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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百计避敌(6)_金庸·神雕侠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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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郭靖、黄蓉固然大为吃惊,躲在书架後偷听的郭芙及武氏兄弟也是诧异不已。武林中师徒之份何等严明,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郭靖自幼由江南七怪抚育成人,又由洪七公传授武艺,师恩深重,自幼便深信尊师之道实是天经地义,岂知杨过过竟敢公然不认师父,说出这般忤逆的话来?他霍地立起,指著杨过,颤声道:“你……你…… 你说甚麽?”他拙於言辞,不会骂人,但脸色铁青,却已怒到了极点。黄蓉平素极少见他如此气恼,低声劝道:“靖哥哥,这孩子本性不好,犯 不著为他生气。”

杨过本来心感害怕,这时见连本来疼爱自己的郭伯伯也如此疾言厉色,把心横了,暗想:“除死无大事,最多你们将我杀了。”於是朗声说道:“我本性原来是不好,可也没求你们传授武艺。你们都是武林中大有来头的人物,何必使诡计损我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他说到“没爹没娘”四字,自伤身世,眼圈微微一红,但随即咬住下唇,心道:“今日就是死了,我也不流半滴眼泪。”

郭靖怒道:“你郭伯母和你师父……好心……好心传你武艺,都是瞧著我和你过世爹爹的交情份上,谁又使……又使甚麽诡计了?谁……谁……又来损……损你了?”他本就不会说话,盛怒之下更是结结巴巴。

杨过见他急了,更加慢慢说话:“你郭伯伯待我很好,我永远不会忘记。”

黄蓉缓缓的道:“郭伯母自然亏待你了。你爱一生记恨,那也由得你。” 杨过到此地步,索性侃侃而言,说道:“郭伯母没待我好,可也没亏待我。你说传授武艺,其实是教我读书,武功一分不传。可是读书也是好事,小侄总是多认得了几个字,听你讲了许多古人之事。可是这几个老道……”他手指郝大通和赵志敬,恨恨的道:“总有一日,我要报那血海深仇。”

郭靖大惊,忙问:“甚……甚麽?甚麽血海……这……这从何说起?”

杨过道:“这姓赵的道人自称是我师父,不传我丝毫武艺,那也罢了,他却叫好多小道士来打我。郭伯母既不教我武功,全真教又不教,我自然只有挨打的份儿。还有这姓郝的,见到一位婆婆爱怜我,他却把人家活活打死了。姓郝的臭道士,你说这话是真是假?”想到孙婆婆为自己而死,咬牙切齿,直要扑上去和郝大通拚命。

郝大通是全真教高士,道学武功,俱已修到甚高境界,易理精湛,全真教中更是无出其右,只因一个失手误杀了孙婆婆,数年来一直郁郁不乐,引为生平恨事。全真七子生平杀人不少,但所杀的尽是奸恶之徒,从来不伤无辜。此时听杨过当众直斥,不由得脸如死灰,当日一掌打得孙婆婆狂喷鲜血的情景,又清清楚楚的现在眼前。他身上不带兵刃,当下伸出左手,从赵志敬腰□拔出长剑。

众人只道他要剑刺杨过,郭靖踏上一步,欲待相护,岂知他倒转长剑,将剑柄向杨过递去,说道:“不错,我是杀错了人。你跟孙婆婆报仇罢,我决不还手就是。”

众人见他如此,无不大为惊讶。郭靖生怕杨过接剑伤人,叫道:“过儿,不得无礼。”

杨过知道在郭靖、黄蓉面前,决计难报此仇,冷冷的道:“你明知郭伯伯定然不许我动手,却来显这般大方劲儿。你真要我杀你,干麽又不在无人之处递剑给我?”

郝大通是武林前辈,竟给这少年几句话刺得无言可对,手中拿著长剑,递出又不是,缩回又不是,手上运劲一抖,拍的一声,长剑断为两截。他将断剑往地下一丢,长叹一声,说道:“罢了,罢了!”大踏步走出书房。郭靖待要相留,却见他头也不回的去了。

郭靖看看杨过,又看看孙不二等人,心想看来这孩子的说话并非虚假,过了半晌,说道:“怎麽全真教的师父们不教你功夫?这几年你在干甚麽了?”问这两句话时,口气已和缓了许多。

杨过道:“郭伯伯上终南山之时,将重阳宫中数百个道士打得没还手之力,就算马刘丘王诸位真人不介意,难道旁人也不记恨麽?他们不能欺你郭伯伯,难道不能在我这小小孩子身上出气麽?他们恨不得打死我才痛快,又怎肯传我武功?这几年来我过的是暗无天日的日子,今日还能活著来见郭伯伯,当真是老天爷有眼了。”他轻轻几句话,将自己反出全真教的起因尽数推在郭靖身上。所谓“暗无天日”云云,倒也不是说谎,他住在古墓之中,自是不见天日,郭靖听来,怜惜之心不禁大盛。

赵志敬见郭靖倒有九成信了他的说话,著急起来,说道:“你……你……小杂种胡说八道……你……哼,我们全真教光明磊落……那……那……”

郭靖只道杨过所言是实。黄蓉却察貌辨色,见杨过眼珠滚动,满脸伶俐机变的神色,心想:“这孩子狡猾得紧,其中定然有诈。”说道:“这样说来,你一点武功也不会了?你在全真教门下这几年是白耽的了?”一面问一面慢慢站起,突然间手臂一长,挥掌往他天灵盖直拍下去。

这一掌手指拍向脑门正中“百会穴”,手掌根拍向额头入发际一寸的“上星穴”,这两大要穴俱是致命之处,只要被重手拍中,立时毙命,无可挽救。郭靖大惊,叫得一声:“蓉儿!”但黄蓉落手奇快,这一掌是她家传的“落英神剑掌”,毫无先兆,手动掌至,郭靖待要相救,已自不及。

杨过身子微微向後一仰,要待避开,但黄蓉此时何等功夫,既然出手,那里还能容他闪避,眼见手掌已拍上他脑门。杨过大惊之下,急忙伸手格架,脑中念头急转,右手微微一动,又即垂下。如郭靖这等武功高强而心智迟钝之人,心中尚未明白,便已出手。杨过却见事快极,心中立时想到:“郭伯母是试我功夫来著,要是我架了她这一掌,那就是自认撒谎。 ”但眼见黄蓉这一招实是极厉害的杀手,倘若她并非假意相试,自己不加招架,岂非枉自送了性命?在这电光石火般的一瞬之间,猛地激起了倔强狠烈、肆意妄为的性儿,心道:“死就死好了!”他此时武功虽然末及黄蓉,但要伸手格开她这一掌却也并非难事,可是竟干冒生死大险,垂手不动。

黄蓉这一招果然是试也武功,手掌拍到了他头顶,却不加劲,只见他脸现惊惶之色,既不伸手招架,更不暗运内功护住要穴,显是丝毫不会武功的模样,当下微微一笑,说道:“ 我不传你武功,那是为了你好。全真派的道爷们想来和我心意相同。”回身入座,向郭靖低声道:“他确然没学到全真派的武功。”

一言甫出,心中突然暗叫:“啊哟,不对!险些受了这小鬼之骗。”想起杨过在桃花岛之时,曾以蛤蟆功震伤武敦儒,武功已有了些根基,纵使这几年没半点进境,适才自己手掌拍上他的脑门,无论如何定会招架,心道:“小子啊小子,你鬼聪明得过了头,若是慌慌张张的格我一招,或许竟能给你骗过。现下你装作一窍不通,却露出破绽来了。”当下也不说破,心想且瞧你如何捣鬼再作计较。她向赵志敬望望,又向杨过瞧瞧,只是微笑。

赵志敬见黄蓉试了一招,杨过并还不手,只道黄蓉已然被他瞒过,那就更加显得自己理亏,不由得怒火冲天,大声道:“这小畜生诡计多端,黄帮主你试他不出,我来试试。”走到杨过面前,指著他鼻子道:“小畜生,你当真不会武功麽?你若不接招,道爷手下可不会容情,是死是活,你自己走著瞧罢。”他知杨过的武功实在自己之上,但自己猛下杀手,却要逼得他非显露真相不可,若是仍然装假,索性一招送了他性命,最多与郭靖夫妇翻脸,拚著受教主及师父重责便是。当真是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心想:“你料定黄帮主不会伤你的性命,这才大著胆子、鬼模鬼样的装得好像。在我手下,瞧你敢不敢装假?”袍袖一挥,便要动手。

郭靖叫道:“且慢!”只怕他伤了杨过性命,便要上前干预。黄蓉一拉他的袖子,低声道:“你别管。”她知赵志敬愤怒异常,出招必定沉重,杨过无法行险以图侥幸,势须还手,那时真相便可大白了。郭靖怎知其中有这许多曲折,心下惴惴,但想妻子素来料事决无差失,也就不再说话,只踏上了一步,若是当真危险,出手相救也来得及。

赵志敬向孙不二、尹志平二人说道:“孙师叔、尹师弟,这小畜生假装不会武功,我是逼得无法,这才试他。倘若他硬挺到底,我一掌击毙了他,请你们在掌教师伯、丘师伯和我师父面前作个见证。”

杨过反出全真教的原委,孙不二自是一清二楚,见他此时凭著狡狯伎俩,挤得赵志敬下不了台,明明显得全真教理亏,也盼望赵志敬逼他现出本相,冷笑道:“这般毁师叛教逆徒,打杀了便是。”她是有道高人,岂能叫人妄开杀戒?这几句话的用意实是威吓杨过,要他不敢继续装假作为。

赵志敬有师叔撑腰,胆子更加大了,提起右足,对准杨过小腹猛□过去。这招“天山飞渡”刚中有柔,阳劲蕴蓄阴劲,著实厉害。但这一脚劲力虽强,却并不深奥,乃是全真派武功的入门第一课,出招平淡无奇,只要稍会武功,便能拆解。凡全真教弟子第一天学武,就必先学“天山飞渡”,跟著就学“退马势”,那是避让“天山飞渡”的一著,一攻一守,乃是最简易的套子。赵志敬使出这一招,是要使郭靖、黄蓉明白:“就算我没传他高深武功,难道这入门第一课也不教麽?”

第五十五回 透消息遭困螺蛳轩 设机谋夜投蚯蚓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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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丁家兄弟听见丁母叫他二人说话。大爷道:“原叫将此女交在妹子处;惟恐夜深惊动老人家。为何太太却知道了呢?”二爷道:“不用猜疑,咱弟兄进去,便知分晓了。”弟兄二人往后而来。

原来郭增娇来到月华小姐处,众丫环围着他问。郭增娇便说起如何被掠,如何遭逢姓展的搭救。刚说到此,跟小姐的亲近丫环,就追问起姓展的是何等样人。郭增娇道:“听说是什么御猫儿,现在也被擒困住了。”丫环听到展爷被擒,就告诉了小姐。小姐暗暗吃惊,就叫他悄悄回太太去。自己带了郭增娇来到太太房内。太太又细细的问了一番,暗自思道:“展姑爷既来到松江,为何不到茉花村,反往陷空岛去呢?或者是兆兰兆蕙明知此事,却暗暗的瞒着老身不成。”想到此,疼女婿的心盛,立刻叫他二人。

及至兆兰二人来到太太房中,见小姐躲出去了,丁母面上有些怒色,问道:“你妹夫展熊飞来到松江,如今已被人擒获,你二人可知道么?”兆兰道:“孩儿等实实不知。只因方才问那老头儿,方知展兄早已在陷空岛呢。他其实并未上茉花村来。孩儿等再不敢撒谎的。”丁母道:“我也不管你们知道不知道。那怕你们上陷空岛跪门去呢,我只要我的好好女婿便了。我算是将姓展的交给你二人了;倘有差池,我是不依的。”兆蕙道:“孩儿与哥哥明日急急访查就是了。请母亲安歇罢。”二人连忙退出。

大爷道:“此事太太如何知道的这般快呢?”二爷道:“这明是妹子听了那女子言语,赶着回太太。此事全是妹子撺掇的。不然,见了咱们进去,如何却躲开了呢?”大爷听了,倒笑起来了。二人来到厅上,即派妥当伴当四名,另备船只,将棕箱抬过来,护送郭彰父女上瓜州,务要送到本处,叫他亲笔写回信来。郭彰父女千恩万谢的去了。

此时天已黎明。大爷便向二爷商议,以送胡奇为名,暗暗探访南侠的消息,丁二爷深以为然。次日,便备了船只,带上两个伴当,押着胡奇并原来的船只,来到卢家庄内。早有人通知白玉堂。白玉堂已得了何寿从水内回庄、说胡奇替兄报仇之信;后又听说胡奇被北荡的人拿去,将郭彰父女救了,料定茉花村必有人前来。如今听说丁大官人亲送胡奇而来,心中早已明白,是为南侠,不是端端的为胡奇。略为忖度,便有了主意,连忙迎出门来,各道寒喧,执手让到厅房,又与柳青彼此见了。丁大爷先将胡奇交代。白玉堂自认失察之罪,又谢兆兰护送之情,谦逊了半晌,大家就座。便吩咐将胡奇胡烈一同送往松江府究治。即留丁大爷饮酒畅叙。兆兰言语谨慎,毫不露于形色。

酒至半酣,丁大爷问起:“五弟一向在东京,作何行止?”白玉堂便夸张起来,如何寄柬留刀,如何忠烈祠题诗,如何万寿山杀命,又如何搅扰庞太师误杀二妾,渐渐说到盗三宝回庄。“不想目下展熊飞自投罗网,已被擒获。我念他是个侠义之人,以礼相待。谁知姓展的不懂交情。是我一怒,将他一刀……”刚说到此,只听丁大爷不由得失声道:“哎哟!”虽然哎哟出来,却连忙收神,改口道:“贤弟,你此事却闹大了。岂不知姓展的乃朝廷的命官,现奉相爷包公之命前来。你若真要伤了他的性命,便是背叛,怎肯与你甘休?事体不妥,此事岂不是你闹大了么?”白玉堂笑吟吟的道:“别说朝廷不肯甘休,包相爷那里不依;就是丁兄昆仲大约也不肯与小弟甘休罢。小弟虽胡涂,也不至到如此田地,方才之言特取笑耳。小弟已将展兄好好看承,候过几日,小弟将展兄交付仁兄便了。”丁大爷原是个厚道之人,吃白玉堂这一番奚落,也就无话可说了。

白玉堂却将丁大爷暗暗拘留在螺蛳轩内,左旋右转,再也不能出来。兆兰却也无可如何,又打听不出展爷在于何处,整整的闷了一天。到了掌灯之后,将有初鼓,只见一老仆从轩后不知何处过来,带领着小主约有八九岁,长的方面大耳,面庞儿颇似卢方。那老仆向前参见了丁大爷。又对小主说道:“此位便是茉花村丁大员外,小主上前拜见。”只见这小孩深深打了一恭,口称:“丁叔父在上,侄儿卢珍拜见。奉母亲之命,特来与叔父送信。”丁兆兰已知是卢方之子,连忙还礼。便问老仆道:“你主仆到此何事?”老仆道:“小人名叫焦能。只因奉主母之命,惟恐员外不信,特命小主跟来。我的主母说:“自从五员外回庄以后,每日不过早间进内请安一次,并不面见,惟有传话而已。所有内外之事,任意而为,毫无商酌。”我家主母也不计较于他。谁知上次五员外把护卫展老爷拘留在通天窟内。今闻得又把大员外拘留在螺蛳轩内。此处非本庄人不能出入,恐怕耽误日期,有伤护卫展老爷;故此特派小人送信。大员外须急急写信,小人即刻送到茉花村,交付二员外,早为计较方好。”又听卢珍道:“家母多多拜上丁叔父。此事须要找着我爹爹,大家共同计议,方才妥当。叫侄儿告诉叔父,千万不可迟疑,愈速愈妙。”丁大爷连连答应,立刻修起书来,交给焦能,连夜赶到茉花村投递。焦能道:“小人须打听五员外安歇了,抽空方好到茉花村去。不然,恐五员外犯 疑。”丁大爷点头道:“既如此,随你的便罢了。”又对卢珍道:“贤侄回去,替我给母亲请安。就说一切事体,我已尽知,是必赶紧办理,再也不能耽延,勿庸挂念。”

卢珍连连答应,同定焦能,转向后面,绕了几个蜗角,便不见了。

且说兆蕙在家,直等了哥哥一天不见回来。到掌灯后,却见跟去的两个伴当回来,说道:“大员外被白五爷留住了,要盘桓几日方回来。再者大员外悄悄告诉小人说:“展姑爷尚然不知下落,须要细细访查。”叫告诉二员外,太太跟前就说展爷在卢家庄颇好,并没甚么大事。”丁二爷听了点了点头,道:“是了,我知道了,你们歇着去罢。”两个伴当去后,二爷细揣此事,好生的游疑。这一夜何曾合眼。

天未黎明,忽见庄丁进来报道:“今有卢家庄一个老仆名叫焦能,说给咱们大爷送信来了。”二爷道:“将他带进来。”不多时,焦能进来,参见已毕,将丁大爷的书信呈上。二爷先看书皮,却是哥哥的亲笔,然后开看;方知白玉堂将自己的哥哥拘留在螺蛳轩内,不由得气闷。心中一转,又恐其中有诈,复又生起疑来。别是他将我哥哥拘留住了,又来诓我了罢?

