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为文史
以史为鉴,穿越千年

白马啸西风(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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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良久良久,忽然,听到了脚步声。

七人听到脚步声,一齐跃起身来,却听那脚步声突然停顿。在这短短的一忽儿之间,七个人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见了。突然间,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却是向西北方逐渐远去。便在此时,一阵疾风吹来,刮起地下一大片白雪,都打在火堆之中,那火登时熄了,四下里黑漆一团。

只听得刷刷刷几响,苏鲁克、李文秀等六人刀剑一齐出鞘。阿曼“啊”的一声惊呼,扑在苏普怀里。白雪映照之下,刀剑的刀锋发出一闪闪的光芒。那脚步声越去越远,终於听不见了。

直到天明,森林中没再有何异状。早晨第一缕阳光从树叶之间射进来,众人精神为之一振,於是又再觅路前行。走了一会,阿曼发觉左首的灌木压折了几根,叫道:“瞧这里!” 苏普拨开树木,见地下有两行脚印,欢呼道:“他们从这里去了!”阿曼道:“那强盗定是看错了地图,兜了个圈子,再从这里走去,累得咱们惊吓了一晚。”苏鲁克哈哈大笑,道: “是啊,车尔库家的胆小鬼吓了一晚。苏鲁克家的两个勇士却只盼恶鬼出现,好揪住恶鬼的耳朵来瞧个明白。”车尔库一眼也没瞧他,似乎没有听见,突然之间,反过手来掀住了他的耳朵。苏鲁克大叫一声,砰的便是一拳,打在他背心。车尔库身子一幌,揪住苏鲁克耳朵的手却没放开,只拉得他耳朵上鲜血长流,再一使力,只怕耳朵也拉脱了。

李文秀见这两人都已四十来岁年纪,兀自和顽童一般争闹不休,一半是真,一半是假,当真令人好笑。只见苏鲁克和车尔库砰砰砰的互殴数拳,这才分开。一个鼻青,一个眼肿。

两人一路争吵,一路前行。这时道路高低曲折,十分难行,一时绕过山坳,一时钻进山洞,若不是有雪地中的足迹领路,万难辨认。李文秀心想:“这迷宫果是隐密之极,若无地图指引,怎能找寻得到?”

行到中午,各人一晚没睡,都已疲累之极,只有李文秀此时内功修为已颇有根基,仍是神采亦亦。苏普道:“爹,阿曼走不动啦,咱们歇一些吧!”苏鲁克还未回答,只听得走在最前面的车尔库大叫一声:“啊!”苏鲁克抢上前去,转过了一排树木,只见对面一座石山上嵌著两扇铁铸的大门。门上铁锈斑驳,显是历时已久的旧物。

七人齐声欢呼:“高昌迷宫!”快步奔近。苏鲁克伸手用力一推铁门,两扇门竟是纹丝不动,车尔库道:“那恶贼在里面上了闩。”阿曼细看铁门周围有无机括,但见那门宛如天生在石山中一般,竟无半点缝隙。阿曼拉住门环,向左一转,转之不动,这迷宫建成已不知有几百年,虽然大漠之中十分乾燥,但铁门也必生锈,就算有机括动也该转不动了,那知她再向右转,居然甚是松动。她转了几转,苏鲁克和车尔库本来大力推门,突然铁门向里打开,两人出其不意,一齐摔了进去。两人一惊之下,大笑著爬起身来。

门内是条黑沈沈的长甬道,苏普点燃火把,一手执了,另外一手拿著长刀,当先领路。走完甬道,眼前出现了三条岔道。迷宫之内并无雪地足迹指引,不知那两人向那一条路走去。各人俯身细看,见左首和右首两条路上都有淡淡的足迹。

苏鲁克道:“四个走左边的,三个走右边的,待会儿再在这里会合。”李文秀道:“那不好!这地方既然叫作迷宫,道路一定曲折,咱们还是一起的好。”苏鲁克摇头道:“谅这山洞之中,能有多大地方?汉人生来胆小,真没法子。”他话是这麽说,但七个人还是一齐走了,见右首一条路宽些,便都向右行。

只走出十馀丈远,苏鲁克便想:“这汉人的话倒是不错。”只见前面又出现了岔路。七个人细细辨认脚印,一路跟踪而进,有时岔路上两边都有脚印,只得任意选一条路。走了好半天,山洞中岔路不知凡几,每到一处岔路,阿慢便在山壁上用力划下记号,以免回出来时找不到原路。突然之间,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大片空地,尽头处又有两扇铁门,嵌在大山岩中。

七个人走过空地,来到门前。苏鲁克又去转门环,不料这扇门却是虚掩的,轻轻一碰,便“呀”的一声开了。七人走了进去,只见里面是一间殿堂,四壁供的都是泥塑木雕的佛像,从这殿堂进去,连绵不断的是一列房舍。每一间房中大都供有佛像。偶然在壁上见到几个汉文,写的是“高昌国国王”,“文泰”,“大唐贞观十三年”等等字样。有一座殿堂中供的都是汉人塑像,中间一个老人,匾上写的是“大成至圣先师孔子位”,左右各有数十人,写著“颜回”、“子路”、“子贡”、“子夏”、“子张”等名字。苏鲁克一见到这许多汉人塑像,眉头一皱,转头便走。

李文秀心想:“这里的人都信回教,怎麽迷宫里供的既有佛像,又有汉人?壁上写的又都是汉字,真是奇怪之极。”

七人过了一室,又是一室,只见大半宫室已然毁圯,有些殿堂中堆满了黄沙,连门户也有堵塞的。迷宫中的道路本已异常繁复曲折,再加上墙倒沙阻,更是令人晕头转向。有时通道上出现几具白骨骷髅,宫中的器物用具却都不是回疆所有,李文秀依稀记得,这些都是中土汉人的物事。只把各人看得眼花撩乱,称异不止。但传说中的甚麽金银珠宝却半件也没有。

七人沿著一条黑沈沈的甬道向前走去,突然之间,前面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喝道:“我在这里已安安静静的住了一千年,谁也不敢来打扰我。那一个大胆过来,立刻就死!”说的是哈萨克语,音调十分纯正,声音并不甚响,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阿曼惊道:“是恶鬼!他……他说在这里已住了一千年。”拉著苏普的手,向後退了几步。骆驼叫道:“这是人,不是鬼!”高举火把,向前走去。桑斯儿不甘示弱,抢上几步,和他并肩而行,刚走到一个弯角上,蓦地里两人齐声大叫,身子向後摔了出来。众人大吃一惊,苏鲁克和车尔库抛去手中火把,抢上扶起。只听得前面传来一阵桀桀怪笑,那声音道: “我在这里已住了一千年,住了一千年。进来的一个个都死。”

车尔库更不多想,抱了骆驼急奔而出,苏鲁克抱了桑斯儿,和馀人跟著出去,但听得怪笑之声充塞了甬道。来到天井中,看骆驼和桑斯儿时,两人口角流出鲜血,竟已一齐毙命。五人面面相觑,又是难过,又是惊恐。

阿曼道:“这恶鬼不许人去……去打扰,咱们快走吧!”

到这地步,苏鲁克和车尔库那里还敢逞什麽刚勇?抱了两具尸体,循著先前所划的记号,回到了迷宫之外。

车尔库死了两名心爱的弟子,心里十分难过,不住的拭泪。苏鲁克再也不讥讽他了,反而出言安慰,又道:“那两个汉人强盗进了迷宫之後影踪全无,定是也给宫里的恶鬼弄死了,那也好,叫这两个强盗没好下场。”阿曼道:“咱们从原路回去吧,以後……以後永远别来这地方了。”车尔库道:“咱们族人大队人马就快到来,可得告诉他们,别让兄弟们闯进宫去,一个个的死於非命。”苏鲁克道:“对!只要是在迷宫之外,那……那就没有干系。 ”

是不是真的没有干系,那可谁也不知道。为了稳妥起见,五个人直退出六七里地,到了一大片旷地上,这才停住。苏鲁克道:“恶鬼怕太阳,要走过这片旷地,非晒到太阳不可。 ”阿曼道:“晚上呢?”苏鲁克搔了搔头皮,无法回答。

幸好没到晚上,第一队人马已经赶到。苏鲁克等忙将发现迷宫、宫中有恶鬼害人的事说了。

虽然人多胆壮,但谁也没有提议前去探险。过得两个时辰,第二队、第三对先後到来,数百人便在地旷上露宿。每隔得十馀人,便点起了一堆大火,料想恶鬼再凶,也必怕了这许多火堆。

李文秀倚在一块岩石之旁,心里在想:“我爹爹妈妈万里迢迢的从中原来到回疆,为的是找高昌迷宫。他们没找到迷宫,就送了性命。其实就算找到了,多半也会给宫里的恶鬼害死,除非他们一听到恶鬼的声音立刻就退出。可是爹爹妈妈一身武功,一定不肯听恶鬼的话。唉,人的武功再高,又那里斗得过鬼怪?”忽然背後脚步声轻响,一人走了过来,低声叫道:“阿秀。”

