我这侄儿烦老丈务要分心的。”又对九如道:“侄儿耐性在此,我完了公事即便回来。”九如道:“伯父只管放心料理公事。我在此与张老伯盘桓,是不妨事的。”韩爷见九如居然大方,全无小孩子情态。不但韩二爷放心;而且张老者听见邓九如称他为张老伯,乐得他心花俱开,连称:“不敢!不敢!军官爷只管放心。小相公交付小老儿,理当分心,不劳吩咐的。”韩二爷执了执手,邓九如又打了一恭。韩爷便出了汤圆铺,回头屡屡,颇有不舍之意。从此韩二爷直奔杭州,邓九如便在汤圆铺安身,不表。

且说包兴自奉相谕送方善与玉芝小姐到合肥县小包村,诸事已毕。在太老爷太老夫人前请安叩辞,赏银五十两;又在大老爷大夫人前请安禀辞,也赏了三十两;然后又替二老爷二夫人请安禀辞,无奈何,赏了五两银子。又到宁老先生处禀了辞。便吩咐伴当,扣备鞍马,牢拴行李,出了合肥县,迤逦行来。

一日,路过一庄,但见树木丛杂,房屋高大,极其凶险。包兴暗暗想道:“此是何等样人家,竟有如此的楼阁大厦?又非世胄,又非乡宦,到底是个甚么人呢?”正在思索,不提防咕咚的响了一鎗。坐下马是极怕响的,忽的一声往前一窜。包兴也未防备,身不由己,掉下马来。那马咆哮着,跑入庄中去了。幸喜包兴却未跌着,伴当连忙下马搀扶。包兴道:“不妨事,并未跌着。你快进庄去,将马追来。我在此看守行李。”伴当领命,进庄去了。

不多时,喘吁吁跑了回来,道:“不得了,不得了!好利害!世间竟有如此不讲理的。”包兴问道:“怎么样了?”伴当道:“小人追入庄中,见一人肩上担着一杆鎗,拉着咱的马。小人上前讨取,他将眼一瞪道:“你这厮如此的可恶!俺打的好好树头鸟,被你的马来,将俺的树头鸟俱各惊飞了。你还敢来要马!如若要马时,须要还俺满树的鸟儿,让俺打得尽了,那时方还你的马。”小人打量他取笑儿,向前陪礼央告道:“此马乃我主人所乘,只因闻鎗怕响,所以惊窜起来,将我主人闪落,跑入贵庄。爷上休要取笑,尚乞赐还,是恳!”谁知那人道:“甚么恳不恳,俺全不管。你打听打听,俺太岁庄有空过的么?你去回复你主人,如要此马,叫他拿五十两银子来此取赎。”说罢,他就将马拉进去了。想世间那有如此不说理的呢?”包兴听了也觉可气,便问:“此处系何处所辖?”伴当道:“小人不知。”包兴道:“打听明白了,再作道理。”说罢,伴当牵了行李马匹先行,包兴慢慢在后步行。走不多时,伴当覆道:“小人才已问明。此处乃仁和县地面,离衙有四里之遥。县官姓金名必正。”

你道县官是谁?他便是颜查散的好友,自服阕之后归部铨选,选了此处的知县。他已曾查访此处有此等恶霸,屡屡要剪除他,无奈吏役舞弊欺瞒,尚未发觉。不想包兴今日为失马,特特的要拜会他。

且说包兴暂时骑了伴当所乘之马,叫伴当牵着马垛子,随后慢慢来到县衙相见。果然走了三里来路,便到市镇之上,虽不繁华,却也热闹。只见路东巷内路南,便是县衙。包兴一伸马进了巷口,到了衙前下马。早有该值的差役,见有人在县前下马,迎将上去。说了几句。只听那差役唤号里接马,恭恭敬敬将包兴让进,暂在科房略坐,急速进内回禀。不多时,请至书房相见。

只见那位县官有三旬年纪,见了包兴,先述未得迎接之罪,然后彼此就座。献茶已毕,包兴便将路过太岁庄将马遗失,本庄勒掯不还的话,说了一遍。金令听了,先陪罪道:“本县接任未久,地方竟有如此恶霸,欺侮上差,实乃下官之罪。”说罢,一揖。包兴还礼。金令急忙唤书吏,派快马前去要马。书吏答应,下来。金公却与包兴提起颜查散是他好友。包兴道:“原来如此。颜相公乃是相爷得意门生。此时虽居翰苑,大约不久就要提升。”金相公又要托包兴寄信一封,包兴一一应允。

正说话间,只见书吏去不多时,复又转来,悄悄的请老爷说话。金公只得暂且告罪失陪。不多时,金爷回来,不等包兴再问,便开口道:“我已派人去了。诚恐到了那里,有些耽搁,贻误公事,下官实实吃罪不起。如今已吩咐,将下官自己乘用之马备来,上差暂骑了去。俟将尊骑要来,下官再派人送去。”说罢,只见差役已将马拉进来,请包兴看视。包兴见此马比自己骑的马胜强百倍,而且鞍毡鲜明,便道:“既承贵县美意,实不敢辞。只是太岁庄在贵县地面容留恶霸,恐于太爷官声是不相宜的。”金令听了,连连称是,道:“多承指教,下官必设法处治。恳求上差到了开封,在相爷跟前代下官善为说辞。”包兴满口应承。又见差役进来回道:“跟老爷的伴当牵着行李垛子,现在衙外。”包兴立起身来,辞了金公。差役将马牵至二堂之上。金令送至仪门,包兴拦住,不许外送。

到了二堂之上,包兴伴当接过马来。出了县衙,便乘上马。后面伴当拉着垛子。刚出巷口,伴当赶上一步,回道:“此处极热闹的镇店。从清早直到此时,爷还不饿么?”包兴道:“我也有些心里发空。咱们就在此找个饭铺打尖罢。”伴当道:“往北去路西里,会仙楼是好的。”包兴道:“既如此,咱们就到那里去。”

不一时,到了酒楼门前。包兴下马,伴当接过去拴好。伴当却不上楼,就在门前走桌上吃饭。包兴独步登楼,一看见当门一张桌空闲,便坐在那里。抬头看时,见那边靠窗,有二人坐在那里,另具一番英雄气概,一个是碧睛紫髯,一个是少年英俊,真是气度不凡,令人好生的羡慕。

你道此二人是谁?那碧睛紫髯的,便是北侠复姓欧阳明春,因是紫巍巍一部长须,人人皆称他为紫髯伯。那少年英俊的,便是双侠的大官人丁兆兰,奉母命与南侠展爷修理房屋,以为来春毕婚。丁大官人与北侠原是素来闻名未曾见面的朋友,不期途中相遇,今约在酒楼吃酒。

包兴看了。堂官过来问了酒菜,传下去了。又见上来了主仆二人,相公有二十年纪,老仆却有五旬上下,与那二人对面坐了。因行路难以拘礼,也就叫老仆打横儿坐了。不多时,堂官端上酒来,包兴慢慢的消饮。

忽听楼梯声响,上来一人,携着一个小儿。却见小儿眼泪汪汪,那汉子怒气昂昂,就在包兴坐的座头斜对面坐了。小儿也不坐下,在那里拭泪。包兴看了,又是不忍,又觉纳闷。早已听见楼梯响处,上来了一个老头儿,眼似銮铃,一眼看见那汉子,连忙的上前跪倒,哭诉道:“求大叔千万不要动怒。小老儿虽然短欠银两,慢慢的必要还清,分文不敢少的。只是这孩子,大叔带他去不得的。他小小年纪又不晓事,又不能干,大叔带去怎么样呢?”那汉子端坐,昂然不理。半晌,说道:“俺将此子带去作个当头。俟你将账目还清,方许你将他领回。”那老头儿着急道:“此子非是小老儿亲故,乃是一个客人的侄儿,寄在小老儿铺中的。倘若此人回来,小老儿拿甚么还他的侄儿?望大叔开一线之恩,容小老儿将此子领回。缓至三日,小老儿将铺内折变,归还大叔的银子就是了。”说罢,连连叩头。只见那汉子将眼一瞪,道:“谁耐烦这些!你只管折变你的去,等三日后,到庄取赎此子。”

忽见那边老仆过来,对着那汉子道:“尊客,我家相公要来领教。”那汉子将眼皮儿一撩,道:“你家相公是谁?素不相识,见我则甚?”说至此,早有位相公来到面前,道:“尊公请了。学生姓倪,名叫继祖。你与老丈为着何事?请道其详。”那汉子道:“他拖欠我的银两,总未归还。我今要将此子带去,见我们庄主,作个当头。相公,你不要管这闲事。”倪继祖道:“如此说来,主管是替主索帐了。但不知老丈欠你庄主多少银两?”那汉子道:“他原借过银子五两,三年未还,每年应加利息银五两,共欠纹银二十两。”那老者道:“小老儿曾归还过二两银,如何欠的了许多?”那汉子道:“你总然归还过二两银,利息是照旧的。岂不闻“归本不抽利”么?”只这一句话,早惹起那边两个英雄豪侠,连忙过来道:“他除归还过的,还欠你多少?”那汉子道:“尚欠十八两。”

倪继祖见他二人满面怒气,惟恐生出事来,急忙拦道:“些须小事,二兄不要计较于他。”回头向老仆道:“倪忠,取纹银十八两来。”只见老仆向那边桌上打开包袱,拿出银来,连整带碎的约有十八两之数,递与相公。倪继祖接来,才待要递给恶奴。却是丁兆兰问道:“且慢。当初借银两时,可有借券?”恶奴道:“有。在这里。”回首掏出,递给相公。相公将银两付给,那人接了银两,下楼去了。

此时包兴见相公代还银两,料着恶奴不能带去小儿,忙过来将小儿带到自己桌上,哄着吃点心去了。

这边老者起来,又给倪生叩头。倪继祖连忙搀起,问道:“老丈贵姓?”老者道:“小老儿姓张,在这镇市上开个汤圆铺生理。三年前曾借到太岁庄马二员外银五两,是托此人的说合。他名叫马禄。当初不多几个月就归还他二两,谁知他仍按五两算了利息,生生的诈去许多,反累的相公妄费去银两,小老儿何以答报。请问相公意欲何往?”倪相公道:“些须小事,何足挂齿。学生原是欲上东京预备明年科考,路过此处打尖,不想遇见此事。这也是事之偶然耳。”又见丁兆兰道:“老丈,你不吃酒么?相公既已耗去银两,难道我二人连个东道也不能么?”说罢,大家执手,道了个“请”字,各自归座。张老儿已瞧见邓九如在包兴那边吃点心呢,他也放了心了,就在这边同定欧阳春三人坐了。

丁大爷一壁吃酒,一壁盘问太岁庄。张老儿便将马刚如何仗总管马朝贤的威势,强梁霸道,无所不为,每每竟有造反之心。丁大爷只管盘诘,北侠却毫不介意,置若罔闻。此时倪继祖主仆业已用毕酒饭,会了钱钞,又过来谦让北侠二人,各不相扰。彼此执手,主仆下楼去了。

这里张老儿也就辞了二人,向包兴这张桌上而来。谁知包兴早已问明了邓九如的原委,只乐得心花俱开,暗道:“我临起身时,三公子谆谆嘱咐于我,叫我在邓家洼访查邓九如,务必带到京师,偏偏的再也访不着。不想却在此处相逢。若非失马,焉能到了这里。可见凡事自有一定的。”正思想时,见张老过来道谢。包兴连忙让坐,一同吃毕饭,会钞下楼,随到汤圆铺内。包兴悄悄将来历说明。“如今要将邓九如带往开封。意欲叫老人家同去,不知你意下如何?”

要知道张老儿说些甚么,且听下回分解。

短篇小说-汉家营

网站小编

黄昏,狄仁杰策马行走在一条满目荒凉的官道上。白日凝寒,朔风凛冽,他哆嗦着将身上的狐裘长袍往紧的裹了裹。官道的两侧是滔滔奔腾着的洪水,铅灰的天犹如一面失去了光泽的镜子。混浊的洪水一直绵延到天边,大块大块的乌云被朔风驱赶着涌向远外重阴森严的山峰。

狄公独个信马疾驰,把他的扈从人员远远甩在半里之外。三天前他还是在荒漠边缘的北州当刺史,两天后便要返回京师长安去担任大理寺正卿了。此时此刻狄公的心情是复杂的,官职的突然陟升使他有点晕眩,在北州的那段传奇般的经历又使他恋恋难忘。

三天来狄公和他的扈从人员一直由北向南前进,眼看已临近了黄河。但黄河意外的泛滥造成了方圆一千多里的洪水区,不久之前还是人口稠密、物产丰饶的中原,如今成了一片汪洋。一路上他们看见一队队难民,扶老携幼,步履艰难地在寻路觅食。狄公他们在一个小小的官驿吃午饭时,扈从的校尉来报告说他们已进入了洪水区的中心地带——北堤,他建议狄公在此歇宿,等候北堤方面来的水情报告。但狄公命令继续前进,说今天天黑之前要渡过黄河。因为他必须在两天内赶到京师谢恩就职。

狄公紧抓着缰绳正得意地驰驱,官道前出现了一个十来丈的大缺口,混浊的黄泥水哗哗奔流而过。缺口的那头,官道通向一个树林茂密的山岗。缺口上架着一条狭窄的、用麻绳和圆木草率扎就的浮桥。浮桥半浮在水面上,随着翻腾的波浪时升时落。

狄公策马刚待上桥,驻守民团的头目大声叫道:“老爷,这座桥马上就要断了,水流太急,大人还是权且留步。”

狄公勒定缰绳,迎着刺骨的北风焦急地回头望了望遥遥落在他身后的扈从,随后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这座在波涛中摇晃不定的浮桥,他决定碰碰运气,冒险过桥。

他知道翻过对面那座山岗,没三五里路便是黄河北岸了,那里有渡船会将他渡过黄河。

狄公小心翼翼地上了桥。浮桥的圆木浸在泥浆水里很滑,水浪打来,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他刚走到浮桥当中时,一株被急流卷来的大树撞在浮桥的侧面,随之而起的巨浪滚过浮桥浸到了狄公坐骑的肚子,鞍鞯、马靴全部湿透。浮桥一阵激烈晃荡,险些儿将狄公掀翻下马。狄公拍了拍马的脖子,壮着胆镇定地一步一步走着。当他走完浮桥刚跃上了对岸,只听得身后一声巨响。原来一株连根拔起的大树把浮桥的中间部分顶撞得拱了起来,如一条龙弓起背脊一般,顿时桥身断裂,圆木四散。十来丈的大缺口波涛翻滚,一段一段的圆木很快被急流卷走了。

狄公长长吁了一口气,望着身后的滚滚浊浪,远远向对岸那民团头目扬了扬马鞭,便策马上路了。

突然,前面树林里一声“沙沙”响,窜出一骑拦路的强盗,高声喊道:“留下买路钱!”

狄公见那强盗头上裹着一幅红布,宽大的肩膀上围着一块虎皮,背上一柄五环金刀,手中一杆长枪拨弄得“呼呼”旋转,枪尖几乎碰到狄公坐骑的耳朵。

狄公勒住了马,不由火冒三丈。他朝那强盗嗤了一声,“唰”地抽出腰间的宝剑便向那强盗砍去。强盗慌忙用长枪来招架,转身又抖起枪尖向狄公猛刺过来。狄公举剑一劈,正中那枪杆,顿时断作两截。强盗大惊,丢了枪杆,夹着马肚便跑进树林里去了。狄公“呵呵”大笑,将宝剑插入鞘内,一面还抱怨自己不应对一个剪径的毛贼如此动怒。

狄公一直上到树林后的山顶,一路并不曾遇到人。岗头上狂风怒吼,树林里山涛响彻,翻过这山岗迂回下去便是黄河北堤了。翻腾的波浪冲击着一直向西延伸的岩石堤岸,黄河对岸隐在一片铅灰色的浓雾里。北堤一带并不见有渡船,古渡头只剩下断桩残阶,白色的泡沫哗哗地卷上来又退下去。黄河由西向东呼啸澎湃,发出低沉的隆隆声。

狄公看着这一派萧条凄凉的景色,忍不住叹息频频,双眉紧锁。这时他看见不远的山岗上有一幢旧式的庄园,庄园四周围着高墙,东西两边耸立着高高的戍楼,整个庄园正如一座壁垒森严的城堡。墙里一排高檐鳞比栉次,慢慢升起的炊烟被强劲的北风很快吹散了。狄公无计奈何,只得投奔去这庄园借求一宿。这时他才发现不仅无法传信给黄河两岸的军营官驿,就是与黄河北岸的扈从亲随也失去了联络。

狄公策马向那庄园走去,忽然他发现路旁的大木桩上挂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人头上的长发披覆在已经变了形的脸上,人头下面还钉着一双被剁下来的手。狄公茫然若有所失,慢慢策马向前。

狄公来到庄园的门楼前,见那两扇大门都包着厚厚的一层铁皮,显得十分坚固。他正想敲门,门却是先开了。一个老庄客探出头来,见狄公官员装束,忙将他引进一个宽敞、幽暗的庭院。狄公刚翻身下马,便听到沉重的大门被关上时发出的“嘎嘎”的声音。

一个瘦瘦的管家模样的人迎上前来,气吁吁地说:“我在戍楼上早看见了你,我马上叫庄客来开门。贵相公显然是长途跋涉贲临敝庄的吧?”

狄公见那人四十上下年纪,容貌不老,言语文雅,知道是个受过教育的人。

“我姓狄,名仁杰,是北州的刺史。此刻正想赶路去京师公干,受阻于洪水,欲行不得,故想在贵庄暂宿一夜,随即拜纳房金。央烦先生向庄主禀报一声,万望周全方便。”

“原来是刺史大人,原谅小人无礼了。小人名叫廖隆,是这里的管事,我这就去向闵员外禀报。老爷厅下稍候片刻。”

廖隆转身径向内厅而去。这时狄公才发现庭院的两侧外屋挤满了大群的难民。庭院后有一个马厩,狄公忙把他的坐骑牵进了那马厩。马厩外有五六个少年正忙着放风筝,狄公见那风筝大都造型新巧,颜色鲜艳。几个已经放上天的由于风力太大,绳线绷得很紧,下面的少年使劲扯着,生怕绳线断了。狄公好奇地看了一会,请一个少年为他的坐骑洗刷喂料。那少年接过狄公给他的铜线,高兴地答应了。狄公然后又赶快回到外厅的台阶下等候。

一个头戴紫貂厚皮帽,身穿灰羊毛长袍的矮胖先生从内厅急步出来,下得台阶,双手拉定狄公激动地问道:“刺史大人,你是如何到达这里的?”

狄公皱了一下眉头,答道:“我骑马来的。”

“你碰上了飞虎团吗?”

“什么飞虎团?”狄公疑惑不解。

那矮胖先生正待张口解释,一个高大健壮的先生来到了他们面前。他很有礼貌地问道:

“刺史大人,你是独自一个人来到这里吗?”

“不,我有六十多名士卒随从,他们……”

“啊,苍天有眼!”矮胖子不禁叫了起来,“我们有救了!”