正在胡思,忽又见庄丁跑进来,报道:“今有卢员外徐员外蒋员外俱各由东京而来,特来拜望,务祈一见。”二爷连声道:“快请。”自己也就迎了出去。彼此相见,各叙阔别之情,让到客厅。焦能早已上前拜见。卢方便问道:“你如何在此?”焦能将投书前来,一一回明。二爷又将救了郭彰父女,方知展兄在陷空岛被擒的话,说了一遍。卢方刚要开言,只听蒋平说道:“此事只好众位哥哥们辛苦辛苦,小弟是要告病的。”二爷道:“四哥何出此言?”蒋平道:“咱们且到厅上再说。”

大家也不谦逊,卢方在前,依次来到厅上,归座献茶毕。蒋平道:“不是小弟推诿。一来五弟与我不对劲儿,我要露了面,反为不美;二来我这几日肚腹不调,多半是痢疾,一路上大哥三哥尽知。慢说我不当露面,就是众位哥哥们去也是暗暗去,不可叫老五知道。不过设个法子,救出展兄,取了三宝。至于老五拿得住他拿不住他,不定他归服不归服。巧咧,他见事体不妥,他还会上开封府自行投首呢。要是那末一行,不但展大哥没趣儿,就是大家都对不起相爷。那才是一网打尽,把咱们全着吃了呢。”二爷道:“四哥说得不差,五弟的脾气竟是有的。”徐庆道:“他若真要如此,叫他先吃我一顿好拳头。”二爷笑道:“三哥又来了,你也要摸得着五弟呀。”卢方道:“似此如之奈何?”蒋平道:“小弟虽不去,真个的连个主意也不出么。此事全在丁二弟身上。”二爷道:“四哥派小弟差使,小弟焉敢违命。只是陷空岛的路径不熟,可怎么样呢?”蒋平道:“这倒不妨。现在焦能在此,先叫他回去,省得叫老五设疑。叫他于二鼓时在蚯蚓岭接待丁二弟,指引路径如何?”二爷道:“如此甚妙。但不知派我什么差使?”蒋平道:“二弟你比大哥三哥灵便,沉重就得你担。第一先救展大哥,其次盗回三宝。你便同展大哥在五义厅的东竹林等候,大哥三哥在五义厅的西竹林等候,彼此会了齐,一拥而入。那时五弟也就难以脱身了。”大家听了,俱各欢喜。先打发焦能回去,叫他知会丁大爷放心,务于二更时在蚯蚓岭等候丁二爷,不可有误。焦能领命去了。

这里众人饮酒吃饭,也有闲谈的,也有歇息的。惟有蒋平挤眉弄眼的,说肚腹不快,连酒饭也未曾好生吃。看看天色已晚,大家饱餐一顿,俱各装束起来。卢大爷徐三爷先行去了。丁二爷吩咐伴当:“务要精心伺候四老爷。倘有不到之处,我要重责的。”蒋平道:“丁二贤弟只管放心前去。劣兄偶染微疾,不过歇息两天就好了,贤弟治事要紧。”

丁二爷约有初更之后,别了蒋平,来到泊岸,驾起小舟,竟奔蚯蚓岭而来。到了临期,辨了方向,与焦能所说无异。立刻弃舟上岭,叫水手将小船放到芦苇深处等候。兆蕙上得岭来,见蚰蜒小路,崎岖难行,好容易上到高峰之处,却不见焦能在此。二爷心下纳闷,暗道:“此时已有二更,焦能如何不来呢?”就在平坦之地,趁着月色往前面一望,便见碧澄澄一片清波,光华荡漾,不觉诧异道:“原来此处还有如此的大水!”再细看时,汹涌异常,竟自无路可通。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懊悔,道:“早知此处有水,就不该在此约会,理当乘舟而入。──又不见焦能,难道他们另有什么诡计么?”

正在胡思乱想,忽见顺流而下,有一人竟奔前来。丁二爷留神一看,早听见那人道:“二员外早来了么?恕老奴来迟。”兆蕙道:“来的可是焦管家么?”彼此相迎,来至一处。兆蕙道:“你如何踏水前来?”焦能道:“那里的水?”丁二爷道:“这一带汪洋,岂不是水?”焦能笑道:“二员外看差了,前面乃青石潭,此是我们员外随着天然势修成的。慢说夜间看着是水,就是白昼之间远远望去,也是一片大水。但凡不知道的,早已绕着路往别处去了。惟独本庄俱各知道,只管前进,极其平坦,全是一片青石砌成,二爷请看,凡有波浪处全有石纹,这也是一半天然,一半人力凑成的景致;故取名叫做青石潭。”说话间,已然步下岭来。到了潭边,丁二爷慢步试探而行,果然平坦无疑,心下暗暗称奇,口内连说:“有趣,有趣。”又听焦能道:“过了青石潭,那边有个立峰石,穿过松林,便是上五义厅的正路。此路比进庄门近多了。员外记明白了。老奴也就要告退了,省得俺家五爷犯 想生疑。”兆蕙道:“有劳管家指引,请治事罢。”只见焦能往斜刺里小路而去。

丁二爷放心前进,果见前面有个立峰石。但见松柏参天,黑黯黯的一望无际,隐隐的见东北一点灯光,忽悠忽悠而来。转眼间,又见正西一点灯光也奔这条路来。丁二爷便测度必是巡更人,暗暗隐在树后,正在两灯对面。忽听东北来的说道:“六哥,此时你往那里去?”又听正西来的道:“什么差使呢,冤不冤咧,弄了个姓展的关在通天窟内。员外说李三一天一天的醉而不醒、醒而不醉的,不放心,偏偏的派了我帮着他看守。方才员外派人送了一桌菜一坛酒给姓展的。我想他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些,也喝不了这些。我合李三儿商量商量,莫若给姓展的送进一半去,咱们留一半受用。谁知那姓展的不知好歹,他说菜是剩的,酒是浑的,坛子也摔了,盘子碗也砸了,还骂了个河涸海干。老七,你说可气不可气?因此我叫李三儿看着,他又醉的不能动了,只得我回员外一声儿。这个差使,我真干不来。别的罢了,这个骂,我真不能答应。老七,你这时候往那里去?”那东北来的道:“六哥,休再提起。如今咱们五员外也不知是甚么咧。你才说弄了个姓展的,你还没细打听呢。我们那里还有个姓柳的呢,如今又添上茉花村的丁大爷,天天一块吃喝,吃喝完了把们送往咱们那个瞒心昧己的窟儿里一关,也不叫人家出来,又不叫人家走,彷佛怕泄了什么天机似的。六哥你说,咱们五员外脾气儿改得还了得么?目下又合姓柳的姓丁的喝呢。偏偏那姓柳的要瞧什么“三宝”;故此我奉员外之命特上连环窟去。六哥,你不用抱怨了,此时差使,只好当到那儿是那儿罢。等着咱们大员外来了,再说罢。”正西的道:“可不是这么呢,只好混罢咧。”说罢,二人各执灯笼,分手散去。

不知他二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卷一百七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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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第一百一十七

○赵宗儒 窦易直 李逢吉 段文昌子成式 宋申锡 李程

赵宗儒,字秉文。八代祖彤,仕后魏为征南将军。父骅,为秘书少监。宗儒举进士,初授弘文馆校书郎。满岁,又以书判入高等,补陆浑主簿。数月,征拜右拾遗,充翰林学士。时父骅秘书少监,与父并命,出于一日,当时荣之。建中四年,转屯田员外郎,内职如故。居父忧,免丧,授司门、司勋二员外郎。

贞元六年,领考功事,定百吏考绩,黜陟公当,无所畏避。右司郎中独孤良器、殿中侍御史杜伦,各以过黜之。尚书左丞裴郁、御名中丞卢绍,比皆考中上,宗儒贬之中中。又秘书少监郑云逵考其同官孙昌裔入上下,宗儒复入中上。凡考之中上者,不过五十人,余多减入中中。德宗闻而善之,迁考功郎中。

丁夏忧,终丧,授吏部郎中。十一年,迁给事中。十二年,与谏议大夫崔损同日以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俱赐紫金鱼袋。十四年,罢相,为右庶子。

宗儒端居守道,勤奉朝请而已,德宗闻而嘉之。二十年,迁吏部侍郎,召见,劳之曰:「知卿闭关六年,故有此拜。曩者与先臣并命,尚念之耶?」宗儒因俯伏流涕。德宗崩,顺宗命为德宗哀册文,辞颇凄惋。

元和初,检校礼部尚书,判东都尚书省事、兼御史大夫,充东都留守、畿汝都防御使。入为礼部、户部二尚书,寻检校吏部尚书,守江陵尹、兼御史大夫、荆南节度营田观察等使。散冗食之戍二千人。六年,又入为刑部尚书。八年,转检校吏部尚书、兴元尹、兼御史大夫,充山南西道节度观察等使。九年,召拜御史大夫,俄迁检校右仆射、河中尹、兼御史大夫、晋绛慈隰节度观察等使。赴镇后,擅用供军钱八千余贯,坐罚一月俸。十一年七月,入为兵部尚书。九月,改太子少傅,权知吏部尚书铨事。十四年九月,拜吏部尚书。

穆宗即位,以初释服,令尚书省官试先朝所征集应制举人。宗儒奏曰:「准今月十五日敕:比者先朝征集应制人等,已及时限,恐皆来自远方,难于久住,酌宜审事,遂委有司定日就试。如闻所集之人多已分散,须知审的,然后裁定,宜令所司商量闻奏者。伏以制科所设,本在亲临,南省试人,亦非旧典。今覃恩既毕,庶政惟新。况山陵日近,公务繁迫,待问之士,就试非多。臣等商量,恐须权罢。」从之。复拜太子少傅,判太常卿事。

长庆元年二月,检校右仆射,守太常卿。太常有《师子乐》,备五方之色,非会朝聘享不作,幼君荒诞,伶官纵肆,中人掌教坊者移牒取之。宗儒不敢违,以状白宰相。宰相以为事在有司执守,不合关白。以宗儒怯不任事,改太子少师。

宝历元年,迁太子太保。昭肃晏驾,为大明宫留守。太和四年,拜检校司空、兼太子太傅。文宗召见,谘以理道。对曰:「尧、舜之化,慈俭而已。愿陛下守而勿失。」文宗嘉纳之。五年,宋申锡被诬,上召师保已下议其刑。上以宗儒高年,宣令不拜。寻拜疏请老。六年,诏以司空致仕。是岁九月卒,年八十七,废朝,册赠司徒。

宗儒以文学进,前后三镇方任,八领选部,略于仪矩,切于治生,时论以此少之。

窦易直,字宗玄,京兆人。祖元昌,彭州九泷县令。父彧,庐州刺史。易直举明经,为秘书省校书郎,再以判入等,授蓝田尉。累历右司、兵部、吏部三郎中。元和六年,迁御史中丞。谢日,赐绯鱼袋。八年,改给事中。九月,出为陕虢都防御观察使,仍赐紫。入为京兆尹。万年尉韩晤奸赃事发,易直令曹官韦正晤讯之,得赃三十万。上意其未尽,诏重鞫,坐赃三百万,贬易直金州刺史,正晤长流昭州。十三年六月,迁宣州刺史、宣歙池都团练观察等使。

长庆二年七月,汴州将李絺逐其帅李愿,易直闻之,欲出官物以赏军。或谓易直曰:「赏给无名,却恐生患。」乃已。军士已闻之。时江、淮旱,水浅,转运司钱帛委积不能漕,州将王国清指以为赏,激讽州兵谋乱。先事有告者,乃收国清下狱。其党数千,大呼入狱中,篡取国清而出之,因欲大剽。易直登楼谓将吏曰:「能诛为乱者,每获一人,赏十万。」众喜,倒戈击乱党,并擒之。国清等三百余人,皆斩之。九月,以李德裕代还,为吏部侍郎。十一月,改户部,兼御史大夫,判度支。四年五月,以本官同平章事,判使如故。改门下侍郎,封晋阳郡公。

宝历元年七月,罢判度支。大和二年十月罢相,检校左仆射、平章事、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五年,入为左仆射,判太常卿事。十一月,检校司空、凤翔尹、凤翔陇节度使。六年,以疾求还京师。七年四月卒,赠司徒,谥曰恭惠。

易直自入仕十年余,常居散秩,不应请辟;及居方任,亦以公廉闻。在相位,未尝论用亲党,凡于公举,即无所避。然元和中,吏部尚书郑余庆议仆射上日仪制,不与隔品官亢礼。易直时为御史中丞,奏驳余庆所议。及易直为左仆射,却行隔品致敬之礼,时论非之。

李逢吉,字虚舟,陇西人。贞观中学士李玄道曾孙。祖颜,父归期。逢吉登进士第,释褐授振武节度掌书记。入朝为左拾遗、左补阙,改侍御史,充入吐蕃册命副使、工部员外郎,又充入南诏副使。元和四年,使还,拜祠部郎中,转右司。六年,迁给事中。七年,与司勋员外郎李巨并为太子诸王侍读。九年,改中书舍人。十一年二月,权知礼部贡举、骑都尉,赐绯。四月,加朝议大夫、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赐金紫。其贡院事,仍委礼部尚书王播署榜。

逢吉天与奸回,妒贤伤善。时用兵讨淮、蔡,宪宗以兵机委裴度,逢吉虑其成功,密沮之,由是相恶。及度亲征,学士令孤楚为度制辞,言不合旨,楚与逢吉相善,帝皆黜之;罢楚学士,罢逢吉政事,出为剑南东川节度使、检校兵部尚书。

穆宗即位,移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逢吉于帝有侍读之恩,遣人密结幸臣,求还京师。长庆二年三月,召为兵部尚书。时裴度亦自太原入朝。以度招怀河朔功,复留度,与工部侍郎元稹相次拜平章事。度在太原时,尝上表论稹奸邪。及同居相位,逢吉以为势必相倾,乃遣人告和王傅于方结客,欲为元稹刺裴度。及捕于方,鞫之无状,稹、度俱罢相位,逢吉代度为门下侍郎平章事。自是浸以恩泽结朝臣之不逞者,造作谤言,百端中伤裴度。赖学士李绅、韦处厚等显于上前,言度为逢吉排斥,而度于国有功,不宜摈弃,故得以仆射在朝。时已失河朔,而王智兴擅据徐州,李絺+据汴州。国威不振,天下延颈俟度再秉国钧,以攘暴乱。及为逢吉嫁祸,夺其权,四海为之侧目,朝士上疏论列者十余人。属时君荒淫,政出群小,而度竟逐外籓。

学士李绅有宠,逢吉恶之,乃除为中丞,又欲出于外。乃以吏部侍郎韩愈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放台参。以绅褊直,必与愈争。及制出,绅果移牒往来。愈性木强,遂至语辞不逊,喧论于朝。逢吉乃罢愈为兵部侍郎,绅为江西观察使。绅中谢日,帝留而不遣。

翼城人郑注以医药得幸于中尉王守澄,逢吉令其从子仲言赂注,求结于守澄。仲言辩谲多端,守澄见之甚悦。自是,逢吉有助,事无违者。

敬宗初即位,年方童丱,守澄从容奏曰:「陛下得为太子,逢吉之力也。是时,杜元颖、李绅坚请立深王为太子。」乃贬绅端州司马。朝士代逢吉鸣吠者,张又新、李续之、张权舆、刘栖楚、李虞、程昔范、姜洽、李仲言,时号「八关十六子」。又新等八人居要剧,而胥附者又八人,有求于逢吉者,必先经此八人纳赂,无不如意者。逢吉寻封凉国公,邑千户,兼右仆射。

昭愍即位,左右屡言裴度之贤,曾立大勋,帝甚嘉之。因中使往兴元,即令问讯。

宝历初,度连上章请入觐。逢吉之党坐不安席,如矢攒身,乃相与为谋,欲沮其来。张权舆撰「非衣小兒」之谣,传于闾巷。言度相有天分,应谣谶。而韦处厚于上前解析,言权舆所撰之言。既不能沮,又令卫尉卿刘遵古从人安再荣告武昭谋害逢吉。武昭者,有才力,裴度破淮、蔡时奖用之,累奏为刺史。及度被斥,昭以门吏久不见用,客于京师,途穷颇有怨言。逢吉冀法司鞫昭行止,则显裴度任用,以沮入朝之行。逢吉又与同列李程不协。太学博士李涉、金吾兵曹茅汇者,于京师贵游间以气侠相许,二人出入程及逢吉之门。水部郎中李仍叔,程之族,知武昭郁郁恨不得官,仍叔谓昭曰:「程欲与公官,但逢吉阻之。」昭愈愤怒,因酒与京师人刘审、张少腾说刺逢吉之言。审以昭言告张权舆,乃闻于逢吉,即令茅汇召昭相见,逢吉厚相结托,自是疑怨之言稍息。逢吉待茅汇尤厚,尝与汇书云:「足下当字仆为’自求’,仆当字足下为’利见’」。文字往来,其间甚密。及裴度求觐,无计沮之,即令讦武昭事,以暴扬其迹。再荣既告,李仲言诫汇曰:「言武昭与李程同谋则活,否则尔死。」汇曰:「冤死甘心。诬人以自免,予不为也。」及昭下狱,逢吉之丑迹皆彰。昭死,仲言流象州,茅汇流巂州,李涉流康州,李虞自拾遗为河南士曹。敬宗待裴度益厚,乃自汉中召还,复知政事。

逢吉检校司空、平章事、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仍请张又新、李续之为参佐。太和二年,改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使。五年八月,入为太子太师、东都留守、东畿汝防御使,加开府仪同三司。八年,李训用事。三月,征拜左仆射,兼守司徒。时逢吉已老,病足,不任朝谒,即以司徒致仕。九年正月卒,时年七十八。赠太尉,谥曰成。

段文昌,字墨卿,西河人。高祖志玄,陪葬昭陵,图形凌烟阁。祖德皎,赠给事中。父谔,循州刺史,赠左仆射。文昌家于荆州,倜傥有气义,节度使裴胄知之而不能用。韦皋在蜀,表授校书郎。李吉甫刺忠州,文昌尝以文干之。及吉甫居相位,与裴垍同加奖擢,授登封尉、集贤校理。俄拜监察御史,迁补阙,改祠部员外郎。元和十一年,守本官,充翰林学士。