李文秀大喜,跳起身来,叫道:“计爷爷,你也来了。”计老人道:“我不放心你,跟著大夥儿来瞧著你。”李文秀心中感激,拉住他手,说道:“道上很难走,你年纪这麽大了,辛苦得很,快坐下歇歇。”

计老人刚在她身边坐下,忽听得西方响起几下尖锐的枭鸣之声,异常刺耳难听。众人不禁齐向鸣声来处望去,只见白晃晃的一团物事,从黑暗中迅速异常的冲来,冲到离众人约莫四丈之处,猛地直立不动,看上去依稀是个人形,火光映照下,只见这鬼怪身披白色罩袍,满脸都是鲜血,白袍上也是血迹淋漓,身形高大之极,至少比常人高了五尺。静夜看来,恐怖无比。那鬼怪陡然间双手前伸,十根指甲比手指还长,满手也都是鲜血。

卷二十八 金光洞主谈旧变 玉虚尊者悟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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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云:

近有人从海上回,海山深处见楼台。

中有仙童开一室,皆言此待乐天来。

又云:

吾学空门不学仙,恐君此语是虚传。

海山不是吾归处,归即应归兜率天。

这两首绝旬,乃是唐朝侍郎白香山白乐天所作,答浙东观察使李公的。乐天一生精究内典,勤修上乘之业,一心超脱轮回,往生净土。彼时李公师稷观察浙东,有一个商客,在他治内明州同众下海,遭风飘荡,不知所止,一月有幸,才到一个大山。瑞云奇花,白鹤异树,尽不是人间所见的。山侧有人出来迎问道:“是何等人来得到此?”商客具言随风飘到。岸上人道:“既到此地,且系定了船,上岸来见天师。”同舟中胆小,不知上去有何光景,个个退避。只有这一个商客,跟将上去。岸上人领他到一个所在,就象大寺观一般。商客随了这人,依路而进。见一个道士,须眉皆白,两旁侍卫数十人,坐大殿上,对商客道:“你本中国人,此地有缘,方得一到。此即世传所称蓬莱山也。你既到此地,可要各处看看去么?”商客口称要看。道士即命左右领他宫内游观。玉台翠树,光采夺目。有数十处院宇,多有名号。只有一院,关锁得紧紧的,在门缝里窥进去,只见满庭都是奇花,堂中设一虚座。座中有褥,阶下香烟扑鼻。商客问道:“此是何处?却如此空锁着?”那人答道:“此是白乐天前生所驻之院。乐天今在中国未来,故关闲在此。”商客心中原晓得白乐天是白侍郎的号,便把这些去处光景,一一记着。别了那边人,走下船来。随风使帆,不上十日,已到越中海岸。商客将所见之景。备细来禀知李观察。李观察尽录其所言,书报白公。白公看罢,笑道:“我修净业多年,西方是我世界,岂复往海外山中去做神仙耶?”故此把这两首绝句回答李公,见得他修的是佛门上乘,要到兜率天宫,不希罕蓬莱仙岛意思。

后人评论:“道是白公脱屣烟埃,投弃轩冕,一种非凡光景,岂不是个谪仙人?海上之说,未为无据。但今生更复勤修精进,直当超脱玄门,上证大觉。后来果位,当胜前生。这是正理。要知从来名人达士,巨卿伟公,再没一个不是有宿根再来的人。若非仙官谪降,便是古德转生。所以聪明正直,在世间做许多好事。如东方朔是岁星,马周是华山素灵宫仙官,王方平是琅琊寺僧,真西山是草庵和尚,苏东坡是五戒禅师,就是死后或原归故处,或另补仙曹。如卜子夏为修文郎,郭璞为水仙伯,陶弘景为蓬莱都水监,李长吉召撰《白玉楼记》,皆历历可考,不能尽数。至如奸臣叛贼,必是药叉、罗刹、修罗、鬼王之类,决非善根。乃有小说中说:李林甫遇道士,卢杞遇仙女,说他本是仙种,特来度他。他两个都不愿做仙人,愿做幸相,以至堕落。此多是其家门生、故吏一党之人,撰造出来,以掩其平生过恶的。若依他说,不过迟做得仙人五六百年,为何阴间有‘李林甫十世为牛九世倡’之说?就是说道业报尽了,辽归本处,五六百年后,便不可知。为何我朝万历年间,河南某县,雷击死娼妇,背上还有‘唐朝李林甫’五字?此却六百年不止了。可见说恶人也是仙种,其说荒唐,不足凭信。”

小子如今引白乐天的故事说这一番话。只要有好根器的人,不可在火坑欲海恋着尘缘,忘了本来面目。待小子说一个宋朝大臣,在当生世里,看见本来面目的一个故事,与看官听一听。诗云:

昔为东掖垣中客,今作西方社里人。

手把杨枝临水坐,寻思往事是前身。

却说西方双摩词池边,有几个洞天。内中有两个洞,一个叫作金光洞,一个叫做玉虚洞。凡是洞中各有一个尊者,在内做洞主。住居极乐胜境,同修无上菩提。忽一日,玉虚洞中尊者来对金光洞中尊者道:“吾佛以救度众生为本,吾每静修洞中,固是正果。但只独善其身,便是辟支小乘。吾意欲往震旦地方,打一转轮回,游戏他七八十年,做些济人利物的事,然后回来,复居于此.可不好么?”金光洞尊者道:“尘世纷嚣,有何好处?虽然可以济人利物,只怕为欲火所烧,迷恋起来。没人指引回头,忘却本来面目,便要堕落轮回道中,不知几劫才得重修圆满?怎么说得‘复居此地’这样容易话?”玉虚洞尊者见他说罢,自悔错了念头。金光洞尊者道:“此念一起,吾佛已知。伽蓝韦驮,即有密报,岂可复悔?须索向阎浮界中去走一遭,受享些荣华富贵,就中做些好事,切不可迷了本性。倘若恐怕浊界汩没,一时记不起,到得五十年后,我来指你个境头,等你心下洞彻罢了。”玉虚洞尊者当下别了金光洞尊者,自到洞中,分付行童:“看守着洞中,原自早夜焚香诵经,我到人间走一遭去也。”一灵真性,自去拣那善男信女、有德有福的人家好处投生,不题。

却说宋朝鄂州江复有个官人,官拜左侍禁,姓冯各式,乃是个好善积德的人。夫人一日梦一金身罗汉下降,产下一子,产时异香满室。看那小厮时,生得天庭高耸,地角方固,两耳垂珠,是个不凡之相。两三岁时,就颖悟非凡。看见经卷上字,恰象原是认得的,一见不忘。送入学中,那名冯京,表字当世。过目成诵,万言立就。虽读儒书,却又酷好佛典,敬重释门,时常暝目打坐,学那禅和子的模样。不上二十岁,连中了三元。

说话的,你错了。据着《三元记》戏本上,他父亲叫做冯商,是个做客的人,如何而今说是做官的?连名字多不是了。看官听说:那戏文本子,多是胡诌,岂可凭信!只如南北戏文,极顶好的,多说《琶琶》、《西厢》。那蔡伯喈,汉时人,未做官时,父母双亡,卢墓致瑞,分府幸他孝廉,何曾为做官不归?父母饿死?且是汉时不曾有状元之名,汉朝当时正是董卓专权,也没有个牛丞相。郑恒是唐朝大官,夫人崔氏,皆有封号,何曾有夫身张生的事?后人虽也有晓得是无微之不遂其欲,托名丑低的,却是戏文倒说崔张做夫妻到底。郑恒是个花脸衙内,撞阶死了,却不是颠倒得没道理!只这两本出色的,就好笑起来,何况别本可以准信得的?所以小子要说冯当世的故事,先据正史,把父亲名字说明白了,免得看官每信着戏文上说话,千古不决。闲话休题。

且说那冯公自中三元以后,任官累典名藩,到处兴利除害,流播美政,护持佛教,不可尽述。后来入迁政府,做了丞相。忽一日,体中不快,遂告个朝假,在寓静养调理。其时英宗皇帝,圣眷方隆,连命内臣问安不绝于道路。又诏令翰院有名医人数个,到寓诊视,圣谕尽心用药,期在必愈。服药十来日,冯相病已好了,却是嬴瘦了好些,柱了杖才能行步。久病新愈,气虚多惊,倦视绮罗,厌闻弦管,思欲静坐养神,乃策杖待步入后园中来。后园中花木幽深之处,有一所茅庵,名曰容膝庵,乃是那陶渊明《归去来辞》中语,见得庵小,只可容着两膝的话。冯相到此,心意欣然,便叫侍妾每都各散去,自家取龙涎香,焚些在博山炉中,叠膝暝目,坐在禅床中蒲团上。默坐移时,觉神清气和,肢休舒畅。徐徐开目,忽见一个青衣小童,神貌清奇,冰姿潇洒,拱立在禅床之右。冯相问小童道:“婢仆皆去,你是何人,独立在此?”小童道:“相公久病新愈,心神忻悦,恐有所游,小童愿为参从。不敢檀离。”公伏枕日久,沉疾既愈,心中正要闲游。忽闻小童之言,意思甚快。乘兴离榻,觉得体力轻健,与平日无病时节无异。步至庵外,小童禀道:“路径不平,恐劳尊重,请登羊车,缓游园圃。”冯相喜小童如此慧黯,笑道:“使得,使得。”