“他们此刻在哪里?”高个儿紧问道。

“在山岗北边的官道上。洪水在那里冲断了一个大缺口,我刚过了那缺口上的浮桥,浮桥便断了。浮桥一修好,他们马上便会来到这里。”

矮胖子听罢,耸了耸肩,失望地摊开了双手。

“请问你们谁是这庄园的庄主,我想今夜在这里借住一宿,依例拜纳房金。”

“到这里投宿?”矮胖子尴尬地一笑。

高个儿恭敬地答道:“庄主卧病在床,有失远迎。我名叫颜源,是这庄园的总管。这位是庄主闵员外的胞弟闵国泰先生,他是昨天才赶来这里料理他哥哥的病情的。”

颜源一面说着一面引着狄公向内厅走去。狄公见那内厅两旁各有一间厢房,两边厢房与内厅之间用九折屏风隔开。颜源说道:“且请刺史大人房中用茶。”说毕三人进了东厢房。颜源点亮了桌上的蜡烛,三人逊让坐定,颜源又忙捧壶献茶。秋公摘下他的宝剑放在桌上,又解开了狐裘长袍的钮儿,背靠椅子,暗中观察眼前这两个人。

颜总管白净面皮,容貌端正。眉须间却露出不安本份的神色,言语上又不免矫揉造作的腔调。年纪在二十五上下,但厚厚的眼睑下已隐隐有黑斑生出,松驰的嘴唇角散开几丝深深的皱纹。狄公一眼便知道他属于那一类城里游手好闲、轻浮好色的浪荡公子。但他竟在这么一个荒僻的乡村庄园里当了总管。

颜源献茶时,狄公便问道:“颜先生和闵员外想来是亲戚了!”

“我同闵老夫人沾上点亲。我父母都在州府。去年我得了一场大病,险些儿坏了性命,病愈后父母便送我来这里调养调养,换个环境。”

“今夜飞虎团会彻底根除你的病!”闵国泰忍不住插话了。

闵国泰说活带有浓重的乡音。圆盘似的脸上一圈浓黑的络腮胡子,下颚宽厚,脑满腮肥。一副盛气凌人的傲慢相,看上去便知是城里商贾掌柜一流人物。

“令兄患的是什么病症?闵先生。”狄公问道。

“哮喘,加之心脏有病,喘得就更厉害。”闵国泰草率地答道,“早些时候能留心颐养,他还不至于病成这么个模样。大夫说,如果不躺平在床上,不须—年半载这性命便要赔了。害得我只得把城里的茶叶行托给了那些信不过的人,一个人跑到这个鬼地方来。飞虎团今夜就要把这庄园杀得鸡犬不留,我算是晦气极了……”

狄公道:“你们说的飞虎团莫不就是一伙剪径的草寇?我来时就碰上过一个,他们的肩上都披着一块虎皮吧?不消我两剑就将他吓跑了。你们休生恐惧,浮桥修好找的扈从士卒便能赶来这里救援。”

“你说得倒轻巧,刺史老爷,修浮桥的木头从哪里来?”闵国泰又急了。

“我来时便看见一处橡树林,不能派人去砍伐些吗?”

颜源苦笑一声答道:“那橡树固然不错,但那伙强盗正潜伏在那里。你来时没见一株木桩上挂着一颗人头吗?那个可怜的人正是我们的庄客呵!飞虎团怕我们派人去缺口那边向官军求救,在村子前后都设了埋伏。”

总管说着又从茶盘里拿出一根筷子,在筷子的两侧各倒放一只茶盅;“这根筷子便是黄河,这边的茶盅是南岸官军的苗寨,那边的茶盅就是敝庄。”他又用食指蘸了点茶水围着庄园画了一个圆圈:“敝庄所处的山岗是北岸唯一的高地,它的四周全被洪水淹没了。所以我们此刻正处于一个孤立无援的小岛上,往南岸去的渡船由于河水暴涨全卷走了。渡口也淹没了。闵先生恰好是昨天早上最后一班渡船从南边过来的。现在天知道渡口几时才能修复,还有山岗那边缺口上的浮轿。飞虎团扬言今夜就要动手了,他们正在赶制一辆云车,又准备将攻大门用的巨木搬运过来。”

狄公听罢,不由义愤填膺,问道:“他们共有多少人?”

“大约一百来人,”总管答道:“他们虽是一群乌合之众,但都是亡命之徒,有许多便是久经沙场的兵痞。原先他们有三百多人,遭到官军的夹攻追击,剩下的这一些便逃到了我们这里。由于洪水淹没了周围的地方,官军找不到他们的踪迹。他们在这山岗后的洞穴里安顿了下来,潜伏了好些日子。他们得知昨天渡口被淹,渡船卷走,更壮大了胆,无需担忧南岸的官军前来剿捕他们了,便派了几个人来我们庄园,开口就要索取二百两金子,若是不给,他们就要洗劫这座庄园,杀个鸡犬不留。闵员外无奈,为了我们庄园里的人和那些难民免遭荼毒,决定给他们金子。他把开银柜的钥匙给了我们,我们把那银柜一打开,柜里却是空空如也。就在同一天,闵员外的侍婢潜逃出了庄园,我们断定那二百两金子就是她偷走的,还疑心她早与强盗有联系,不然飞虎团怎的知道我家银柜里正好藏有二百两金子?我们把金子失窃的事告诉了强盗头目,那头目勃然大怒,说我们消遣他,有意设圈套拖延时间。他们限定了最后时间——今天夜里。如果还不捧去二百两金子,他们便正式发动进攻。此刻他们正忙着准备进攻器具哩。我们偷偷地派人去缺口那边找官军,结果都被他们捉住,割了头颅和双手挂了起来。”

狄公说:“黄河南岸便有官军营寨,那里有一千多士兵驻戍,如果我们点起火,他们不是会来救援吗?”

闵国泰愤愤地说道:“即使这里成了一片火海,他们也只是隔岸观火!”

“是的,刺史大人有所不知,”颜总管接着说:“现在河水猛涨,河道水情复杂,他们不敢冒翻船的风险。且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飞虎团此刻正在这里猖撅横行。因为狡猾的飞虎团在渡口被冲毁之前从不干扰来回两岸的商旅行客。”

狄公“嗯”了一声,微微点头,说道:“形势诚然紧迫,却也不是不可挽救。我们可以加强防护,坚壁死守。比如发些兵器给庄客,动员难民们一齐动手,昼夜巡逻,遇事报警,恐怕也不至于束手待毙吧!

闵国泰冷笑了一声,说道:“你知道我们有多少兵器吗?两杆生了锈的长樱枪,四五张弓,几十支箭,宝剑原有三柄,算上你搁在桌上的这柄,共四柄。”

总管点头道:“原先这个庄园听说保持有二十名骁勇善战的团丁,并常备有一个小兵器库。天下太平了这么久,这些武备渐渐都荒废了。”

这时管事廖隆进来禀告为难民准备的米粥已经熬好。

闵国泰噘起嘴说道:“你看,又添了四五十张光会吃饭的嘴!”

总管淡淡一笑:“我们还是先为狄使君安排下一个歇宿的房间吧。”

闵国泰道:“这事得由我哥哥安排。刺史大人,原谅我们无法予你刺史的礼遇,这实在是不得已的事。我们三人此刻便要去为难民开饭,你大人委屈在此守候片刻。”

狄公慌忙说:“休要为我操什么心了,我在那靠墙的长椅上胡乱睡一宿便行。”

“待会儿让我哥哥来安排吧。”闵国泰又重复了一遍,说着便与颜源、廖隆出了厢房。

狄公自己倒了一盅茶,慢慢呷着。又站起来反剪了双手,抬头欣赏那墙上挂着的一幅大山水画。画轴两边是笔势拘谨的大字对联,云是:

九五勤政聿承天运

亿兆乐业维是国本

狄公赞许地点了点头,眼睛又落在书案的砚墨纸笔上。他忽然计上心来,飞快将茶水倾倒了些在那石砚上,从漆盒里挑选了一柱盘龙描金松烟墨,一面慢慢研磨,一面琢磨着拟撰。他抽出一叠信笺,笔酣墨饱地在一页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吟读一遍,又如蒙童习字一样将那一页内容誊抄了十来张纸。然后小心翼翼在每张纸上盖上他的印章,便把这叠信笺卷了起来,放入他的衣袖。——他的印章总是用一根青丝线吊在腰间随身携带着。

他背靠着长椅,猜测着成功的可能。他有一种急迫的责任感,他必须救出这庄园里无辜的人和那些哀哀待哺的难民。他甚至想去强盗面前暴露自己的姓氏,以朝廷里最高司法官员大理寺正卿的身份与强盗对话,做一番劝谕宣导的工作。这就意味着他将作为一个人质去冒一场不可预测的风险,很可能他会被那群暴徒割掉耳朵或手指,甚至头颅。但是他有自信,他知道如何对付那些强盗草寇。然而此刻他心里酝酿成熟的这个计划恐怕是最能取得成功的捷径。

他站了起来,抖了抖皮袍,走出大厅来到庭院里。庭院内一大群难民正在狼吞虎咽地喝着薄粥。他转到庭院后的马厩里找到了那个为他喂马的少年,和他细细谈了半晌。只见那少年不住地点头,于是狄公从衣袖取出那卷信纸交给了他,一面拍了拍少年的肩,嘱咐道:“莫要耽误了!”少年仔细藏过那卷信纸便出了马厩。狄公也很快回到了大厅。

闵国泰正在大厅里等候他,见他从庭院回来,马上说道:“休与那帮难民乞丐混在一起!我哥哥让你现在就去见他。”

闵国泰将狄公带到了楼上闵员外的房间。房间里又闷又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房子中间放着一个铜火盆,火盆里满是烧红的炭块,搁在火盆上的药罐正在“嘟嘟”冒汽。靠墙边一张古式的雕案,案上一对高大的银烛台,两支“哔剥”地响着的大蜡烛把不大的房间照得通亮。狄公见后墙角安着一张雕花鸟檀木大床,两幅锦缎床帐拉开着,高高的枕头上躺着一个眉须皤白的老人。他的眼圈微微发红,两只凹陷的大眼睛毫无神采,花白胡子零乱散披,粘在满是汗水的头上、颊上和鬓边。

闵国泰上前彬彬有礼地向他哥哥介绍狄公:“这位就是北州来的狄使君。他南下京师办公事,遇到了洪水,所以……”

“我早知道要出大事,皇历上明白地写着寅月冲撞着寅年,白虎星临位,白虎精便要出世。”闵员外颤抖着声音,激动地说道,“暴乱、暴死、杀人、破财、强盗抢,一样都逃脱不了——”他闭上了双眼,喘着粗气。“记得上次出白虎星时,我刚十二岁,也是黄河发大水,一直涨上到我家大门楼。我亲眼看到……”

一阵剧烈的咳嗽中断了他的话,他不停地哆嗦,整个身子因为咳嗽都颤栗了起来。在一旁服侍的闵老夫人忙端上一碗茶送到他嘴边。闵员外“咕咕”灌了两口,咳嗽稍稍平息下来。

“狄使君要在我们家借宿一夜,我想楼下西厢房还空着,是否就让他在那里暂时歇宿?”闵国泰开口问道。

老员外突然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盯了狄公一眼,嘴里又嘟嚷起来:“应了,分毫不差,完全应了。寅年寅月飞虎团来了,又发了大水,梅玉死了,我眼看也要一命归阴。我那可怜的女儿,我一时又不能给她闭殓落土,飞虎团会抢去她的死尸的,那帮杀人不眨眼的魔君什么事都会干出来。你们得赶快想法子——”

他咳嗽着努力想坐起来,一双像鸡爪一样的、苍白的手死死捏住了被子不放。他哽噎住了,眼睛又闭上,挤出了几滴老泪。

“梅玉是我哥哥的独生女。”闵国泰低声对狄公说,“她只有十九岁,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姑娘。不仅能读书写字,就是那琴棋书画,描鸾刺凤也样样精通。只是常犯心脏病,身子十分虚弱,不可担惊受怕。昨夜听得飞虎团要来攻打庄园,便猝发了心脏病,竟是死了。我哥哥疼她如掌上明珠,她这一死,我哥哥便倒在床上,旧病复发了。”

狄公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眼光却落在房间角落里端正放着的银柜上。银柜旁高高堆起四个朱漆衣箱。

闵老员外又睁开了眼睛,顺着狄公眼光,指着那银柜声音嘶哑地说道:“刺史大人,那是放金子的地方,整整二百两……”

“都被翠菊这小淫妇偷走了,那个不要脸面的贱货、九尾狐狸精。”闵夫人粗哑的嗓音忙插上嘴来。

闵国泰尴尬地对狄公说:“翠菊是这里的一个侍婢,她昨天竟卷了细软跑到飞虎团入伙去了。那二百两金子也被她偷走了。”

狄公站起来好奇地查看了那银柜。

“好像没有撬锁。”狄公说。

“她有钥匙!”老夫人愤愤地说。

老员外一只骨瘦如柴的手使劲摇了摇,用一种几近哀求的眼光望着老夫人。见他嘴唇鼓噘了一阵,却只是发出一些意思不相关的断语只字,两行眼泪沿着他那干瘪的双颊慢慢流下。

狄公移开他的视线,弯着腰又细细地将那银柜看了半晌。银柜严严实实,四面铁板和紧固的挂锁上没有一点破损的痕迹。

闵员外渐渐恢复了平静,呶了呶嘴,说道:“只有我,我的妻子和我的女儿梅玉知道放钥匙的地方。”

他那薄薄的、没有血色的嘴唇上露出一丝狡猾的微笑。他突然伸出手,用那细长的指爪摸到了乌檀木床雕花的床头。只见他轻轻地按了一下一朵荷花的花蕊,听得“咔喀”一声,床头弹开一块小板,里面却是一个浅凹的小盒,盒中平放着一枚铜钥匙。老员外的脸上顿时露出天真的笑容,他好玩似的又连续开关了好几次。

“翠菊平日一直服伺你,你不知哪天发烧糊涂时告诉了她藏钥匙的地方。”老夫人狠狠地说,“你告诉了她,自己还不知道哩。”

“不,”老员外严肃地说,“翠菊是个知礼本份、手脚干净的姑娘,她家世世辈辈都是忠厚朴实的农民。”

老夫人动了气:“她老实本份谁见着来?她哪一点比得上梅玉?”

“啊!梅玉!我那苦命的梅玉!梅玉是一个多么聪明漂亮的姑娘啊!我为她选定女婿,那人家姓梁,是个殷实的大户,我已为她安排妥了出嫁的一切妆奁。她竟……”老员外又伤心地呜咽起来。忽然他又想到了什么,于是用一种恍惚迷离的眼神瞅了一下狄公,说道:“狄刺史今夜就住在我女儿梅玉的房间里,那里比较清净。”说罢,挥了挥手,深深叹了一口气,又闭上了眼睛。

闵国泰陪同狄公出了老员外的房间。

下楼来时,狄公说道:‘’看来老员外病得不轻。”

“嗯,确是这样。但我们所有的人今夜都得被飞虎团杀死。还是梅玉有福分、没死于刀箭之下。”

“闵小姐恰恰死在结婚之前?”狄公问道。

“嗯,梁家的庄园远比这里大,奴仆成群,牛马无数,金银堆得如山一样。梁公子又是风流潇洒一流人物。我哥哥很费了番周折才攀上了这门亲。上个月订的婚,梁家原打算下月迎娶,却碰上了这些倒霉的事,洪水、飞虎团,竟是将小姐吓死了。此刻还不曾去梁家报信哩。”

“老员外说她尚未闭殓安葬,不知她的尸身如今暂厝何处?”

“棺材就搁在大厅后的佛堂里。”

狄公和闵国泰回到大厅时,颜源、廖隆已在饭桌上等候他们了。桌上早摆开四大碗饭,四碟子腌渍菜果,一盘咸鱼和四个酒盅。

“刺史大人委屈了,家里存粮存菜已不多。”颜总管说着一面苦笑地摇了摇头,一面站起为大家斟酒。

狄公饿了,他觉得这份简单的粗菜淡饭很合他的胃口,酒的质量也很高,甚是解乏。他抬头忽见廖隆神情阴郁,像有一腔心事,满满的酒盅未尝沾唇一滴。

廖隆放下手中的筷子,胆怯地望了一眼狄公,开口说道:“狄老爷,你作为一个刺史总收捕过匪徒、强盗吧。你可知道那飞虎团肯不肯接受飞票。闽员外与州府里的两家金银号有些钱财往来,或许可以预支一些金子,先救了眼前的燃眉之急。”

狄公冷冷地说道:“据我所知,强盗只肯收现银。你们胆小,强盗胆更小哩。”

狄公一杯酒下肚,顿觉全身暖和起来,他的马靴也早干了。他站了起来将皮袍脱下放在靠椅上,一面又接着说:“你们千万不要惊恐,强盗非常害怕官军。我们感到时间紧迫,他们更感到时间紧迫,他们必须在洪水退去前逃离这里。不可期待强盗侥幸宽谅你们,要树立信心,靠自己的力量积极组织防御,有武备才能免患祸。这里滨临黄河,一定有不少渔民、今晚你们选上几名会打鱼的庄客或从难民里请几个渔民来。准备一张大渔网,让他们守着鱼网先埋伏在大门上的暗楼里。千万不可走漏消息,然后我们通知强盗头目前来领取二百两金子——就是金子找到了。强盗头目骄妄轻心,容易上当。他当然会带上一些保镖来,趁他们进出门楼时不备,便撒下鱼网,将他们同住,纵使他们有天下的武艺,我们只须几根棍棒就可以将他们打得脑浆迸裂。但不要打死他们,而是收缴他们的兵器,将他们先用绳索捆绑起来。那时我们就可以提出谈判,有俘虏在手里,我们便有了点主动,不怕他们不退兵。”

“这倒是条妙计。”闵国泰慢慢点着头。

“不行,这太担风险,”颜源说,“万一出半点差池,他们真的会将一个庄园里的人全部杀死!”

狄公严峻着脸厉声说道:“万一有差失,你们将我一个关在门楼外,我自有妙策叫他们退兵。你们或许不知,我正是寅年寅月降生的,正经是飞虎团的克星。”

颜源、廖隆虽还有悸心,但也拿定了主意。

闵国泰道:“我来管设鱼网,廖隆去找几名渔民来,就这样试试。或许狄大人真是飞虎团的克星哩。颜源你陪同狄大人去梅玉房里休歇,我此刻要上戍楼去换番。”

他转回头对狄公说:“庄园里已开始宵禁,戍楼上每两个时辰轮番当值,监视飞虎团的动静。”

“我理应也充一个数,我替换你的当番如何,闵先生。”狄公说道。

闵国泰迟疑了一下,只得答应了狄公严正的请求。

“好,你的当番时间从前夜亥时到后夜丑时,颜源从丑时到天亮卯时。”

阅国泰说着便与廖隆去库房整理鱼网。颜源将狄公领到了三楼上梅王小姐的房间。

颜源在门口停下了脚步,苦笑着说:“老员外安排你大人住这房间,实在令人不解。这房间里刚死了人。狄大人如果嫌不方便,可以换到下面大厅的西厢房去,那里现在空着。”

“不,这房间环境甚是清静,我就在这里住吧。”狄公坚持道。

颜源无奈,拿出钥匙将房门打开。房间里阴冷黑暗。颜源熟练地将桌上的蜡烛点亮,一面指着房间里整齐的陈设说道:“梅玉小姐是个淡雅素洁的人,你看这些摆设便可明白,那扇折门外是一露台,梅玉小姐最喜欢在夏天的夜晚独个坐在那里弹琴赏月。”

“闵小姐可是独自一个住在这层楼上?”