文昌,武元衡之子婿也。元衡与宰相韦贯之不协,宪宗欲召文昌为学士,贯之奏曰:「文昌志尚不修,不可擢居近密。」至是贯之罢相,李逢吉乃用文昌为学士,转祠部郎中,赐绯,依前充职。十四年,加知制诰。十五年,穆宗即位,正拜中书舍人,寻拜中书侍郎、平章事。

长庆元年,拜章请退。朝廷以文昌少在西蜀,诏授西川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文昌素洽蜀人之情,至是以宽政为治,严静有断,蛮夷畏服。二年,云南入寇,黔中观察使崔元略上言,朝廷忧之,乃诏文昌御备。文昌走一介之使以喻之,蛮寇即退。

敬宗即位,征拜邢部尚书,转兵部,兼判左丞事。

文宗即位,迁御史大夫,寻检校尚书右仆射、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同平章事、淮南节度使。太和四年,移镇荆南。

文昌于荆、蜀皆有先祖故第,至是赎为浮图祠。又以先人坟墓在荆州,别营居第,以置祖祢影堂,岁时伏腊,良辰美景享荐之。彻祭,即以音声歌舞继之,如事生者,搢绅非焉。

六年,复为剑南西川节度。九年三月,赐春衣中使至,受宣毕,无疾而卒,年六十三,赠太尉。有文集三十卷。

文昌布素之时,所向不偶。及其达也,扬历显重,出入将相,洎二十年。其服饰玩好、歌童妓女,苟悦于心,无所爱惜,乃至奢侈过度,物议贬之。子成式。

成式,字柯古,以廕入官,为秘书省校书郎。研精苦学,秘阁书籍,披阅皆遍。累迁尚书郎。咸通初,出为江州刺史。解印,寓居襄阳,以闲放自适。家多书史,用以自娱,尤深于佛书。所著《酉阳杂俎》传于时。

宋申锡,字庆臣。祖素,父叔夜。申锡少孤贫,有文学。登进士第,释褐秘书省校书郎。韦贯之罢相,出湖南,辟为从事。其后累佐使府。长庆初,拜监察御史。二年,迁起居舍人。宝历二年,转礼部员外郎,寻充翰林侍讲学士。

申锡始自策名,及在朝行,清慎介洁,不趋党与。当长庆、宝历之间,时风嚣薄,朋比大扇。及申锡被用,时论以为激劝。

文宗即位,拜户部郎中、知制诰。太和二年,正拜中书舍人,复为翰林学士。

初,文宗常患中人权柄太盛,自元和、宝历,比致宫禁之祸。及王守澄之领禁兵,恃其宿旧,跋扈尤甚。有郑注者,依恃守澄为奸利,出入禁军,卖官贩权,中外咸扼腕视之。文宗雅知之,不能堪。申锡时居内廷,文宗察其忠厚,可任以事。尝因召对,与申锡从容言及守澄,无可奈何,令与外廷朝臣谋去之,且约命为宰相。申锡顿首谢之。未几,拜左丞。逾月,加平章事。申锡素能谨直,宠遇超辈,时情大为属望。及到中书,剖断循常,望实颇不相副。

太和五年,忽降中人召宰相入赴延英。路随、李宗闵、牛僧孺等既至中书东门,中人云:「所召无宋申锡。」申锡始知被罪,望延英以笏叩头而退。随等至,文宗以神策军中尉王守澄所奏,得本军虞候豆卢著状,告宋申锡与漳王谋反,随等相顾愕然。初,守澄于浴堂以郑注所构告于文宗,守澄即时于市肆追捕,又将以二百骑就靖恭里屠申锡之家。会内官马存亮同入,诤于文宗曰:「谋反者适宋申锡耳,何不召南司会议。今卒然如此,京师企足自为乱矣。」守澄不能难,乃止。乃召三相告之。又遣右军差人于申锡宅捕孔目官张全真、家人买子缘信等。又于十六宅及市肆追捕胥吏,以成其狱。文宗又召师保、仆射、尚书丞郎、常侍、给事、谏议、舍人、御史中丞、京兆尹、大理卿,同于中书及集贤院参验其事。

翌日,开延英,召宰臣及议事官,帝自询问。左常侍崔玄亮,给事中李固言,谏议大夫王质,补阙卢钧、舒元褒、罗泰、蒋系、裴休、窦宗直、韦温,拾遗李群、韦端符、丁居晦、袁都等一十四人,皆伏玉阶下奏以申锡狱付外,请不于禁中讯鞫。文宗曰:「吾已谋于公卿大僚,卿等且出。」玄亮固言,援引今古,辞理恳切。玄亮泣涕久之,文宗意稍解,贬申锡为右庶子,漳王为巢县公。再贬申锡为开州司马。

初,申锡既得密旨,乃除王璠为京兆尹,以密旨喻之。璠不能谋,而注与守澄知之,潜为其备。漳王凑,文宗之爱弟也,贤而有人望。豆卢著者,职属禁军,与注亲表。文宗不省其诈,乃罢申锡为庶子。时京城恟々,众庶哗言,以为宰相真连十宅谋反,百僚震骇。居一二日,方审其诈。谏官伏阁恳论,文宗震怒,叱谏官令出者数四。时中外属望大僚三数人廷辩其事。仆射窦易直曰:「人臣无将,将而必诛。」闻者愕然。唯京兆尹崔琯、大理卿王正雅连上疏请出内狱,且曰:「王师文未获,即狱未具,请出豆卢著与申锡同付外廷勘。」当时人情翕然推重。初议申锡抵死,顾物论不可,又将投于岭表。文宗终悟外廷之言,乃有开州之命。

初,申锡既被罪,怡然不以为意,自中书归私第,止于外,素服以俟命。其妻出谓之曰:「公为宰相,人臣位极于此,何负天子反乎?」申锡曰:「吾生被厚恩,擢相位,不能锄去奸乱,反为所罗织,夫人察申锡,岂反者乎?」因相与泣下。

申锡自居内廷,及为宰相,以时风侈靡,居要位者尤纳贿赂,遂成风俗,不暇更方远害,且与贞元时甚相背矣。申锡至此,约身谨洁,尤以公廉为己任,四方问遗,悉无所受。既被罪,为有司验劾,多获其四方受领所还问遗之状,朝野为之叹息。

七年七月,卒于开州。诏曰:「申锡虽不能周慎,自抵宪章,闻其亡殁遐荒,良用悲恻。宜许其归葬乡里,以示宽恩。」开成元年九月,诏复申锡正议大夫、尚书左丞、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上柱国,赐紫,兼赠兵部尚书。仍以其子慎微为城固县尉。

李程,字表臣,陇西人。父鹔伯。程,贞元十二年进士擢第,又登宏辞科,累辟使府。二十年,入朝为监察御史。其年秋,召充翰林学士。

顺宗即位,为王叔文所排,罢学士。三迁为员外郎。元和中,出为剑南西川节度行军司马。十年,入为兵部郎中,寻知制诰。韩弘为淮西都统,诏程衔命宣谕。明年,拜中书舍人,权知京兆尹事。十二年,权知礼部贡举。十三年四月,拜礼部侍郎。六月,出为鄂州刺史、鄂岳观察使。入为吏部侍郎,封渭源男,食邑三百户。敬宗即位之五月,以本官同平章事。

敬宗冲幼,好治宫室,畋游无度,欲于宫中营新殿。程谏曰:「自古圣帝明王,以恭俭化天下。陛下在谅闇之中,不宜兴作,愿以瓦木回奉园陵。」上欣然从之。程又奏请置侍讲学士,数陈经义。程辩给多智算,能移人主之意。寻加中书侍郎,进封彭原郡公。宝历二年,罢相,检校兵部尚书、同平章事、太原尹、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太和四年三月,检校尚书左仆射、平章事、河中尹、河中晋绛节度使。

六年,就加检校司空。七月,征为左仆射。中谢日奏曰:「臣所忝官上礼,前后仪注不同。在元和、长庆中,仆射数人上日,不受四品已下官拜。近日再定仪注,四品已下官悉许受拜,王涯、窦易直已行之于前。今御史台云:’已闻奏,太常侍定取十五日上’。臣进退未知所据。」时中丞李汉以为受四品已下拜太重。敕曰:「仆射上仪,近已详定。所缘拜礼,皆约令文,已经施行,不合更改。宜准太和四年十一月六日敕处分。」

程艺学优深,然性放荡,不修仪检,滑稽好戏,而居师长之地,物议轻之。七年六月,检校司空、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使。九年,复为河中晋绛节度使,就加检校司徒。开成元年五月,复入为右仆射,兼判太常卿事。十一月,兼判吏部尚书铨事。二年三月,检校司徒,出为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卒,有司谥曰缪。子廓。

廓进士登第,以诗名闻于时。大中末,累官至颍州刺史,再为观察使。廓子昼,亦登进士第。

史臣曰:宗儒、易直,以宽柔养望,坐致公台;与时沉浮,寿考终吉,可谓能奉身矣。逢吉起徒步而至鼎司,欺蔽幼君,依凭内竖,蛇虺其腹,毒害正人,而不与李训同诛,天道福淫明矣。申锡小器大谋,贬死为幸。程不持士范,殁获丑名。君子操修,岂宜容易!

赞曰:赵、窦优柔,坐享公侯。蝮蛇野葛,逢吉之流。岂无令人?主辅谟猷。程、锡弼谐,于道难周。

第六十三章 菱花铜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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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面孤行客”万天萍头也不回,大步走在前面,遇着阻路的根枝,他就铁掌一挥,那些根枝,便立即飞出去老远。

萧南苹挽着伊风的铁臂,紧紧地跟在万天萍后面,此刻她面上的血迹已干,创痕更是明显,只是她却一点也不知道,还以为自己面上的血迹,只不过是受了些轻伤而已,而她此刻的芳心,只因为完全贯注在伊风身上,而无暇旁顾。

两,三盏执茶时候,他们便已走出丛林。

万天萍回头冷瞥一眼,冷冷道:

“跟我走?”

身躯向左一转,大步向左走去。

萧南苹心里立刻狂喜地跳动一下,忖道:

“难道他所说的山洞,真的如我所猜,就是昨夜的山洞吗?那该是南哥哥熟悉的呀!”

她侧目一望伊风,只见伊风剑眉深皱,面上忧色重重,她不禁又奇怪:

“难道他没有想出来吗?”

她轻轻一捏他的胳膊,他侧目轻笑一下,却仍然没有任何表示。

“大概他不愿露在面上,恐怕被那姓万的老头子知道吧。”

她替自己如此解释着,心下不禁又为之释然。

此刻已过午时,但日光仍盛,残冬已将全逝,初春已现踪迹,万天萍在这颇有春意的阳光下,并未施展出轻身的功夫来,但是他大步而行,行路的速度,仍不是常人所能企及的。

又走了约莫顿饭功力,萧南苹气力已又不支了,伊风怜惜地扶着她,她怡然闭上眼睛,将全身的大半重量,都交托在他那强而有力的臂膀上。

只要能够依附在他的臂膀上,这条路即使通向死亡,她也会乐于就道的。

万天萍突地冷叱一声,道:

“到了!巴在这里!”

萧南苹张开眼来,心里不禁又“噗通”一跳!万天萍手指着的这条山隙,不就是通向昨夜那令自己永生不能相忘的地方吗?

却听万天萍冷冷说道:

“这条山隙,长达十丈,一直走里去,就有一处洞窟,老夫知道里面绝无毒蛇猛兽;就是有毒蛇猛兽,凭你的身手,也可打发。”

他微微一顿,目光四扫,冷冷又道:

“你进去之后,老夫就用巨石将这裂隙封起来,而老夫就对面坐在这里。是以一月之内,你就算能弄开一块巨石,但老夫会立刻加一块上去。是以你根本绝少有希望能自行出洞。何况数日之后,只怕你饿得连举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伊风面不改色,像是根本没有将他这威胁的话,放在心上,只是冷然说道:

“多承相告,不过那第一条路,我却是万万不会走的。”

万天萍长眉轩处,叱道:

“那你就快滚进去……”

叱声未了,山道上已彩蝶似的掠来一条翠色人影,远远娇唤道:

“等我一等。”

伊风微一侧顾,已看到那万虹已如飞掠来,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翠绿色的衣衫,在山风中一飘一飘地,煞是好看。

这万虹一掠过来,就将手中的篮子,放在地上,里面却装着两盘菜,一碗细面,还有一壶酒。

方才她虽来势如风,但篮中的菜,盘中的面,壶中的酒,却没有一丝泼在外面。

万天萍鼻中冷哼一声,负手转过身去。

萧南苹心中一动:

“这女子怎地对南哥哥这样好?”

醋意不禁大作,却也不好说出话来,只是闷在心里而已。

千百年来,不吃醋的女子,恐怕还没有哩。

万虹微扭纤腰,走到山壁边,伸出两只舂葱般的玉手,却将一块磨盘大的石块,举了起来,轻移莲步,走到伊风身侧,放下石块,将篮中的酒菜,一样一样地拿了出来,放在石块上,娇笑道:

“你这一进去,恐怕要好久才能出来,在里面又没有东西吃,先把这些吃了再进去吧!唉时间这么匆忙,不然我就亲手给你做了。”

拿起一双银筷,递到伊风的手上,又道:

“凉了就不好吃了,快呀!”

伊风望着这纯真无邪的少女,茫然接过银筷来,心头涌起一股难言的滋味来,却不忍拒绝。

这双筷子,在他手里竟像是有千钧般重似的,他呐呐地说道:

“多谢姑娘!”

然后转过头,将手中的银筷,递给萧南苹,道:

“南苹!你吃一些!”

那知萧南苹突地一转身,将脸转了过去,伊风方自一愕,左臂已被人拉住,一个娇恼着的声音道:

“我是送给你吃的,你客气什么?”

萧南苹背着脸,哼了一声,冷冷道:

“谁希罕!我根本就不要吃。”

伊风心中不禁暗自一笑,但此情此景,他心中的暗笑,又怎会延续得长久呢!

他举着银筷,望着这两个吃着醋的少女,望着面前的酒菜,手中的银筷,在阳光下正闪着光。

这是一幅多么美的情景!但是这情景又能延续多久呢?

于是他长叹一声,将手中的银筷,放在那块青石上,微喟道:

“多谢姑娘!不过小鄙实在吃不下去。”

万虹眼圈一红,觉得委曲得很,还想再说句话,那知万天萍已转过身来,叱道:

“不吃就算了!”

铁掌一挥,将青石上的酒菜,汤面,都挥在地上。伸出一只食指来,指着那宽才及尺的山隙,又冷叱道:

“快进去!”

伊风剑眉一轩,方想发作,萧南苹却已握住他的手掌,冷冷道:

“进去就进去。”

迈开脚步,就往里走。那知眼前突地一花,一条翠色的人影,张着双手,挡在山隙前面,娇叱着道:

“我爹爹要他进去,你也进去干什么?”

萧南苹杳眼圆睁,亦娇叱道:

“你管不着!”

转向伊风:

“走!我们一齐进去,要死也死在一齐。”

万虹冷笑一声,道:

“我从来没有看过像这样的人,脸上长得跟丑八怪似的,还拉住人家的手,也不怕人家讨厌你。”“你说谁?”

“我说的就是你!”

萧南苹突然“咯咯”地娇笑了起来,道:

“这种话我倒是第一次听过,想不到世上还有人说我潇湘妃子丑,南哥哥!你说可笑不可笑?”

伊风双眉深皱,那知万虹却已娇笑道:

“你不丑,你不丑,你美极了。”

一而伸手入怀,掏出一面菱花铜镜来,放在萧南苹眼前,又娇笑着,讥嘲着道:

“你自己看看,是美是丑!”

伊风出手如风,疾地去抢这面铜镜,但万虹手腕一曲一折,却又将这面铜镜,送到萧南苹眼前。

第七十二回 豪杰回营定巧计 义士奋勇盗宝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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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终日懮愁何益,不消短叹长吁。箪食瓢饮乐三余,定是寒儒雅趣。

谁求名登雁塔?惟愿沽酒题诗。高歌对月诵新诗,方展胸中志气。顾焕章带定十数位英雄,正想逃走,听见后面喊杀连天,追兵甚近。原来是周平、吴滚正在灵石岩上吃酒,见屋中并无动作,进屋中一瞧,后窗户支开,两个人连说“不好”,点齐了五百飞虎水队,下了大竹子山的山寨,要了二十只飞虎舟的战船,出了大竹子山的山口。先派人给静江 太岁张宝打信,他带着这一队战船先追下去。张宝这里也点齐了大队,沿江 追下去。顾焕章回头一瞧,说:“不好啦!贼兵追赶下来,眼看就到了,这便该当如何是好?”马成龙说:“别的全不怕,就怕他们钻船底,那时可就不好了!”姜鸿说:“我跳下水去,护着咱们的船底。”顾焕章说:“你在船的上面阻住了贼人,叫水手自管急行,不许停住,且战且走。”高杰等全都手执着兵刃,站在船上。那边水里滚周平、浪里钻吴滚,各执三节钩镰槍,说:“被擒的鼠辈,我等一时间失神,你等竟逃至此处。要知时务,别叫会总爷我们动手!你几个人要想逃走,那焉得能够?”手下五百名水队战船分双龙出水势的样子,从两旁一裹,就把马成龙等这一只船给围上了。周平叫水鬼兵跳下水去,用锤钻要钻马成龙这只船底。这十数个八卦教贼兵方才跳下水去,见前面有一人,手拿钢刀照定那些水鬼兵就扎。那八卦教的水兵如何是姜鸿的对手,将打了几个照面,被姜鸿连扎伤了七八个人,那余者都嚷:“厉害!”逃回他们的兵船,各自上去。周平摆钩镰槍要往马成龙那船上跳,被瘦马马梦太一避血桷,正打在周平的左肩头之上,周平逃回船去,见那倭侯爷等那只船飘荡荡一直往正北去了。

静江 太岁张宝带领一千名飞虎水卒,及至赶到江 口,见顾焕章等那只小船走了甚远,大概还瞧得见,往北一直逃去。张宝吩咐手下人等急追。这一千五百名兵丁会合在一处,就把那倭侯爷这只船赶下去了。不到一里之遥,就把这一只小船给围上了。姜鸿明白大江 之中须先护着船底,立刻就跳下水去。顾焕章等各抱着兵刃在船上站立。张宝派吴滚带领水鬼兵丁跳下水去,先要坏了他们那船只,再要拿他们就易如反掌看纹,不费吹灰之力。吴滚带了五十名水鬼兵,吩咐说:“我要下去和他们动手之时,你们大家要齐心努力,把他的船底给钻坏了,算你们五十个人一件奇功!”那水兵人等齐声答应,一齐跳下水去。吴滚指挥着这些人,竟扑奔那只船而来。姜鸿瞧见,把刀一顺,照定吴滚前胸就扎。吴滚一闪身躲开,摆钧镰槍照定姜鸿就刺。在大江 之中,他二人各施所能。五十名水兵先拿着锤子、钻子,照定马成龙那只船上用力一钻,只听“咚咚”的两三下,那只小船儿早就漏了。高杰在上面正与张宝动手,一见那脚下的船进了水啦,大家齐吃一惊,说:“哇呀!可不好了,这只船可漏了!”顾焕章见这只小船既然是漏了,看着就要沉入水中。那静江 太岁张宝早回自己的船上去了。赛报应顾焕章一看不好,说:“众位,要不好,这只船要沉了!”