说话之间,小童挽羊车一乘,来到面前。但见:

帘垂斑竹,轮斫香檀。同心结带系鲛绡,盘角曲栏雕美玉。坐姻铺锦褥,盖顶覆青毡。

冯相也不问羊车来历,忻然升车而坐。小童挥鞭在前驭着,车去甚速,势若飘风。冯相惊怪道:“无非是羊,为何如此行得速?”低头前视,见驾车的全不似羊,也不是牛马之类。凭轼仔细再看,只见背尾皆不辨,首尾足上毛五色,光采射人。奔走挽车,稳如磐石。冯相公大惊,方欲询问小童,车行已出京都北门,渐渐路入青霄,行去多是翠云深处。下视尘寰,直在底下,虚空之中。过了好些城郭,将有一饭时侯,车才着地住了。小童前禀道:“此地胜绝,请相公下观。”冯相下得车来,小童不知所向,连羊车也不见了。举头四顾,身在万山之中。但见:

山川秀丽,林麓清佳。出没万壑烟霞,高下千峰花木。静中有韵,细流石眼水涓涓;相逐无心,闲出岭头云片片。溪深绿草茸茸茂,石老苍苔点点斑。

冯相身处朝市,向为尘俗所役,乍见山光水色,洗涤心胸。正如酷暑中行,遇着清泉百道,多时病滞,一旦消释。冯相心中喜乐,不觉拊腹而叹道:“使我得顶笠披蓑,携锄趁犊,躬耕数亩之田,归老于此地。每到秋苗熟后,稼穑登场,旋煮黄鸡,新酿白酒,与邻叟相邀。瓦盆磁瓯,量晴较雨。此乐虽微,据我所见,虽玉印如霜,金印如斗,不足比之!所恨者君恩未报,不敢归田。他日必欲遂吾所志!”

方欲纵步玩赏,忽闻清磬一声,响于林。冯相幸目仰视,向松阴竹影疏处,隐隐见山林间有飞檐碧瓦,栋宇轩窗。冯相道:“适才磬声,必自此出。想必有幽人居止,何不前去寻访?”遂穿云踏石,历险登危,寻径而走。过往处,但闻流水松风,声喧于步履之下。渐渐林麓两分,峰峦四合。行至一处,溪深水漫,风软云闲,下枕清流,有千门万户。但见:

嵬嵬宫殿,虬松镇碧瓦朱扉;

寂寂回廊,凤竹映雕栏玉砌。

玲珑楼阁,干霄覆云,工巧非人世之有。宕畔洞门开处,挂一白玉牌,牌上金书“金光第一洞”。冯相见了洞门,知非人世,惕然不敢进步入洞。因是走得路多了,觉得肢休倦怠,暂歇在门阃石上坐着。坐还未定,忽闻大声起于洞中,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大声方住,狂风复起。松竹低偃,瓦砾飞扬,雄气如奔,顷刻而止。冯相惊骇,急回头看时,一巨兽自洞门奔出外来。你道怎生模样?但见:

目光闪烁,毛色斑搁。剪尾宕谷风生,移步郊园草偃。山前一吼,慑将百兽潜形;林下独行,威使群毛震惊。满口利牙排剑戟,四蹄钢爪利锋芒。

奔走如飞,将至坐侧。冯相怆惶,欲避无计。忽闻金锡之声震地,那个猛兽恰象有人赶逐他的,窜伏亭下,敛足暝目,犹如待罪一般。

冯相惊异未定,见一个胡僧自洞内走将出来。你道怎生模样?但见:

修眉垂雪,碧眼横波。衣披烈火,七幅鲛绡;杖柱降魔,九环金锡。若非固寂光中客,定是楞迦峰顶人。

将至洞门,将锡杖横了,稽首冯相道:“小兽无知,惊恐丞相。”冯相答礼道:“吾师何来,得救残喘?”胡僧道:“贫僧即此间金光洞主也。相公别来无恙?粗茶相邀,丈室闲话则个。”冯相见他说“别来无恙”的话,幸目细视胡僧面貌,果然如旧相识,但仓卒中不能记忆。遂相随而去。

到方丈室中,啜茶已罢。正要款问仔细,金光洞主起身对冯相道:“敝洞荒凉,无以看玩。若欲游赏烟霞,遍观云水,还要邀相公再游别洞。”遂相随出洞后而去。但觉天清景丽,日暖风和,与世俗溪山,迥然有异。须臾到一处,飞泉千丈,注入清溪,白石为桥,斑竹来往。于巅峰之下,见一洞门,门用玻璃为牌,牌上金书“玉虚尊者之洞”。冯相对金光洞主道:“洞中景物,料想不凡。若得一观,此心足矣。”金光洞主道:“所以相邀相公远来者,正要相公游此间耳。”遂排扉而入。

冯相本意,只道洞中景物可赏。既到了里面,尘埃满地,门户寂寥,似若无人之境。但见:

金炉断烬,玉磬无声。绛烛光消,仙肩昼掩。蛛网遍生虚室,宝钩低压重帘。壁间纹幕空垂,架上金经生蠢。闲庭悄悄,芊绵碧草侵阶;幽槛沉沉,散漫绿苔生砌。松阴满院鹤相对,山色当空人未归。

冯相犹豫不决,逐步走至后院。忽见一个行童,凭案诵经。冯相问道:“此洞何独无僧?”行童闻言,掩经离榻,拱揖而答道:“玉虚尊者游戏人间,今五十六年,更三十年方回此洞。缘主者未归,是故无人相接。“金光洞主道:“相公不必问,后当自知。此洞有个空寂楼台,迥出群峰,下视千里,请相公登楼,款歇而归。”遂与登楼。

看那楼上时,碧瓦瓮地,金兽守肩。饰异宝于虚檐,缠玉虬于巨栋。犀轴仙书,堆积架上。冯相正要那卷书来看看,那金光洞主指楼外云山,对冯相道:“此处尽堪寓目,何不凭栏一看?”冯相就不去看书,且凭栏凝望,遥见一个去处:

翠烟掩映,绛雾氤氲。美木交枝,清阴接影。琼楼碧瓦玲珑,玉树翠柯摇曳。波光拍岸,银涛映天。翠色逼人,冷光射目。

其时,日影下照,如万顷琉璃。冯相注目细视良久,问金光洞主道:“此是何处,其美如此?”金光洞主愕然而惊,对冯相道:“此地即双摩词池也。此处溪山,相公多曾游赏,怎么就不记得了?”冯相闻得此语,低头仔细回想,自儿童时,直至目下,一一追算来,并不记曾到此,却又有些依稀认得。正不知甚么缘故,乃对金光洞主道:“京心为事夺,壮岁旧游,悉皆不记。不知几时曾到此处?隐隐已如梦寐。人生劳役,至于如此!对景思之,令人伤感!”金光洞主道:“相公儒者,当达大道,何必浪自伤感?人生寄身于太虚之中,其间荣瘁悲欢,得夫聚散,彼死此生,投形换壳,如梦一场。方在梦中,原不足问;及到觉后,又何足悲?岂不闻《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自古皆以浮生比梦,相公只要梦中得觉,回头即是,何用伤感!此尽正理,愿相公无轻老僧之言!”

冯相闻语,贴然敬伏。方欲就坐款话,忽见虚檐日转,晚色将催。冯相意要告归,作别金光洞主道:“承挈游观,今尽兴而返,此别之后,未知何日再会?”金光洞主道:“相公是何言也?不久当与相公同为道友,相从于林下,日子正长,岂无相见之期!”冯相道:“京病既愈,旦夕朝参,职事相索,自无暇日,安能再到林下,与吾师游乐哉?”金光洞主笑道:“浮世光阴迅速,三十年只同瞬息。老僧在此,转眼间伺侯相公来,再居此洞便了。”冯相道:“京虽不才,位居一品。他日若荷君恩,放归田野,苟不就宫祠微禄,亦当为田舍翁,躬耕自乐,以终天年。况自此再三十年,京已寿登耄耋,岂更削发披缁坐此洞中为衲僧耶?”金光洞主但笑而不答。冯相道:“吾师相笑,岂京之言有误也?”金光洞主道:“相公久羁浊界,认杀了现前身子。竟不知身外有身耳。”冯相道:“岂非除此色身之外,别有身那?”金光洞主道:“色身之外,元有前身。今日相公到此,相公的色身又是前身了。若非身外有身,相公前日何以离此?今日怎得到此?”冯相道:“吾师何术使京得见身外之身?”金光洞主道:“欲见何难?”就把手指向壁间画一圆圈,以气吹之,对冯相道:“请相公观此景界。”

冯相遂近壁视之,圆圈之内,莹洁明朗,如挂明镜。注目细看其中,见有:

风轩水榭,月坞花畦。小桥跨曲术横塘,垂柳笼绿窗朱户遍看他亭,皆似曾到,但不知是何处园圃在此壁间。冯相疑心是障眼之法,正色责金光洞主道:“我佛以正法度人,吾师何故将幻术变现,惑人心目?”金光洞主大笑而起,手指园圃中东南隅道:“如此景物,岂是幻也?请相公细看,真伪可见。”冯相走近前边,注目再者,见园圃中有粉墙小径。曲槛雕栏。向花木深处,有茅庵一所:半开竹牖,低下疏帘。闲阶日影三竿,古鼎香烟一缕。茅庵内有一人,叠足暝目,靠蒲团坐禅床上。冯相见此,心下踌躇。金光洞主将手拍着冯相背上道:“容膝庵中,尔是何人?”大喝一偈道:“五十六年之前,各占一所洞天。容膝庵中莫误,玉虚洞里相延。”向冯相耳畔叫一声:“咄!”冯相于是顿省:游玉虚洞者,乃前身;坐容膝庵者,乃色身。不觉夫声道:“当时不晓身外身,今日方知梦中梦。”口此顿悟无上菩提,喜不自胜。

方欲参问心源,印证禅觉,回顾金光洞主,已失所在。遍视精舍迦蓝,但只见:

如云藏宝殿,似雾隐回廊。审听不闻钟磬之清音,仰视己失峰宕之险势。玉虚洞府,想却在海上嬴洲;空寂楼台,料复归极乐国土。只嶷看罢僧繇画,卷起丹青十二图。

一时廊殿洞府溪山,捻指皆无踪迹,单单剩得一身,俨然端坐后园容膝庵中禅床之上。觉茶味犹甘,松风在耳。鼎内香烟尚袅,座前花影未移。入定一晌之间,身游万里之外。冯相想着境界了然,语话分明,全然不象梦境。晓得是禅静之中,显见宿本。况且自算其寿,正是五十六岁,合着行童说尊者游戏人间之年数,分明己身是金光洞主的道友玉虚尊者的转世。

自此每与客对,常常自称老僧。后三十年,一日无疾而终。自然仍归玉虚洞中去矣。诗曰:

玉虚洞里本前身,一梦回头八十春。

要识古今贤达者,阿谁不是再来人?

第五十六回 智化送侄妇回店 兰娘救盟嫂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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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智爷见着背人的把人放下,与智爷一跪,细看却是徒弟的媳妇甘兰娘。智爷一见,自己羞得面红过耳,焉有师傅要骂徒弟媳妇的道理。你道这甘兰娘因何到此?皆因是这前后两套《小五义》俱是明讲的平词,不比四大奇书,也不敢比十家才子,可也不与小说相同,乃当初玉昆石先生所留。此书讲的是明笔、暗笔、倒插笔、惊人笔。诸公细瞧,必须把此理看明,方有可观的所在。似乎艾虎、兰娘这一露面,表他们的来历,皆称为是倒插笔。不但艾虎,兰娘儿,还有甘妈妈、凤仙、秋葵、霹雳鬼韩天锦。俱已来到。就因艾虎与韩天锦在卧虎沟完姻,韩彰回家去了。这日闲暇无事,忽然凤仙想起金氏牡丹来了,她们本是干姊妹。对着艾虎一提,小义士也想念盟兄,想着上京任差,日限尚远,何不一同上一趟固始县去。夫妻一商量,秋葵也想念姊姊了,要一同前往。秋葵要去,兰娘儿也要一路前往,霹雳鬼也要去。沙老员外不放心,怕的霹雳鬼闯祸。艾虎也不愿意同着霹雳鬼一路前往。甘妈妈说:“既然这样,我同着他们一路走走。”沙老员外方才放心,雇了驮轿两顶,艾虎、霹雳鬼骑马,甘妈妈、兰娘儿、沙氏俱都坐驮轿。一路无话。到了那里,也是住在金钱堡西边德胜店,把上房、东西房俱包下。这日天色已晚,打算明日再往施俊家去。沙氏叫艾虎打听打听,施老大人是尚在,还是故去了。艾虎就与店中伙计打听施家之事,那伙计连连摆手说:“千万可别提施家事情了。”艾虎问:“什么缘故?”伙计就把施家之事一五一十学说了一遍。沙氏一闻此言,不觉二目之中落下泪来。艾虎等店中伙计出去,也就止不住往下落泪,惟有甘兰娘在旁哈哈笑个不止。艾虎不觉怒气上冲,说:“你也太无调教 了。论说妇道的规矩,三从四德是根本,丈夫要是遇见喜事,你也帮着欢喜,若是遇见烦事,你就帮着愁肠才是。我与你姐姐都在这里悲泣,你反倒在那里哈哈的笑。”艾虎虽这样说着,甘兰娘儿还是哈哈直乐,乐了半天,说:“请问你一件事情,你是何人的门徒?”艾虎说:“你这不是明知故问,谁人不知我是黑妖狐智化的徒弟?”兰娘又问:“什么人的义子?”艾虎说:“你这是没话找话说,我的义父是北侠,难道你就不知?”甘兰娘哈哈又笑说:“可惜呀,可惜!师傅、义父那样的英雄,认你这样义子徒弟。我可是女流之辈,我可也听说过那二位老人家挥金似土,仗义疏财,乐善好施,济困扶危,有求必应。可惜收你这样徒弟,听见盟兄全家遭害,不想一个主意与盟兄报仇,反倒同着我姐姐在那里哭哭啼啼。你是个八宝罗汉须眉男子,万岁爷家现任职官,你与施大哥八拜为交 ,生死弟兄,不思念与哥哥报仇,这就叫有负前言,连一点大义纲常全无。你在此流这妇人泪,也是无益干事。若能把哥哥哭活,把姊姊哭的身离虎穴,就是把二目哭瞎,也不枉哭了一场。依我愚见,你要不敢到恶霸家中与哥哥报仇,我就要前去探道啦。只要把道路探好,今日晚间,妾身背插一口钢刀,夜入太岁坊,把恶霸家中杀个干干净净,鸡犬不留。金姊倘若未死,把姊姊救出龙潭虎穴,就算替我丈夫尽尽交 友之道了。”甘兰娘这一番话,把一个艾虎说得面红过耳,说:“你出此狂言,敢跟着我今日晚间夜入太岁坊,走这一趟么?”甘兰娘说:“你要不去,我自己还要前去,何况又是跟你前去,焉有不敢之理!”艾虎真就出来探道,探明道路,转头回来。

大众吃毕晚饭。艾虎换了夜行衣靠,兰娘儿也拿绢帕把乌云罩住,摘了钗环镯串,脱了衣裙,尽剩里边小袄,用汗巾扎腰,多带了一根抄包,背后插刀,换了软底弓鞋,同就艾虎从后墙跳出去,直奔太岁坊。走到五道庙,远远看见山西雁搬着一块石头进庙去了。艾虎告诉兰娘儿说:“这个是三哥,大概还有别人。”不多时,又有智爷出来。艾虎说:“他们也为此事而来,不用过去见他老人家,咱们谁先到谁救。”倒是艾虎先进的太岁坊。夫妻分手,艾虎往前面去了,兰娘儿在花园子里一绕,若论胆量,这个妇人可算得是第一。忽然见一人,穿了一身孝衣服,可把兰娘儿吓了一跳。细一看,却原来是三哥,心中暗暗纳闷,他因何这样的打扮。只见他扭来扭去,正扭得高兴,兰娘儿就把他这夜行衣靠包袱拿起来了,打算他真急了时节,好把包袱给他。不想他口出不逊,这一骂把甘兰娘骂急了,一赌气包袱也不给他了,找了一块石头,对着徐良打去。徐良随后一追,兰娘儿便跑,跑过了东房,后来不见徐良追她,方才又从东房过来,各处寻找金氏。后来找着金氏,由后楼蹿将上去,戳破窗棂纸,看了半天,方才听得明白,暗暗夸奖金氏。本打算要进去杀婆子,也是怕唬着金氏,可巧遇见智化用了个调虎离山计,自己便开了后楼窗,来至金氏面前,解了绳索,说:“姊姊多有受惊,我是前来救你。”金氏说:“你要是我的恩人,容我一死,我也不能出恶霸门首。”兰娘儿问:“什么缘故?”金氏说:“我既到恶霸家中,我要出去也是名姓不香。”兰娘儿说:“我不是外人,我是艾虎之妻。”金氏说:“你是艾虎之妻?你姓什么?”兰娘儿说:“我姓甘。”金氏说:“你更是胡说了。艾虎之妻姓沙,你怎么告诉我姓甘呢?”兰娘听她问到此处,觉得脸一发赤,低声说:“妹子,我是艾虎的侧室。”金氏方才明白。兰娘儿早把她背将起来,用大抄包兜住她的臀部便往背后一背,抄包的扣儿,系在了兰娘儿的胸前。刚出来,便遇着智化后边追赶,明知是师傅,故意一语不发,后来听着他口出不逊,自己不能不答言。方才把抄包解开,把金氏放下,双膝跪倒,说:“师傅别骂,徒弟媳妇在此。”智爷一看是甘兰娘,自觉脸上有些发愧,搭讪着问:“原来你们夫妻俱都上这里来了。”兰娘儿便把来由对着师傅学说了一遍。智爷说:“你们来得甚妙,我们爷们正为背金氏发愁呢,我先保护你们出去,然后告诉你们一个主意。”金氏一看,原来是智化,当初曾在夹峰山见过一次。便与智爷磕头,道:“智叔父,侄媳妇被恶霸抢来,本不打算出去,现有弟妇前来救我。我要行拙志,我妹妹不教我死,我若不死,出去怕人谈论,名姓不香。”说到此处便哭起来了。智爷劝解半天,又教兰娘儿把她背将起来,仍然把抄包系住,智爷保护直奔北墙而来。兰娘儿蹿上墙头,飘身下来。智爷也便跟出墙来,送她们直奔德胜店。