“是的。这三层楼上没有其他的房间了。小姐也喜爱这里清静。好了,我让仆人替你送茶来,你好好休歇一下,半夜我再来唤你去戍楼值番。”

颜总管走后,狄公将皮袍穿上。这房间相当阴冷,且折门关闭不严,一丝丝北风透了进来。他将宝剑放在桌上,打量起这房间,房间的地上铺着一条很厚的草绿地毯,靠门右手安着一张狭小的床,床四面悬挂着一幅绿色纱罗账,床边也照例堆起四个朱漆衣箱。折门边是一张梳妆台,台上一面银境闪闪发光,境下是铅粉盒、胭脂膏。靠门左首一座古色古香的几上安放着一架古琴。临窗是一张雕镂得精致细巧的书案,书案旁立着湘妃竹书架,书架里整齐堆着一函一函的书,书册间往往插着象牙标签。靠书案的墙上挂着一幅春冰寒梅图,看其款识系出于齐梁时代一个名画家之手。书案上砚墨纸笔无不精美。狄公微微点头,他这才知道梅玉是一个有相当文化素养的、兴趣多面又典雅娴静的姑娘。

狄公在书案前的一只乌檀木凳子上坐了下来,一面捋着颌下一把又浓又黑的美髯,一面陷入了沉思。

他想,他对武备的意见,即用鱼网捕人的想法虽无很大把握,但显然已起到了为这个庄园里的人壮胆的作用。看来最可靠的还是由他亲自出面与那帮飞虎团谈判,倘使强盗扣留了他作为人质,朝廷闻讯便会出来干涉,因为他此刻已是朝廷里的重要官员。强盗一旦知道了他的真正身份,毕竟胆怯,那敢轻率杀害?他知道如何一步一步将这帮强盗一网打尽。

不知怎的,他想着想着又想到了闵员外的那二百两金子。侍婢翠菊固然可能知道放钥匙的地方,但狄公隐隐察觉到某种事实被人故意掩盖了,可他一时又说不明白究竟这个事实是什么。闵老员外很疼爱他的女儿,但他也相信翠菊不会偷钱。老员外又为什么偏偏要我这个过路的官员住在他刚死了的女儿的房间里呢?

几下敲门,一个驼背的老仆走进房里将茶盘棒上。刚待要走,狄公叫住了他。问道:“梅玉小姐犯心脏病时,是不是她独个在这房里?”

“嗯,她就躺在那张床上,穿着一件白绸长裙。那正是吃晚饭之前,颜先生上楼来敲门,她不回答,颜先生下楼去叫来了闵先生和我。我们进房来时。她就直挺挺地躺着。闵先生叫了她几声,她也不回答。闵先生上前推了她一下,竟不动弹,便觉不妙,又慌忙替她切脉。我见闵先生脸色顿时吓得发白,口里说了句:‘唉,竟是这样快就死了’。颜先生闻言也惊了手脚,命我下楼去叫我老伴给两人抬一张竹榻来;文吩咐不要马上去禀告老员外,怕他有病受惊不起。我同老伴抬来竹榻时,颜先生便叫我们将小姐尸身先抬到楼下大厅后的佛堂里。我当时记得小姐的尸身还怪沉的。他又叫来廖先生帮我们将小姐尸身放人棺材。廖先生当时就发了呆,最后还是我同老伴将小姐匆匆放进了棺材的。”

狄公说:“明白了,你可以下去了。”

老仆走后,狄公想找柄梳子梳一下胡子,他拉开了梳妆台的抽屉,发现抽屉里有一个锦缎卷轴。他解开了卷轴的丝带,慢慢展开,原来是一幅娉婷女子的画像。边款题着:“梅玉二八芳龄写影”八字,显然是梅玉小组三年前的画像。狄公将画像展开在书案上细细端详。

画像上的梅玉,侧面半身,乌黑发亮的长发在脑后梳扎了一条蓬松的大辫,双肩水蛇般瘦削,纤细的右手拿着一枝梅花,紫绡轻衫上也绣着梅花的图案。她的险隐隐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女性的魅力,细眉略有点高,双颊略有点凹,鼻尖微钩,嘴唇微紫,只是那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灵光闪烁,射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贪婪神色。

画家不愧是个高手,神明写照全在那转盼若生的眼睛上,狄公看着那眼睛,心里不禁略略一怔,仿佛这位死去的小姐正走进了她的房间。狄公感到阵阵寒噤。

窗外大雨滂沱,漆黑一片。他放下了画像,听了一会雨声。他不明白画像上那眼睛为什么竟使他感到格外不安。他踱步到书架前,将那《列女传》、《女儿箴》、《金闺宝训》一类的书搁到一边,一函四位南朝诗人的合集引起了他的注意。因为诗集的许多页码上都夹了绢箔或插有牙签,这说明梅玉小姐非常喜欢读这些诗。狄公马上发觉这四位诗人都是郁郁厌世而自杀的,他抚摸着胡子,思索着这个发现可能的含义。当他再翻阅其他的书籍时,更感到迷惑不解了。因为许多竟是道家养生炼气、转丹合汞、人卦阴阳,鬼仙符录之类的著作。狄公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又回到书案前,挪近蜡烛,慢慢揣摩起那轴画像来。

狄公终于明白了,这位可怜的姑娘患了心脏病,日夜为生命不久担忧。她害怕她婚前就会死去,病态的心理驱使她从幻想破灭而悲观厌世的诗人作品中寻求安慰,她的这对贪婪的大眼睛正是她对美好生活渴望和追求的写照。他也明白了,梅玉之所以把这轴画像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只是为了每天梳妆时可以对着镜子比较,寻找那怕一点点病情恶化的迹象。她对梅花的偏爱也是很自然的,因为梅花是严冬过去、新春到来的象征。这个可怜的姑娘幻想自己的生命如同梅花一样坚强、一样姣美、一样雅洁。她的名字又正占着一个“梅”字。

狄公在床上躺下,听着屋外单调的雨声。闭上眼睛努力想睡一会,然而梅玉的画像却像幽灵一样一直浮现在他的眼前。有时他甚至感到梅玉就在他面前正娇啼凄凄地向他泣诉自己的不幸和冤屈。大概还是太疲乏了,他终于睡着了。

颜总管摇了摇狄公的肩膀,狄公惊觉地醒来。他发现此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颜源说:“我下戍楼时看见那强盗的山洞里火光很亮,不知他们正在干什么?”

他提着一盏长明灯在前面为狄公引路。

潮湿、漆黑的庭院里靠墙有三个人挤作一堆打鼾。颜源用长明灯照了一下他们三人,说道:“这就是请来的三个渔民,他们已在门楼上安放了一张大鱼网,一有情况马上可以将大网撒下,网住从门楼下进出的人。”

狄公满意地点了点头,随着颜总管上到了东戍楼。

戍楼四面有栏杆护定,尖顶很低,不仅可以防风雨,而且可以避乱箭。居高临下,戍楼外平川岗峦历历在目。

颜总管安排了狄公的值番,仍没有走开的意思,他将长明灯放在地上,凑到了狄公身旁。

“狄大人,你看飞虎团在山洞里点起了大火,他们想干什么?”

狄公凝视了一晌:“天晓得,可能是为了取暖吧。”

他向后看了看,只见漆黑一片,哗哗的河水夜来流声更急。风虽停了,但戍楼上甚是寒冷,狄公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他说道:“我见闵员外说话瞻前顾后,吞吞吐吐,好像有什么心事。但我可以断定他是个相当精明的人。”

“当然。”颜源答道,“他既精明,为人也正直厚道,又肯周济贫寒,闲常处理事务也公心大度,故在庄园颇得人心。老员外很有钱,闵家在这里经营了好几辈,他在州府的几家金银号里还存有大量的金银哩。”

“闵员外死后,谁继承他的家产?”

“当然是梅玉,然而她死了。看来闵员外的全部钱财产业只能由他的胞弟闵国泰承继了。那家伙已经有使不完的钱,但他正觊觎着老员外这一笔飞来横财哩。”

狄公点点头。又问:“发现梅玉死了时,你可在场?”

“嗯——不,我当时不在场。但我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头。由于飞虎团索逼金子,梅玉昨天和我们大家一样相当沮丧。老夫人说她上楼比往常早。吃晚饭时我上楼去敲她的房门,里面却没人答应。我忙下楼去报告闵国泰,闵国泰喊了老仆人一起上了楼来,开门进去,见梅玉已死在床上,穿得齐齐正正,一动都不动。

“会不会是自杀?”狄公说。

“自杀?不,闵国泰懂得脉理,他切过小姐的脉,断定是心脏病猝发死了的。我们不敢马上禀报老员外,怕他积年哮喘又要复发。记得是廖隆和老仆人抬着放到佛堂里的一口棺材里的,事后才告诉了老员外。”

“原来如此。”狄公说道,“闵老夫人说起一个名叫翠菊的侍婢如何偷去了二百两金子,这又究竟是什么回事?”

“嗯,那二百两金子很可能就是翠菊偷的,银柜的钥匙只有闵员外和闵夫人两人知道。翠菊虽是个农村姑娘,但很机灵,长得又有三分姿色。平时只一味巴结、讨好老员外,盼望有朝一日被老员外收了房,做小老婆。老员外在喝醉了酒或发高烧时,或被小淫妇迷住了灵魂时讲出了放钥匙的地方。当飞虎团扬言要二百两金子时,翠菊想不如自己趁早一步动手。她偷偷拿了钥匙开了银柜,取走了那笔金子,逃到山岗乱树林子里做个窖埋了起来,然后投奔那强盗去了。将来强盗剿灭了,她瞅个空儿再来挖出金子,到州府或京师嫁个富户,岂不是坐稳了百年富贵。”

颜源突然觉得说滑了口,尴尬地站了起来,对狄公说:“噢,我该走了,丑时再来替换你。你见那椽上挂着面大铜锣,强盗如果攻来,便赶快鸣锣报警。”

颜源告辞走后,狄公仔细地观察了山洞里强盗的动静。他发现强盗正在扎云车,他估计强盗在拂晓前不会轻易进攻。狄公此时的兴趣正在梅玉小姐之死这个谜上。他觉得闵老员外要他在梅玉的房间里过夜必有一层深意,看来梅玉之死系着一个复杂的案子。闵老员外刚才提到的白虎星临位、白虎精出世不正意味着飞虎团的暴乱和梅玉小姐的暴死吗?他老人家自己打着闷葫芦,一吞半吐,更说明这内情的蹊跷。狄公决定亲自侦查一下,首先把梅玉之死弄个水落石出。

颜总管来到戍楼上替换狄公时已是半夜了,风雨刚过,戍楼外出现一二疏星。狄公寒暄了一句,便提了那盏长明灯下了戍楼。

狄公悄悄回到了三楼房间,他轻轻将那折门拉开,一片银白色的月光倾泻进了房间。狄公走到露台上欣赏了一会月色。他发现露台一角有一座竹制的三层花架,架上放着几个空花盆,最上一层几乎挨着了宽大的屋檐。折门横楣一直到屋檐用一式三尺见方的天花板铺设。每块天花板上雕着双龙腾云的图案。这些精细的雕饰说明这幢宅子至少有二百年的历史,因为后来的建筑师们不再有这样的技艺,也不肯下这样的功夫了。

黑云如墨,寒风如刀。狄公敞着房门,万一有报警的锣声他可以很清楚地听到。他正待上床,眼光却瞥见了房间一角的那张古琴。他这时一点睡意也没有,心想不如乘机拨弹凡下,正可调颐精神。且窗外如此好的月色,古人不是常说弹琴须得在明月之夜吗?狄公年轻时很爱弹古琴,听说这种乐器还是圣人孔子深所喜爱的哩,“乐教”是孔子政治思想和教育内容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但狄公多年没有抚摸过琴弦了,他好奇地想看看是否仍旧记得那些复杂的指法。

狄公摩擦了一下他那冰冷的手指,用拇指先拨了一下那七根琴弦。琴声特别幽沉,在寂静的房间里袅袅回响。宫商五音大致正确,这说明梅玉死前不久还弹这张琴。狄公尽力回忆他所喜爱的曲谱,但是没有一支曲谱能完整地背出来。他摇了摇头,拉开了几下的一个抽屉,见里面放有几册古曲琴谱,但指法太难.抚公不敢拨弄。琴港中有一册题曰《梅花三弄》,狄公不由深深点了点头。这完全是可以想象的,梅玉对梅花有一种特别的感情。

狄公在抽屉底里发现了一册题名为《心上秋》的琴谱。狄公从未听过这个乐曲的名字,但这琴谱简单易弹,且琴谱旁边又用蝇头小楷配着歌词,歌词有许多处改动,显然这是梅玉自谱曲自填词的一部乐曲。其歌词云:

飘摇兮

黄叶,

寂寥兮

深秋。

逝者如斯兮

哀哀何求?

一点相思兮

眉间心头。

鸿雁兮

喁喁,

浮去兮

悠悠。

川山邈绵兮

战国小楼,

越鸟南翔兮

狐死首丘。

狄公按谱慢慢弹了一遍,口中也随着轻声吟唱。这曲子节奏明快,声调宛转,容易记住,其词意哀怨、如泣如诉,又感人深。狄公重复弹了两遍便全部背出来了。他高兴地两手向上抖了抖,使皮袍的宽袖往肘部退缩一截,抬头凝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准备认真地再弹一遍。

突然,他的眼角瞥见一个窈窕女子的身影站在折门边的角落里,心里蓦地一惊,不由毛骨惊然。那影子徘徊了一会,轻微叹息了一声,很快消失在黑暗里了。

狄公呆呆坐在那里,手抚摸着那张古琴,一种莫名的紧张情绪使他口燥心乱。他慢慢站起身来,向那折门走去,房间里根本没有人。折门外露台上一片惨淡的月光,周围是死一样的静寂。

狄公用手揉了挨眼睛,心想莫不是死去的梅玉在显灵了。他镇定了下来,踱步到露台上,深深呼吸了几口新鲜潮润的空气。在他漫长的生涯里,他碰到过不少次鬼怪显灵的事,但后来都证明是自然现象或主人行为的错觉。这些经验使他不肯轻易相信真有什么鬼魂、神灵的出现。但眼前这已死的姑娘的幽灵又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又是错觉?此刻他的神志却是很清醒的啊!

狄公苦苦思索着又走回进了房间,随手关上了那扇折门。他点亮了长明灯,心中盘算起来,他突然又相信梅玉幽灵的出现可能是冥中来向他诉冤,她的幽灵试图冲破阴阳间的大限,顽强地显露自己的存在,好让她的死因大白于人间。他下定了决心提起长明灯便下楼去,在底楼大厅的后面寻到了那间佛堂。

佛堂的门没有上锁,狄公推门一进去便闻到浓烈的檀香气味。他随手轻轻地关上了门,将长明灯高高擎起。佛堂后墙一张朱漆的高高供案,供案前是一个干净的蒲团。供案后端正一个精致小巧的神龛,神龛里供着大慈大悲观世音镀金塑像。供案上安放一尊白银打制的香炉,香炉里有半炉香灰,四支点燃的香的青烟袅袅飘升。

狄公看了看那四支点燃的香,突然从香炉旁搁着的一大把未用过的香里抽出一根来与香炉里点燃看的香比了一下长短。他发现点燃的香才烧掉短短一截,这说明刚才还有人来佛堂上过香。

佛堂正中厝着一口尚未油漆的棺材,棺材搁在两条长凳上。这无疑便是梅玉小姐的棺材了。佛堂的这边悬挂着一幅古色古香的锦缎帷幕,帷幕上绣着释速升天前的情景;释迹侧身躺在卧榻上,他的弟子们和三千世界的菩萨都围在卧榻旁默默含悲。

狄公将长明灯搁在供案上,正待细看那棺材,忽然觉得身后闪过一个人影。狄公警觉地掀开那帷幕看了一看,帷幕后只是严实的墙壁,并不见有什么人躲藏。他回转身来,借着长明灯的光亮细细观察起那口棺材。棺材约六尺长、两尺高,看来尸身无需搬出来就可检验。他满意地发现棺材盖没有钉死,而只是用一长条宽油纸围着棺材盖下密匝匝糊了一周。他用力推了一推,发觉那棺材盖相当沉重,一个人不易打开。

狄公脱掉了皮袍,迭好后放在蒲团上,开始用手指甲轻轻掀剥那油纸。‘“淅淅”的撕纸声里突然夹着一声人的叹息,狄公猛的吓了一跳。他愣住了,屏住呼吸侧起耳朵再听了听,只有自己心脏跳动的“怦怦”声,再不就是风吹动那帷幕的声音。他弯下腰来又开始撕剥棺材盖下的油纸,这时棺材盖上出现了一个长长的黑影。狄公慌忙回头,见廖隆正立在他的背后。

“老爷,让小姐的灵魂得个安宁吧!”廖隆用一种沙哑的声音平静地说道。

狄公惊魂未定,不由恼了火:“这是一个腌脏的骗局!我要检验梅玉小姐的尸体,你又为什么来这里,廖管事?”

“老爷,我……我来这里是为了给小姐烧香的,望她的灵魂早日超升。”

“那你为什么要躲藏起来?你刚才究竟躲藏在哪里?”

廖隆将那锦缎帷幕拉开,指着墙角一扇小门说道:“我就躲藏在那里,那里原是一扇小门,现在堵死了。老爷说的对,我没有必要躲藏起来。不瞒老爷,我心里很是爱小姐。”

“小姐也爱你吗?”

“我从不敢在小姐面前露出这个意思,我们家族早败落了,我寄人篱下,半个奴才的身份,怎敢奢望小姐喜欢我。再说小组已有了人家,正准备着办婚事哩。”

“你认为小姐的死有什么蹊跷没有?”

“她常犯心脏病,情绪不可激动。飞虎团来庄园勒索金子可能使她受了惊吓。”

“廖管事亲眼见了小姐的尸体没有?”狄公又问道。

“我很悲伤,不忍心看。老爷,你知道听见小姐死了,我自己都吓昏了。是那对老仆夫妇将小姐尸体收拾了。”

“好吧,你现在来帮我移开这块棺材盖!”

狄公掀开油纸的最末一段,用力一扯,那油纸便全被撕剥了下来。

“你托住那头,我们把它放在地上!”

他们抬起了棺材盖。

“啊!”廖隆惊叫一声,“这——这是翠菊!”

“住嘴!”抚公命令道。他俯身细看棺材里躺着的女子。那女子的脸长得很是俊俏,只是皮肤粗黑了点。两条长眉下紧闭着浅蓝的眼皮,一张小口旁两点甜甜的酒靥,与那画像上的梅玉毫不相似。

“我们将这盖轻轻放在地上!”狄公对木然发呆的廖隆说道。

两人放倒了棺材盖。狄公将长明灯放进棺材的一角,他注意到翠菊身上穿的那件白绸长裙上也绣有好几朵淡红的梅花。长裙的腰带在她那丰满的胸脯下系着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子。

“这长裙是梅玉的!”狄公说。

“老爷判断的是,但这死人分明是翠菊。”廖隆应道。

“我现在就检验翠菊的尸体,你去佛堂门口替我守着,见有人来送个信息与我。千万别点蜡烛,此事看来暂时不能让这里的任何人知道。”

廖隆听命出了佛堂,哆嗦着身子站在佛堂门口。

狄公化了好大工夫才解开长裙腰带的那个蝴蝶结子。他抽出腰带挂在棺材沿上,又将尸体抬高一点,尸体果然很沉。尸体双臂已经僵直,长裙内没穿内衣,皮肤上不见有施行暴力的痕迹。狄公发现她已有四个月的身孕。他将尸体翻过身来,只见左肩下贴着一块铜钱般大小的黑膏药。他小心地揭开那膏药,见一圈变了色、发着腐臭的肉中露出一个小小的伤口。狄公用银发针探了探伤口的深浅,马上明白这小小的伤口正是死者致命之处,凶器是一柄又尖又长的匕首,匕首的尖端正刺着了死者的心脏。

狄公将尸体重新仰面放下,再将长裙系上。他想将那腰带打成原来那样的蝴蝶结子,但无论如何却是打不成了。他只得草草将长长的腰带两头一系,打了个简单的结子。然后狄公叫廖隆进来,廖隆又惊又怕,且在门口受了冷,脸像死人一样苍白。两人再将棺材盖盖上。

“你回房间睡觉去吧,我设法找到梅玉。”狄公吩咐道。

狄公又迅速回到三楼梅玉的房间。他将长明灯搁在桌上,很快拉了折门,走到了露台上。现在他完全相信在他弹琴时曾露过一面的并不是梅玉的灵魂而是梅玉的真身。他发现从二楼爬上露台或从屋檐爬下露台都不可能。梅玉曾在折门边上看他弹琴,而他追出来时却不见人影。看来问题还是出在露台上。

他细细观察了露台的每个角落,看了看从折门门楣一直延伸到屋檐边缘的那一排天花板,又走进房间见那天花板竟与房间里的天花板一般高低。他断定这天花板与屋顶之间必有一个阁楼。阁楼在折门门楣处只有二三尺高,但愈近屋背便愈升高。他琢磨会不会露台上有一个通向阁楼的入口,他又到露台上看了看那座三层花架,一个人很容易将那三层花架作为阶梯从而够到天花板的高度。

狄公用脚试了试那花架的第一层,花架摇摇晃晃,似乎受不住他身体的重量,但看来承担一个年轻女子还是绰有宽裕的。狄公回到房间搬来了那张乌檀木凳子放到花架旁,他踩了上去,一双手便毫不费力地碰到了那天花板。

他轻轻顶了顶那天花板,发现可以移动,便用力向上一推,一块天花板打开了——惨淡的月光正照着一张灰白的脸!