马成龙正在着急之际,忽见正西来了两只大船,上面插着两杆大旗,是杏黄的颜色、蜈蚣走穗,火雁掐边,坠角铜铃被风一摆,“当啷啷”的直响,上写斗大的一个“杨”字。见船上有一百多名水兵,都戴着分水鱼皮帽,日月莲子箍,蓝油绸子的水衣水靠,怀中全抱着钩镰槍,身穿红号坎,上有白月光儿,写的“三岔山练勇”。船头上站定一位老英雄,身高八尺以外,头戴分水鱼皮帽,身穿蓝油绸子裤褂;面如瓦兽,粗眉大眼,鼻直口方,海下一部虬髯;年在六十上下,怀中抱着一口金背刀。来者正是虬首龙杨永安,后面跟定那只船上,正是海底蛟杨永太。把贼船冲开,说:“大清营的差官老爷不必心慌,我二人来也!”顾焕章等大家一看,来了三岔山的兵船,大家心中甚喜,一齐蹿上那只船上。一回头,见这只小船已然沉入水内。后边船廒之中蹿上一人,正是小白龙王天宠 ,说:“众位不要着急,待我捉这一伙无名的小辈”。书中交 待,王天宠 他昨日在水里与大竹子山的水寇动手,他见贼人败走,自己出水一看,连自己的那只小船也没了,连马成龙等也都不见了,知道这些个人是被人拿去了,连急带气,说:“我王天宠 乃是堂堂正正奇男子,烈烈轰轰大丈夫,一日之间,我的朋友被他人拿去,我要是不替他们报仇,我是一个畏刀避剑、怕死贪生,我算是什么英雄!”越想越气,自己拉出雁翎刀来,想要追贼至大竹子山,前去骂山,骂出贼人来,与他一死相拼。主意已定,一直的往正南走了不远,只见从正东来了一只船,上有六个水手,船头之上有两个号灯,当中有一把太师椅子,上面端坐一人,正是海底蛟杨永太,说:“水内有人”。王天宠 说:“是我。”飞身上船,在上面与杨永太见礼,说:“叔父大人在上,小侄婿王天宠 有礼。”杨永太说:“原来是王义士!贤侄婿,你是从哪里来?”王天宠 就把奉令探祁河寺、拿吴恩之故细说了一遍。又说:“有我十一个朋友,都被他等拿去,我要去替我的朋友报仇雪恨”。杨永太说:“原来如是。你只管跟我来,我是同你岳父带领二百名精壮水兵,在灵岩岛山里隐藏,每日派人去哨探那大竹子山的信息。今日我兄长听手下人来报,那大清营的差官老爷在江 口被劝善会总蔡文增拿去,我二人商议,来至此处,哨探机密之事。我兄长还在灵岩岛等候,你跟我到那里商议,再想主意破他这座大竹子山,救你那些朋友。”王天宠 一想,也倒有理,就叫开船。不多一时,来至灵岩岛的山谷之中。见那边还有一只战船,正是虬首龙杨永安的战船。王天宠 同杨永太二人来至大战船之上,见了虬首龙杨永安。王天宠 行了翁婿之礼。杨永安问明了王天宠 的来历,杨永安说:“你不要忙,我知道这座大竹子山甚不易破,我自有主意。你那几位朋友大约也都死不了,也不必着急,你先喝酒吧”。叫手下人摆酒,三个人在船舱之中吃酒谈心。天已三鼓之时,三人安歇睡觉。

次日天明起来,早饭后,只听大竹子山口外金鼓大作。杨永安立刻带手下人等,吩咐开船。带领水兵来至在江 口,正遇见马成龙、马梦太、高杰、白胜祖、侯文、侯武、洪永太、马清太、墨金刚白桂太、顾焕章那十个人都在一只小船上,眼看着那船正要沉入水中。杨永安说:“你们快往这只船上来吧!”十位英雄方才跳上那只船去,静江 太岁张宝早已看见,知道是三岔山的虬首龙杨永安。这兄弟二人都是有能为的,武技高强,本领出众,乃当世的英雄。此时海底蛟杨永太早就跳下水去,一瞧浪里钻吴滚手中刀上下翻飞,混诲泥鳅姜鸿正与吴滚杀了一个难解难分之际。杨永太一看,摆手中刀过去照定吴滚分心就扎。吴滚用刀往外一拨,打了几个照面,吴滚被姜鸿、杨永太二人杀死。水里滚周平见吴滚身死在大江 之中,他气往上撞,说:“好一个无知匹夫,我来拿你!”摆刀跳下水去。此时那八卦教中五十名水兵早被姜鸿、杨永太二人杀了二十余名,余者逃回船上去了。静江 太岁张宝一见,吩咐自己的水鬼兵丁:“你们大家务要努力,把那些大清营的余党 拿住,必加倍重赏!”那一千五百名水兵一齐喊嚷,全都往上围裹,各拿弓箭,分四面八方,把三岔山的两只战船全都给困在当中。不知众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心伤殿隅星初落 魂断城头日已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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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璜出其不意,随手拿起椅子一挡,喀喇一声,梨花木的椅脚被文泰来一掌劈断了两根。成璜见来势凶恶,从桌底钻了过去,隔桌望见竟是文泰来,这一下吓得魂飞天外,往外直奔。群雄取出兵刃,与瑞大林等四名侍卫交起手来。侍卫们如何能敌?呼啸一声,从人丛中穿了出去,跨上马背飞奔。文泰来等推开吓得东倒西撞的贺客女宾往外追时,五人都已逃得远了。只听内堂惊叫哭喊,乱成一片。余鱼同穿着大红女服,手挥金笛,旁边一个骆冰,一个李沅芷,从内堂杀将出来。群雄寻方有德时,却已不见。周绮大骂:“老不死老奸巨猾,溜得倒快。”卫春华、章进、心砚等前前后后找了一遍,影踪不见。徐天宏对陈家洛道:“总舵主,怎么清宫侍卫忽然在此出现?莫非另有奸谋?”陈家洛道:“正是,这须得探查明白。”徐天宏道:“私仇事小,咱们先查明侍卫的事再说。”陈家洛赞道:“七哥深明大义。”当下率领众人,追了出去,一问途人,知那些武官是往东逃去。群雄纷纷上马,出德化城东门疾追。

奔了三四十里,在一家饭铺中打尖,询问饭铺伙计,知道成璜等过去不久。文泰来道:“我这马脚力快,冲上去拦住五个狗贼。”骆冰道:“他们有五个,别落了单。谅他们也逃不了。”文泰来知道妻子自从他身遭危难,对他照顾特别周到,也不忍让她担心,于是与众人一齐追赶。

当晚群雄在仙游歇夜,次日赶到郊尾,听乡人说五个武官已转而向北。陈家洛笑道:“他们逃的路程真好,这里向北正往莆田少林寺,咱们虽然赶人,可没走冤枉路。”驰了数十里,天色将黑,离少林寺已近,群雄在望海镇上找一家客店歇了。陆菲青、文泰来、卫春华、徐天宏、心砚等五人出去分头打听众侍卫的下落。文泰来查不到成璜等踪迹,心中焦躁。这时天已入夜,蝉声甫歇,暑气未消,他袒开胸口,拿着一柄大葵扇不住扇风,走了一阵,迎风一阵酒香,前面是家小酒店,望见店门兀自开着,寻思正好喝几碗冷酒解渴,走进店内,不觉一怔,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成璜、瑞大林及三名侍卫正在饮酒谈笑。五人斗然见他闯进店来,大吃一惊,登时停杯住口。文泰来有如不见,叫道:“店家,拿酒来。”店小二答应了,拿了酒壶、酒杯、筷子放在他面前。文泰来喝道:“杯子有甚么用?拿大碗来。”当的一声,把一块银子掷在桌上。店小二见他势猛,不敢多说,拿了一只大碗出来,斟满了酒。文泰来举碗喝了一口,赞道:“好酒!”店小二道:“这是本地出名的三白酒。”文泰来道:“宰一口猪,该喝几碗?”店小二不懂他意思,但又不敢不答,随口道:“三碗吧!”文泰来道:“好,拿十五只大碗,筛满了酒!”抽出长刀,砍在桌上。店小二吓了一跳,依言拿出十五只大碗,摆满了一桌,都倒上了酒。成璜等面面相觑,惊疑不定,见文泰来拦在门口,都不敢出来。成璜和瑞大林见不是路,站起来想从后门溜走。文泰来大喝一声,宛似半空打了个霹雳,叫道:“老子酒还没喝,性急甚么?”成瑞两人站着便不敢动。文泰来左足踏在长凳之上,两口就把一碗酒喝干,叫道:“好酒!”又喝第二碗。店小二识趣,切了两斤牛肉牛筋,放在盘里托上来。文泰来喝酒吃肉,不一刻,十五碗酒和两斤牛肉吃得干干净净。成璜和瑞大林心惊胆战,相顾骇然。其余三名侍卫互相使个眼色,各提兵刃,猛扑上来。文泰来酒意涌上,全身淌汗,待三人扑到,右足猛一抬腿,把桌子踢得飞了起来,桌上酒碗盘子,乒乒乓乓的跌成一地。他不及拔刀,提起长凳便向三名侍卫横扫过去。那三名侍卫身手也甚了得,一个展动花枪,避开长凳,分心刺到,另两人一个使刀,一个双手握着蛾眉钢刺,直欺近身。文泰来举凳直上,力敌三人,混战中那使刀的一刀砍在凳上,急切间拔不出来,文泰来左掌一翻,劈面打在他鼻梁正中,只打得五官血肉模糊、头骨震碎而死。这时蛾眉双刺正刺到文泰来右胁,他顺手拔下砍在凳上的单刀,劈将下来。那人双刺堪堪刺到,忽觉头顶风劲,知道不好,左脚急挫,打滚避开。那使枪的抖起个碗大枪花,“毒龙出洞”,向文泰来小腹刺去。文泰来左手撒去单刀,一把抓住枪杆。那人用力回夺,却怎敌得住文泰来的神力,这一拉之下,反踉踉跄跄的跌将过来。文泰来右手提起长凳,撞在他胸口,发力推出,那人直靠上土墙,再运劲一推,土墙登时倒了,将那人压在砖石泥土之中。酒店中尘土飞扬,屋顶上泥块不住下堕,文泰来转身再打,见那使蛾眉刺的胖侍卫蜷成一团,一动也不动了,提将起来,见他脸如金纸,早已气绝,却是吓死了的。文泰来长啸一声,找成璜和瑞大林时,却已不见,想是乘乱逃走了。出得店来,一阵凉风拂体,抬头晓星初现,已是初更时分。他回入酒店,提了单刀,四下找寻,飞身跃上一家高房屋顶,四下望,只见两条黑影向北狂奔,心中一喜,跃下屋来,提刀急追。追出数里,眼前是一大片麻田,麻杆长得正高,两个黑影钻入麻田,就此隐没。他提刀也钻了进去,一路吆喝追逐。麻田走完,见是黑压压的一片树林。在林中寻了一阵不见,心念一动,跃起身来,抓住一条横枝,攀到树巅,四下观看,见远处似有个小村落,但房屋都甚高大。见两个黑影已奔近房屋,若非身子晃动,黑夜中还真看不出来。文泰来暗叫惭愧,在树林中瞎摸了半天,险些儿给他们逃走了,当即跃下地来,径向那村落奔去。他足下一使劲,耳畔风生,片刻即到,正见那两人越过墙去。文泰来叫道:“往哪里逃?”冲到墙边,星光稀微下见这些房屋都是碧瓦黄墙,却是一座大丛林,绕到庙前抬头一望,见山门正中金字写着“少林古刹”四个大字。他心中一震:“原来到了少林寺。福建少林寺虽是嵩山下院,素闻寺中僧人武功之强,不下嵩山本寺。这是故总舵主出身之所,我可不能鲁莽了。”但成璜、瑞大林二人昔日实在欺辱太甚,决不能就此罢休,见庙门紧闭,提刀跳上墙头。

墙下是空荡荡一个大院子,侧耳一听,声息全无,不知成璜和瑞大林逃向何处,于是伏下身子,游目察看。忽然大殿殿门呀的一声开了,一个胖大和尚走了出来,倒拖着一柄七尺多长的方便铲,喝道:“好大胆,乱闯佛门圣地!”文泰来拱手道:“弟子追赶两名官府鹰犬,惊动了大师,还请恕罪。”那和尚道:“你既会武,应知少林寺是甚么地方,怎地带刀入庙,如此无礼?”文泰来心头火起,转念一想,黑夜之中,持刀乱闯山门,确有不该之处,又一拱手,说道:“在下这里谢过!”当即反跃跳出墙外,袒胸坐在树下,心想:“那两个臭贼总要出来,我在这里等着便了。”

刚坐定不久,那胖和尚跃上墙来,喝道:“你这汉子怎么还不走,赖在这里想偷东西么?”文泰来怒道:“我自坐在树下,干你甚事?”胖和尚道:“你吃了老虎心、豹子胆,到少林寺来撒野!快走快走!”文泰来再也按捺不住,喝道:“我偏不走,你待怎地?”那胖和尚一言不发,举起方便铲,呼的一声,从墙头纵下,只听铲上钢环铮铮乱响,铲随身落,方便铲长达一尺的月牙钢弯已推到他胸前。

第三十二章 龙潭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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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叶轻舟乘着满湖夜鱼,沿着苏堤向北,守过西泠,泊在宝石山下。

    这一段路程并不近,轻舟摇得并不慢,但萧十一郎却还是一路追了过去。

    岸上早已有一顶软兜小轿在等着。

    黑衣人弃舟登岸,就上了小轿,挑灯的童子紧随在轿后,船家长篙一点,轻舟又远远地飘了出去。

    抬轿的两个人黑缎宽带扎腰,溜尖洒鞋,倒赶千层浪里腿,头戴斗笠,却精赤着上身,露出一身古铜鱼的肌肉。

    山路虽难行,可是他们却如履平地。

    轿子并不轻,可是在他们手里,却轻若无物。

    萧十一郎忽然发现这两个轿夫的脚下功夫,已不在一些咸名的江湖豪杰之下。

    天宗里果然是藏龙卧虎,高手如云。

    小轿沿着山路向上登临,月光正照在山巅的宝淑塔上。

    萧十一郎没有睡,没有吃,又划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水,本来已应该觉得很累。

    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应该有支持不住的时候。

    萧十一郎没有。

    他血液里仿佛总是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支持着他,他自己若不愿倒下去,就没有人能让他倒下去。

    在月下看来,娟娟独立在山巅的宝淑塔,更显得秀丽夭成,却偏偏是实心的,无路登临。

    “钱王淑人朝,久留京师,百姓思念,建塔祈福。”这就是宝淑塔的来历。

    塔前有亭翼然,亭子里仿佛有个朦胧人影,却偏偏又被月光下的塔影遮住,远远看过去,亭子里好像有个人,又好像没有。

    赤腰大汉一路将小轿恰上来,月明星稀,天地无声。

    夜虽更深,却已不长了。

    萧十一郎也跟了上来,青衣童子手里挑着的这盏灯笼,就像是在为他带路的标志似的。

    难道天宗在宝石山巅也有个秘密的分堂?

    抬轿的大汉健步如飞,挑灯的童子居然也能紧随在后。

    天地间还是静寂无声,可是童子手里的白纸灯笼,却忽然熄灭。

    轿夫忍不住停身回头,只见青衣童子一双手还是将这已灭了的灯笼高高挑起,动也不动地站着。

    黑衣人道:”看看是不是蜡烛尽了?”