走着路,智爷就告诉兰娘儿一个主意,说:“施相公现在五道庙内,此刻倒不用叫他夫妻相见。先把你姊姊背回你们店去,可别叫店中人看出破绽来。明日五鼓叫他们套车,你们上车之时,店中人绝看不出女眷中多出一个人来。我带着施公子、徐良前来寻找你们,作为是咱们一路前往。”兰娘儿点头说:“师傅这个主意很好。”随说着就到了店的后墙,智爷说:“我就不到里面去了。”兰娘儿一回手由腰中解下一个包袱来,交 给智爷,兰娘儿说:“你把这个包袱交 给我三哥,告诉他以后说话再不留神,巴掌可要上脸哪。”智爷问:“这个包袱,你是从何得来?”兰娘儿说:“我是捡拾三哥的。”智爷也不往下再问,把包袱系在自己腰间,看着兰娘儿蹿上墙头,进店里面去了。自己复返回来,蹿进太岁坊后墙,仍然奔了前边动手的所在。此时那些动手的人,已然被艾虎杀了个七零八落。智爷复又杀进来,便见地下横躺竖卧,也有带着重伤的,也有死于非命的,遍地半截兵刃不少。又听正房上一声喊叫,原来是东方明赶到此处。皆因艾虎把他捆上,口中塞物,丢在床 下,二位英雄出来之后,原来有个家人远远看着,等徐良他们去后,家人进来,便由床 下把东方明拉出来,解开,又将口中之物掏出。东方明吩咐家人去带金氏,想着霸占之后由他们去救,不想工夫甚大,自己一赌气也奔东院来了,将到院内,便见婆子家人,俱都被杀。楼上不见了金氏,直气得大骂一场,又上前边动手来了。将到前院,便见家人乱嚷说:“从外面来了两个大山精,打进来了。”要问来者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太平广记 – 卷第二百三十八 诡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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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龙子 郭纯 王燧 唐同泰 胡延庆 朱前疑 宁王 安禄山 白铁余 李庆远 刘玄佐 张祜 大安寺 王使君 刘崇龟 李延召 成都丐者 薛氏子 秦中子 李全皋 文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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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龙子 唐高宗时,有刘龙子妖言惑众。作一金龙头藏袖中,以羊肠盛蜜水,绕击之。每聚众,出龙头,言圣龙吐水,饮之百病皆差。遂转羊肠水于龙口中出,与人饮之,皆罔云病愈。施舍无数。遂起逆谋,事发逃窜。捕访擒获,斩之于市,并其党十余人。(出《朝野佥载》)

【译文】

唐高宗时,有个叫刘龙子的人妖言惑众。他制作一个金龙头藏在衣服袖子里,龙头后面套上一段装入蜂蜜水的羊肠子。每到人多的地方,刘龙子便从袖口里露出金龙头,对人们说他这只神龙能从嘴中往外吞水,喝了后百病都能治好。说完,他转动羊肠,于是蜂蜜水就从金龙口中流出来。喝了蜂蜜水的人,都谎说自己身上的病痊愈了。刘龙子白送人喝了一些后,就起了坑骗人的坏心,用这种方法骗取了许多钱物。后来,事情败露后他逃走了。最终还是被官府查访捉获,拉到街市口斩首示众。连同他的同党,一共斩首了十多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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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纯

东海孝子郭纯丧母,每哭则群乌大集。使检有实,旌表门闾。后讯,乃是孝子每哭,即撒饼于地,群乌争来食之。其后数如此,乌闻哭声以为度,莫不竞凑。非有灵也。(出《朝野佥载》)

【译文】

东海郡有个叫郭纯的孝子死了母亲后,每次哭母都有许多鸟雀来到他跟前。官府派人来察验,确实是这样。于是,官府为这位孝子立牌坊,用来表彰他这一族人。后来得到消息,原来是这位孝子每次哭母前,在地上撒上饼子,因此群鸟都争着来拣吃。经过多次训练后,形成了条件反射。群鸟一听到这位孝子的哭声,又以为有饼子吃了呢,没有不飞落下来寻找饼子吃的。不是孝子感动了上天令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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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燧

河东孝子王燧家,猫犬互乳其子。州县上言,遂蒙旌表。乃是猫犬同时产子,取猫儿置犬窠中,取犬子置猫窠内。饮贯其乳,遂以为常,殆不可以异论也。自知连理木、合欢瓜、麦分歧、禾同穗,触类而长,实繁其徒,并是人作,不足怪焉。(出《朝野佥载》)

【译文】

河东孝子王燧家里,猫与狗互挽着脯乳它们的崽。州县得知这一情况后向上呈报,于是王燧得到了官府的表彰。其实是他家的猫与狗同时生崽,他将猫崽放在狗窝里,又将狗崽放在猫窝里,互相吃惯了奶,习以为常了。完全不可以认为是异常的表现。由此可以知道,所谓的连理树、合欢瓜、麦分岐、禾同穗,都是这样长出来的。象这样的事情确实有许多,都是人工制造出来的,一点也不值得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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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同泰

唐同泰于洛水得白石紫文,云”圣母临水,(明抄本”水”作”人”)永昌帝业。”进之,授五品果毅,置永昌县。乃是将石凿作字,以紫石末和药嵌之。后并州文水县于谷中得一石,还如此,有”武兴”字,改文水为武兴县。自是往往作之,后知其伪,不复采用,乃止。(出《国史补》,按见《朝野佥载》卷三)

【译文】

唐同泰在洛水中得到一块白色石头,上面镌有紫色的文字,是”圣母临水,永昌帝业”八个字。唐同泰将这块白石进献给皇上,被授与五品果毅统管府兵,并且在这地方设立永昌县。其实,唐同泰先在白石上凿刻上字,再用紫色的石末和药嵌在字上面。后来,并州文水县有人在山谷中得到一块石头,也是这样,上面有”武兴”两个字。于是改文水为武兴县。从自,常常有人这样作假。后来,知道都是人工伪造的,官府不再采用了,才制止住了这股不正的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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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延庆

襄州胡延庆得一龟,以丹漆书其腹曰:”天子万万年。”以进之,凤阁侍郎李昭德以刀刮之并尽。奏请付法,则天曰:”此非恶心也。”舍而不问。(出《国史补》,按见《朝野佥载》卷三)

【译文】

襄州有个叫胡延庆的人得到一只乌龟,用丹漆在乌龟的肚腹上写上”天子万万年”六个字,并将这只乌龟进献给朝廷。凤阁侍郎李昭德用刀将乌龟肚腹上的字都刮掉了,并上奏武则天皇后,用法律来制裁胡延庆。武则天回答说:”这样做并不是什么坏心啊。”于是将这件事丢在一边,不再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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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前疑

则天好祯祥,拾遗朱前疑说梦云:”则天头白更黑,齿落更生。”即授都官郎中。司刑寺系三百余人,秋分后,无计可作。乃于内狱外罗墙角边,作圣人迹长五尺。至夜半,众人一时大叫。内使推问,对云:”昨夜有圣人见,身长三丈,面作金色。云:’汝等并冤枉,不须忧虑。天子万年,即有恩赦放汝。'”把火照视,见有巨迹。即大赦天下,改为大足元年。(出《唐国史》,明抄本作出《朝野佥载》)

【译文】

武则天崇尚吉祥的征兆。拾遗朱前疑说他作了一个梦,梦见了武则天白头发变成了黑头发,牙齿掉落后又生长出新的牙齿来。当即就被则天女皇授予了都官郎中。司刑寺里关押了三百多名囚犯 。秋分过后,没有什么事情可做,这些犯 人中有人在内狱外侧墙角边,作成圣人的脚印,长五尺。到了半夜,这些囚犯 一齐大喊大叫。内监推问他们出了什么事?回答说:”昨天半夜有一位圣人出现在内狱院子里,身高三丈,脸似涂金。这位圣人对我们说:’你们都是冤枉的,不用忧虑。天子能活一万岁,会马上施恩大赦你们的。’内监用火把照着看地上,果然见到有圣人的巨大脚印,就把这件事上奏给武则天女皇。则天女皇立即大赦天下的囚犯 ,并改之为大足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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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