“啊”的一声,一个女子缩在黑暗里正瞪大了一双眼睛惊惶地望着爬上来的狄公。

“闵小姐,下来吧!”狄公冷冷地说,“你毋需害怕,我是你父亲闵老员外的客人,今天夜里在房间歇宿。来,我扶你一下。”

那女子不用狄公帮助,一脚踩着那花架的最上一层,轻松利索地爬下了阁楼,她将沾满了灰土的蓝绉夹裙拍了拍,向露台外山坡上迅速溜了一眼,那里飞虎团正在烧着篝火。她一声不响地走进了房间。

狄公示意那女子坐在琴几边的一把靠椅上,他自己从露台上端回了那乌檀木凳子,拂了拂便坐下。他轻轻捋着胡子,一面注视着那女子一张葱白的长脸。看来三年里梅玉的模样没有多少变化,狄公不由对那画家的高超笔法深感钦佩。梅玉腰以上的部位原有点弓,额头原很大,但都被画家巧妙地掩盖了。

狄公微微笑道:“闵小姐,我听说你犯心脏病死去了,这一个庄园里的人都在为你致哀,要不是飞虎团的麻烦,都要为你闭殓落葬了!然而事实上棺材里躺着的死人却是翠菊,她这个可怜的侍婢无疑是被人谋害死的!”

狄公停了停,看了看梅玉。梅玉沉默不语。便继续又说道:“我姓狄,是外州来的一个刺史。路过此地,这里既然出了人命,身为朝廷命官,我有责任查讯一下出人命的原委。”

梅玉抬起头来,一双大眼睛露出忧郁的神色。她开了口:“刺史大人没见天空已经出现了鲜红的晨曦,天一亮我们全部都要被飞虎团杀掉。”

狄公淡淡地说:“尽管如此,我还是等着你的说明。”

梅玉神秘地笑了笑,耸了耸那尖削的双肩,以一种故意拖长而显得有教养的声调说道:“昨天晚饭之前,我上楼来梳洗完毕,站在露台上看了好一会黄昏美丽的山色,又想到飞虎团杀进庄园的可怕情景。天渐渐黑了下来,我想翠菊该来服侍我换衣服了,我回到了房间猛发现翠菊竟侧着身子躺在我的床上,登时冒了火,想上去骂她。待走近一看,才发现她已经死了,是被人用匕首刺死的。我刚要大声喊人,忽然想到此事来的蹊跷。翠菊平时从不睡在我的床上,凶手企图杀的是我而错杀了翠菊。如果凶手已明白错杀了人,此刻不会躲得很远。想到此我突然一阵颤栗,冷汗直冒,心悸怦怦。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一会儿脚步声停了,凶手开始敲我的房门,我吓得魂不附体,慌忙跑进露台,从那花架上爬到了那个秘密阁楼躲藏了起来。”

梅玉停顿了一下,溜眼打量了一阵狄公,矜持地用她那细洁柔滑的手指撩了一擦一络垂到鬓边的长发,又平静地说下去:“就在最初听到飞虎团的消息时我就偷偷在这阁楼里铺了床单,储放了许多食物和一坛水。我想一旦强盗杀进庄园,我就把年老的双亲藏进这阁楼,等强盗离去后再下来,那里储藏的食物至少可以维持三五天。我爬上了阁楼后,好长一段时间什么声音都没听到。我刚要下阁楼来,又听得“砰砰”的敲门声,接着门打开了,我听到我叔叔哭着说我死了,他肯定把翠菊当成了我,他这次回来还未见过我哩。他当然也不会认识翠菊,我们年纪又差不多。我想跑下阁楼去告诉我叔叔怎么一回事,但我怕凶手也在下面窥伺着,我索性在阁楼里先藏几日,他们说我死了也好,我躲在这里正可细细观察他们的动静和凶手的企图。

“今天一早我偷偷下楼来想弄点糕点上去,忽然听见走廊上颜源和廖隆正谈论我,说我是猝发心脏病而死的。我听了心里便感到恐惧,凶手已经脱掉了杀人的干系,这定是个非常残忍而严密的阴谋。傍晚我听见房间里颜源与一个陌生人在说话,夜里又听到有人在我房间里弹我最喜爱的一部乐曲。我惊奇万分,忍不住偷偷溜下来一看,原是一个大胡子。我吓了一跳,又逃进了阁楼。头里我还疑心那大胡子便是要杀害我的凶手,想不到原来是你——我父亲的朋友狄刺史。”

狄公慢慢点头,他发现梅玉是一个头脑非常灵活的女子。他倒了一盅茶递给他,梅玉接过一口气便灌下了肚,狄公问道:“闵小姐,你猜来可能是谁要杀害你?”

梅玉摇了摇头,然后说道:“刺史大人,我实在想不出来谁与我有冤仇,正因为如此,我更感到害怕,我觉得随时我都会被那凶手杀掉。凶手好像就躲在这房间里。我久居深闺,很少与生人见面,又不问理财务,也不苛待奴婢。自从那梁家聘定了后,更不敢抛头露面了。独个在房间里做点针线,闲时也弹弹琴,弄点笔墨字句。”

狄公说:“我听说你是这个庄园唯一的继承人,你父亲在州府各处还存有大量钱银。你可知道万一你死了,谁会继承你父亲留下的这一大笔财产?”

“我的叔叔。”

“这便是了。我听说你那叔叔虽然很富绰,但性很贪婪。”

“啊!不,我叔叔决不会觊觎我的财产,他更不会想到要害我。他与我父亲毕竟是手足之情、骨肉之爱。”梅玉眨了眨眼睛,想了一会,犹豫了一下又继续说道,“会不会是廖隆?他是我家的管事,我知道他很爱我,尽管他从不敢嘴上吐露。他明白他的低贱的身份根本不敢奢望与我攀亲。我受聘梁家后,他一直闷闷不乐,转而切切有怨声,我已留意到这一点了。他看上去虽很谦和,却是一套假斯文。”

狄公微微一惊,低头呷了一口茶,说道:“闵小姐,我看翠菊不像是被错杀的,我检验过她的尸体,她已有四个月的身孕。你知道这可能是谁干的?”

梅玉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轻蔑地说道:“翠菊是一个淫荡的女子,一向不安本份,她与这里的许多男人都有勾搭,那股妖劲真令人作呕。我父亲二百两金子很可能便是她伙同她的奸夫偷的。狄大人所言不差,她不是被错杀的,正是她的奸夫为了独吞那金子杀人灭口,干的这事。”

狄公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又听别人说翠菊很单纯、很稳重,而且她对你父亲的服伺是无微不至的。”

梅玉的脸气得通红,尖着嗓音说:“那淫妇最惯使手段,在我父亲面上娇模娇样,百般献媚。我父亲迷了心窍就把藏钱的钥匙给了她。我母亲几次将她从我父亲的房间里赶出来……”

狄公微微点头:“小姐说的不差,我也相信翠菊是被她的奸夫杀害的。但那奸夫看来不会是长工和奴仆,可能是这庄园进进出出而不受盘问的人。那凶手杀了翠菊,又将你的白绸长裙给她穿上,想来是警告你,你如果知情乱说也便杀了你。闵小姐,此刻还有谁知道你躲藏在这阁楼里?”

“谁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阁楼,整个庄园里的人都认为我死了。”

狄公正色说道:“我认为嫌疑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你说的廖隆,另一个便是颜源。他俩都是这庄园里进进出出不受盘问的人,且与小姐你和翠菊都十分稔熟……”

梅玉急忙说:“颜总管是个温文尔雅有教养的君子,与我家又是亲戚。他决不会与翠菊那淫妇鬼混。”

“我听说他在城里犯了几件风流案子,他父亲才决定送他到乡下来。”

“你毁谤好人!”梅玉气愤地大声嚷道,“颜总管生了一场重病,他父母送他来乡下是为了让他调养调养,吃些时新的果蔬。”

“好罢,在你去见你父亲之前我们先去戍楼,我要让颜源先生当你面证明他是无罪的。然后我们再找回那二百两金子!”

狄公拽着梅玉的手便出房门下了戍楼来。正在这时,戍楼上的警锣敲响了,庭院里的难民吓得到处乱跑。狄公搀着梅玉爬上了戍楼。狄公朝下一看,几十个飞虎团正明火执仗,横马提刀从山岗那边杀来,他们左边轰隆轰隆推来一辆高高的云车,右边十来个飞虎团正抬着一根巨木——那是用来撞开庄园的大门的。狄公也看到那三个年轻的渔民正敏捷地爬上戍楼,那里安好了一张很大的鱼网。

颜总管刚要下戍楼去禀告闵员外,迎面正与梅玉打了个照面。他大吃一惊:“你……小姐是你……”

梅玉冷冷地说:“是我,颜总管,我还活着。是这位狄刺史把我带来这里见你的。你没有见着我的尸体,这不奇怪。棺材里躺着的是翠菊。”

戍楼下,满山遍谷响着喊杀声,一队一队骑马的飞虎团纵横驰骋,手上的刀枪在晨曦里闪闪发光,肩上的虎皮在微风中上下飘动。狄公焦急地回首望了望远处浊流滚滚的黄河,河水似乎涨得更高了。烟雾渐散,阳光透来,狄公隐约看见黄河上有一个黑点正慢慢变大。

狄公转过脸来,严厉地对颜源说:“颜总管,现在一切都清楚了,是你同梅玉两个人一起杀害了翠菊。你使他怀了孕,但你梦寐以求的是与梅玉小姐结婚,小姐也钟情于你,你们两个早有来往。你知道老员外决不会同意你们的婚事,因为他老人家对你在城里干的风流勾当一清二楚,所以他早早同梁家缔了婚约。飞虎团的到来为你们施展阴谋提供了机会,梅玉小姐先将二百两金子偷出来藏好,然后你们两人一同杀了翠菊,让她穿上小姐你的长裙。梅玉你就躲进了阁楼,颜源你则先瞒住老员外,让闵国泰看了死尸便与那两个老仆人将翠菊放进了棺材。庄园里人人都认为梅玉死了,你们用一块黑膏药将翠菊背上的伤口贴上。闵国泰许久没有见过小姐的面,故很容易瞒过他,因为翠菊穿着小姐的昂贵的长裙,而事实上他做梦也想不到这背后藏着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等老员外知道消息时,假的小姐已放进棺材了!他有什么法子呢?他知道自己的女儿有心脏病,而且闵国泰已切过脉下了诊断。”

梅玉轻蔑地一声冷笑:“编造得干净如同传奇一般,刺史大人,不知按你这本传奇故事,这之后,我们又会干些什么?”

“这不难猜测。当飞虎团来攻打这个庄园时,颜源就乘混乱爬上那个阁楼和你藏在一起,等强盗们将这里的人斩尽杀绝、洗劫一空离去后,你们俩从阁楼里爬下来,悄悄等洪水退去。强盗不敢放火烧这房子。然后你们携带那二百两金于逃到州府里先住下,一边去告状,编出一套横遭不幸的谎言来。你们会说飞虎团绑架了你们,你们经受了种种磨难,吃尽了苦,最后从魔掌里逃脱了出来。官府当然信了你们的话,小姐你便合法继承了……”

老员外的全部财产,你们便结婚,从此过起富绰淫佚的生活。这场劫难虽然使你梅玉失掉了双亲,但你是不会感到不安的,事实上你也根本不会想到让你年迈的双亲躲进那个阁楼。

“你父亲说白虎星临位,昨天夜里我这个真正的白虎精下世了。一个极偶然的机会,我到你们庄园来借宿,你们俩命数里便倒了霉。我发现了棺材里不是小姐,发现了小姐原来藏在阁楼里。我戳穿了你们玩耍的花招,我破获了真正杀人谋财的凶手。”

戍楼下的呐喊更响了,云车的轧轧声已很清晰。十几个飞虎团扛着巨木眼看就要撞上庄园的大门。

梅玉一对惨绿的大眼睛燃烧着怒火,一张长脸气得如死人一样苍白。她口唇发紫,瘦削的双肩哆嗦不停。突然她叫了起来:“飞虎团来了,翠菊的鬼魂来复仇了,谁也不会知道金子藏在哪里,苍天有眼,不消一刻我们大家都得毁灭!”

颜源如大梦始醒,痛苦地仟悔道:“翠菊,是我负了你,我是个没脸面的禽兽。”说着又转脸对梅玉,“就是你,梅玉,你这个卑鄙的女人!你要我杀死翠菊,而我竟听了你的撺掇,做出了那等伤天害理的事来!翠菊是个天真无邪的姑娘,又美丽又善良,她把什么都给了我,他那样爱我,她要与我结婚。我竟鬼迷心窍,糊涂油蒙了心,被你这个蛇蝎一样的女人骗了!甘愿与你这个丑恶的、于瘪的、驼背的女人鬼混,……我现在恨透了你,梅玉,我要把腌脏的一切都告发出来——”

突然一声惨叫,梅玉已经越过戍楼的栏杆,坠下了十几丈的高墙。

颜源忙扒在栏杆向戍楼下面看,他的眼睛里闪出恐惧、绝望的神色。只见戍楼下一个飞虎团强盗从马上跳了下来,走到摔得血肉模糊的梅玉尸身旁,从她的耳朵上拉下耳环,又在她的手腕上摸了摸,愤愤地站了起来,拔出利剑残忍地朝她的肚子砍去,肚子裂了膛,五脏六腑都流淌了出来。

颜源大惊失色,发疯似地回过头来,声嘶力竭地叫道:“完了,飞虎团杀来了!梅玉一死,我们谁也不能得到那笔金子了!”

狄公厉声喝道:“颜源!你快从实招来!你是如何将翠菊杀死的。”

颜源从恐怖中清醒过来,大汗淋漓。他气喘咻咻地说道:“我没有杀翠菊,她不是我杀的。昨天梅玉跑来告诉我说,她从银柜里拿金子时正被翠菊看见,她说必须封住翠菊的口,最好是将她杀了。她交给我一柄又尖又长的匕首,我犹豫不决。她把翠菊叫到她的房间里盘问,翠菊矢口否认监视过小姐。她恼羞成怒,劈手从我手里夺过那匕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命翠菊转过脸去。她格格冷笑了一声,突然用力将匕首刺进了翠菊的背脊。我双手捂住脸踉跄地倒退了几步,我见她脱下翠菊的衣服,拭去了背上的血迹,用一张黑膏药贴住了那个伤口。又从衣箱里拿出她自己的那条白绸长裙给翠菊穿上。接着她叫我把翠菊的尸体扶倒躺在床上,她迅速地将长裙的腰带打了一个蝴蝶结子。”

狄公笑道:“对!正是这个蝴蝶结子暴露了她杀人的真相。这种复杂的蝴蝶结子只有平时习惯系的女人才会系,而这件长裙,这条腰带又正是梅玉自己的。不过最初使我怀疑到她的死还是闵老员外微妙的态度,他坚持要我住在梅玉的房间我就明白这里面必有深意,果然我在阁楼里找到了她,解开了她‘死’的谜。至于你,颜总管,你对飞虎团的到来无所谓的态度则说明你早有了退步。这儿每个人都为死到临头而恐惧,而你却有点超然,但事实上你又不像是个有胆魄、有见识、有勇谋的男子。我相信你刚才说的话,梅玉确实是主犯,是她预谋杀人,又亲自执刃。但你是个可恶的帮凶,一个阴险的骗局中的同谋,按律法,你也要被处斩首。”

颜源忽然放声大笑起来:“我的狄大人,你没见飞虎团已经撞破了庄园的大门。到时候,你同我——一个侦破了案子的大官和一个犯了案子的罪人——将一并去西天,一路上也做个伴儿。翠菊的鬼魂不放过梅玉,梅玉的鬼魂也不

第十七回 开封府总管参包相 南清宫太后认狄妃

网站小编

且说李大后自凤目重明之后,多亏了李诰命每日百般劝慰,诸事遂心,以致饮食起居无不合意,把个老太后哄得心儿里喜欢,已觉玉容焕发,精神倍长,迥不是破窑的形景了。惟有这包兴回来说:“老爷在大相国寺住宿,明日面圣。”诰命不由的有些悬心,惟恐见了圣上,提起庞昱之事,奏对梗直,致于圣怒,心内好生放心不下。

谁知次日,包公入朝见驾,奏明一切。天子甚夸办事正直,深为嘉赏,钦赐五爪蟒袍一袭、攒珠宝带一条、四喜白玉班指一个、珊瑚豆大荷包一对。包公谢恩。早朝已毕,方回至开封府。所有差役人等叩安。老爷连忙退入内衙,照旧穿着朝服。诰命迎将出来。彼此见礼后,老爷对夫人说道:“欲要参见太后,有劳夫人代为启奏。”夫人领命,知道老爷必要参见,早将仆妇丫鬟吩咐不准跟随,引至佛堂静室。

夫人在前,包公在后,来至明间,包公便止步。夫人掀帘入内,跪奏:“启上太后,今有龙图阁大学士兼理开封府臣包拯,差竣回京,前来参叩凤驾。”太后闻听,便问:“吾儿在哪里?”夫人奏道:“现在外间屋内。”太后吩咐:“决宣来。”夫人掀帘,早见包公跪倒尘埃,口称:“臣包拯参见娘娘,原娘娘千岁,千千岁。臣革室狭隘,有屈凤驾,伏乞赦宥。”说罢,匍匐在地。太后吩咐:“吾儿抬起头来。”包公秉正跪起。娘娘先前不过闻声,如今方才见面。见包公方面大耳,阔口微须,黑漆漆满面生光,闪灼灼的双睛暴露,生成福相,长成威颜,跪在地下,还有人高。真乃是“丹心耿耿冲霄汉,黑面沉沉镇鬼神”。太后看罢,心中大喜,以为仁宗有福,方能得这样能臣。又转想自己受此沉冤,不觉得滴下泪来,哭道:“哀家多亏你夫妇这一番的尽心,哀家之事,全仗包卿了。”包公叩头,奏道:“娘娘且免圣虑,微臣相机而作,务要秉正除奸,以匡国典。”娘娘一壁拭泪,一壁点头,说道:“卿家平身,歇息去罢。”包公谢恩,鞠躬退出。诰命仍将软帘放下,又劝娘娘一番。外面丫鬟见包公退出,方敢进来伺候。娘娘又对诰命说:“媳妇呀,你家老爷刚然回来,你也去罢,不必在此伺候了。”这原是娘娘一片爱惜之心,谁知反把个诰命说得不好意思,满面通红起来,招的娘娘也笑了。”丫鬟掀帘,夫人只得退出,回转卧室。

只见外面搬进行李,仆妇丫鬟正在那里接收。诰命来至屋内,只见包公在那里吃茶,放下茶杯,立起身来,笑道:“有劳夫人,传宣官差完了。”夫人也笑了,道了鞍马劳乏。彼此寒暄一番,方才坐下。夫人便问一路光景。“为庞昱一事,妾身好生担心。”又悄悄问如何认了娘娘。包公略略述说一番,夫人也不敢细问。便传饭,夫妻共桌而食。食罢,吃茶,闲谈几句。