    语声尖细,竟像是女人的声音。

    黑衣人又道:”快拿根蜡烛点起灯来。”

    她一连说了两句话,青衣童子却连一点反应也没有,还是动也不动地站着。

    后面队轿夫道:”这孩子莫非站在那里也能睡着?我去看两个人一起放下轿子,一个轿夫转身走到童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道:”你……”这个字刚说出,声音突然停顿,就像是突然被人塞了样东西在嘴里。

    挑灯的童子怔在那里,这轿夫似也证住。

    童于没有反应,轿夫也没有反应,一双手还搭在童子肩上。

    两个人全都动也不动的站着,就像是变成了两个木头人。

    前面的轿夫摇了摇头,也走过来,刚走到他们两人面前,就像是忽然中了什么可怕的魔法一样,整个人也僵住。

    三个人就像是全都被一种神秘的魔法变成了木头人,看来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萧十一郎远远地看着,也不禁觉得很诧异,很吃惊·就连他都没有看出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山巅上有个专门喜欢捉弄世人的魔神,总喜欢在这种凄迷的月夜里,将凡人变作呆子。

    萧十一郎身上本就湿淋淋的,此刻竟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

    黑衣人却还是端坐在轿上,纹风不动。

    难道他中了魔法?

    萧十一郎正忍不住想过去看看,黑衣人忽然冷冷道:”好!好手法,隔空点穴,米粒伤人,像这样的绝代高手,为什么躲着不敢见人?”这次她说的话长了,听来更像是女人的声音,只不过故意压低了嗓子而已。

    难道天宗的宗主竟是个女人?

    她是在对谁说话?

    突听来凤亭里一个人冷冷道:”我一直在这里,你看不见?”一个人从黑暗中走入月光下,麻衣白裤,手里的白面布幡在风中飞舞,隐约还可以看出上面有八个字:”上洞苍冥,下澈九幽。”这人赫然竟是那行踪诡秘、武功高绝的卖卜瞎子。

    这瞎子怎么会忽然又在这里出现?

    难道他真的是那本已练成”九转还童,无相神功”的逍遥侯,天之子?

    他为什么要在这里等着这黑衣人;看见他忽然出现,黑衣人的身子也似已突然僵硬,过了很久,才吐出口气,道:”是你!”瞎子冷冷道:”你还认得我?”

    黑衣人终于走下轿子,背负着双手,走上来凤亭,才沉声道,”你也认得我?”瞎子冷冷道:”我若不认得你,谁认得你?”

    黑衣人叹了口气:”不错,你若不认得我,谁认得我?”瞎子道:”现在我既已来了,你说应该怎么办?”黑衣人道:”是你的,我就该还给你。”

    瞎于道:”莫忘记连你这条命也是我的。”

    黑衣人又叹道:”我没有忘,我也不会忘。”

    瞎子道:”我一手创立了天宗,你……”

    黑衣人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天宗?”瞎子道:”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天宗的秘密?”黑衣人垂下了头,不再说话。

    可是他们已经说了很多活,夜深人静,山高凤冷,萧十一郎每句都听得很清楚。

    每句话里,显然都隐藏着很多秘密。

    极可怕的秘密。

    萧十一郎越听越觉得可怕,只觉得心底发冷,一直冷到脚底。

    黑衣人忽然又道:”你……你真的一定要我死?”瞎子道:”我已死过一次,这次该轮到你了。”黑衣人黯然道:”我又何尝不是已死过一次,你又何必逼我……”他突然出手,洒出了一片寒光,他的人围着这六角亨的柱子转了两转,竟忽然不见了。

    瞎子凌空翻身,躲过了他的暗器,厉声道:”你竟敢暗算我?你……”亭子里已只剩下一个人,他却还在厉声呼喝,破口大骂。

    当然没有人回应。

    一阵风吹过,瞎子突然闭口,终于发现黑衣人走了。

    他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黑暗中,显得又可怜,又可怕,忽又仰首狂笑,道:”莫忘记天宗三十六处分堂都是我一手创立的,你还能逃到哪里去?”笑声凄厉,他的人也围着柱子转了两转,也忽然不见了。

    风更冷,星更稀。

    轿夫和童子还是木头人般站在月光下,三个人的脸都已扭曲变形,眼珠凸出,张大了嘴,仿佛在呼喊却又听不见声音。

    萧十一郎伸手拍了拍童子的肩,童子倒在一个轿夫身上,这轿夫又倒在另一个轿夫身上,三个人全部直挺挺地倒下去,全身早已冰冷僵硬,竟似先被人以毒针隔空点住穴道,就立刻毒发而死。

    这种暗器手法的可怕,实在已令人不可思议。

    那瞎子和黑衣人居然会平空不见,更令人不可思议。

    萧十一郎走上来凤亭,站在黑衣人刚才站着的地方,忽然不喝一声,反手拨刀。

    刀光厉电般飞出,刀凤呼啸飞过,”喀嚓”一声响,六角亭里的六根柱子,竟已砍断了三根。

    亭子哗啦啦倒塌了半截,三根柱子中,果然有一根是空的,下面就是地道。

    这机关地道建造得非常巧妙,若是不懂得其中巧妙,就算找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找得出。

    萧十一郎根本没有找,他用了种最简单、最直接的法子。

    他用了他的刀。

    天上地下,还有什么别的力量,能比得L萧十一郎的出手一刀?

    地道里潮湿阴暗,阳光永远照不到这里,风也永远吹不到这里。

    从月光如水的山巅突然走下来,就像是一步走入了坟墓,又像是一跤跌入了地狱。

    萧十一郎走了下去。

    只要能找出这秘密的答案,他宁愿下地狱。

    沿着曲折的地道走进去,前面更黑暗,看不见一点光亮,也看下见一个人影,尽头处石壁峰岭,用手抚摸一遍,仿沸可以分辨出是尊巨大的石佛。

    人呢?

    那黑衣人和瞎子难道已被躲在黑暗中的鬼魂妖魔吞噬?

    萧十一郎闭起眼睛,深深呼吸,再张开来,已可隐约辨出石佛的面目。

    他本就有的发亮的眼睛,也可以看见很多别人看不见的事。

    巨大的石佛好像也在头上面看着他,低首垂眉,神情肃然,也不知是在为他的冒渎而嗔怒,还是在为他的遭遇而悲——你若当真有灵为什么不指点他一条明路?却只有呆子般坐在这里,任凭世人在你眼下为非作恶?

    ——世上岂非正有很多人都像这尊石佛一样,总是在袖手旁观,装聋作哑。

    萧十一郎看着他,冷笑道:”看来你也只不过是块顽石而已,凭什么要我尊敬你。”石佛还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已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从来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破坏了她的安宁。

    萧十一郎又握紧了刀,”这世上每个人的生命中都充满了灾祸和不幸,每个人都难免受苦受难,你为什么要例外?”他心里忽然觉得有种不可遏制的悲愤,忍不住又拔出了他的刀。

    他要用他的刀来砍尽大下的不幸。

    刀光一闪,火星四溅,这一刀正砍在石佛宽大的胸膛上。

    黑暗中忽然响起了一声轻微的呻吟。

    地道里没有别的人,呻吟声难道是这石佛发出来的?

    难道这块装聋作哑的顽石,终千也同样能感觉别人的痛苦?

    萧十一郎拔起了他的刀,掌心已有了冷汗。

    刀锋入石,拔出来就有了条裂痕。

    萧十一郎一刀出手,无论砍在什么地方,都同样会留下致命的伤口。

    这伤口里流出来的却不是血,而是淡淡的金光。

    又是一声呻吟。

    呻吟声也正是从这伤口里传出来的。

    萧十一郎眼睛里立刻也发出了光,再次挥刀,不停地挥刀。

    碎石四下飞溅,光越来越亮了,照在石佛冷漠严肃的脸上,这张脸仿佛也忽然有了表情,看来就仿佛是在微笑。

    她的胸膛虽然已碎裂,但却终于为萧十一郎指点出一条明路。

    她牺牲了自己,却照亮了别人,所以她本来纵然只不过是块顽石,现在也已变成了仙佛。

    闪动的灯光在黑暗中看来,就像是黄金殿辉煌。

    这辉煌的金光正是从石佛碎裂的胸瞠中发出来的,有灯的地方,就一定有人。

    是什么人?

    萧十一郎钻了进去,进入了这坟墓卞的坟墓,地狱中的地狱。

    灯在石壁上,人在金灯下。

    灯光温暖柔和,人却已冰冷僵硬。

    那瞎子的尸体蟋曲着,仿佛小了些,一柄银刀刺在他心中,刀锋已被他自己拨出来,还在流着血。

    他的血也是鲜红的。

    松开他的手指,拿起银刀,鲜血就在他掌心,慢慢地从掌纹间流过,流出了一个鲜红的”天”字。

    无之骄子,受命于天。

    这瞎子果然就是逍遇侯哥舒夭。

    他没有死在杀人崖下的万丈绝谷中,却死在这阴暗的秘谷里。

    他的另一只手,还紧紫握住黑衣人的手。

    黑衣人的手也已僵硬,脸上的面具,却还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揭起这面具,就可以看见一张苍白美丽的脸,一双凸出的眼睛仿佛还在凝视着萧十一郎,眼睛里带着种谁也无法了解的表情,也不知是愤怒?是恐惧?还是悲伤?

    冰冰!

    天宗的第二代主人,竟赫然真的是冰冰。

    发亮的面具跌落在地上,萧十一郎掌心已沁出了冷汗。

    远比血更冷的冷汛。

    ——半个月前,也许连萧十一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到水月楼去,怎么会有人泄露了他的行迹?

    因为他们的行程,本就是冰冰安排的。

    ——天宗的叛徒,怎么会全都死在萧十一郎手里?

    因为那些人本是冰冰要他杀的。

    除了天之子外,本就只有冰冰一个人知道天宗的秘密。

    她利用萧十一郎,杀了那些不服从她的人,她利用萧十一郎做幌子,引开别人的注意力,好在暗中进行她的阴谋。

    等到萧十一郎已不再有利用价值,她就慢慢地溜走,再要连城壁将他也杀了,斩草除根。

    她的计划不但周密,而且有效。

    但是她也想不到逍遥侯居然还活着,居然能找到了她。

    现在这兄妹两人都已死在对方手里,他们之间的恩怨仇恨,已全部随他们的生命消逝,所有的秘密也全部有了答案。

    仔细想一想,这本就是唯一合理的答案。

    这样的结局,也正是唯一的结局,还有谁会认为不满意?

    也许只有萧十一郎。

    他痴痴地站在他们面前,脸上也带着种准都无法解释的表情。

    他心里在想什么?

    死人的手,还是紧握着的。

    难道这兄妹两人在临死前终于已互相了解,了解他们本是同一类的人。

    扳开他们的手,才可以看出他们两只手都紧握在一根从石壁里伸出的铁棍上。

    萧十一郎扳开了他们的手,铁棍突然弹起,只听”格”的一响,一面千斤铁闸无声无息地滑下来,隔断了这秘密的出口。

    那无疑也是唯一的出口。

    这兄妹两人死了之后,还要找个人来陪他们死,为他们殉葬。

    他们是不是早已知道这个人一定是萧十一郎?

    所有的恩怨都已结束,所有的秘密都已揭破,所有的仇恨、爱情、友谊都已变成了一片虚空,生命中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萧十一郎倚着石壁坐下来,石壁冰冷,火光渐渐黯淡:他心里就像是一片空白,既没有悲哀愤怒·也没有恐惧。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死。

    对他来说,死已不再是件可怕的事,更不值得悲哀愤怒。

    也不知过了多久,灯终于灭了,天地间就只剩下一片黑暗。

    黑暗又怎么样?

    连死都算不了什么,何况黑暗?

    萧十一郎忽然想笑,大笑,笑完了再哭,哭完了再叫,大叫,但他却只是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

    他觉得很疲倦,疲倦极了。

    他爱过人,也被爱过。

    无论是爱?还是被爱?他们拥有的爱情部同样真实而伟大。

    他忍受旭屈辱,也享受过荣耀,无论谁能够像他这么样过一生,都已应该很满足。

    只可惜现在还没有到他死的时候。

    忽然间,上面传来了一阵呼叫声,一线阳光忽然照了下来,照在他身上。

    他可以感觉到阳光的温暖,也可以听见上面有人在大声呼唤:”萧十一郎,萧十一郎还活着。”接着就有人跳下来,抬起了他,他甚至知道其中有个人是连城壁。

    但他却连眼睛部没有睁开,一种比黑暗更可怕的压力,已重重地压住了他,就压在他胸口。

    他只觉得非常疲倦,疲倦极了……

    可是黑暗忽然又离他远去,他忽然又能呼吸到清新芬芳的空气,就像是他少年时在山林里,在原野中呼吸到空气一样。

    现在他已不再是少年。

    这里也不是空旷的原野山林。

    附近有很多人正在议论纷纷,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却可以听到每个人说的每句话里,都有萧十一郎的名字。

    忽然间,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人,他也看不见这个人,却听出了这个人的声音。

    又是连城壁。

    他的声音缓慢,清晰而有力:”各位现在想必已知道,萧十一郎也是被人陷害了的,陷害他的人,就是昔年逍遥侯的嫡亲妹妹哥舒冰,也就是天宗的第二代主人,在下和萧十一郎之间,虽然恩怨纠缠已久,可是现在都已成过去,往事不堪回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只希望……”萧十一郎没有再听下去,他只想永远地离开这里,离开所有的人,他已不愿再面对这些了不起的英雄好汉。

    他忽然跳起来,走到连城壁面前,道:”你救了我,我欠你一条命。”说完了这句话,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要活下去虽然并不是件容易事,但他却发誓一定要活下因为他欠人一条命?

    萧十一郎从来也不欠别人,无论什么样的债,他都一定要还债。

    日落西山。

    西泠桥下的水更冷了,苏小墓上的秋草也已枯黄,明月却犹未升起。

    水月楼船是不是还留在长堤外?风四娘是不是还在等着他了一叶轻舟,荡向长堤,萧十一郎就在轻舟上。

    不管他是死是活,是留是走,他总不能就这么忘记风四娘。

    夜色还来临,水月楼上也有了灯光,仿佛还有人在曼声低唱。

    轻舟还未荡过去,船头已有人在吆喝:”萧公子在此宴客,闹杂人等走远些。”萧十一郎道:”又有个萧公子在这里宴客?是哪个萧公子?”船头的大汉做然道:”当然就是侠名满天下的萧十二郎。”萧十一郎笑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笑出来的,可是他的确在笑,大笑。

    笑声惊动了船舱中的人,一个人背负着双手,做做然走了出去,少年英俊,服饰华丽,果然是萧十二郎。

    他看见了萧十一郎,脸上立刻也露出笑容,显帽热情而有礼,道”你果然来了。”萧十一郎道:”你知道我会来?”

    萧十二郎道:”有个人留了封信在这里,要我转交给你。”萧十一郎道:”是什么人留下的信?”

    萧十二郎道:”是个送信的人。”

    这回答很妙,他的表情却很诚恳,恭恭敬敬地交了这封情给萧十一郎。

    信封是崭新的,信纸却已很陈旧,仿佛已揉成一团,再展开铺平,整整齐齐地叠起来。

    “我走了。我一定压麻了你的手,可是等你醒来时,手就一定不会再麻的。他们要我的只是我一个人,你不必去,也不能去。你以后就算不能再见到我,也一定很快就会听见我的消息。”萧十一郎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认得这封信,因为这封信本是他留给风四娘的,他想不到风四娘会将这封信珍藏起来,更想不到她会将这封信交还给他。

    可是他明白她的意思,他留下这封信时,莫非也正是准备去死的。

    死,就是她唯一要留给他的消息。

    “我不能死,我还欠人一条命。”

    萧十一郎松开手,信落下,落在湖中,随着水波流走,就像是朵落花。

    花已落了,生命中的春天也已逝去,剩下的还有什么?

    萧十二郎看着他,忽然道:”晚辈本想请萧大侠上来喝杯酒的。”萧十一郎道:”你为什么不请?”

    萧十二郎微笑道:”晚辈不敢请,也不配。”他笑得还是那么热情,那么有礼,躬身道:”萧大侠,若是没有别的吩咐,晚辈就告辞了。”萧十一郎看着他转身走入船舱,又想笑,却已笑不出。

    轻舟上的船家忽然拍了拍他的肩,道:”人家既不想请你喝酒,你站在这里也没有用,还是走吧。”萧十一慢慢地点了点头,道:”该走的,总是要走的。”船家看着他,道:”你是不是真的想喝酒?”

    萧十一郎道:”是。”

    船家道:。你身上有多少银子”萧十一郎的手伸进怀里,又掏出来。

    手还是空的。

    他忽然发现自己囊空如洗。

    船家却笑了,道:”原来你也是个酒鬼,酒鬼本就没有一个不穷的,看来我这趟船又白跑了。”他手里长篙一点,轻舟汇入湖心:”你若肯等我半个时辰:再做趟生意,我请你喝酒去。”萧十一郎道:”我等你。”

    他在韶梢坐下来,痴痴地看着远方,远方烟水朦胧,夜色已渐深。

    西湖的夜色还是同样美丽,只可惜今夕已非昨天。

    夜市初开,长街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两旁店铺里都点亮了灯,灯光照着鲜艳的绸缎,发光的瓷器,精巧美味的糕点,也照亮了人们的笑脸。

    船家已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大步在前面走着,显得生气勃勃,兴高彩烈。

    他身上带的钱也许还不够去买一醉,可是看起来,这世界好像完全部属于他的。

    因为他已渡过了辛苦的一夭,现在已到了他亮相的时候。

    他拍着萧十一郎的肩,悄悄道:”这条街上的酒贵得很,我们千万不能进去,可是我每天都要到这里来看看,无论看多久都不要钱的。”他笑得更愉快,因为他至少可以到这里来随便看看。

    只要能看看,他就已很满足。

    一个人对生命的看法若能像他这样,那么世上还有什么值得悲伤埋怨的事。

    萧十一郎忽然觉得自己实在连这船家都比不上。

    他实在没有这么豁达的心胸。

    前面有个钱庄,恒生钱庄。

    萧十一郎忽然停下脚步,道:”你在这里等一等。”船家道:”你呢?”