宁王尝猎于鄠县界,搜林,忽见草中一柜,扃钥甚固。命发视之,乃一少女也。询其所自,女言姓莫氏,父亦曾仕。昨夜遇一火贼,贼中二人是僧,因劫某至此。含嚬上诉,冶态横生。王惊悦之,遂载以后乘。时方生猎一熊,置柜中,如旧锁之。值上方求极色,王以莫氏衣冠子女,即日表上之,且具所由。上令充才人。经三日,京兆府奏:鄠县食店,有僧二人,以万钱独赁房一日夜。言作法事,唯舁一柜入店中。夜深,腷膊有声。店主怪日出不启门,撤户视之,有熊冲人走去。二僧已死,体骨悉露。上知之,大笑。书报宁王,大哥善能处置此僧也。莫氏能为新声,当时号莫才人啭。(出《酉阳杂俎》)

【译文】

宁王有一次在鄠县山中狩猎,搜索树林,忽然看见草丛中有一只柜子,关闭锁得特别牢固。宁王让人将这只柜子打开一看,柜子里装的是一位妙龄少女。宁王询问她从哪里来的?少女言说自己姓莫,父亲也曾任过官职。昨天晚上遇到一伙盗贼,将她抢劫到这里。盗贼中有两个还是和尚。这位少女娥眉微蹙地向宁王诉说此事,妖冶之态不断变化,面部表情非常丰富,宁王见了非常惊异喜悦。于是将这位少女放在后车中,运回府里。当时正好猎到一只活熊,就将这只活熊放在柜子里,原样锁好。这时正赶上玄宗皇帝下诏天下,搜求极端美丽的女子。宁王就将很有教养、深明礼仪的莫氏女进献玄宗皇帝,并上表言明她的来历,玄宗皇帝将莫氏女封为才人。三天后,京兆府上报玄宗皇上说:鄠县一家旅店,来了两个和尚,用一万钱包租了一个房间住了一天一宿,说是作法事。这两个和尚只抬着一只大柜来到旅店。当晚夜深,只听到和尚包住的屋子里”腷膊”有声,似乎有人在厮斗,店主感到很奇怪。到了大天时亮还不见两个和尚开门出来,店主让伙计打开门看看,有一只熊从屋中冲着伙计走过来。两个和尚已死在屋里,浑身让熊撕咬得露出骨头。玄宗皇帝知道这件事情后,高兴得大声笑了。马上写封信告诉宁王,说:”大哥真有好办法处置这两个和尚啊!”莫氏女能唱流行的新曲。当时宫中都称她为”歌星莫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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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禄山

玄宗幸爱安禄山,呼禄山为子。尝于便殿与杨妃同宴坐,禄山每就见,不拜玄宗而拜杨妃。因顾问曰:”此胡不拜我而拜妃子,意何在也?”禄山对云:”臣胡家,只知有母,不知有父故也。”笑而舍之。禄山丰肥大腹,帝尝问曰:”此胡腹中何物,其大乃尔。”禄山应声对曰:”臣腹中更无他物,唯赤心耳。”以其言诚,而益亲善之。(出《开天传信记》)

【译文】

唐玄宗非常宠爱安禄山,叫安禄山为”义子”。一次,玄宗赏赐安禄山在便殿与杨贵妃坐在一桌上吃饭。安禄山每次回京朝见,不拜玄宗而拜杨贵妃。玄宗皇帝问安禄山:”你这个胡儿不拜我而拜贵妃,是什么意思?”安禄山回答说:”我是胡人,只知道有母亲,不知道有父亲啊!”玄宗皇帝听后笑着让安禄山走了。安禄山身体肥胖、大腹便便。玄宗皇帝有一次问安禄山:”你这胡儿肚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这样大啊?”安禄山回答说:”我肚子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对父皇的一颗忠心啊!”安禄山因为他表面会说奉承话,而日益得到玄宗皇帝的宠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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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铁余

白铁余者,延州嵇胡也,左道惑众。先于深山中埋一铜佛像柏树之下,经数年,草生其上。诒乡人曰:”吾昨夜山下过,见有佛光。”于是卜日设斋,以出圣佛。及期,集数百人,命于非所藏处劚,不得。则诡曰:”诸人不至诚布施,佛不可见。”是日,男女挣施舍百余万。即于埋处劚之,得其铜像。乡人以为圣人,远近相传,莫不欲见。宣言曰:”见圣佛者,百病即愈。”余遂左计数百里老小士女皆就之。乃以绀紫红绯黄绫,为袋数十重,盛佛像。人来观者去其一重,一回布施,获千万,乃见其像。如此矫伪一二年,乡人归伏,遂作乱。自称光王,(按资治通鉴考异光王作月光王)署置官属,设长吏,为患数年。命将军程务挺讨斩之。(出《朝野佥载》)

【译文】

白铁余,是延州嵇山的一位胡人,用旁门左道迷惑人们。起初,白铁余在深山里的一株柏树下面埋了一尊铜佛像。过了几年,埋铜像的地方荒草丛生,已经看不出来掩埋的痕迹了,他欺骗乡人们说:”我昨天晚上从山下经过,看见山中有佛光出现。”于是,他卜算了一个吉日,设斋祭,来请出这尊圣佛。到了这一天,白铁余召集了好几百人到山中。他先让人在不是埋铜像的地方挖掘,没有得到佛像。他欺骗人们说:”大家不诚心意地布施钱财,是见不到圣佛的。”于是,当天就有男男女女争抢着布施一百多万钱给圣佛。白铁余这回让人在他埋佛像的柏树下面挖掘,挖到了他埋进地里的铜佛像。乡人们认为白铁余是圣人,远近相传,没有人不想见到他的。白铁余发出话说:”见到圣佛的人,包你百病都能根除。”于是,白铁余用欺骗的手法,使方圆几百里之内的老少男女都来看视圣佛。他用绀、紫、红、绯、黄绫缝制成袋子,有几十重,将铜佛盛入袋中。有人来观看佛像,去掉一重袋子就得施舍一次钱。从一个观看者的手中就能得到上千万的布施钱,这个人才能观看到佛像。白铁余用这种手段骗人骗了一二年,乡人们都归伏他,于是他自称”光王”,独霸一方。他设置官衙,封任长吏,在延州嵇山一代作乱了好几年。后来,朝迁命令将军程务挺讨伐他,将白铁余捕获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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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庆远

中郎李庆远狡诈轻险。初事皇太子,颇得出入。暂时出外,即恃威权。宰相以下,咸谓之要人。宰执方食即来,诸人命坐,即遣一人门外急唤云:”殿下见召。”匆忙吐饭而去。诸司皆如此计,请谒嘱事。卖官鬻狱,所求必遂焉。东宫后稍稍疏之。仍潜入仗内,食侍官之饭。晚出外,腹痛大作。犹诈云:”太子赐瓜,咽之太多,以致斯疾。”须臾霍乱。吐出卫士所食粗米饭,及黄臭韭济狼藉。凡是小人得宠,多为此状也。(出《朝野佥载》)

【译文】

中郎李庆远,为人狡诈轻躁奸险。他刚刚事奉皇太子时,很能上窜下跳出入宫门禁中。有时到外面去,就显示他的威势权力。因此,宰相以下的官员们,都称呼他为要人。每到吃饭时,李庆远刚刚坐下没吃几口,李庆远就暗中派一个人在门外喊:”太子殿下召见李中郎!”李庆远急忙将嘴里的饭吐出来去见太子。李庆远对各个部门,都用这种办法。不论是谁请求见到他,托付他办事,以及买卖官职、花钱减刑,凡是求他办的事情,一定都能办到。太子后来渐渐疏远了李庆远。一次,李庆远偷偷进入卫士的住所,偷吃了卫士们的饭菜。晚上外出,突然肚子痛得难以忍受,他还跟人们夸说是太子赏赐给他一只瓜,吃得太多了,以致于将肚子吃疼了。过了不一会儿,李庆远上吐下泻。吐出来卫士们吃的粗米饭,以及黄臭变质的韭菜等,吐得满地都是。凡是小人得宠,多数都是这种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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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玄佐

汴州相国寺,言佛有汗流。节度使刘玄佐遽命驾,自持金帛以施。日中,其妻亦至。明日复起斋场。由是将吏商贾,奔走道路,唯恐输货不及。因令官为簿书,以籍所入。十日乃闭寺,曰:佛汗止矣。得钱巨万,以瞻军资。(出《国史补》)

【译文】

汴州相国寺,传言说有尊佛像身上有汗流出来。节度使刘玄佐立即亲自到相国寺,亲自将金帛等物布施给这尊佛像。这天中午,刘玄佐的妻子也亲自到相国寺来布施。第二天,又建造了斋祭的道场。于是,文武官员、商贾士人,都争先恐后地前来相国寺,唯恐来不及布施。刘玄佐命令节度府派出官员带着帐簿去相国寺,收取布施。并将所有的布施都收归节度府所有。十天以后关闭了相国寺,发告示说这尊佛像停止流汗了。十天之内共收得布施许多万,刘玄佐将这笔钱款作为军费使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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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祜