包公到书房料理公事。包兴回道:“草州桥的衙役回去,请示老爷有什么分派?”包公便问:“在天齐庙所要衣服簪环,开了多少银子?就叫他带回。叫公孙先生写一封回书道谢。”皆因老爷今日才下马,所有事件暂且未回。老爷也有些劳乏,便回后歇息去了。一宿不提。

至次日,老爷正在卧室梳洗,忽听包兴在廊下轻轻咳了一声。包公便问:“什么事?”包兴隔窗禀道:“南清宫宁总管特来给老爷请安,说有话要面见。”包公从不接交内官,今见宁总管忽然亲身来到,未免将眉头一皱,说道:“他要见我作什么?你回复他,就说我办理公事不能接见,如有要事,候明日朝房再见罢。”包兴刚要转身,只听夫人说:“且慢!”包兴只得站住,却又听不见里面说些什么。迟了多时,只听包公道:“夫人说的也是。”便叫包兴:“将他让在书房待茶,说我梳洗毕,即便出迎。”包兴转身出去了。

你道夫人适才与包公悄悄相商,说些什么?正是为娘娘之事,说:“南清宫现有狄娘娘、知道宁总管前来,为着何事呢?老爷何不见他,问问来历。倘有机缘,娘娘若能与狄后见面,那时便好商量了。”包公方肯应允,连忙梳洗冠带,前往书房而来。

单说包兴奉命来请宁总管,说:“我们老爷正在梳洗,略为少待,便来相见。请太辅书房少坐。”老宁听见“相见”二字,乐了个眉开眼笑,道:“有劳管家引路,我说咱家既来了,没有不赏脸的。素来的交情,焉有不赏见之理呢。”说着,说着,来至书房。李才连忙赶出掀帘。宁总管进入书房,见所有陈设毫无奢华俗态,点缀而已,不觉的啧啧称羡。包兴连忙点茶让坐,且在下首相陪。宁总管知道是大人的亲信,而且朝中时常见面,亦不敢小看于他。

正在攀话之际,忽听外面老爷问道:“请进来没有?”李才回道:“已然请至。”包兴连忙迎出,已将帘子掀起,包公进屋。只见宁总管早已站立相迎,道:“咱家特来给大人请安。一路劳乏,辛辛苦苦。原要昨日就来,因大人乏乏的身子不敢起动,故此今早前来,惟恐大人饭后有事。大人可歇过乏来了?”说罢,倒地一揖。包公连忙还礼,道:“多承太辅惦念。未能奉拜,反先劳驾,心实不安。”说罢让坐,从新点茶。包公便道:“太辅降临,不知有何见教?望祈明示。”宁总管嘻嘻笑道:“咱家此来,不是什么官事。只因六合王爷深敬大人忠正贤能,时常在狄娘娘跟前提及。娘娘听了,甚为欢喜。新近大人为庞昱一事,先斩后奏,更显得赤心为国,不畏权奸。我们王爷下朝,就把此事奏明娘娘,把个娘娘乐得了不得,说:“这才是匡扶社稷治世的贤臣呢!”却又教导了王爷一番,说我们王爷年轻,总要跟着大人学习,作一个清心正直的贤王呢,庶不负圣上洪恩。我们王爷也是羡慕大人得很呢,只是无故的又不能亲近。咱家一想,目下就是娘娘千秋华诞,大人何不备一份水礼前去庆寿?从此亲亲近近,一来不辜负娘娘一番爱喜之心,二来我们王爷也可以由此跟着大人学习些见识,岂不是件极好的事呢?故此今日我特来送此信。”包公闻听,暗自沉吟道:“我本不接交朝内权贵,奈因目下有太后之事。当今就知狄后是生母,哪里知道生母受如此之冤。莫如将计就计,如此如此,倘有机缘,倒省了许多曲折。再者六合王亦是贤王,就是接交他,也不砧辱于我。”想罢,便问道:“但不知娘娘圣诞,在于何时?”宁总管道:“就是明日寿诞,后日生辰。不然,我们怎么赶獐的似的呢?只因事在临迩,故此特来送信。”包公道:“多承太辅指教挂心,敢不从命。还有一事,我想娘娘圣诞,我们外官是不能面叩的。现在家慈在署,明日先送礼,后日正期,家慈欲亲身一往,岂不更亲近么?未知可否?”宁总管闻听:“嗳哟!怎么老太太到了?如此更好,咱家回去,就在娘娘前奏明。”包公致谢,道:“又要劳动太辅了。”老宁道:“好说,好说!既如此,咱家就回去了。先替我在老太太前请安罢。等后日我在宫内,再接待她老人家便了。”包公又托咐了一回:“家慈到宫时,还望照拂。”宁总管笑道:“这还用着大人吩咐?老人家前当尽心的,咱们的交情要紧。不用送,请留步罢。”包公送至仪门。宁总管再三拦阻,方才作别而去。

包公进内,见了夫人,细述一番,就叫夫人将方才之事,暗暗奏明太后。夫人领命,往静室去了。包公又来到书房,吩咐包兴备一份寿礼,明日送往南清宫去;又嘱他好好看待范宗华,事毕自有道理,千万不可泄漏底里与他。包兴也深知此事重大。慢说范宗华,就是公孙先生、王、马、张、赵诸人也被他瞒个结实。

至次日,包兴已办成寿礼八色,与包公过了目,也无非是酒、烛、桃、面等物。先叫差役挑往南清宫,自己随后乘马来至南清宫横街,已见人夫轿马,送礼物的,抬的抬,扛的扛,人声嘈杂,拥挤不开,只得下马,吩咐人役:“俟这些人略散散时,再将马溜至王府。”自己步行至府门,只见五间宫门,两边大炕上坐着多少官员。又见各处送礼的俱是手捧名帖,低言回话,那些王府官们狂待理不理的。包兴见此光景,只得走上台阶,来至一位王官的跟前,从怀中换出贴来,说道:“有劳老爷们,替我回禀一声。”才说至此,只见那人将眼一翻,说:“你是哪里的?”包兴道:“我乃开封府……”才说了三个字,忽见那人站起来,说:“必是包大人送礼来的。”包兴道:”正是。”那人将包兴一拉,说:“好兄弟,辛苦辛苦。今早总管爷就传出谕来,说大人那里今日必送礼来,我这里正等候着呢。请罢,咱们里面坐着。”回头又吩咐本府差役:“开封府包大人的礼物在哪里?你们倒是张罗张罗呀!”只听见有人早已问下去:“哪是包大人礼物?挑往这里来。”此时那王府官已将包兴引至书房,点茶陪坐,说道:“我们王爷今早就吩咐了,说道:“大人若送札来,赶紧回禀。”兄弟既来了,还是要见王爷?还是不见呢?”包兴答道:“既来了,敢则是见见好。只是又要劳动大老爷了。”那人闻听,道:“好兄弟,以后把老爷收了,咱们都是好兄弟。我姓王行三,我比兄弟齿长几岁,你就叫我三哥。兄弟再来时,你问秃王三爷就是我。皆因我卸顶太早,人人皆叫我王三秃子。”说罢,一笑。只见礼物挑进,王三爷俱瞧过了,拿上帖,辞了包兴,进内回话去了。

不多时,王三爷出来,对包兴道:“王爷叫在殿上等着呢。”包兴连忙跟随王三来至大殿,步上玉阶,绕走丹墀,至殿门以外;但见高卷帘栊,正面一张太师椅上,坐着一位束发金冠、蟒袍玉带的王爷,两边有多少内辅伺候。包兴连忙叩头。只听上面说道:“你回去上复你家老爷,说我问好。如此费心多礼,我却领了。改日朝中面见了,再谢。”又吩咐内辅:“将原帖璧回。给他谢帖,赏他五十两银子。”内辅忙忙交与王三。王三在旁悄悄说:“谢赏。”包兴叩头站起,仍随王三爷。才下银安殿,只见那旁宁总管笑嘻嘻迎来,说道:“主管,你来了么?昨日叫你受乏。回去见了大人,就提我已在娘娘前奏明了,明日请老太太只管来。老娘娘说了,不在拜寿,为的是说说话儿。”包兴答应。宁总管说:“恕我不陪了。”包兴回说:“太辅请治事罢。”方随着王三爷出来,仍要让至书房,包兴不肯。王三爷将帖子银两交与包兴。包兴道了乏,直至宫门,请王三爷留步。王三爷务必瞅着包兴上马。包兴无奈,道:“恕罪。”下了台阶,马已拉过。包兴认镫上马,口道:“磕头了,磕头了。”加鞭前行,心内思想:“我们八色水礼才花了二十两银子,王爷倒赏了五十两,真是待下恩宽。”

不多时,来至开封府,见了包公,将话一一回禀。包公点头,来在后面,便问夫人:“见了太后,启奏的如何?”夫人道:“妾身已然回明。先前听了为难,说:‘我去穿何服色?行何礼节?’妾身道:‘娘娘暂屈凤体,穿一品服色。到了那里,大约狄娘娘断没有居然受礼之理。事到临期,见景生情,就混过去了。倘有机缘,泄漏实情,明是庆寿,暗里却是进宫之机会。不知凤意如何?’娘娘想了一想,方才说:‘事到临头,也不得不如此了。只好明日前往南清宫便了。’”包公听见太后已经应允,不胜欢喜,便告诉夫人派两个伶俐丫鬟跟去,外面再派人护送。

至次日,仍将轿子搭至三堂之上上轿,轿夫退出,掩了仪门。此时诰命已然伺候娘娘,梳洗已毕。及至换了服色之时,娘娘不觉泪下。诰命又劝慰几句,总以大义为要,方才换了。收拾已完,夫人吩咐丫鬟等俱在三堂伺候。众人散出。诰命从新叩拜。此一拜不甚要紧,慢说娘娘,连诰命夫人也止不住扑簌簌泪流满面。娘娘用手相搀,哽噎的连话也说不出来。还是诰命强忍悲痛,切嘱道:“娘娘此去,关乎国典礼法,千万别见景生情,透了真实。不可因小节误了大事。”娘娘点头,含泪道:“哀家二十载沉冤,多亏了你夫妇二人!此去若能重入宫闱,那时宣召我儿,再叙心曲便了。”夫人道:“臣妾理应朝贺,敢不奉召。”说罢,搀扶娘娘出了门,慢慢步至三堂之上。诰命伺候娘娘上轿坐稳,安好扶手。丫鬟放下轿帘。只听太后说:“媳妇我儿,回去罢。”其声甚惨。诰命答应,退入屏后。外面轿夫进来,将轿抬起,慢慢地出了仪门。却见包公鞠躬伺候,上前手扶轿杆,跟随出了衙署。娘娘看得明白,吩咐:“我儿回去罢,不必远送了。”包公答应“是”,止住了步,看轿子落了台阶。又见那壁厢范宗华远远对着轿子,磕了一个头。包公暗暗点首,道:“他不但有造化,并且有规矩。”只见包兴打着顶马,后面拥护多人,围随着去了。

包公回身进内,来到后面,见夫人眼睛哭得红红儿的,知是方才与娘娘作别未免伤心,也不肯细问,不过悄悄的又议论一番:“娘娘此去不知见了狄后,是何光景?且自静听消息便了。”妄拟多时,又与诰命谈了些闲话。夫人又言道:“娘娘慈善,待人厚道,不想竟受此大害!”包公点头叹息,仍来至书房,料理官事。

不知娘娘此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注释:

迥——差得远。

哽噎——哭声不能痛哭地发出。

聊斋志异 – 刁姓

网站小编

有刁姓者,家无生产,每出卖许负之术。实无术也。数月一归,则金帛盈囊。共异之。会里人有客于外者,遥见高门内一人,冠华阳巾,言语啁-,众妇丛绕之。近视则刁也。因微窥所为,见有问者曰:“吾等众人中有一夫人在,能辨之乎?”盖有一贵人妇微服其中,将以验其术也。里人代为刁窘。刁从容望空横指曰:“此何难辨。试观贵人顶上,自有云气环绕。”众目不觉集视一人,觇其云气,刁乃指其人曰:“此真贵人!”众惊以为神。里人归述其诈慧,乃知虽小道,亦必有过人之才;不然,乌能欺耳目、赚金钱,无本而殖哉!

第二十九卷 卢太学诗酒傲公侯

网站小编

卫河东岸浮丘高,竹舍云居隐凤毛。

遂有文章惊董贾,岂无名誉驾刘曹。

秋天散步青山郭,春日催诗白兔毫。

醉倚湛卢时一啸,长风万里破洪涛。

这首诗,乃本朝嘉靖年间一个才子所作。那才子是谁?姓卢名柟字少梗,一字子赤,大名府濬县人也。生得丰姿潇洒,气宇轩昂,飘飘有出尘之表。八岁即能属文,十岁便闲诗律,下笔数千言,倚马可待。人都道他是李青莲再世,曹子建后身。一生好酒任侠,放达不羁,有轻世傲物之志。真个名闻天下,才冠当今。与他往来的,俱是名公巨卿。又且世代簪簪,家资巨富,日常供奉,拟于王侯。所居在城外浮丘山下,第宅壮丽,高耸云汉。后房粉黛,一个个声色兼妙,又选小奚秀美者数人,教成吹弹歌曲,日以自娱。至于童仆厮养,不计其数。宅后又构一园,大可两三顷,凿池引水,叠石为山,制度极其精巧,名曰啸圃。大凡花性喜暖,所以名花俱出南方,那北地天气严寒,花到其地,大半冻死,因此至者甚少。

设或到得一花一草,必为巨珰大畹所有,他人亦不易得。这濬县又是个拗处,比京都更难,故宦家园亭虽有,俱不足观。

偏卢柟立心要胜似他人,不惜重价,差人四处构取名花异卉、怪石奇峰,落成这园,遂为一邑之胜。真个景致非常。但见:楼台高峻,庭院清幽。山叠岷峨怪石,花栽阆苑奇葩。水阁遥通行坞,风轩斜透松寮。回塘曲槛,层层碧浪漾琉璃;叠嶂层峦,点点苍苔铺翡翠。牡丹亭畔,孔雀双栖;芍药栏边,仙禽对舞。紫纡松径,绿阴深处小桥横;屈曲花岐,红艳丛中乔木耸。

烟迷翠黛,意淡如无;雨洗青螺,色浓似染。木兰舟荡漾芙蓉水际,秋千架摇曳垂杨影里。朱槛画栏相掩映,湘帝绣幕两交辉。

卢柟日夕吟花课鸟,笑傲其间,虽南面王乐,亦不是过。

凡朋友去相访,必留连尽醉方止。倘遇着个声气相投知音的知已,便兼旬累月,款留在家,不肯轻放出门。若有人患难来投奔的,一一都有赍发,决不令其空过。因此四方慕名来者,络绎不绝。真个是: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

卢柟只因才高学广,以为掇青紫如拾针芥,那知文福不齐,任你锦绣般文章,偏生不中试官之意,一连走上几利,不能勾飞黄腾达。他道世无识者,遂绝意功名,不图进取,惟与骚人剑客、羽士高僧,谈禅理,论剑术,呼卢浮白,放浪山水,自称浮丘山人。曾有五言古诗云:逸翮奋霄汉,高步蹑云关。褰衣在椒涂,长风吹海澜。琼树系游镳,瑶华代朝餐。恣情戏灵景,静啸喈鸣鸾。浮世信淆浊,焉能濡羽翰。

话分两头,却说濬县知县姓汪名岑,少年连第,贪婪无比,性复猜刻,又酷好杯中之物。若擎着酒杯,便直饮到天明。自到濬县,不曾遇着对手。平昔也晓得卢柟是个才子,当今推重,交游甚广,又闻得邑中园亭,唯他家为最,酒量又推尊第一。因这三件,有心要结识他,做个相知,差人去请来相会。你道有这样好笑的事么?别个秀才要去结交知县,还要捱风缉缝,央人引进,拜在门下,称为老师。四时八节,馈送礼物,希图以小博大。若知县自来相请,就如朝廷征聘一般,何等荣耀,还把名帖粘在壁上,夸炫亲友。这虽是不肖者所为,有气节的未必如此,但知县相请,也没有不肯去的。

偏有卢柟比他人不同,知县一连请了五六次,只当做耳边风,全然不采,只推自来不入公门。你道因甚如此?那卢柟才高天下,眼底无人,天生就一副侠肠傲骨,视功名如敝蓰,等富贵犹浮云,就是王侯卿相,不曾来拜访,要请去相见,他也断然不肯先施,怎肯轻易去见个县官?真个是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绝品的高人。

这卢柟已是个清奇古怪的主儿,撞着知县又是个耐烦琐碎的冤家,请人请到四五次不来,也索罢了,偏生只管去缠帐。见卢柟决不肯来,却到情愿自去就教。又恐卢柟他出,先差人将帖子订期。差人领了言语,一直径到卢家,把帖子递与门公说道:“本县老爷有紧要话,差我来传达你相公,相烦引进。”门公不敢愈慢,即引到园上,来见家主。差人随进园门,举目看时,只见水光绕绿,山色送青,竹木扶疏,交相掩映,林中禽鸟,声如鼓吹。那差人从不曾见这般景致,今日到此,恍如登了洞天仙府,好生欢喜,想道:“怪道老爷要来游玩,元来有恁地好景。我也是有些缘分,方得至此观玩这番,也不枉为人一世。”遂四下行走,恣意饱看。湾湾曲曲,穿过几条花径,走过数处亭台,来到一个所在。周围尽是梅花,一望如雪,霏霏馥馥,清香沁人肌骨。中间显出一座八角亭子,朱甍碧瓦,画栋雕梁,亭中悬一个匾额,大书“玉照亭”三字。下边坐着三四个宾客,赏花饮酒,旁边五六个标致青衣,调丝品竹,按板而歌。有高太史《梅花诗》为证: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香漠漠苔。

自去渔郎无好韵,东风愁寂几回开。

门公同差人站在门外,候歌完了,先将帖子禀知,然后差人向前说道:“老爷令小人多多拜上相公,说既相公不屑到县,老爷当来拜访;俣恐相公他出,又不相值,先差小人来期个日子,好来请教。二来闻府上园亭甚好,顺便就要游玩。”

大凡事当凑就不起,那卢柟见知县频请不去,恬不为怪,却又情愿来就教,未免转过念头,想:“他虽然贪鄙,终是个父母官儿,肯屈己敬贤,亦是可取,若又峻拒不许,外人只道我心胸褊狭,不能容物了。”又想道:“他是个俗吏,这文章定然不晓得的。那诗律旨趣深奥,料必也没相干。若论典籍,他又是个后生小子,侥幸在睡梦中偷得这进士到手,已是心满意足,谅来还未曾识面。至于理学禅宗,一发梦想所不到了。除此之外,与他谈论,有甚意味,还是莫招揽罢。”却又念其来意惓惓,如拒绝了,似觉不情,正沉吟间,小童斟上酒来。他触境情生,就想到酒上,道:“倘会饮酒,亦可免俗。”

问来人道:“你本官可会饮酒么?”答道:“酒是老爷的性命,怎么不会饮?”卢柟又问:“能饮得多少?”答道:“但见拿酒杯,整夜吃去,不到酩酊不止,也不知有几多酒量。”卢柟心中喜道:“原来这俗物却会饮酒,单取这节罢。”随教童子取个帖儿,付与来人道:“你本官既要来游玩,趁此梅花盛时,就是明日罢。我这里整备酒盒相候。”

差人得了言语,原同门公一齐出来,回到县里,将帖子回覆了知县。知县大喜,正要明日到卢柟家去看梅花,不想晚上人来报新按院到任,连夜起身往府,不能如意。差人将个帖儿辞了。知县到府,接着按院,伺行香过了,回到县时,往还数日,这梅花已是:“纷纷玉瓣堆香砌,片片琼英绕画栏。”