    萧十一郎道:”我……我进去看看。”

    船家笑道:”钱庄里可没什么好看的,包子的肉不在褶子,银庄里的钱我们也看不见。”但他却还是跟着萧十一郎走进去,”不管怎么样,能进去看看也不错。”掌柜的虽然刚入中年,头发却已花白,看着这两人走进来,虽然显得很惊讶,态度却还是很有礼:”两位有何见教?”萧十一郎道:”我在这里好像还有个帐户。”

    掌柜的上上下下看了他两眼,勉强笑道:”阁下没有记错?”萧十一郎道:”没有。”

    掌柜的道:”尊姓?”

    萧十一郎道:”姓萧,萧十一郎。”

    掌柜的展颜道:”原来是萧大爷,不错,萧大爷在敝号当然有帐户。”萧十一郎道:”你能不能看看我帐上还有多少银子,我想提走。”掌柜的笑道:”本来敝号是凭票提钱,但萧大爷却可以例外。”他笑得很奇怪,慢慢地接着道:”因为萧大爷的帐,我们刚结过。”萧十一郎道,”帐上还有没有钱存着?”

    掌柜的道:”有,当然有。”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后面的钱柜,拿出了一枚铜钱,轻轻地放在桌上,微笑道:”萧大侠帐上的剩余,已只有这么多。”萧十一郎没有动,没有开口,不管怎么样,这枚铜钱至少是崭新的,在灯下看未,亮得就像是金子一样。

    掌柜的道:”萧大爷是不是还想看看细帐?”

    萧十一郎摇摇头。

    掌柜的道:”萧大爷若还想把这文钱存在敝号,敝号也一样欢迎。”萧十一郎忽然回头,间道:”一文钱能买什么?”船家眨了眨眼睛,道:”还可以买一大包花生。”萧十一郎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这枚铜钱,居然也笑了笑,道:”花生正好下酒,这文钱我当然要拿走。”船家笑道:”一点也不错,一文钱虽不多,总比一文也没有好。他们大笑着走出去,掌柜的却在轻轻叹息。他想不通这个人还有什么值得开心的,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已在一夜间由富可敌国的富翁,变成了囊空如洗的穷光蛋。他知道,因为他的确刚查过这个人的帐薄。他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发财发得这么快的人,也从来未见过穷得这么快的。  

第三十七章 制造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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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三笑得真愉快!

    “看来你虽然比苗宣聪明得多,却还是不能算太聪明。”沙平完全同意。

    他这一生中从来就不想做一个聪明人——至少在十三岁以后就没有再想过。

    “班察巴那故意公开宣布要发动攻击,为的就是要我自己暴露出自己的行迹。”吕三说:”所以我们绝不能这么样做,绝不能让他如愿。””是的。”

    “可是我们也不能放弃这个机会,”吕三说:”班察巴那是头老狐狸,我们要抓这条老狐狸,就不能放过这次机会。””是的。”

    “所以我们一一定要另外制造个陷饼,让他自己往下掉。””是的。”

    杯中的酒已空了,吕三自己又斟满一杯。

    他从来不要任何人为他斟酒,别人为他斟的酒他从来没有喝过一口。

    “班察巴那的属下,虽然全都是久经训练的战士,但是其中并没有真正的高手,”吕三沉吟着道,”只有一个人是例外。””谁?”

    “小方。”吕三道:”方伟!”

    他说:”我本来一直低估了他,现在我才知道,这个人就象是个橡皮球一样,你不去动他,他好象连一点用都没有,如果你去打他一下,他说不定就会突然跳起来,你打得越用力,他就跳得越高,说不定一下子就会跳到你的头上来,要了你的命。””是的。”沙平说:”看起来他的确像个这么样的人,所以别人才会称他为要命的小方。””你知不知道他的行踪?”

    “我知道。”

    “这两天他在哪里?”

    “在拉萨。”沙闰说:”在拉萨的飞鹰楼,也就是以前鹰记商号接待客户的地方。”吕三凝视着杯中闪动的金光,过了很久又问沙平:”你知不知道三号,、十三号,和二十三号这几天在哪里?””我知道。”

    “你能不能找得到他们?”

    “能!”沙平道:”六个时辰之内我就可以找到。””那就好极了。”

    吕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你一找到他们,就带他们到燕子楼去。””是。”

    “你知不知道我要他们去干什么?”

    “不知道。”

    “去杀小方。”吕三道:”我要他们去杀小方。”他慢慢地接着说:”可是有一点你一定要记住,你绝不能让他们三个人同时出手。”吕三要杀人是从来不择手段的,小方绝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

    三个人同时出手,力量无疑要比一个人大得多,成功的机会也大得多。

    可是吕三却不要这么做。

    ——他为什么不要这么做?

    沙平没有问。

    他从来不问为什么,不管吕三发出多么奇怪的命令,他都只有服从接受。

    “三号”、”十三号”、”二十三号”,当然不是三个数字,是三个人三个杀人的人,随时都在等待着吕三的命令去杀人的人。

    他们活着,就是为了要替吕三去杀人。

    从另外一种观点去看;

    ——他们能活着,就因为他们能替吕三去杀人。

    在某一个非常非常秘密的地方,在一个用花岗石筑成的地室中,在一个只有吕三一个人可以开启的铁柜里,有一本记录簿。

    那本记录是绝不公开的。

    在那本记录上,有关这三个人的资料是这样子的——。

    二十三号。

    姓名:胡大磷。

    性别:男。

    年龄:二十一。

    籍贯:浙江,杭州。

    家世:父:胡祖昌。母:孙永

    兄弟姐妹:无。

    妻子儿女:无。

    在那份资料里,有关于”二十三号”胡大磷的记录就是这样子的。

    替吕三做事的人,永远只有这么样一份简单的资料。

    可是在另外一份只有吕三一个人可以看得到的记录里,有关”二十二号”胡大磷的资料又不同了。

    在这份记录里,才把”胡大鳞”这个人是什么样子的人挖出来。

    每个人都有另外一面,胡大鳞的另外一面是这样子的。

    胡大磷,男,二十三岁,父为”永利镖局”之厨师,母为”永利镖局”之奶妈——即胡大鳞之妈。

    有关胡大磷的资料就是这么多,虽然不大多,可是已经够了。

    够多的意思就是说,如果一个人够聪明也够经验,就不难从这些资料里挖出很多事!

    ——吕三的组织庞大而严密,要加入组织并不容易,能够列入这份秘密资料编号的,更全都是一流高手中的高手。

    一一胡大磷在十六岁的时候,已经是高手中的高手。掌中一柄剑已经击败过很多别人认为他绝无可能击败的人。

    ——一个厨师和奶妈的儿子,能够在十六岁的时候,竟成为江湖中的一流高手,他当然吃过很多苦,:做过很多别人不会做也做不到的事,而且有一份百折不回的决心。

    ——可是一加入吕三的组织后,他就变成一个只有编号没有名姓的人了。

    ——谁也不愿将自己用血泪换来的名声地位放弃,胡大磷这么做,当然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他杀了大多不该杀的人,做了大多不该做的事,因为他始终不能忘记自己是个厨师和奶妈的儿子。

    ——就因为他始终不能忘记自己出身的卑贱,所以才会做出很多不该做的事,所以才会加入吕三的组织。

    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有前因才有后果,有后果必有前因。

    就因为他的身世如此,所以才会拼命想出人头地,无论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充满了反叛性,在别人眼光中,他当然是个叛徒。

    他的剑法也跟他的人一样,冲动、偏激,充满了反叛性。

    杜永的家世就和胡大鳞完全不同了。

    不管根据哪一份资料的记载中,杜永都应该是个非常正常的人,家世和教育都非常良好。

    十三号。

    姓名:杜永。

    性别:男。

    年纪:三十。

    籍贯:江苏徐州。

    父:杜安。

    母:陈素贞。早殁。

    妻:朱贵芬。

    有子女各一人。

    杜永的父亲杜安是江北最成功的镖师和生意人,白手起家,二十七岁时就已积资千万。

    杜永的母亲早逝,他的父亲从未续弦,而且从未放松过对儿子的教养,在杜永七岁的时候,就已请了三位饱学通儒和两位有名的武师来和一位武当名宿教导他,希望他成为一个文武全才的年轻人。

    杜永并没有让他的父亲失望,早年就已文采斐然,剑法也得到了武当的精粹,被江湖中公认为武当后起一辈中的佼佼者。

    杜永的妻子也是世家女,温柔贤慧美丽,十五岁的时候就嫁给他,所有认得他的人都在羡慕他的福气。

    杜永的儿子聪明孝顺,诚实规矩,从来没有做过一件让父母伤心讨厌的事。

    像杜永这么样一个人,怎么会放弃所有的一切加入吕三的组织?

    这问题当然有人问过他,有一次他在大醉之后才回答:”因为我受不了。”这样的生活,这样的家庭,这么样的环境,他还有什么受不了的。

    如果你更深入了解他的一切,你就会明白他受不了的是什么了。

    他的父亲太强,太能干,大有钱,也大有名,在他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把他一生都安排好了,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能够让他操心的事。

    他从小就被训练成一个规规矩矩的孩子,也从来没有做过一件让他父亲操心的事。

    他这一生好像已经注定是个成功幸福的人,有幸福的家庭,有成功的事业,有地位,有名气。

    可是这一切都不是靠他自己奋斗得来的,而是依靠他的父亲。

    江湖中有很多人妒嫉他,有很多人羡慕,可是真正尊敬他的人却不多。

    所以他才想做几件令人注目的事,让大家改变对他的看法。

    ——如果你急着想去做这种事,你一定会做错的。

    杜永也不例外。

    也许他并不是真的想去做那些事,但他却还是去做出来了。

    所以他只有加入吕三的组织。

    他的剑法也跟他的人一样,出身名门,很少犯错,可是一错就不可收拾!

    三年前他才加入吕三的组织,经过这三年的磨练后,他犯错的时候更少了。

    胡大鳞和杜永无疑是两种典型完全不同的人,为什么他们现在会加入同一组织,做一种同样性质的事?

    这问题谁也没法子答复。

    也许这就是命运。

    命运常常会使人遭遇到一些奇奇怪怪、谁也无法预料到的事。

    命运也常常会使人落入某种又可悲又可笑的境遇中,使人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只不过真正有勇气的人,是永远不会向命运屈服的。

    他们早已在困境中学会忍耐,在逆境中学会忍受,只要一有机会,他们就会挺起胸膛,继续挣扎奋斗。

    只要他们还没有死,他们就有抬头的时候。

    林正雄无疑又是另外一种完全不同典型的人。

    他是闽人。

    在闽,林姓是大族,林正雄也是个非常普通非常普通的名字,每一个城,每一个乡,每一镇,每一村都有姓林叫林正雄的人。

    他生长在闽境沿海一带倭寇出没最多的地方,据说在他十六岁时候,就曾以一柄长刀刺杀倭寇的首级一百三十余级。

    在倭语中,他的名字被称为”马沙”,提起”马沙”来,倭寇莫不心惊胆战,望风而逃。

    后来倭寇渐被歼灭,他也远离了家乡,浪迹天涯,去闯天下。

    在江湖中他混得很不得意。

    因为他既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也不是出身于名门正派的子弟,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他做什么,都会受到排挤。

    所以几年之后”马沙”这个人就从江湖中消失了,林正雄这个人也消失了。

    然后江湖中就出现了一个冷酷无情的职业杀手,虽然以杀人为业,并不以杀人为乐。

    在吕三的记录中,是以加入组织的先后为顺序的;”三号”的历史无疑已非常悠久,记录却最短。

    三号。

    姓名:林正雄(混号马沙)。

    性别:男。

    年纪:四十三。

    籍贯:闽。

    家世不详。

    二十五岁之后,林正雄就开始用剑了。

    当时他已非少年,已经没有学剑少年们的热情和冲动。

    他当然也没有杜永那么好的师资和教养,剑法中的精养他很可能完全一窍不通。

    可是他有经验。

    他的经验也许比胡大鳞和杜永两个人加起来都多得多,他身上的刀疤,也比他们加起来多得多。

    他以他少年时与倭寇贴身肉搏的经验,创造了一种独特的剑法,一种混合了东流武士刀法的剑法。

    他的剑法虽然并不花俏,变化也不多,但却绝对有效。

    三号、十三号、二十三号,无疑都是吕三属下中的高手。

    三个人代表了三种绝对不同的人格和典型,三个人的武功和剑法也完全不同。

    吕三下令派他们三个人去刺杀小方,这命令绝对下得很正确。

    ——吕三下的命令一向不会不正确的。

    奇怪的是,他为什么不让他们三个同时出手?三个人同时出手的机会远比一个人大得多?

    他的用意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的用意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计划。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间。

    非但沙平不问,胡大麟、杜永、林正雄也不问。

    沙平找到了他们三个人,用最简单的字句将吕三的命令下达。

    “老板要你们去杀方伟!”沙平说:”要你们三个人单独分别去杀他。”他们三个人的回答同样只有一个字。

    “是。”

    然后他们就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了小方。

    虽然还是没有人知道吕三的计划,可是行动已展开。

    班察巴那的属下无疑也已开始行动。

    于是计划的时期已结束,行动的时期已开始——当然是全面行动。

    晴夜、无星、无月、无雨、有风。

    暗室、昏灯。

    室暗,是因为灯昏。

    灯昏,是因为小方特意将灯芯拧到最小处。

    他一向是个明朗的人,可是现在他却宁愿在黑暗中独处。

    这不仅是因为他有很多事要去想,也不仅是因为现在他有一件决定性的计划即将开始行动。

    有些很开朗很不甘寂寞的人,在某种时候也会忽然变得宁愿寂寞孤独自处。

    小方现在的心情就是这样子的,这几天他都是这样子的。

    他有很多话要告诉”阳光”,也有很多事要问苏苏。

    可是他没有问,也没有说,他根本没有和她们单独相处过。

    ——也许他是在逃避。

    ——逃避并不能解决任何事。

    ——可是无论任何人一生中总难免有逃避的时候。

    在某一方面说,逃避就是休息。

    无论谁都需要休息,尤其是在一次决定性的计划即将展开行动的时候。

    就在这个无星无月无雨的暗夜里,风中忽然传来一阵呼吸声,在往这里移动。

    一种只有小方这种人才能听到的呼吸声一一当然是人的呼吸po。

    绝不是一个人的呼吸声,小方可以断定来的最少有三个人,最多也只有四个。

    只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

    这至少证明了两件事。

    ——不管小方的心情怎么样,他的耳朵还是很灵。

    ——来的不管是三个人还是四个人,都是身手极矫健的武林高手!因为他们脚步声比呼吸声还轻。

    小方住的是家客栈。

    自从班察巴那已经将计划决定之后,他就住进了这家客栈。

    一家很僻静的客栈,他住的是这家客栈中一个很僻静的后院。

    客栈中的掌柜伙计客人小厮都随时可以到这个后院里来。

    在附近一带山野田郊里闲逛的人,也随时可以逛到这里来。

    只不过现在夜已深,大多数人都已经睡着了,没有睡着的人,一定有特别的原因才没有睡。

    如果不是因为某种特别的原因,一个人走路的脚步声,一定不会比呼吸声还轻。

    这至少又证明了一件事。

    ——来的这几个人,一定是自为某种特别目的才会来的。

    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谁也不会来找小方喝酒下棋,聊天谈情。

    就算有人会来找他谈情,也不会找三四个人一起来。

    他们是找小方干什么?

    最正确的答案只有一种——他们都是来杀小方的,在这个无星无月无雨有风的暗夜中,将小方刺杀在一个昏黯的斗室里。

    小方想到了这一点。

    他应该立刻跳起来,握紧他的”魔眼”。

    可是他没有动。

    呼吸声渐渐近了,他已经可以听到他们的脚步声,一种只有他这种人才能听到的脚步声。

    一种只有曾经苦练过轻功或剑术的人特有的脚步声。

    小方也可以听出来的有多少人了。

    来的是四个人,绝对只四个人,四个曾经苦练过轻功和剑术的高手。

    他的掌心沁出了冷汗。

    因为他没有把握对付这四个人,如果他们同时攻击他,他连一点把握都没有。

    令人想不到的是,脚步并没有一直往这里走过来,远在二十丈外就已停顿。

    等到脚步声再响起时,来的已经只剩下一个人了。

    这个人的的脚步声和呼吸声,都比刚才重得多,显见他的心情也很紧张,甚至比小方还紧张。

    ——如果他是来杀小方的,为什么要一个人来?

    ——他的同伴为什么不跟他一起出手?

    小方想不通——。

    他也没有时候去想了,这个人脚步声已经来到他的窗口。

    从高原那边吹来的风吹过这一片富饶而肥沃的土地,窗纸被吹得籁籁的响,却不是被这阵风吹动的,而是被这个人的呼吸吸动的。

    他站得距离窗户太近。

    小方立刻判断出一件事——这个人无疑是个很容易冲动的人,身手虽然不弱,做这种事也绝不是第一次,却还是很容易冲动。

    以逸待劳,以静制动。

    经过了无数次的出生入死的经验后,小方已经非常明白这八字的要领。

    所以他仍然保持安静,绝对安静。

    安静不是冷静。

    小方也不能保持绝对冷静,因为他本来也是个很容易冲动的人。

    他的心跳也已加快,呼吸也变得比较急促。

    窗外的人忽然叫他的名字:”小方,方伟!”

    他虽然在冷笑,声音却已因紧张而沙哑:”我知道你没有睡着,而且知道我来了。”小方保持安静。

    “我是来杀你的!”这个人说:”你也应该知道我是来杀你的!”他问小方:”你为什么还不出来?”