进士崔涯、张祜下第后,多游江淮。常嗜酒,侮谑时辈。或乘其饮兴,即自称豪侠。二子好尚既同,相与甚洽。崔尝作侠士诗云:”太行岭上三尺雪,崔涯袖中三尺铁。一朝若遇有心人,出门便与妻儿别。”由是往往传于人口曰:”崔张真侠士也。”是此人多设酒馔待之,得以互相推许。后张以诗上盐铁使,授其子漕渠小职,得堰名冬瓜。或戏之曰:”贤郎不宜作此职。”张曰:”冬瓜合出祜子。”戏者相与大哂。岁余,薄有资力。一夕,有非常人妆束甚武,腰剑手囊。囊中贮一物,流血殷于外。入门谓曰:”此非张侠士居也?”曰:”然。”揖客甚谨。既坐,客曰:”有一仇人之恨,十年矣,今夜获之。”喜不能已,因指囊曰:”此其首也。”问张曰:”有酒店否?命酒饮之。”饮讫曰:”去此三四里有一义士,予欲报之。若济此夕,则平生恩仇毕矣。闻公气义,能假予十万缗否?立欲酧之。是予愿毕,此后赴蹈汤火,誓无所惮。”张深喜其说,且不吝啬。即倾囊烛下,筹其缣素中品之物,量而与焉。客曰:”快哉,无所恨也!”遂留囊首而去,期以却回。既去,及期(”期”原作”其”,据明抄本改。)不至。五鼓绝声,杳无踪迹。又虑囊首彰露,以为己累。客且不来,计无所出,乃遣家人开囊视之,乃豕首也。由是豪侠之气顿衰矣。(出《桂苑丛谈》)

【译文】

进士崔涯、张祜落第后,经常在江淮一带游走。经常聚众饮酒,侮辱戏谑当时有名望的人;或者乘着酒兴,自称为江湖上的豪侠。这两个人的喜好崇尚相同,因此相处得特别融洽。崔涯曾经写首赞颂侠士的诗。诗是这样的:太行岭上三尺雪,崔涯袖中三尺铁。一朝若遇有心人,出门便与妻儿别。从此,常常可以从人们的口中听到:”崔涯、张祜是真正的豪侠啊!”凡是这样说的人,往往都是经常摆设酒宴款待崔涯、张祜的人。他们之间互相推崇赞许。后来,张祜给管理盐铁的官吏书赠一首赞美诗。这位盐铁使在漕渠上授予他儿子一个小官职,负责冬瓜这一段堤堰的管理工作。有人戏谑张祜说:”你的儿子不应该任这么小的职务啊!”张祜自我解嘲地说:”冬瓜就应该产生张祜的儿子!”戏谑他的人听了这样的回答后,相望着大笑不止。过了一年多,张祜家积攒了一点资产。一天晚上,来了一位身穿夜行衣的人,全身武侠打扮,腰间悬挂一柄宝剑,手中拎着一只行囊。囊里盛着一件东西,有血洇出囊外边。来人进入屋门后问:”这儿不是张侠士的住处吗?”张祜回答说:”是的。”非常恭谨地让这个人进屋落坐。来人说:”我有一个仇家,此仇已结十年了。今夜我将他杀死了,报了这段怨仇。”边说边高兴得不能自已,指着行囊接着说:”这里面装的就是这位仇人的首级啊!”又问张祜:”这儿有酒店吗?请张大侠打些酒,我们一块儿喝一杯好吗?”喝完酒,来人说:”离这儿三四里地有一位义士,我想报答他对我的大恩。如果今晚上能报答了我的这位恩人,那么,我平生恩、仇两件大事就都算处理完了。听说张大侠非常讲义气,能不能借我十万缗钱?我用完之后马上还给你。我的这两件夙愿都完成后,今后张大侠就是让我赴汤蹈火,我决没有什么顾及的了。”张祜听来人这样说,大喜过望,一点也不吝惜自己的资财。马上将家中的一切值钱的物品都拿出来摆放在烛光下,将其中中等品级以上的书、画真迹,计算好相当于十万缗的价值,给了这位来客。来人高兴地赞扬说:”真是位痛快人啊!我平生再没有什么遗憾的事情啦!”于是将行囊连同里面的人头留下,便离开了张祜家,约定好报完恩后马上返回来。待到这位来人离开张家后,到了约定回来的时间却没有回来。张祜一直等到外面报夜的敲完五鼓了,还是一点踪影也没有。张祜考虑到一旦行囊中的人头让人发现了,会连累自己的。况且这位深夜来客又不按约回来,实在没有什么好办法啦,只好让家中的仆人将行囊打开看看,原来里面装的是一只猪头。从此,张祜的豪侠精神立时没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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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安寺

唐懿宗用文理天下,海内晏清。多变服私游寺观。民间有奸猾者,闻大安国寺,有江淮进奏官寄吴绫千匹在院。于是暗集其群,就内选一人肖上之状者,衣上私行之服,多以龙脑诸香薰裛,引二三小仆,潜入寄绫之院。其时有丐者一二人至,假服者遗之而去。逡巡,诸色丐求之人,接迹而至,给之不暇。假服者谓院僧曰:”院中有何物,可借之。”僧未诺间,小仆掷眼向僧。僧惊骇曰:”柜内有人寄绫千匹,唯命是听。”于是启柜,罄而给之。小仆谓僧曰:”来日早,于朝门相见,可奉引入内,所酧不轻。”假服者遂跨卫而去。僧自是经日访于内门,杳无所见,方知群丐并是奸人之党焉。(出《玉堂闲话》)

【译文】

唐懿宗用文治理国家,注重休养生息、发展生产,因此海内清平,国泰民安。懿宗多次改穿便装扮作普通人,游览寺院、道观。一次,有一伙狡猾奸诈的人,听说大安国寺院中,寄放着江淮进奏官进献给朝廷的吴绫一千匹。他们暗中串联谋划,挑选出一个长相很象懿宗皇帝的人,穿上皇上私游时穿的衣服扮成皇上,并用龙脑等多种香料熏染衣服,带着二三个小仆人来到大安国寺寄放吴绫的院落中。当时有一二个乞丐来到院中,假扮皇上的这个贼人分给他们一些钱后打付他们离开这里。过了一会儿,各种各样的乞丐接连不断地来到院中向假扮皇上的人行乞讨。这个假扮的贼人施舍不过来,对寺院的僧人说:”寺院里有什么东西,暂借我用用。”僧人没有立即答应,假扮的小仆人向僧人递眼色,暗示是皇上微服私访。僧人无比惊惶恐惧,连连说:”寺院柜里有他人寄放的吴绫一千匹,听候吩咐。”于是,假扮的皇上命令打开柜子,将一千匹绫都施舍给了那些乞丐。假扮的小仆人对僧人说:”明天早晨,在朝门相见。我奉皇上之命引导你进入宫内,不会少还给你的。”说完,服侍假皇帝骑上驴背,扬长而去。第二天从早到晚,大安国寺的僧人都在宫门边等候寻找,连个人影都没等着。这才知道昨日在寺院借绫的皇上和那些乞讨的乞丐,都是奸人贼党假扮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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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使君

王凝侍郎案察长沙日,有新授柳州刺使王某者,不知何许人,将赴所任。抵于湘川。谒凝。凝召预宴于宾佐。王(明抄本”凝召宴于宾佐王”作”王君请司宾吏上”)启凝云:”某是侍郎诸从(明抄本”从”作”院”)子侄,合受拜。”凝遽问云:”既是吾族,小名何也。”答曰:”名通郎。”凝乃谓左右曰:”促召郎君来。”逡巡,其子至。凝诘曰:”家籍中有通郎者乎?”其子沉思少顷,乃曰:”有之,合是兄矣。”凝始命邀王君,则受以从侄之礼。因从容问云:”前任何官?”答曰:”昨罢职北海盐院,旋有此授。”凝闻之,不悦。既退,凝复召其子谓曰:”适来王君,资历颇杂,的非吾之枝叶也。”遽征属籍,寻其派,乃有通郎,已于某年某日物化矣。凝睹之怒。翌日,厅内备馔招之。王君望凝,欲屈膝。忽被二壮士挟而扶之,鞠躬不得。凝前语曰:”使君非吾宗也。昨日误受君之拜,今谨奉还。”遂拜之如其数讫。二壮士退,乃命坐与餐。复谓之曰:”当今清平之代,此后不可更乱入人家也。”在庭吏卒悉笑。王君惭赧,饮食为之不下。斯须,踟躇而出。(出《南楚新闻》)