汪知县因不曾赴梅花之约,心下怏怏,指望卢柟另来相邀。谁知卢柟出自勉强,见他辞了,即撇过一边,那肯又来相请。看看已到仲春时候,汪知县又想到卢柟园上去游春,差人先去致意。那差人来到卢家园中,只见园林织锦,堤草铺茵,莺啼燕语,蝶乱蜂忙,景色十分艳丽。须臾,转到桃蹊上,那花浑如万片丹霞,千重红锦,好不烂熳。有诗为证:桃花开遍上林红,耀服繁华色艳浓。

含笑动人心意切,几多消息五更风。

卢柟正与宾客在花下击鼓催花,豪歌狂饮,差人执帖子上前说知。卢柟乘着酒兴对来人道:“你快回去与本官说,若有高兴,即刻就来,不必另约。”众宾客道:“成不得。我们正在得趣立时,他若来了,就有许多文,怎能尽兴?还是改日罢。”卢柟道:“说得有理,便是明日。”遂取个帖子,打发来人,回复知县。

你道天下有恁样不巧的事。次日汪知县刚刚要去游春,谁想夫人有五个月身孕,忽然小产起来,晕倒在地,血污浸着身子。吓得知县已是六神无主,还有甚心肠去吃酒,只得又差人辞了卢柟。这夫人病体直至三月下旬,方才稍可。那时卢柟园中牡丹盛开,冠绝一县,真个好花。有《牡丹诗》为证:

洛阳千古斗春芳,富贵真夸浓艳妆。

一自《清平》传唱后,至今人尚说花王。

汪知县为夫人这病,乱了半个多月,情绪不佳,终日只把酒来消闷,连政事也懒得去理。次后闻得卢家牡丹茂盛,想要去赏玩,因两次失约,不好又来相期,差人送三两书仪,就致看花之意。卢柟日子便期?了,却不肯受这书仪。璧返数次,推辞不脱,只得受了。那日天气晴爽,汪知县打帐早衙完了就去。不道刚出私衙,左右来报:“吏科给事中某爷告养亲归家,在此经过。”正是要道之人,敢不去奉承么?急忙出郭迎接,馈送下程,设宴款待。只道一两日就行,还可以看得牡丹,那知某给事又是好胜的人,教知县陪了游览本县胜景之处,盘桓七八日方行。等到去后,又差人约卢柟时,那牡丹已萎谢无遗。卢柟日子便期了,却不肯受这书仪。璧返数次,不觉春尽夏临,弹指间又早六月中旬,汪知县打听卢柟已是归家,在园中避暑,又令人去传达,要赏莲花。那差人径至卢家,把帖儿教门公传进。须臾间,门公出来说道:“相公有话,唤你当面去分付。”差人随着门公,直到一个荷花池畔,看那池团团约有十亩多大,堤上绿槐碧柳,浓阴蔽日;池内红妆翠盖,艳色映人。有诗为证:凌波仙子斗新妆,七窍虚心吐异香。

何似花神多薄倖,故将颜色恼人肠。

元来那池也有个名色,唤做滟碧池。池心中有座亭子,名曰锦云亭。此亭四面皆水,不设桥梁,以采莲舟为渡,乃卢柟纳凉之处。门公与差人下了采莲舟,荡动画桨,顷刻到了亭边,系舟登岸。差人举目看那亭子:周围朱栏画槛,翠幔纱窗,荷香馥馥,清风徐徐,水中金鱼戏藻,梁间紫燕寻巢,鸥鹭争飞叶底,鸳鸯对浴岸旁。去那亭中看时,只见藤床湘簟,石榻竹几,瓶中供千叶碧莲,炉内焚百和名香。卢柟科头跣足,斜据石榻,面前放一帙古书,手中执着酒杯。旁边冰盘中,列着金桃雪藕、沉李浮瓜,又有几味案酒。一个小厮捧壶,一个小厮打扇。他便看几行书,饮一杯酒,自取其乐。

差人未敢上前,在侧边暗想道:“同是父母生长,他如何有这般受用。就是我本官中过进士,还有许余劳碌,怎及得他的自在。”卢柟抬头看见,即问道:“你就是县里差来的么?”

差人应道:“小人正是。”卢柟抬头看见,即问道:“你就是县里差来的么?订期定日,却又不来;如今又说要看荷花。恁样不爽利,亏他怎地做了官。我也没有许多闲工夫与他缠帐,任凭他有兴便来,不奈烦又约日子。”差人道:“老爷多拜上相公,说久仰相公高才,如渴思浆,巴不得来请教,连次皆为不得已事羁住,故此失约。还求相公期个日子,小人好去回语。”卢柟见来人说话伶俐,却也听信了他,乃道:“既如此,竟在后日。”

差人得了言语,讨个回帖,同门公依旧下舡,撶到柳阴堤下上岸,自去回覆了知县。

那汪知县至后日,早衙发落了些公事,约莫午牌时候,起身去拜卢柟。谁想正值三伏之时,连日酷热非常,汪知县已受了些暑气,这时却又在正午,那轮红日犹如一团烈火,热得他眼中火冒,口内烟生,刚到半路,觉道天旋地转,从桥上直撞下来,险些儿闷死在地。从人急忙救起,抬回县中,送入私衙,渐渐苏醒。分付差人辞了卢柟,一面请太医调治。足足里病了一个多月,方才出堂理事,不在话下。

且说卢柟一日在书房中,查点往来礼物,检着汪知县这封书仪,想道:“我与他水米无交,如何白白里受他的东西?

须把来消豁了,方才干净。”到八月中,差人来请汪知县中秋夜赏月。那知县却也正有此意,见来相请,好生欢喜,取回帖打发来人,说:“多拜上相公,至期准赴。”那知县乃一县之主,难道刚刚只有卢柟请他赏月不成?少不得初十边,就有乡绅同僚中相请,况又是个好饮之徒,可有不去的理么?定然一家家捱次都到,至十四这日,辞了外边酒席,于衙中整备家宴,与夫人在庭中玩赏。那晚月色分外皎洁,比寻常更是不同。有诗为证:玉宇淡悠悠,金波彻夜流。

最怜圆缺处,曾照古今愁。

风露孤轮影,山河一气秋。

何人吹铁笛?乘醉倚南楼。夫妻对酌,直饮到酩酊,方才入寝。那知县一来是新起病的人,元神未复;二来连日沉酣糟粕,趁着酒兴,未免走了酒字下这道儿;三来这晚露坐夜深,着了些风寒,三合凑又病起来。眼见得卢柟赏月之约,又虚过了。调摄数日,方能痊可。那知县在衙中无聊,量道卢柟园中桂花必盛,意欲借此排遣。适值有个江南客来打抽丰,送两大坛惠山泉酒,汪知县就把一坛差人转送与卢柟。卢柟见说是美酒,正中其怀,无限欢喜,乃道:“他的政事文章,我也一概勿论,只这酒中,想亦是知味的了。”即写帖请汪知县后日来赏桂花。有诗为证:凉影一帘分夜月,天宫万斛动秋风。

淮南何用歌《招隐》?自可淹留桂树丛。

自古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像汪知县是个父母官,肯屈己去见个士人,岂不是件异事?谁知两下机缘未到,临期定然生出事故,不能相会。这番请赏桂花,枉知县满意要尽竟日之欢,罄夙昔仰想之诚,不料是日还在眠床上,外面就传板进来报:“山西理刑赵爷行取入京,已至河下。”恰正是汪知县乡试房师,怎敢怠慢?即忙起身梳洗,出衙上轿,往河下迎接,设宴款待。你想两个得意师生,没有就别之理,少不得盘桓数日,方才转身。这桂花已是:飘残金粟随风舞,零乱天香满地铺。

却说卢柟索性刚直豪爽,是个傲上吟下之人,见汪知县屡次卑词尽敬,以其好贤,遂有俯交之念。时值九月末旬,园中菊花开遍,那菊花种数甚多,内中惟有三种为贵。那三种?

鹤翎、剪绒、西施。每一种各有几般颜色,花大而媚,所以贵重。有《菊花诗》为证:不共春风斗百芳,自甘篱落傲秋霜。

园林一片萧疏景,几朵依稀散晚香。

卢柟因想汪知县几遍要看园景,却俱中止,今趁此菊花盛时,何不请来一玩?也不枉他一番敬慕之情,即写帖儿,差人去请次日赏菊。家人拿着帖子,来到县里,正值知县在堂理事,一径走到堂上跪下,把帖子呈上,禀道:“家相公多拜上老爷,园中菊花盛开,特请老爷明日赏玩。”汪知县正想要去看菊,因屡次失约,难好启齿,今见特地来请,正是穵耳当招,深中其意,看了帖子,乃道:“拜上相公,明日早来领教。”那家人得了言语,即便归家回覆家主道:“汪大爷拜上相公,明日绝早就来。”那知县说明日早来,不过是随口的话,那家人改做绝早就来,这也是一时错讹之言。不想因这句错话上,得罪于知县,后来把天大家私,弄得罄尽,险些儿连性命都送了。正是:舌为利害本,口是祸福门。

当下卢柟心下想道:“这知县也好笑,那见赴人筵席有个绝早就来之理。”又想道:“或者慕我家园亭,要尽竟日之游。”

分付厨夫:“大爷明日绝早就来,酒席须要早些完备。”那厨夫所见知县早来,恐怕临时误事,隔夜就手忙脚乱收拾。卢柟到次早分付门上人:“今日若有客来,一概相辞,不必通报。

又将个名帖,差人去邀请知县。不到朝食时,酒席都已完备,排设在园上燕喜堂中。上下两席,并无别客相陪。那酒席铺设得花锦相似。正是:富家一席酒,穷汉半年粮。

且说知县那日早衙投文已过,也不退堂,就要去赴酌。因见天色太早,恐酒席未完,吊一起公事来问。那公事却是新拿到一班强盗,专在卫河里打劫来往客商,因都在娼家宿歇,露出马脚,被捕人拿住解到本县,当下一讯都招。内中一个叫做石雪哥,又扳出本县一个开肉铺的王屠,也是同伙,即差人去拿到。知县问道:“王屠,石雪哥招称你是同伙,赃物俱窝顿你家,从实供招,免受刑罚。”王屠禀道:“爷爷,小人是个守法良民,就在老爷马足下开个肉铺生理,平昔间就街市上不十分行走,那有这事?莫说与他是个同伙,就是他面貌,从不曾识认。老爷不信,拘邻里来问,平日所行所为,就明白了。”知县又叫石雪哥道:“你莫要诬陷平人,若审出是扳害的,登时就打死你这奴才。”石雪哥道:“小的并非扳害,真实是同伙。”王屠叫道:“我认也认不得你,如何是同伙?”石雪哥道:“王屠,我与你一向同做伙计,怎么诈不认得?就是今日,本心原要出脱你的,只为受刑不过,一时间说了出来,你不要怪我。”王屠叫屈连天道:“这是那里说起?”

知县喝交一齐夹起来,可怜王屠夹得死而复苏,不肯招承。这强盗咬定是个同伙,虽夹死终不改口。是巳牌时分夹起,日已倒西,两下各执一词,难以定招。此时知县一心要去赴宴,已不耐烦,遂依着强盗口词,葫芦提将王屠问成斩罪,其家私尽作赃物入官。画供已毕,一齐发下死囚牢里,即起身上轿,到柟家去吃続E不题。

你道这强盗为甚死咬定王屠是个同伙?那石雪哥当初原是个做小经纪的人,因染了时疫症,把本钱用完,连几件破家伙也卖来吃在肚里。及至病好,却没本钱去做生意,只存得一只锅儿,要把去卖几十文钱,来营运度日。旁边却又有些破的,生出一个计较:将锅煤拌着泥儿涂好,做个草标儿,提上街去卖。转了半日,都嫌是破的,无人肯买。落后走到王屠对门开米铺的田大郎门首,叫住要买。那田大郎是个近觑眼,却看不出损处,一口就还八十文钱。石雪哥也就肯了。

田大郎将钱递与石雪哥,接过手刚在那里数明。不想王屠在对门看见,叫道大郎:“你且仔细看看,莫要买了破的。”这是嘲他眼力不济,乃一时戏谑之言。谁知田大郎真个重新仔细一看,看出那个破损处来,对王屠道:“早是你说,不然几乎被他哄了,果然是破的。”连忙讨了铜钱,退还锅子。

石雪哥初时买成了,心中正在欢喜,次后讨了钱去,心中痛恨王屠,恨不得与他性命相博。只为自己货儿果然破损,没个因头,难好开口,忍着一肚子恶气,提着锅子转身,临行时,还把王屠怒目而视,巴不能等他问一声,就要与他厮闹。那王屠出自无心,那个去看他。石雪哥见不来招揽,只得自去。不想心中气闷,不曾照管得脚下,绊上一交,把锅子打做千百来块,将王屠就恨入骨髓。思想没了生计,欲要寻条死路,诈那王屠,却又舍不得性命。没甚计较,就学做夜行人,到也顺溜,手到擒来。做了年余,嫌这生意微细,合入大队里,在卫河中巡绰,得来大碗酒、大块肉,好不快活。

那时反又感激王屠起来,他道是当日若没有王屠这句话,卖成这只锅子,有了本钱,这时只做小生意过日,那有恁般快活。及至恶贯满盈,被拿到官,情真罪当,料无生理,却又想起昔年的事来:那日若不是他说破,卖这几十文钱做生意度日,不见致有今日。所以扳害王屠,一口咬定,死也不放。

故此他便认得王屠,王屠却不相认。后来直到秋后典刑,齐绑在法场上,王屠问道:“今日总是死了,你且说与我有甚冤仇,害我致此?说个明白,死也甘心。”石雪哥方把前情说出。

王屠连喊冤枉,要辨明这事。你想:此际有那个来采你?只好含冤而死。正是:只因一句闲言语,断送堂堂六尺躯。

闲话休题,且说卢柟早上候起,已至巳牌,不见知县来到,又差人去打听,回报说在那里审问公事。卢柟心上就有三四分不乐,道:“既约了绝早就来,如何这时候还问公事?”

停了一回,还不见到,又差人去打听,来报说:“这件公事还未问完哩。”卢柟不乐有六七分了,想道:“是我请他的不是,只得耐这次罢。”

俗语道得好:“等人性急。”略过一回,又差人去打听,这人行无一箭之远,又差一人前来,顷刻就差上五六个人去打听。少停一齐转来回覆说:“正在堂上夹人,想这事急切未得完哩。”卢柟听见这话,凑成十分不乐,心中大怒道:“原来这俗物,一无可取,却只管来缠帐,几乎错认了,如今幸尔还好。”即令家人掀开下面这卓酒席,走上前居中向外面坐,叫道:“快把大杯洒热酒来,洗涤俗肠。”家人都禀道:“恐大爷一时来到。”卢柟睁起眼喝道:“唗!还说甚大爷?我这酒可是与俗物吃的么?”家人见家主发怒,谁敢再言?只得把大杯斟上,厨下将肴馔供出,小奚在堂中宫商迭奏,丝竹并呈。

卢柟饮了数杯,又讨出大碗,一连吃上十数多碗,吃得性起,把巾服都脱去了,跣足蓬头,踞坐于椅上,将肴馔撤去,止留果品案酒,又吃上十来大碗,连果品也赏了小奚,惟饮寡酒。又吃上几碗。卢柟须量虽高,原吃不得急酒,因一时恼怒,连饮了几十碗,不觉大醉,就靠在卓上齁齁睡去。家人谁敢去惊动,整整齐齐,都站在两旁伺候。

里边卢柟便醉了,外面管园的却不晓得。远远望见知县头踏来,急忙进来通报。到了堂中,看见家主已醉,到吃一惊道:“大爷已是到了,相公如何先饮得这个模样?”众家人听得知县来到,都面面相觑,没做理会,齐道:“那卓酒便还在,但相公不能勾醒,却怎好?”管园的道:“且叫醒转来,扶醉陪他一陪也罢。终不然特地请来,冷淡他去不成。”众家人只得上前叫唤,喉咙都喊破了,如何得醒?渐渐听得人声喧杂,料道是知县进来,慌了手脚,四散躲过。单单撇下卢柟一人。只因这番,有分教:佳宾贤主,变为百世冤家;好景名花,化作一场春梦。正是:盛衰有命天为主,祸福无门人自生。

且说汪知县离了县中,来到卢家园门首,不见卢柟迎接,也没有一个家人伺候,从人乱叫:“门上有人么?快去通报,大爷到了。”并无一人答应。知县料是管门的已进去报了,遂分忖:“不必呼唤。”竟自进去,只见门上一个匾额,白地翠书“啸圃”两个大字。进了园门,一带都是柏屏,转过湾来,又显出一座门楼,上书“隔凡”二字。过了此门,便是一条松径。绕出松林,打一看时,但见山岭参差,楼台缥缈,草木萧疏,花竹围环。知县见布置精巧,景色清幽,心下暗喜道:“高人胸次,自是不同。”但不闻得一些人声,又不见卢柟相迎,未免疑惑,也还道是园中径路错杂,或者从别道往外迎我,故此相左。一行人在园中,任意东穿西走,反去寻觅主人。

次后来到一个所在,却是三间大堂。一望菊花数百,霜英灿烂,枫叶万树,拥若丹霞,橙橘相亚,累累如金。池边芙蓉千百株,颜色或深或浅,绿水红葩,高下相映,鸳鸯凫鸭之类,戏狎其下。汪知县想道:“他请我看菊,必在这个堂中了。”径至堂前下轿。走入看时,那里见甚酒席,惟有一人蓬头跣足,居中向外而坐,靠在卓上打齁,此外更无一个人影。从人赶向前乱喊:“老爷到了,还不起来。”汪知县举目看他身上服色不像以下之人,又见旁边放着葛巾野服,分付且莫叫唤,看是何等样人。那常来下帖的差人,向前仔细一看,认得是卢柟,禀道:“这就是卢相公,醉倒在此。”汪知县闻言,登时紫了面皮,心下大怒道:“这厮恁般无理。故意哄我上门羞辱。”欲得教从人将花木打个稀烂,又想不是官体,忍着一肚子恶气,急忙上轿,分付回县。

轿夫抬起,打从旧路,直至园门首,依原不见一人。那些皂快,没一个不摇首咋舌道:“他不过是个监生,如何将官府恁般藐视?这也是件异事。”知县在轿上听见,自觉没趣,怒恼愈加,想道:“他总然才高,也是我的治下,曾请过数遍,不肯来见;情愿就见,又馈送银酒,我亦可为折节敬贤之至矣。他却如此无理,将我侮慢。且莫说我是父母官,即使平交,也不该如此。”到了县里,怒气不息,即便退入私衙不题。

且说卢卢柟这些家人小厮,见知县去后,方才出头,到堂中看家主时,睡得正浓,直至更余方醒。众人说道:“适才相公睡后,大爷就来,见相公睡着,便起身而去。”卢柟道:“可有甚话说?”众人道:“小人们恐难好答应,俱走过一边,不曾看见。”卢柟道:“正该如此!”又懊悔道:“是我一时性急,不曾分付闭了园门,却被这俗物直至此间,践污了地上。”

教管园的,明早快挑水将他进来的路径扫涤干净,又着人寻访常来下帖的差人,将向日所送书仪并那坛泉酒,发还与他。

那差人不敢隐匿,遂即到县里去缴还,不在话下。

却说汪知县退到衙中,夫人接着,见他怒气冲天,问道:“你去赴宴,如何这般气恼?”汪知县将其事说知。夫人道:“这都是自取,怪不得别人。你是个父母官,横行直撞,少不得有人奉承,如何屡屡卑污苟贱,反去请教子民。他总是有才,与你何益?今日讨恁般怠慢,可知好么。”汪知县又被夫人抢白了几句,一发怒上加怒,坐在交椅上,气愤愤的半晌无语。夫人道:“何消气得,自古道:‘破家县令。’”只这四个字,把汪知县从睡梦中唤醒,放下了怜才敬士之心,顿提起生事害人之念。当下口中不语,心下踌躇,寻思计策安排卢生:“必置之死地,方泄吾恨。”当夜无话。

汪知县早衙已过,次日唤一个心腹令史,进衙商议。那令史姓谭名遵,颇有才干,惯与知县通赃过付,是一个积年猾吏。当下知县先把卢柟得罪之事叙过,次说要访他过恶参之,以报其恨。谭遵道:“老爷要与卢柟作对,不是轻举妄动的,须寻得一件没躲闪的大事,坐在他身上,方可完得性命。

那参访一节恐未必了事,在老爷反有干碍。”汪知县道:“却是为何?”谭遵道:“卢柟与个人原是同里,晓得他多有大官府往来,且又家私豪富。平昔虽则恃才狂放,却没甚违法之事。总然拿了,少不得有天大分上到上司处挽回,决不致死的田地。那时怀恨挟仇,老爷岂不反受其累?”江知县道:“此言虽是,但他恁般放肆,定有几件恶端,你去细细访来,我自有处。”谭遵答应出来,只见外边缴进原送卢柟的书仪、泉酒。知县见了,转觉没趣,无处出气,迁怒到差人身上,说道不该收他的回来,打了二十毛板,就将银酒都赏了差人。正是:劝君莫作伤心事,世上应多切齿人。

话分两头。却说浮丘山脚下有个农家,叫做钮成,老婆金氏。夫妻两口,家道贫寒,却又少些行止,因此无人肯把田与他耕种,历年只在卢卢柟家做长工过日。二年前,生了个儿子,那些一般做工的,同卢家几个家人斗分子与他贺喜。论起钮成恁般穷汉,只该辞了才是,十分情不可却,称家有无,胡乱请众人吃三杯,可也罢了。不想他却去弄空头,装好汉,写身子与卢柟家人卢才,抵借二两银子,整个大大筵席款待众人。邻里尽送汤饼,热烘烘倒像个财主家行事。外边正吃得快活,那得知孩子隔日被猫惊了,这时了帐,十分败兴,不能勾尽欢而散。

那卢才肯借银子与钮成,原怀着个不良之念。你道为何?