    小方仍然保持安静。

    不仅安静,而且冷静,他已经发现这个人远比他以前更冲动。

    苍白的窗纸已经被打湿了一块,而且动得更厉害,因为这个人的呼吸更急促。

    ——你要杀我,我当然也不能不杀你。

    ——在这种时候还这么冲动,实在不是件很好玩的事。

    “砰”的一声,窗户终于被打开,露出了一张铁青色的脸:非常英俊,非常年轻。

    “我叫胡大磷!”他说:”我要杀你!”

    他用一双明亮锐利却已充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小方:”你为什么还不出来?”小方笑了。

    “是你要来杀我,又不是我要杀你。”他反问这个年轻人:”我为什么要出去?”胡大鳞说不出话了。

    他已经准备拔剑,已经准备冲进去。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看见剑光一闪,他从未看见过如此明亮耀眼迅疾的剑光。

    他得后退、闪避,同时也拔剑反击。

    他的动作绝不能算太慢,只不过慢了一点而已。

    剑光一闪,刺的是他的咽喉,可是忽然一变,就刺入了他的心脏。

    这才是真正的要害,必死无救的要害。

    你要杀我,我就不能不杀你!

    胡大鳞心跳停止前,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做一个平凡的人,并不可悲也不可耻。

    他本来就不该来杀人,因为他本来就不是个杀人的人。

    因为他太冲动。

    ——一个本来很平凡的人一定要去做他不该做的事,才是值得悲哀。

    风还在吹。

    远方的黑暗中,还有三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们是和胡大鳞一起来的。可是胡大鳞的死,却好像跟他们连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们眼盯着小方。

    刚才小方一剑刺杀胡大磷,每一个动作他们都没有错过。  

第四十六章 情人与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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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是不是真有天生幸运的人呢?

也许有,但至少我并没有看见过。

我当然也看见过幸运的人,但他们的幸运却都是用他们的智慧﹑决心和勇气换来的。

幸运就像是烙饼一样,要用力去揉用油去煎,用火去拷,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幸运的人就像是新娘子一样,无论走到那里都一定会被人多瞧几眼。

无论多平凡的人,一但做了新娘子就好像忽然变得特别了。

王动﹑林太平﹑红娘子三个人站做一排,盯着燕七,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

燕七的脸已被看得像是刚摘下的山里红,红得发烫,忍不住垂下头道:“你们又不是不认得我,盯着我看什么?”

红娘子道:“因为你实在已经比以前好看三千六百倍。”

燕七的脸更红,道:“但我还是我,这一点都没有变。”

王动道:“你变了。”

燕七道:“什么地方变了?”

林太平抢着道:“以前你是我的朋友,现在却已变成我的嫂子,以前你是燕七,现在却已经变成了郭太太,这变得还不够多?”

燕七咬着嘴唇道:“我还是燕七,还是你们的朋友。”

红娘子吃吃笑道:“但这个燕七至少已经比以前干净多了。”

郭大路忍不住插口道:“答对了,她现在每天都洗澡。”

他的话刚说完,红娘子已笑弯了腰。

燕七狠狠瞪了他一眼红着脸道:“你少说几句话行不行?又没有人当你哑巴。”

红娘子失笑道:“若能少说几句话,就不是郭大路了。”

郭大路干咳了两声,挺起胸道:“其实我现在也变了,你们为什么不看我?”

王动皱着眉,道:“你什么地方变了?我怎么看不出?”

郭大路道:“我难道没有变得好看些?”

王动上上下下看了他几眼摇着头,道:“我看不出。”

郭大路道:“至少我总也变得干净了些。”

红娘子忍住笑道:“现在你也天天洗澡?”

郭大路道:“当然,我…。”

这次,他的话还未说出口,红娘了已又笑得弯下了腰。

燕七赶紧仍岔大声道:“这地方怎么好像少了个人?”

林太平她着道:“谁?”

燕七眨着眼笑道:“当然是那个清早起床,就提着花篮上市场的姑娘。”

红娘子笑道:“这个人当然少不了的。”

燕七道:“她的人呢?”

红娘子道:“又上市场去了,但却不是提着花篮,是提着菜篮,因为我们的林大少忽然想吃新上市的菠菜炒豆腐。”

燕七也忍住笑,叹了口气道:“想不到她小小的年纪,就已经这么样懂得温柔体贴。”

红娘子道:“天生温柔体贴的人,无论年纪大小,都样温柔体贴的。”

她用眼角瞪着林太平,又道:“那就好像天生有福气的人一样你说是不是?”

林太平的脸也红了,忽然大声道:“你们少说几句行不行,我也不会当你们是哑巴的。”

郭大路悠悠道:“不行若能少说几句话,就不是女人了。”

王动道:“答对了。”

晚霞满天。

暮风中又传来悠扬清脆的歌声“小小姑娘清早起床。提着花键儿,上市场…”

燕七和红娘子对望了一眼,忍不住笑道:“小小姑娘已经从市场回来了。”

红娘子笑道:“而且,她的花篮里还装满了青菜豆腐。”

只听一个银铃般清脆的声音笑道:“不止菠菜豆腐,还有酒。”

小小姑娘果然已回来了,挽着个竹篮子站在门口,右手果然还提着大坛酒。

她好像已没有以前那么害羞,只不过脸上还是有点发红。

王动道:“酒?什么酒?”

小小姑娘畅然道:“当然是喜酒,我在山下看到他们两位亲热的样子,就知道应该去买些喜酒回来了”

燕七眨着眼,道:“是谁的喜酒?是我们的?还是你们的?”

小小姑娘“哼”声红着脸,沿着墙角跑到后院。

燕七和红娘子都笑得弯下了腰。

林太平忽然大声道:“我真不值为什么你们总喜欢欺负老实人?”

王动道:“因为老实人巳越来越少,再不欺负欺负,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这不是结论。

喜事里若没有酒就好像菜里没有盐一样。

这句话当然是个很聪明的人说的,可惜他忘了说下面的一句:

肚子里若有了酒,头就会疼的。

第二天早上起来郭大路的头已疼得要命。

他当然已不是第一个起来的人,他刚刚发现睡觉有时也不能算是浪费光阴。

他起来的时候林太平和小姑娘已经在院子里嘀嘀咕咕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无论说什么他仍都一样觉得很有趣,很开心。

春天的花虽已谢了,但夏天里的花又盛开。

他们就站在花丛前,初升的阳光照着他们幸福愉快的脸。

他们也和初升的太阳一样,充满了光明和希望。

郭大路看着他俩,头疼就仿佛已好了些。

燕七悄悄的走了出来,依在他身旁,一只手娩着漆黑的长发,一只手挠着他的臂,目光中也充满了欢乐和幸福。

天地间,一片和平宁馨,生命实在是值得人们珍惜的。

过了很久,燕七才轻轻道:“你在想什么?”

郭大路道:“我在想另外两个人。”

燕七道:“谁?王动和…。”

郭大路点点头,叹息着道:“我在想,不知要等到那一天,他们才会这样子亲热。”

燕七凝视着她的丈夫,良久良久才柔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

郭大路没有说话在等着听。

他喜欢听。

燕七柔声道:“因为你在你自己幸福的时候,还能想到朋友的幸福,因为你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会忘记你的朋友。”

郭大路眨着眼,道:“你错了有时我也会忘记他们的。”

燕七道:“什么时候?”

郭大路悄悄道:“昨天晚上。…”?

她的话还未出,燕七的脸已飞红,拿起他的手狠狠咬了一口。

只听林太平笑道:“想不到我们的郭大嫂居然还会咬人的。”

他们两个人不知何时已转过身子正在看着这两个人微笑。

郭大路笑道:“这你不就懂了,没有被女人咬过的男人,根本就不能算做男人。”

林太平道:“这是哪国的道理?”

郭大路道:“我这国的,但你说不定很快也会到我这国来。”

小姑娘的脸也已通红,垂下头道:“我去准备早点去。”

郭大路大笑,道:“多准备点也好塞住我们的嘴。”

现在正是早饭的时候。

湛蓝色的苍穹下,乳白色的炊烟四起。

郭大路抬起头,喃喃道:“这地方怎么忽然热闹起来了,是不是又搬来了很多户人家?”

林太平道:“没有呀!”

郭大路望着自山坡上升起的炊烟道:“若没有人家,那来的炊烟?”

林太平也在望着炊烟升起的地方道:“昨天下午我还到那边去逛过,连一家人都没有。”

燕七沉吟着,道:“就算昨天晚上有人搬来,也不会忽然一下子搬来这么多家。”

林太平道:“何况这附近根本连住人的地方都没有。”

燕七道:“只不过露天下也可以起火的。”

郭大路道:“为什么忽然有这么多人到这里来起火呢?难道真闲得没事做了?”

只听一人缓缓道:“你们在这里猜,猜到明年也猜不出结果来的,为什么不自己出去看看。”

王动施施然从门外走了进来,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郭大路第一个迎上去,抢着问道:“你已经去看过了?”

王动道:“嗯。”

郭大路道:“烟是从哪里来的?”

王动道:“火。”

郭大路道:“谁起的火?”

王动道:“人。”

郭大路道:“什么样的人?”

王动道:“有两条腿的人。”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我这样问下左,问到明年也一样问不出结果来的,还是自已出去看看的好。”

王动道:“你早该出去看看了。”

富贵山庄的后面是山脊,根本就无路可通前面的,山坡上竟在夜间搭起了八座巨大的帐篷。

帐篷的形式根奇特,有几分像是关外牧民用的蒙古包又有几分像是行军驻扎用的营帐。

每座帐篷前都起了堆火。

火上烤着整只的肥羊,用铁条穿着慢慢的转动。

一个精赤着上身的大汉正将已调好的作料用刷子刷在羊身上,动作轻柔而仔细,就像是个母亲在为她第一个男儿洗澡─样。

烤肉的香气当然比花香更浓。

早餐的桌子上也有肉。

他们刚从外面转了圈回来本该都已经很饿。

但除了郭大路外,别人却好像都没有什么胃口。

每个人心里都有数那些帐篷当然不会是无缘无故搭在这里的。

这些人既然能在一夜间不声不响的搭起八座如此目大的帐篷,想来世上只怕就很少还有他们做不到的事了。

燕七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道:“看来我们又有麻烦来了。”

红娘子目中也充满了忧郁之色,道:“而且这次的麻烦还不小。”

燕七道:“却不知这次的麻烦是谁惹来的?”

郭大路立刻道:“这次绝不是我的。”

燕七道:“哦?”

郭大路道:“我还惹不起这么大的麻烦来。”

他忽又笑了笑道:“我这人一向是小麻烦不断,大麻烦没有。”

燕七道:“你怎么知道这次麻烦是大是小?”

郭大路道:“若不是为了件很大的事,谁肯在别人门口搭起这么大的八座帐篷来?”

燕七道:“但直到现在为止。我们还看不出有什么麻烦。”

郭大路道:“你看不出?”

燕七道:“人家只不过是在外面的空地上搭了几座帐篷,烤自己的肉,又没有来惹我们。”

郭大路道:“你看没有麻烦?”

燕七道:“嗯。”

郭大路道:“刚纔是谁说又有麻烦来了的?”

燕七道:“我。”

郭大路道,“你怎么忽然又改变了主意?”

燕七踞然一笑,道:“因为这地方太闷了,我想跟你抬杠。”

郭大路道:“我若说没有麻烦呢?”

燕七道:“我就说有。”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样子我想不跟妳抬杠都不行。”

燕七笑道:“答对了。”

一个女人若想找她的丈夫抬杠,每刻中都可以找得出八次机会来。

但抬杠有时也不是坏事,那至少可以让看他们抬杠的人心情轻松些。

所以他们抬杠,别的人都笑了。

红娘子笑道:“不管怎么样,至少人家现在还没有找上我们,我们何必自找烦恼?”

只可惜现在已用不着他们去找,烦恼已经进了他们的门了。

门外已有个人慢慢的走了进来。

这人很高﹑很瘦,身上穿着件颜色很奇特的长衫竟是惨碧色的。

他脸色也阴沉的像是衣裳一样,双眼睛却骸淡无光,像是两个没有底的洞,连眼白和眼珠子都分不出,竟是个瞎子。

但他的脚步却很轻,就好像在脚底下生了双眼睛,终不会踩着石头更不会掉进洞。

他背负着双手慢慢的走了进来,脸色虽阴沉,神态却很悠闭。

郭大路忍不住问道:“阁下是不是来找人的?找谁?”

碧衫人好像根本没听见。

郭大路皱着眉道:“难道这人不但是个瞎子,还是个聋子?”

墙角下的花圃里,夏季的花开得正艳。

这碧衫人沿着花圃走过去,又走了回来深深的呼吸着。

他虽已无法用眼睛来欣赏花的鲜艳,却还能用鼻子来领略花的芬芳。

也许他能领略的有眼的人反而领略不到。

他沿着花圃来回走了两遍,一句话没说,又慢慢的走了出去。

郭大路松了口气,道:“看来这人也并不是来找麻烦的,只不过到这里来闻闻花香而已。”

燕七道:“他怎么知道这里有花?”

郭大路道:“他鼻子当然比我们灵得多。”

燕七道:“但他是从哪里来的呢?”

郭大路笑道:“我又不认得他,我怎么知道?”

王动忽然道:“我知道。”

郭大路道:“你知道?”

王动点点头。

郭大路道:“你说他是从哪里来的?”

王动道:“从帐篷里。”

郭大路道:“你怎么知道?”

王动的脸色仿佛很沉重缀缓道:“因为别的人现在根本已不可能走到这里来,我们也没法子走到别的地方去了。”

郭大路道:“为什么?”

王动道:“因为那八座帐篷已将所有的通路全都封死。”

郭大路动容道:“你是说他们在外面搭起那八座张篷,为的就是不让别的人到这里来,也不让这里的人出去?”

王动不再开口眼睛盯着外面的花圃,神情却更沉重。

郭大路忍不住也跟着他回头瞧了一眼,脸色也立刻变了。

本来开得正好的鲜花就在这片刻之间竟已全都枯萎。

嫡红的花瓣竟已赫然变成乌黑色的,有风吹时就瓣瓣掉了了来。

郭大路失声道:“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刚纔那个人放的毒?”

王动道:“哼!”

郭大路道:“难道这人是条毒蛇,只要他走过的地方连花草都会被毒死?”

王动道:“祇怕连毒蛇也没有他毒。”

燕七道:“我本来以为那无孔不入赤练蛇已是天下使毒的第一高手,可是他和这个人比好像还差了很多。”

郭大路道:“还差很多?”

这句话并不是问燕七的,他问的是红娘子。

红娘子叹了口气道:“赤练蛇下毒得用东西帮忙,还得下在食物或水里﹑兵刃暗器上,但这人下毒却连点影子都没有,仿佛在呼吸间就能将人毒死。”

郭大路不再问了。

若连红娘子都说这人下毒的手段比赤练蛇高,那就表示这件事已绝无疑问。

现在的问题是这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把他们的花毒死?

这问题还没有答案,第二个问题又来了。

门外又有个人走了进来。

这人很矮﹑很胖身上穿着件鲜红的衣服,圆圆的脸上满面红光,好像比他的衣裳还红。

他也背负着双手施施然走了进来,神情看来也很悠闲。

这次没有人再问他是来干什么的了,但却都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院子里的花反正已全被毒死,看你还有什么花样玩出来。这红衣人居然也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他们,在院子里慢慢蹬了一圈,就扬长而去,非但没有说句话也没有玩一点花样。

但地上却已多了圈脚印,每个脚印都很深,就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郭大路叹了口气,看着燕七问道:“我情愿让大象来踩我一下子也不愿被这人踩上一脚,你呢?”

燕七道:“我两样都不愿意。”

郭大路忍不住笑道:“你这人比我聪明得多了。”

他并没有笑多久,因为门外已又来了个人。

这次来的是白衣人,一身白衣如雪,脸色也冷得像冰雪。

别人都是慢慢的走进来他却不是。

他身子轻飘飘的,一阵风吹过,他的人已出现在院子里。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又有道青虹色的剑光冲天而起,横飞过树梢,一闪而没。

树上的叶子立刻雪花般飘落了下来。

白衣人抬头看了眼突然长袍一展,向上面招了招手,漫天落叶立刻不见了。

他的人也立刻不见了,就像是突然被一阵风吹了出去。

也就在这里,只听门外有人沉声道:“王动王庄主在那里?”

两丈外的白杨树下站着个白发苍苍的褐衣老人,手里拿着张大红帖子,正目光灼灼的看着他们,他们六个人排站在门口,就好像特地走出来让别人看的。

褐衣者人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个看了过去,才沉声道:“哪位是王庄主?”

王动道:“我。”

褐衣老人道﹔“这里有请帖一张,是专程送来请王庄主的。”

王动道:“有人要请我吃饭。”

褐衣老人道:“正是。”

王动道:“什么时候?”

褐衣老人道:“就在今晚。”

王动道:“什么地方?”

褐衣老人道:“就在此地……

王动道:“那方便得很。”

褐衣老人道:“不错,的确方便得很,王庄主只要一出门,就已到了。”

王动道:“主人是谁呢?”

褐衣老人道:“主人今夜必定在此相候,王庄主必定可以看到的。”

王动道:“既然如此,又何必专程送这请帖来?”

褐衣老人道:“礼不可免,请帖总是要的,就请王庄主收下。”

他的手一抬,手上的请帖就慢慢的向王动飞了过来,飞得很稳很慢,简直就好像下面有双看不到的手在托着一样。

王动又笑了笑才淡淡地说道:“原来阁下专程送这请帖来,为的就是要我们看看阁下这手气功的。”

褐衣老人沉着脸冷冷道:“王庄主见笑了。”

王动也沉下了脸道:“刚纔还有几位也都露了手很漂亮的武功,阁下认不认得他们?”

褐衣老人道:“认得。”

王动道:“他们是谁?”

褐衣老人道:“王庄主又何必问我?”