因见纽成老婆有三四分颜色,指望以此为繇,要勾搭这婆娘。

谁知缘分浅薄,这婆娘情愿白白里与别人做些交易,偏不肯上卢才的椿儿,反去学向老公说卢才怎样来调戏。钮成认做老婆是个贞节妇人,把卢才恨入骨髓,立意要赖他这项银子。

卢才踅了年余,见这婆娘妆乔做样,料道不能勾上钩,也把念头休了,一味索银。两下面红了好几场,只是没有。有人教卢才个法儿道:“他年年在你家做长工,何不耐到发工银时,一并扣清,可不干净?”卢才依了此言,再不与他催讨,等到十二月中,打听了发银日子,紧紧伺候。

那卢柟田产广多,除了家人,顾工的也有整百,每年至十二月中预发来岁工银。到了是日,众长工一齐进去领银。卢柟恐家人们作弊,短少了众人的,亲自唱名亲发,又赏一顿酒饭。吃个醉饱,叩谢而出。刚至宅门口,卢才一把扯住钮成,问他要银。那钮成一则还钱肉痛,二则怪他调戏老婆,乘着几杯酒兴,反撒赖起来,将银塞在兜肚里,骂道:“狗奴才。

只欠得这丢银子,便空心来欺负老爷。今日与你性命相博。”

当脑撞一个满怀。卢才不曾堤防,踉踉跄跄倒退了十数步,几乎跌上一交,恼动性子,赶上来便打。那句“狗奴才”却又犯 了众怒,家人们齐道:“这厮恁般放泼。总使你的理直,到底是我家长工,也该让我们一分。怎地欠了银子,反要行凶?

打这狗亡八。”齐拥上前乱打。常言道:“双拳不敌四手。”钮成独自一个,如何抵当得许多人,着实受了一顿拳脚。卢才看见银子藏在兜肚中,扯断带子,夺过去了。众长工再三苦劝,方才住手,推着钮成回家。

不道卢柟在书房中隐隐听得门首喧嚷,唤管门的查问。他的家法最严,管门的恐怕连累,从实禀说。卢柟即叫卢才进去,说道:“我有示在先,家人不许擅放私债,盘算小民,如有此等,定行追还原券,重责逐出。你怎么故违我法:却又截抢工银,行凶打他?这等放肆可恶。”登时追出兜肚银子并那纸文契,打了二十,逐出不用,分付管门的:“钮成来时,着他来见我,领了银券去。”管门的连声答应,出来,不题。

且说钮成刚吃饱得酒食,受了这顿拳头脚尖,银子原被夺去,转思转恼,愈想愈气。到半夜里,火一般发热起来,觉道心头胀闷难过,次日便爬不起。至第二日早上,对老婆道:“我觉得身子不好,莫不要死?你快去叫我哥哥来商议。”自古道:“无巧不成话。”元来钮成有个嫡亲哥子钮文,正卖与令史谭遵家为奴。金氏平昔也曾到谭家几次,路径已熟,故此教他去叫。当下金氏听见老公说出要死的话,心下着忙,带转门儿,冒着风寒,一径往县中去寻钮文。

那谭遵四处察访卢柟的事过,并无一件;知县又再三催促,到是个两难之事。这一日正坐在公廨中,只见一个妇人慌慌张张的走入来,举目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家人钮文的弟妇。金氏向前道了万福,同道:“请问令史,我家伯伯可在么?”谭遵道:“到县门前买小菜就来,你有甚事恁般惊惶?”

金氏道:“好教令史得知:我丈夫前日与卢监生家人卢才费口,夜间就病起来,如今十分沉重,特来寻伯伯去商量。”谭遵闻言,不胜欢喜,忙问道:“且说为甚与他家费口?”金氏即将与卢才借银起,直至相打之事,细细说了一遍。谭遵道:“原来恁地。你丈夫没事便罢,有些山高水低,急来报知,包在我身上,与你出气。还要他一注大财乡,彀你下半世快活。”

金氏道:“若得令史张主,可知好么。”正说间,钮文已回。金氏将这事说知,一齐同去。临出门,谭遵又嘱忖道:“如有变故,速速来报。”钮文应允。离了县中,不消一个时辰,早到家中。推门进去,不见一些声息,到床上看时,把二人吓做一跳。元来直僵僵挺在上面,不知死过几时了。金氏便号淘大哭起来。正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

那些东邻西舍听得哭声,都来观看,齐道:“虎一般的后生,活活打死了。可怜,可怜。”钮文对金氏说道:“你且莫哭,同去报与我主人,再作区处。”金氏依言,锁了大门,嘱付邻里看觑则个,跟着钮文就走。那邻里中商议道:“他家一定去告状了。地方人命重情,我们也须呈明,脱了干系。”随后也往县里去呈报。其时远近村坊尽知钮成已死,早有人报与卢柟原是疏略之人,两日钮成不去领这银券,连其事却也忘了,及至闻了此信,即差人去寻获卢才送官。那知卢才听见钮成死了,料道不肯干休,已先桃之夭夭,不在话下。

且说钮文、金氏一口气跑到县里,报知谭遵。谭遵大喜,悄悄的先到县中,禀了知县,出来与二人说明就里,教了说话,流水写起状词,单告卢柟强占金氏不遂,将钮成擒归打死,教二人击鼓叫冤。钮文依了家主,领着金氏,不管三七念一,执了一块木柴,把鼓乱敲,口内一片声叫喊:“救命。”

衙门差役,自有谭遵分付,并无拦阻。汪知县听得击鼓,即时升堂,唤钮文、金氏至案前。才看状词,恰好地邻也到了。

知县专心在卢柟身上,也不看地邻呈子是怎样情繇,假意问了几句,不等发房,即时出签,差人提卢柟立刻赴县。公差又受了谭遵的叮嘱,说:“大爷恼得卢柟要紧,你们此去,只除妇女孩子,其余但是男子汉,尽数拿来。”众皂快素知知县与卢监生有仇,况且是个大家,若还人少,进不得他大门,遂聚起三兄四弟,共有四五十人,分明是一群猛虎。

此时隆冬日短,天已傍晚,彤云密布,朔风凛冽,好不寒冷。谭遵要奉承知县,陪出酒浆,与众人先发个兴头。一家点起一根火把,飞奔至卢家门首,发一声喊,齐抢入去,逢着的便拿。家人们不知为甚,吓得东倒西歪,儿啼女哭,没奔一头处。卢柟娘子正同着丫鬟们,在房中围炉向火,忽闻得外面人声鼎沸,只道是漏了火,急叫丫鬟们观看。尚未动步,房门口早有家人报道:“大娘,不好了。外边无数人执着火把,打进来也。”卢柟娘子还认是强盗来打动,惊得三十六个牙齿,柟磴磴的相打,慌忙叫丫鬟快闭上房门。言犹未毕,一片火光,早已拥入房里。那些丫头们奔走不迭,只叫:“大王爷饶命。”众人道:“胡说。我们是本县大爷差来拿卢柟的,什么大王爷。”卢柟娘子见说这话,就明白向日丈夫怠慢了知县,今日寻事故来摆布,便道:“既是公差,难道不知法度的?

我家总有事在县,量来不过户婚田土的事罢了,须不是大逆不道;如何白日里不来,黑夜间率领多人,明火执杖,打入房帷,乘机抢劫。明日到公堂上去讲,该得何罪?”众公差道:“只要还了我卢柟,但凭到公堂上去讲。”遂满房遍搜一过,只拣器皿宝玩,取勾像意,方才出门。又打到别个房里,把姬妾们都惊得躲入床底下去。各处搜到,不见卢柟,料想必在园上,一齐又赶入去。

卢柟正与四五个宾客,在暖阁上饮酒,小优两傍吹唱。

恰好差去拿卢才的家人,在那里回话,又是两个乱喊上楼报道:“相公,祸事到也。”卢柟带醉问道:“有何祸事?”家人道“不知为甚?许多人打进大宅抢劫东西,逢着的便被拿住,今已打入相公房中去了。”众宾客被这一惊,一滴酒也无了,齐道:“这是为何?可去看来。”便要起身。卢柟全不在意,反拦住道:“由他自抢,我们且自吃酒,莫要败兴。快斟热酒来。”

家人跌足道:“相公,外边恁般慌乱,如何还要饮酒。”说声未了,忽见楼前一派火光闪烁,众公差齐拥上楼,吓得那几个小优满楼乱滚,无处藏躲。卢柟大怒,喝道:“甚么人?敢到此放肆。”叫人快拿。众公差道:“本县大爷请你说话,只怕拿不得的。”一条索子,套在颈里道:“快走。快走。”卢柟道:“我有何事?这等无礼。偏不去。”众公差道:“老实说:向日请便请你不动,如今拿到要拿去的。”牵着索子,推的推,扯的扯,拥下楼来。家人共拿了十四五个。众人还想连宾客都拿,内中有人认得俱是贵家公子,又是有名头秀才,遂不敢去惹他。一行人离了园中,一路闹炒炒直至县里。这几个宾客,放心不下,也随来观看。躲过的家人,也自出头,奉着主母之命,将了银两,赶来央人使用打探,不在话下。

且说汪知县在堂等候,堂前灯笼火把,照辉浑如白昼,四下绝不闻一些人声。众公差押卢柟等,直至丹墀下,举目看那知县,满面杀气,分明坐下个阎罗天子。两行隶卒排列,也与牛头夜叉无二。家人们见了这个威势,一个个胆战心惊。众公差跑上堂禀道:“卢柟一齐拿到了。”将一干人带上月台,齐齐跪下。钮文、金氏另跪在一边,惟有卢柟挺然居中而立。汪知县见他不跪,仔细看了一看,冷笑道:“是一个土豪,见了官府,犹恁般无状。在外安得不肆行无忌。我且不与你计较,暂请到监里去坐一坐。”卢柟倒走上三四步,横挺着身子说道“就到监里去坐也不妨,只要说个明白,我得何罪,昏夜差人抄没?”知县道:“你强占良人妻女不遂,打死钮成,这罪也不校”卢柟闻言,微微笑道:“我只道有甚天大事情,为钮成之事。据你说止不过要我偿他命罢了,何须大惊小怪。

但钮成原系我家佣奴,与家人卢才口角而死,却与我无干。即使是我打死,亦无死罪之律,若必欲借彼证此,横加无影之罪,以雪私怨,我卢柟不难屈承,只怕公论难泯!”

汪知县大怒道:“你打死平人,昭然耳目,却冒认为奴,污蔑问官,抗拒不跪。公堂之上,尚敢如此狂妄,平日豪横,不问可知矣。今且勿论人命真假,只抗逆父母官,该得何罪?”

喝教拿下去打。众公差齐声答应,赶向前一把揪翻。卢柟叫道:“士可杀而不可辱,我卢柟堂堂汉子,何惜一死!

刑?任凭要我认那一等罪,无不如命,不消责罚。”众公差那里繇他做主,按倒在地,打了三十。知县喝教住了,并家人齐发下狱中监禁。钮成尸首着地方买棺盛殓,发至官坛候验。

钮文、金氏干证人等,召保听审。

卢柟打得血肉淋漓,两个家人扶着,一路大笑走出仪门。

这几个朋友上前相迎。家人们还恐怕来拿,远远而立,不敢近身。众友问道:“为甚事,就到杖责?”卢柟道:“并无别事,汪知县公报私仇,借家人卢才的假人命,妆在我名下,要加个小小死罪。”众友惊骇道:“不信有此等奇冤。”内中一友道:“不打紧,待小弟回去,与家父说了,明日拉合县乡绅孝廉,与县公讲明。料县公难灭公论,自然开释。”卢柟道:“不消兄等费心,但凭他怎地摆布罢了。只有一件紧事,烦到家间说一声,教把酒多送几坛到狱中来。”众友道:“如今酒也该少饮。”卢柟笑道:“人生贵在适意,贫富荣辱,俱身外之事,干我何有。难道因他要害我,就不饮酒了?这是一刻也少不得的。”正在那里说话,一个狱卒推着背道:“快进狱去,有话另日再说。”那狱卒不是别人,叫做蔡贤,也是汪知县得用之人。卢柟睁起眼喝道:“柟!可恶!我自说话,与你何干?”

蔡贤也焦躁道:“呵呀。你如今是在官人犯 了,这样公子气质,且请收起,用不着了。”卢柟大怒道:“什么在官人犯 ,就不进去,便怎么。”蔡贤还要回话,有几个老成的,将他推开,做好做歹,将卢柟进了监门,众友也各自回去。卢柟家人自归家回覆主母,不在话下。

原来卢柟出衙门时,谭遵紧随在后,察访这些说话,一句句听得明白,进衙报与知县。知县到次早只说有病,不出堂理事。众乡官来时,门上人连帖也不受。至午后忽地升堂,唤齐金氏一干人犯 ,并忤作人等,监中吊出卢柟主仆,径去检验钮成尸首。那忤作人已知县主之意,轻伤尽报做重伤。地邻也理会得知县要与卢柟作对,齐咬定卢柟打死。知县又哄卢柟将出钮成佣工文券,只认做假的,尽皆扯碎。严刑拷打,问成死罪,又加二十大板,长枷手扭,下在死囚牢里。家人们一概三十,满徒三年,召保听候发落。金氏、钮文一干证人等,发回宁家。尸棺俟详转定夺。将招繇叠成文案,并卢柟抗逆不跪等情,细细开载在内,备文申报上司。虽众乡绅力为申理,知县执意不从。有诗为证:县令从来可破家,冶长非罪亦堪嗟。

福堂今日容高士,名圃无人理百花。

且说卢柟本是贵介之人,生下一个脓窠疮儿,就要请医家调治的,如何经得这等刑杖?到得狱中,昏迷不醒。幸喜合监的人,知他是个有钱主儿,奉承不暇,流水把膏药末药送来。家中娘子又请太医来调治,外修内补,不勾一月,平服如旧。那些亲友,络绎不绝到监中候问。狱卒人等,已得了银子,欢天喜地,繇他们直进直出,并无拦阻。内中单有蔡贤是知县心腹,如飞禀知县主,魆地到监点闸,搜出五六人来,却都是有名望的举人秀士,不好将他难为,教人送出狱门。又把卢柟打上二十。四五个狱卒,一概重责。那狱卒们明知是蔡贤的缘故,咬牙切齿,因是县主得用之人,谁敢与他计较。

那卢柟平日受用的高堂大厦,锦衣玉食,眼内见的是竹木花卉,耳中闻的是笙箫细乐。到了晚间,娇姬美妾,倚翠偎红,似神仙般散诞的人。如今坐于狱中,住的却是钻头不进半塌不倒的房子,眼前见的无非死犯 重囚,语言嘈杂,面目凶顽,分明一班妖魔鬼怪,耳中闻的不过是脚镣手杻铁链之声。到了晚间,提铃喝号,击柝鸣锣,唱那歌儿,何等凄惨。他虽是豪迈之人,见了这般景象,也未免睹物伤情,恨不得肋下顷刻生出两个翅膀飞出狱中;又恨不得提把板斧,劈开狱门,连众犯 也都放走。一念转着受辱光景,毛发倒竖,恨道:“我卢柟做了一世好汉,却送在这个恶贼手里!如今陷于此间,怎能勾出头日子。总然挣得出去,亦有何颜见人。要这性命何用?不如寻个自尽,到得干净。”又想道:“不可,不可。昔日成汤、文王,有夏台、羑里之囚,孙膑、马迁有刖足腐刑之辱:这几个都是圣贤,尚忍辱待时,我卢柟岂可短见。”却又想道:“我卢柟相知满天下,身列缙绅者也不少,难道急难中就坐观成败?还是他们不晓得我受此奇冤?须索写书去通知,教他们到上司处挽回。”遂写起若干书启,差家人分头投递那些相知。也有见任,也有林下,见了书札,无不骇然。也有直达汪知县,要他宽罪的,也有托上司开招的。那些上司官,一来也晓得卢柟是当今才子,有心开释,都把招详驳下县里。回书中又露个题目,教卢柟家属前去告状,转批别衙门开招出罪。卢柟得了此信,心中暗喜,即教家人往各上司诉冤。果然都批发本府理刑勘问。理刑官先已有人致意,不在话下。

却说汪知县几日间连接数十封书札,都是与卢柟求解的。

正在踌躇,忽见各上司招详,又都驳转。过了几日,理刑厅又行牌到县,吊卷提人,已明知上司有开招放他之意,心下老大惊惧,想道:“这厮果然神通广大,身子坐在狱中,怎么各处关节已是布置到了?若此番脱漏出去,如何饶得我过。一不做,二不休,若不斩草除根,恐有后患。”当晚差谭遵下狱,教狱卒蔡贤拿卢柟到隐僻之处,遍身鞭朴,打勾半死,推倒在地,缚了手足,把土囊压住口鼻,那消一个时辰,呜呼哀哉。可怜满腹文章,到此冤沉狱底。正是:英雄常抱千年恨,风木寒烟空断魂。

话分两头,却说濬县有个巡捕县丞,姓董名绅,贡士出身,任事强干,用法平耍见汪知县将卢柟屈陷大辟,十分不平,只因官卑职小,不好开口。每下狱查点,便与卢柟谈论,两下遂成相知。那晚恰好也进监巡视,不见了卢柟。问众狱卒时,都不肯说。恼动性子,一片声喝打,方才低低说:“大爷差谭令史来讨气绝,已拿向后边去了。”董县丞大惊道:“大爷乃一县父母,那有此事?必是你们这些奴才,索诈不遂,故此谋他性命,快引我去寻来。”众狱卒不敢违逆,直引至后边一条夹道中,劈面撞着谭遵、蔡贤。喝教拿祝上前观看,只见卢柟仰在地上,手足尽皆绑缚,面上压个土囊。董县丞叫左右提起土囊,高声叫唤。也是卢柟命不该死,渐渐苏醒。

与他解去绳索,扶至房中,寻些热汤吃了,方能说话。乃将谭遵指挥蔡贤打骂谋害情由说出。

董县丞安慰一番,教人伏事他睡下。然后带谭遵二人到于厅上,思想:“这事虽出是县主之意,料今败露,也不敢承认。欲要拷问谭遵,又想他是县主心腹,只道我不存体面,反为不美。”单唤过蔡贤,要他招承与谭遵索诈不遂,同谋卢柟性命。那蔡贤初时只推县主所遣,不肯招承。董县丞大怒,喝教夹起来。那众狱卒因蔡贤向日报县主来闸监,打了板子,心中怀恨,寻过一副极短极紧的夹棍,才套上去,就喊叫起来,连称:“愿招。”董县丞即便教住了。众狱卒恨着前日的毒气,只做不听见,倒务命收紧,夹得蔡贤叫爹叫娘,连祖宗十七八代尽叫出来。董县丞连声喝住,方才放了。把纸笔要他亲供。蔡贤只得依着董县丞说话供招。董县丞将来袖过,分付众狱卒:“此二人不许擅自释放,待我见过大爷,然后来龋”起身出狱回衙,连夜备了文书。次早汪知县升堂,便去亲递。

汪知县因不见谭遵回覆,正在疑惑;又见董县丞呈说这事,暗吃一惊,心中虽恨他冲破了网,却又奈何他不得。看了文书,只管摇头:“恐没这事。”董县丞道:“是晚生亲眼见的,怎说没有?堂尊若不信,唤二人对证便了。那谭遵犹可恕,这蔡贤最是无理,连堂尊也还污蔑。若不究治,何以惩戒后人。”汪知县被道着心事,满面通红,生怕传扬出去,坏了名声,只得把蔡贤问徒发遣。自此怀恨董县丞,寻两件风流事过,参与上司,罢官而去。此是后话不题。

再说汪知县因此谋不谐,遂具揭呈,送各上司,又差人往京中传送要道之人。大抵说:卢柟恃富横行乡党,结交势要,打死平人,抗送问官,营谋关节,希图脱罪。把情节做得十分利害,无非要张扬其事,使人不敢救援。又教谭遵将金氏出名,连夜刻起冤单,遍处粘帖。布置停当,然后备文起解到府。那推官原是没担当懦怯之辈,见了知县揭帖并金氏冤单,果然恐怕是非,不敢开招,照旧申报上司。大凡刑狱,经过理刑问结,别官就不敢改动。

卢柟指望这番脱离牢狱,谁道反坐实了一重死案,依旧发下濬县狱中监禁。还指望知县去任,再图昭雪。那知汪知县因扳翻了个有名富豪,京中多道他有风力,到得了个美名,行取入京,升为给事之职。他已居当道,卢柟总有通天摄地的神通,也没人敢翻他招案。有一巡按御史樊某,怜其冤枉,开招释罪。汪给事知道,授意与同科官,劾樊巡按一本,说他得了贿赂,卖放重囚,罢官回去,着府县原拿卢柟下狱。因此后来上司虽知其冤,谁肯舍了自己官职,出他的罪名。

光阴迅速,卢柟在狱不觉又是十有余年,经了两个县官。

那时金氏、钮文,虽都病故,汪给事却升了京堂之职,威势正盛,卢柟也不做出狱指望,不道灾星将退,那年又选一个新知县到任。只因这官人来,有分教:此日重阴方启照,今朝甘露不成霜。

却说濬县新任知县,姓陆名光祖,乃浙江嘉兴府平湖县人氏。那官人胸藏锦绣,腹隐珠玑,有经天纬地之才,济世安民之术。出京时,汪公曾把卢柟的事相嘱,心下就有些疑惑,想道:“虽是他旧任之事,今已年久,与他还有甚相干,谆谆教谕?其中必有缘故。”到任之后,访问邑中乡绅,都为称枉,叙其得罪之繇。陆公还恐卢柟是个富家,央浼下的,未敢全信。又四下暗暗体访,所说皆同,乃道:“既为民上,岂可以私怨罗织,陷人大辟?”欲要申文到上司,与他昭雪,又想道:“若先申上司,必然行查驳勘,便不能决截了事,不如先开释了,然后申报。”遂吊出那宗卷来,细细查看,前后招繇,并无一毫空隙。反复看了几次,想道:“此事不得卢才,如何结案?”乃出百金为信赏钱,立限与捕役要拿卢才。不一月,忽然获到,将严刑究讯,审出真情。遂援笔批云:审得钮成以领工食银于卢柟家,为卢才叩债,以致争斗,则钮成为卢氏之雇工人也明矣。雇工人死,无家翁偿命之理。况放债者才,叩债者才,厮打者亦才,释才坐柟,律何称焉?才遁不到官,累及家翁,死有余辜,拟抵不枉。卢柟久于狱,亦一时之厄也。相应释放云云。

当日监中取出卢柟,当堂打开枷杻,释放回家。合衙门人无不惊骇,就是卢柟也出自意外,甚以为异。陆公备齐申文,把卢才起衅根繇,并受枉始末,一一开叙,亲至府中,相见按院呈递。按院看了申文,道他擅行开释,必有私弊,问道:“闻得卢柟家中甚富,贤令独不避嫌乎?”陆公道:“知县但知奉法,不知避嫌。但知问其枉不枉,不知问其富不富。若是不枉,夷齐亦无生理;若是枉,陶朱亦无死法。”按院见说得词正理直,更不再问,乃道:“昔张公为廷尉,狱无冤民,贤令近之矣。敢不领教。”陆公辞谢而出,不题。

且说卢柟回至家中,合门庆幸,亲友尽来相贺。过了数日,卢柟差人打听陆公已是回县,要去作谢。他却也素位而行,换了青衣小帽。娘子道:“受了陆公这般大德大恩,须备些礼物去谢他便好。”卢柟道:“我看陆公所为,是个有肝胆的豪杰,不比那龌龊贪利的小辈。若送礼去,反轻亵他了。”

娘子道:“怎见得是反为轻亵?”卢柟道:“我沉冤十余载,上官皆避嫌不肯见原。陆公初莅此地,即廉知枉,毅然开释,此非有十二分才智,十二分胆识,安能如此。今若以利报之,正所谓‘故人知我,我不知故人也’。如何使得。”即轻身而往。

陆公因他是个才士,不好轻慢,请到后堂相见。卢柟见了陆公,长揖不拜。陆公暗以为奇,也还了一礼,遂教左右看坐。

门子就扯把椅子,放在傍边。看官,你道有恁样奇事。那卢柟乃久滞的罪人,亏陆公救拔出狱,此是再生恩人,就磕穿头,也是该的,他却长揖不拜。若论别官府见如此无礼,心上定然不乐了。那陆公毫不介意,反又命坐。可见他度量宽洪,好贤极矣。谁想卢柟见教他傍坐,倒不悦起来,说道:“老父母,但有死罪的卢柟,没有傍坐的卢柟。”陆公闻言,即走下来,重新叙礼,说道:“是学生得罪了。”即逊他上坐。两下谈今论古,十分款洽,只恨相见之晚,遂为至友。有诗为证:昔闻长揖大将军,今见卢生抗陆君。

夕释桁阳朝上坐,丈夫意气薄青云。

话分两头,却话汪公闻得陆公释了卢卢柟,心中不忿,又托心腹连按院劾上一本。按院也将汪公为县令时,挟怨诬人始末,细细详辩一本。倒下圣旨,将汪公罢官回去,按院照旧供职,陆公安然无恙。那时谭遵已省祭在家,专一挑写词状。陆公廉访得实,参了上司,拿下狱中,问边远充军。卢柟从此自谓余生,绝意仕进,益放于诗酒,家事渐渐沦落,绝不为意。

再说陆公在任,分文不要,爱民如子,况又发奸摘隐,剔清利弊,奸宄慑伏,盗贼屏迹,合县遂有神明之称,声名振于都下。只因不附权要,止迁南京礼部主事。离任之日,士民攀辕卧辙,泣声载道,送至百里之外。那卢柟直送五百余里,两下依依不舍,欷歔而别。后来陆公累官至南京吏部尚书。卢柟家已赤贫,乃南游白下,依陆公为主。陆公待为上宾,每日供其酒资一千,纵其游玩山水。所到之处,必有题咏,都中传诵。

一日游采石李学士祠,遇一赤脚道人,风致飘然,卢柟邀之同饮。道人亦出葫芦中玉液以酌卢柟。柟饮之,甘美异常,问道:“此酒出于何处?”道人答道:“此酒乃贫道所自造也。贫道结庵于庐山五老峰下,居士若能同游,当恣君斟酌耳。”卢柟道:“既有美醖,何惮相从!”即刻到李学士祠中,作书寄谢陆公,不携行李,随着那赤脚道人而去。陆公见书,叹道:“翛然而来,翛然而去,以乾坤为逆旅,以七尺为蜉蝣,真狂士也。”屡遣人于庐山五老峰下访之不获。后十年,陆公致政归田,朝廷遣官存问。陆公使其次子往京谢恩,从人见之于京都,寄问陆公安否。或云:遇仙成道矣。后人有诗赞云:命蹇英雄不自繇,独将诗酒傲公侯。

一丝不挂飘然去,赢得高名万古留。

后人又有一诗警戒文人,莫学卢公以傲取祸。诗曰:酒癖诗狂傲骨兼,高人每得俗人嫌。

劝人休蹈卢公辙,凡事还须学谨谦。

第十二回 王母桃中药 头陀席上珍

网站小编

袁承志和青青、哑巴、洪胜海三人押着铁箱首途赴京。程青竹与沙天广豪兴勃发,要随盟主到京师去逛逛。袁承志见多有两个得力帮手随行,自是欣然同意。又见洪胜海一路忠心耿耿,再无反叛之意,便给他治好了身上伤势,洪胜海更是感激。一行六人扬鞭驰马,在一望无际的山东平原上北行。这一带都是沙天广的属下,进入北直隶后是青竹帮的地界,自有沿途各地头目隆重迎送。青青见意中人如此得人推崇,心中得意非凡,本来爱闹闹小脾气的,这时也大为收敛了。这天来到河间府,当地青竹帮的头目大张筵席,为盟主庆贺,作陪的都是河间府武林有名之士。酒过三巡,众人纵谈江湖轶闻,武林掌故。忽有一人向程青竹道:“程帮主,再过四天,就是孟伯飞孟老爷子的六十大寿,你不去了吧?”程青竹道:“我要随盟主上京,祝寿是不能去了。我是礼到人不到,已备了一份礼,叫人送去保定府。”沙天广也道:“兄弟的礼也早已送去。孟老爷子知道我们不到,必是身有要事,决不能见怪。 ”袁承志心中一动:“这盖孟尝在北五省大大有名,既是他寿辰在即,何不乘机结交一番? ”说道:“孟老爷子兄弟是久仰了,原来日内就是他老人家六十大庆,兄弟想前去祝贺,各位以为怎样?”众人鼓掌叫好,都说:“盟主给他这么大的面子,孟老爷子一定乐极。”次日众人改道西行,这天来到高阳,离保定府已不过一日路程。众人到大街上悦来客店投宿,安顿好铁箱行李,到大堂里饮酒用饭。只见东面桌边坐着个胖大头陀,头上一个铜箍,箍住了长发,相貌甚是威猛,桌上已放了七八把空酒壶。店小二送酒到来,他揭开酒壶盖,将酒倒在一只大碗里,骨都骨都一口气喝干,双手左上右落,抓起盘中牛肉,片刻间吃得干干净净,一叠连声大嚷:“添酒添肉,快快!”这时几个店小二正忙着招呼袁承志等人,不及理会。那头陀大怒,伸掌在桌上猛力一拍,酒壶、杯盘都跳了起来,连他邻桌客人的酒杯都震翻了,酒水流了一桌。

那客人“啊哟”一声,跳了起来,却是个身材瘦小的汉子,上唇留了两撇鼠须,眸子一翻,精光逼人,叫道:“大师父,你要喝酒,别人也要喝啊。”那头陀正没好气,又是重重一掌拍在桌上,猛喝:“我自叫店小二,干你屁事?”那汉子道:“从来没见过这般凶狠的出家人。”那头陀喝道:“今日叫你见见。”青青瞧得不服气,对袁承志道:“我去管管。 ”袁承志道:“等着瞧,别看那汉子矮小,只怕也不是个好惹的。”青青正想瞧两人打架,不料那汉子好似怕了头陀的威势,说道:“好,好,算我错,成不成?”头陀见他认错,正好店小二又送上酒来,也就不再理会,自行喝酒。那汉子走了开去,过了一会,才又回来。袁承志等见没热闹好瞧,自顾饮酒吃饭。突然一阵风过去,一股臭气扑鼻而来,青青摸出手帕掩住鼻子。袁承志一转头,只见头陀桌上端端正正的放着一把便壶,那头陀竟未察觉,这一下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向青青使个眼色,嘴角向头陀一努。青青一见之下,笑得弯下腰来。大堂中许多吃饭的人还未发觉,都说:“好臭,好臭!”那瘦小汉子却高声叫道:“香啊,香啊!”青青悄声叫道:“这定是那汉子拿来的了。他手脚好快,不知他怎么放的。”这时头陀也觉臭气触鼻,伸手去拿酒壶,提在手里一看不对,赫然是把便壶,而且重甸甸的,显然装满了尿,不由得怒不可遏,反手一掌,把身旁的店小二打得跌出丈余,翻了一个筋斗。只听那瘦小汉子还在大赞:“好酒,好酒!香啊,香啊。”才知是他作怪,劈脸将便壶向他掷去。那汉子早有提防,他身法滑溜异常,矮身便从桌底钻了过去,已躲在头陀身后。那便壶在桌上碰得粉碎,尿水四溅。众人大呼小叫,纷纷起立闪避。那头陀怒气更盛,伸出两只大掌回身就抓。那汉子又从桌底下钻过。那头陀一腿踢翻桌子。大堂中乱成一片。众人早都退在两旁。只见那汉子东逃西窜,头陀拳打足踢,始终碰不到他身子。过不多时,大堂中桌凳都已被两人推倒。碗筷酒壶掉了一地。那汉子拾起酒壶等物,不住向头陀掷去。头陀吼叫连天,接过回掷。两人身法快捷,居然都是一身好武功。打到后来,大堂中已清出一块空地。那汉子不再退避,拳来还拳,足来还足,施展小巧功夫和头陀对打起来。头陀身雄力壮,使的是沧州大洪拳,拳势虎虎生风。那汉子的拳法却自成一家,时时双手两边划动,矮身蹒跚而走,模样十分古怪,偏又身法灵动。青青笑道:“这样子真难看,那又是甚么武功了?”袁承志也没见过,只觉他手脚矫捷,模样虽丑,却自成章法,尽能抵敌得住。程青竹见多识广,说道:“这叫做鸭形拳,江湖上会的人不多。”青青听了这名称更觉好笑,见那汉子身形步法果然活脱像是只鸭子。那头陀久斗不下,焦躁起来,突然跌跌撞撞,使出一套鲁智深醉打山门拳,东歪西倒,宛然是个醉汉,有时双足一挫,在地上打一个滚,等敌人攻到,倏地跃起猛击。他又滚又翻,身上沾了不少酒饭残羹,连便壶中倒出的尿水,也有不少沾在衣上。斗到分际,头陀忽地抢上一步,左拳一记虚招,右掌“排山倒海”,直劈敌人胸口。那瘦小汉子知道厉害,运起内力,双掌横胸,喝一声:“好!”三张手掌已抵在一起。头陀的手掌肥大,汉子的手掌又特别瘦小,双掌抵在头陀一掌之中,恰恰正好。两人各运全力,向前猛推。头陀左手虽然空着,但全身之力已运在右掌,左臂就如废了一般,全然无力出招。双方势均力敌,登时僵持不动,进既不能,退亦不得,均知谁先收力退缩,不免立毙于对方掌下,但如此拚斗下去,势不免内力耗竭,两败俱伤。两人均感懊悔,心想与对方本无怨仇,只不过一时忿争,如此拚了性命,实在无谓。再过一阵,两人额头都冒出黄豆般的汗珠来。

沙天广道:“程老兄,你拿叫化棒儿去拆解一下吧,再迟一会,两个都要糟糕。”程青竹道:“我一人没这本事,还是咱哥俩儿齐上。”沙天广道:“好,不过这两个胡闹家伙性命虽然可保,重伤终究难免。”正要上前拆解,袁承志笑道:“我来吧。”缓步走近,双手分在两人臂弯里一格。头陀与汉子的手掌倏地滑开,收势不住,噗的一声,三掌同时打在袁承志胸上。程沙两人大叫:“不好!”同时抢上相救,却见他神色自若,并未受伤。原来袁承志知道倘若用力拆解或是反推,这两人正在全力施为,一股内力逼回去反打自身,必受重伤,因此运气于胸,接了这三掌,仗着内功神妙,轻轻易易的把掌力承受了。头陀和那汉子这时力已使尽,软绵绵的瘫痪在地。程青竹和沙天广扶起两人,命店小二进来收拾。袁承志摸出十两银子,递给掌柜的道:“打坏了的东西都归我赔。许多客人还没吃完饭,你照原样重新开过,都算在我帐上。”那掌柜的接了银子,不住称谢,叫齐伙计,收拾了打烂的东西,再开酒席。过得一会,头陀和那汉子力气渐复,一齐过来向袁承志拜谢救命之恩。袁承志笑道:“不必客气。请教两位高姓大名。两位如此武功,必是江湖上成名的英雄好汉了。” 那头陀道:“我法名义生,但旁人都叫我铁罗汉。”那汉子道:“在下姓胡名桂南。请教高姓大名,这两位是谁?”

袁承志尚未回答,沙天广已接口道:“原来是圣手神偷胡大哥。”胡桂南见他知道自己姓名和外号,很是喜欢,忙道:“不敢,请教兄长尊姓大名。”

程青竹把沙天广手中的扇子接过一抖。胡桂南见扇上画着个骷髅头,模样可怖,便道: “原来是阴阳扇沙寨主,久慕寨主之名,当真幸会。”跟着又见到倚在桌边的一根青竹,他知道青竹帮中的人所持青竹以竹节多少分地位高下,这枝青竹竟有十三节,那是帮中最高的首领了,就向程青竹一揖,说道:“这位是程老帮主吧?”程青竹呵呵笑道:“圣手神偷眼光厉害,果然名不虚传。两位不打不相识。来来来,大家同干一杯。”众人一齐就坐,胡桂南与铁罗汉各敬了一杯酒,道声:“莽撞!”铁罗汉笑道:“也不知从哪里偷了这把臭便壶来,真是古怪!”众人一齐大笑起来。

胡桂南知道程、沙二人分别是北直肃和山东江湖豪杰首领,但见二人对袁承志神态恭敬,此人刚才出手相救,内功深湛,必是非同小可之人,只是未通姓名,也不敢贸然再问。他本来生性滑稽,爱开玩笑,这时却规规矩矩的不敢放肆。程青竹道:“两位到此有何贵干?胡老弟可是看中了甚么大户,要一显身手么?”胡桂南笑道:“兄弟在程老前辈的地方不敢胡来。我是去给孟伯飞孟老爷子拜寿去的。”铁罗汉一拍桌子,叫道:“何不早说?我也是拜寿去的。早知道,就打不起来了,只不过你在孟大爷的酒筵之上,可别又端一把臭便壶出来。”众人又是一阵大笑。程青竹笑道:“那好极啦,我们也是要去给孟老爷子祝寿,明日正好结伴同行。两位跟孟老爷子是好朋友吧?”

登录

忘记密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