王动道:“不问你问谁?”

褐衣老人忽然也笑了笑目光有意无意间瞟了林太平一眼。

郭大路也不禁跟着看了林太平一眼,这才发现林太平的脸色竟已苍白得全无血色,神情就仿佛王动那次忽然看见天上的风筝一样。

这些人难道是来找林太平的?

褐衣老人已走了。

他走的时候王动没有阻拦也没有再问。

每个人都已看出今天来的这些人必定和林太平有点关系。

谁也没有去问他,大家甚至连看都避免去看他,免得他为难。

郭大路甚至问王动,道:“你说他刚纔露的那手是哪种气功?”

王动道:“气功就是气功只有一种。”

郭大路道:“为什么只有一种……

王动道:“女儿红有几种?”

郭大路道:“只有一种。”

王动道:“为什么只有一种?”

郭大路道:“因为女儿红已经是最好的酒,无论什么东西最好的都只有一种。”

王动道:“你既然也明白这道理为什么还要来问我?”

郭大路眼珠子转了转道:“依我看,最可怕还是刚纔那一剑,那简直已经和传说中能取人首级于千里之外的御剑术差不多了。”

王动道:“还差得多。”

郭大路道:“你看过御剑术没有?”

王动道:“没有。”

郭大路道:“你怎么知道还差得多?”

王动道:“我就是知道。”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人怎么忽然变得不讲理了。”

王动道:“你几时看见我讲过理?”

郭大路道:“很少。”

他们说的当然是,为的只不过是想让林太平觉得轻松些。

但林太平的脸部还是苍白得全无血色,甚至连双手都紧张得紧紧握在一起,一个人来来回回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忽然停下脚步大声说道:“我知道他们是谁。”

没有人开腔,但每个人都在听着。

林太平看着地上的脚印道:“这人叫强龙,也正是天外八龙中硬功最强的一个。”

王动皱眉道:“天外八龙?刚纔出现的那三个人全都是天外八龙中的人?”

林太平道:“全都是。”

王动道:“是不是陆上龙王座前的天龙八将?”

林太平道:“天外八龙也只有一种。”

王动道:“你怎么知道的?”

林太平道:“我就是知道。”

王动看了看郭大路,两个人都笑了,郭大路道:“这就叫一报还一报,而且还的真快。”

林太平目中却露了痛苦之色紧握着双手来来回回又转了几个圈子,突又停下脚步大声道:“他们也知道我是谁。”

郭大路忍不住笑道:“这就用不着他们告诉我了,我也知道。”

林太平盯着他,目光好像很奇怪道:“你真的知道?”

郭大路道:“当然。”

林太平道:“我是谁?”

这本是最容易回答的句话,但郭大路反倒被问得楞住了。

林太平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更痛苦,缓缓道:“没有人知道我是谁,甚至连我自己都不想知道。”

郭大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林太平看着自己紧握着的手道:“因为我就是陆上龙王的儿子。”

这句话说出来连王动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郭大路也怔住,吃惊的程度简直已和他听到现七是南宫丑的女儿时差不多。

红娘子勉强笑了笑道:“令尊纵横天下,气盖当世,武林中谁不敬仰?─”

林太平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大声道:“我”

红娘子怔了怔,道:“你?”

林大平咬着牙,道:“我只希望没有这么样一个父亲。”

郭大路皱了皱眉道:“你就算很不满他替你订下的亲事,也不……”

林太平突又打断了他的话道:“替我订亲的也不是他。”

郭大路也怔了怔道:“不是?”

林太平目中已有泪盈眶垂着头,道:“我五岁的时候他就巳离开我们,从此以后我就没有再见过他面。”

郭大路道:“你─…一你直跟着令堂的?”

林太平点点头,眼泪已将夺眶而出。

郭大路不能再问也不必再问了。

他看了看燕七,两个人心里都已明白,像陆上龙王这样的男人,甩掉一个女人并不是件奇怪的事。

但被抛弃的女人若是自己的母亲,做儿子的心里又会有什么感觉?

每个人心里都对林太平很同情,却又不敢表露出来同情和怜悯,有时也会刺伤别人的心。

现在能安慰林太平的也许只有那小小姑娘一个人了。

大家正想暗示她,留下她一个人来陪林太平,但忽又发现这小姑娘脸上的表情竟也和林太平差不多。

她的脸色也苍白得可怕,垂着头,咬着嘴唇,连嘴唇都快咬破,这纯真善良的小小姑娘,难道也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林太平忽然在喃喃自语道:“他这次来,一定是要逼我跟他回去,他生怕我会走。所以才先将出路全都封死。”

郭大路忍不住道:“你难备怎样办呢?”

林太平紧握双拳道:“我绝不跟他回去,自从他离开我们的那天,我就已没有父亲。”

他擦干了泪痕持起头,脸上露出了坚决的表情看着王动他们,一字字道:“无论怎么样这件事都和你们没有关系,所以今天晚上你们也不必去见他,我……”

那小小姑娘忽然道:“你也不必去。”

林太平也怔住,怔了良久才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我也不必去?”

小小姑娘道:“因为他要找的也不是你。”

林太平道:“不是我是谁?”

小小姑娘道:“是我。”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更吃惊。

闻名于世的陆上龙王怎么会特地来找个卖花的小姑娘?这种事有谁相信。

但看到这小姑娘的脸色,大家又不能不信。

她就像是已忽然变成了另一个人,已不再害羞了,眼睛直视着林太平缓缓地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这本来也是个很容易回答的话,但林太平也被问得怔住。

小小姑娘看着他,嘴角露出了丝凄凉的笑意,缓缓接着道:“没有人知道我是谁,甚至连我自己都不想知道。”

这句话也是林太平刚说过的,她现在又说了出来,大家本该觉得很可笑,可是看到她现在的样子,无论谁都笑不出来的。

若不是有燕七在旁边郭大路几乎已忍不住过去握起她的手,问她为什么要如此悲伤,如此难受。

她还年青,生命又如此美丽,又有什么事是不能解决的呢?

林太平已过去握起她的手,柔声道:“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都无妨,我只知道,你就是你。”

小小姑娘就让自己冰冷的手被他握着,道:“我知道你说的是真心话,只不过你还是应该问清楚我是谁的?”

林太平勉强笑了笑道:“好!我问你究竟是谁呢?”

小小姑娘闭上眼睛缓缓道:“我就是你未来的妻子,你母亲未来的媳妇,但却是你父亲以前的仇人。”

林太平忽然全身冰冷,紧握着的手也慢慢的放开,垂下……

他的心也跟着一起沉下,仿佛已沉到他冰冷的胸心里,正被他自己践踏着。

玉玲珑!

她竟然就是玉玲珑。

没有人能相信这是真的事,没有人愿意相信。

这温柔善良纯真的小姑娘真就是那凶狠泼辣骄横的女煞星?

每个人的目光都盯在她脸上。

她垂着头,发已凌乱心也似巳碎了。

郭大路心里突也不禁有了怜悯之意,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

“你是他母亲选中的媳妇,却是他父亲的仇人?世上那有这么复杂的关系?你……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他当然也知道这绝不是玩笑,但却宁愿相信这不是真的。

玉玲珑笑得更凄凉路然道:“我明白你的好意,只可惜世上有些事就偏偏是这样子的。”

郭大路道:“我还是不信。”

玉玲珑垂着头,道:“陆上龙王和我们玉家的仇恨,已积了很多年,二十年前就发过誓定要亲眼看到玉家的人全都死尽死绝。”

郭大路失声道:“你父亲是不是他……”

他不敢问出来玉玲斑因为如果玉玲珑的父亲真是死在陆上龙王的手里,杀父的仇,就没有别的人能够解得开了。

玉玲珑却摇了摇头,道:“我父亲倒不是死在他手上的。”

她目中又露出了怨恨之色,冷冷接道:“因为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法子再杀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郭大路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皱了皱眉,道:“你母亲…。”

玉玲珑道:“我母亲不姓玉姓卫。”

郭大路道:“姓卫?难道是林夫人的姐妹?”

玉玲珑点点头道:“就因为这关系所以他才放过了我母亲,但他却不知道那时我母亲腹中已有我,我还是姓玉的。”

郭大路叹道:“后来他当然已知道有你这么样一个人了。”

玉玲珑道:“所以我一直都在躲着他,他在北边,我就不到北边来,他在南方,我就不到南边去,他的名气比我大,我躲他,总比他找我容易。”

郭大路苦笑着,喃喃道:“我早就说过,一个人太有名也不是件好事。”

玉玲珑道:“也并不太坏。”

郭大路道:“其实,你母亲根本不该让你成名的,你若果真的是个很平凡的小姑娘,他也许就永远找不到你了。’玉玲珑咬牙道:“那么样的活着,和死又有什么分别?”

郭大路道:“世上有很多人都是那么样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玉玲珑道:“但我们玉家从来没有那样的人,玉家的声名也不能从我这代断绝。”

郭大路道:“现在你母亲呢?”

玉玲珑默然道:“已经在去年去世了。”

她咬着嘴唇,道:“她临死的时候还怕陆上龙王放不过我,所以特地去找她的妹妹。…”?

郭大路道:“是她去找林夫人的?”

玉玲珑点了点头道:“她希望林夫人能够化解开我们两家的冤仇,只可惜林夫人自己也无能为力,所以一。”

郭大路道:“所以她才将你许配给她的独生子,希望你们两家的怨仇能从这婚事中化解。”

玉玲珑道:“我想她─定是这意思。”

郭大路用眼角瞟着林太平长叹道:“只可惜她的儿子却不明白母亲的好意。”

玉玲珑凄然笑道:“下一代的人总是不能了解上代的好意,就连我也一样,我本来也一样不愿做他们林家的媳妇。”

她不敢去看林太平,但她的眼波还是情不自禁,向林太平瞟了一眼。

林太平整个人都似已冰冷殭硬忽然道:“那未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找我?”

玉玲珑笑得更凄凉,幽幽道:“你不明白?”

林太平大声道:“我当然不明白。”

玉玲珑咬着嘴唇,勉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又问了句:“你真不明白?”

林太平道:“不明白↓”

玉玲珑身子突然颤抖嘶声道:“好!我告诉你我这么做,只为了我跟你说过总有天要让你求我嫁给你的。”

林太平胸口像是忽然被人重重一击,连站都已无法站稳。

玉玲珑自己也像是要倒了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太平才咬着牙,一字字道:“现在我已明白了…─总算明白了。”

他没有再说别的话,忽然转身冲进了自己的房门里。

“砰”的门关起。

玉玲珑也没有再看他,但眼泪却已悄悄的流了下来……

聊斋志异 – 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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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登周生与成生少共笔砚,遂订为杵臼交。而成贫,故终岁依周。论齿则周为长,呼周妻以嫂。节序登堂如一家焉。周妻生子,产后暴卒,继聘王氏,成以少故,未尝请见之。一日王氏弟来省姊,宴于内寝。成适至,家人通白,周坐命邀之,成不入,辞去。周追之而还,移席外舍。

甫坐,即有人白别业之仆为邑宰重笞者。先是,黄吏部家牧佣,牛蹊周田,以是相诟。牧佣奔告主,捉仆送官,遂被笞责。周因诘得其故,大怒曰:“黄家牧猪奴何取尔!其先世为大父服役,促得志,乃无人耶!”气填吭臆,忿而起,欲往寻黄。成捺而止之,曰:“强梁世界,原无皂白。况今日官宰,半强寇不躁矛弧者耶?”周不听。成谏止再三,至泣下,周乃止。怒终不释,转侧达旦,谓家人曰:“黄家欺我,我仇也,姑置之。邑令朝廷官,非势家官,纵有互争,亦须两造,何至如狗之随嗾者?我亦呈治其佣,视彼将何处分。”家人悉怂恿之,计遂决。以状赴宰,宰裂而掷之,周怒,语侵宰。宰惭恚,因逮系之。

辰后,成往访周,始知入城讼理。急奔劝止,则已在囹圄矣。顿足无所为计。时获海寇三名,宰与黄赂嘱之,使捏周同党。据词申黜顶衣,-掠酷惨。成入狱,相顾凄酸。谋叩阙。周曰:“身系重犴,如鸟在笼,虽有弱弟,止堪供囚饭耳。”成锐身自任。曰:“是予责也。难而不急,乌用友也!”乃行。周弟赆之,则去已久矣。至都,无门入控。相传驾将出猎,成预隐木市中。俄驾过,伏舞哀号,遂得准。驿送而下,着部院审奏。时阅十月余,周已诬服论辟。院接御批,大骇,复提躬谳。黄亦骇,谋杀周。因赂监,绝其饮食,弟来馈问,苦禁拒之。成又为赴院声屈,始蒙提问,业已饥饿不起。院台怒,杖毙监者。黄大怖,纳数千金,嘱为营脱,以是得朦胧题免。宰以枉法拟流。

周放归,益肝胆成。成自经讼系,世情灰冷,招周偕隐。周溺少妇,辄迂笑之。成虽不言,而意甚决。别后数日不至。周使探诸其家,家人方疑其在周所;两无所见,始疑。周心知其异,遣人踪迹之,寺观岩壑,物色殆遍。时以金帛恤其子。

又八九年,成忽自至,黄巾氅服,岸然道貌。周喜把臂曰:“君何往,使我寻欲遍?”成笑曰:“孤云野鹤,栖无定所。别后幸复顽健。”周命置酒,略通间阔,欲为变易道装。成笑不语。周曰:“愚哉!何弃妻孥犹敝屣也?”成笑曰:“不然。人将弃予,其何人之能弃。”问所栖止,答在劳山上清宫。既而抵足寝,梦成裸伏胸上,气不得息。讶问何为,殊不答。忽惊而寤,呼成不应。坐而索之,杳然不知所往。定移时,始觉在成榻,骇曰:“昨不醉,何颠倒至此耶!”乃呼家人。家人火之,俨然成也。周固多髭,以手自捋,则疏无几茎。取镜自照,讶曰:“成生在此,我何往?”已而大悟,知成以幻术招隐。意欲归内,弟以其貌异,禁不听前。周亦无以自明,即命仆马往寻成。

数日入劳山,马行疾,仆不能及。休止树下,见羽客往来甚众。内一道人目周,周因以成问。道士笑曰:“耳其名矣,似在上清。”言已径去。周目送之,见一矢之外,又与一人语,亦不数言而去。与言者渐至,乃同社生。见周,愕曰:“数年不晤,人以君学道名山,与尚游戏人间耶?”周述其异。生惊曰:“我适遇之而以为君也。去无几时,或亦不远。”周大异,曰:“怪哉!何自己面目觌面而不之识?”仆寻至,急驰之,竟无踪兆。一望寥阔,进退难以自主。自念无家可归,遂决意穷追。而怪险不复可骑,遂以马付仆归,迤逦自往。遥见一童独立,趋近问程,且告以故。童自言为成弟子,代荷衣粮,导与俱行。星饭露宿,-行殊远。三日始至,又非世之所谓上清。时十月中,山花满路,不类初冬。童入报,成即出,始认己形。执手而入,置酒宴语。见异彩之禽,驯入不惊,声如笙簧,时来鸣于座上,心甚异之。然尘俗念切,无意留连。地下有蒲团二,曳与并坐。至二更后,万虑俱寂,忽似瞥然一盹,身觉与成易位。疑之,自捋颔下,则于思者如故矣。既曙,浩然思返。成固留之。越三日,乃曰:“迄少寐息,早送君行。”甫交睫,闻成呼曰:“行装已具矣。”遂起从之。所行殊非旧途。觉无几时,里居已在望中。成坐候路侧,俾自归。周强之不得,因踽踽至家门。叩不能应,思欲越墙,觉身飘似叶,一跃已过。凡逾数重垣,始抵卧室,灯烛荧然,内人未寝,哝哝与人语。舐窗一窥,则妻与一厮仆同杯饮,状甚狎亵。于是怒火如焚,计将掩执,又恐孤力难胜。遂潜身脱扃而出,奔告成,且乞为助。成慨然从之,直抵内寝。周举石挝门,内张皇甚。擂愈急,内闭益坚。成拨以剑,划然顿辟。周奔入,仆冲户而走。成在门外,以剑击之,断其肩臂。周执妻拷讯,乃知被收时即与仆私。周借剑决其首,-肠庭树间。乃从成出,寻途而返。

蓦然忽醒,则身在卧榻,惊而言曰:“怪梦参差,使人骇惧!”成笑曰:“梦者兄以为真,真者乃以为梦。”周愕而问之。成出剑示之,溅血犹存。周惊怛欲绝,窃疑成-张为幻。成知其意,乃促装送之归,荏苒至里门,乃曰:“畴昔之夜,倚剑而相待者非此处耶!吾厌见恶浊,请还待君于此。如过晡不来,予自去。”周至家,门户萧索,似无居人。还入弟家。弟见兄,双泪交坠,曰:“兄去后,盗夜杀嫂,刳肠去,酷惨可悼。于今官捕未获。”周如梦醒,因以情告,戒勿究。弟错愕良久。周问其子,乃命老妪抱至。周曰:“此襁褓物,宗绪所关,弟善视之。兄欲辞人世矣。”遂起径去。弟涕泗追挽,笑行不顾。至野外见成,与俱行。遥回顾,曰:“忍事最乐。”弟欲有言,成阔袖一举,即不可见。怅立移时,痛哭而返。周弟朴拙,不善治家人生产,居数年,家益贫;周子渐长,不能延师,因自教读。一日早至斋,见案头有函书,缄封甚固,签题“仲氏启”,审之为兄迹。开视则虚无所有,只见爪甲一枚,长二指许,心怪之。以甲置砚上,出问家人所自来,并无知者。回视,则砚石灿灿,化为黄金,大惊。以试铜铁皆然。由此大富。以千金赐成氏子,因相传两家有点金术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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