【译文】

侍郎王凝在长沙查处期间,有位新近授任的柳州刺史王某人,不知道他是哪地方的人,在赴任途中经过长沙时,请求拜见王凝。王凝得知后,先请他跟僚属们一块饮酒。席间,这位王刺史对王凝说:”我本是侍郎你的几个堂侄中的一位,今天应该受小侄一拜。”王凝立刻问他:”既然是我族上的人,请问你小名叫什么?”王某人回答说:”侄子小名通郎。”王凝对手下人说:”快召唤我的儿子来。”不一会儿,王凝的儿子被召来了。王凝问儿子:”我们王家户册上有通郎这个名字吗?”王凝儿子沉思一会儿,回答道:”有这个人,应当是我的哥哥。”王凝这才正式邀请这位王某人,并且接受了他以堂侄的礼数的参拜。王凝随便问王某人:”这之前你任的是什么官职?”王某人回答说:”这之前刚刚辞去北海盐院的官职,紧接着就授小侄柳州刺史。”王凝听了很是不高兴,立即起身告辞。又将儿子叫到跟前,说:”刚才来的这个姓王的,他的资历很是复杂,确实不是我们王家族人。”说完,立即取出王家户册,查找分枝族系,确实有位堂侄叫通郎,但是已在某年某日死去了。王凝看了后,很是生气。第二天,在厅堂上准备好了酒宴招待这位王某人。王某人来了后,看到王凝就要下跪参拜。忽然被两位身强力壮的仆夫左右拉住,扶他站起来,不能鞠躬。王凝上前对王某人说:”你不是我们王家宗族的人。昨天错误地接受你的参拜,现在我奉还给你。”说完,如数回拜王某。二位仆人退下,王凝让这位王某人入坐就餐,又对他说:”当今天下清平,国泰民安。以后不可以再随便认宗。”在场的官员和办事人员听了后,都嗤笑不已。这位王某人满脸羞愧,酒菜也吃不下去。只坐了一会儿,就局促不安地告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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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崇龟

刘崇龟以清俭自居,甚招物论。尝召同列餐苦荬饆饠。朝士有知其矫,乃潜问小苍头曰:”仆射晨餐何物?”苍头实对:”食泼生。”朝中闻而哂之。及镇番方,京国亲之贫乏者,俟其濡救。但画《荔枝图》。自作赋以遗之。后卒于岭表,归葬,经渚宫,家人鬻海珍珠翠于市。为当时所鄙。(出《北梦琐言》)

【译文】

刘崇龟平素以清廉节俭自居,很是招到众人的议论。他曾经召请同僚到他家吃苦荬菜和包馅的面食饽饽。朝中的官员中有人知道刘崇龟故意这样作给人看,于是偷偷问他家的小伙夫:”仆射今天早晨吃的是什么啊?”小伙夫如实告诉他:”我家相公早晨吃的是烹煮肉。”朝中官员们听到这件事后,都讥笑他。待到刘崇龟外放岭南为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京城中有些穷亲戚想沾光等待他的接济。他只画了一幅《荔枝图》,亲自在上面题写《赋》一篇,回送这位京城里的穷亲戚。后来,刘崇龟病死在岭南任上。在归葬途中路过湖北江陵时,他的家人在市上出卖南海的珍珠、翡翠。当时人得知这件事后,越加鄙视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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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延召

王蜀将王宗俦帅南梁日,聚粮屯师。日兴工役,凿山刊木,略不暂停。运粟泛舟,军人告倦。岷峨之人,酷好释氏。军中皆右执凶器,左秉佛书。诵习之声,混于刁斗。时有健卒李延召,继年役于三泉黑水以来,采斫材木,力竭形枯,不任其事。遂设诈陈状云:”近者得见诸佛如来,乘舆跨象,出入岩崖之中,飞升松柏之上。”如是之报甚频,”某虽在戎门,早归释教。以其课诵至诚,是有如此感应。今乞蠲兵籍,截足事佛。俾将来希证无上之果。”宗俦判曰:”虽居兵籍,心在佛门。修心于行伍之间,达理于幻泡之外。归心而依佛氏,截足以事空王。壮哉貔貅,何太猛利!大愿难阻,真诚可嘉。准状付本军,除落名氏。仍差虞侯,监截一足讫,送真元寺收管洒扫。”延召(延召原作焚修,据明抄本改。)比欲矫妄免其役,及临断足时,则怖惧益切。于是迁延十余日,哀号宛转,避其锋芒。宗俦闻之,大笑而不罪焉。(出《玉堂闲话》)

【译文】

五代时,前蜀王氏王朝的将领王宗俦统帅南梁期间,搜聚粮草,发动士卒屯垦。每天都让兵卒做工服役。凿山开路,砍伐树木,一刻也不停歇。还让士兵撑船运送粮食,全军上下都叫苦不叠。岷峨一带的百姓民众,酷爱佛教。军中所有的人,都右手拿着兵器,左手拿着佛经。读诵佛经的声音,跟巡更通报时辰的刁斗声混在一起。当时,有一个体魄健壮的兵卒叫李延召,连年来在三泉黑水服役,采伐木材,劳累得身体枯瘦如柴,精疲力竭,已经砍伐不动木材了。于是,他设计欺骗王宗俦,说:”我最近见到了如来佛,或乘坐车舆,或骑在大象上,在山崖绝壁上行走,或在松柏树上飞腾。”李延召频繁地上报这样的事情,而且还说:”我虽然身在军门,心却早就皈依了释教佛门。因为我每天诵读佛经,这种真诚感动了诸位神佛,才使他们现身让我看见。我现在乞求长官取消我的军籍,截取我一只脚,让我事奉佛主吧。使我将来能修成无上至高的境界。”王崇俦在李延召报送的申请书上批示道:”虽然身在军籍,却心在佛门。修心在行伍之间,达理于虚幻无常之外。决心皈依佛教,情愿截足以事奉从未见过的佛主。豪壮啊兵士,何必这么凶暴残忍啊!你这样的宏大志向难以阻拦,你的真诚事佛理应嘉奖。特此批准这份申请,请交付该兵士所在部队,除掉他的军籍。并差派管理山泽的虞侯就地截去该兵士的一只脚,然后送往真元寺收管,让他在寺中洒扫庭院,侍奉佛主。”李延召本来是想用这种欺骗的办法,逃脱掉劳役之苦,待到真的要砍去他的一只脚时,则非常恐惧。拖延了十多天,又哭又闹,不让虞侯截砍他的脚。王宗俦听到这一消息后,哈哈大笑,并不追究李延召的欺骗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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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丐者

成都有丐者诈称落泊衣冠。弊服褴缕,常巡成都市鄽。见人即展手希一文云:”失坠文书,求官不遂。”人皆哀之,为其言语悲嘶,形容憔悴。居于早迁桥侧。后有势家,于所居旁起园亭,欲广其池馆,遂强买之。及辟其圭窦,则见两间大屋,皆满贮散钱。计数千万。邻里莫有知者。成都人一概呼求事官人为乞措大。(出《朝野佥载》,明抄本作出《王氏见闻》)

【译文】

成都有一个乞丐,伪称自己是潦倒落魄的读书人,用来骗人。这个乞丐通身穿着破败褴缕的衣服,经常在成都集市间游走。见人就将手中的一篇文章展示让人看,说:”我丢失了任职的文书,才当不上官了。”人们听了他这悲悲切切的话语,看到他那憔悴的容颜,都非常同情可怜他。这个乞丐住在成都早迁桥旁边。后来,一个很有权势的人家,在他居住的旁边建造起一座园亭,想再扩大地面修建池塘馆舍,就强行买下了他居住的这块地皮。待到扒倒这个乞丐外面破败的门洞后,见里面两间大屋中到处都装满了各种钱币,估计能有好几千万,附近的邻居没有一家知道他有这么多钱。于是,全成都市的人,都呼求在官府任职的家里人辞官不作而当行乞的落魄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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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氏子

有恭氏二子野居伊阙。先世尝典大郡,资用甚丰。一日,木阴初盛,清和届候。偶有叩扉者,启关视之,则一道士也。草履雪髯,气质清古,曰:”半途病渴,幸分一杯浆。”二子延入宾位。雅谈高论,深味道腴。又曰:”某非渴浆者。杖藜过此,气色甚佳。自此东南百步,有五松虬偃在疆内否?”曰:”某之良田也。”道士愈喜,因屏人曰:”此下有黄金百斤,宝剑二口。其气隐隐,浮张翼间。张翼洛之分野,某寻之久矣。黄金可以分赠亲属甚困者。其龙泉自佩,当位极人臣。某亦请其一,效斩魔之术。”二子大惊异,道士曰:”命家僮役客辈,悉具畚钎,候择日发土。则可以目验矣。然若无术以制,则逃匿黄壤,不复能追。今俟良宵,剪方为坛,用法水噀之,不能遁矣。且戒僮仆,无得泄者。”问其结坛所须,曰:”微潶三百尺,赤黑索也。随方色采缣素甚多,洎几案炉香裀褥之具。”且曰:”某非利财者,假以为法。又用祭膳十座,酒茗随之。器皿 以中金者。”二子则竭力经营。尚有所缺,贷于亲友。又言:”某善点化之术,视金银如粪土,常以济人之急为务。今有囊箧寓太微宫,欲以暂寄。”二子许诺。即召人负荷而至,巨笈有四,重不可胜,缄鐍甚严,祈托以寄。旋至吉日,因大设法具于五松间,命二子拜祝讫。亟令返居,闭门以俟,且戒无得窥隙。”某当效景纯散发衔剑之术,脱为人窥,则祸立至。俟行法毕,当举火相召。可率僮仆,备畚钎来,及夜而发之。冀得静观至宝也。”二子依所教。自夜分危坐,专望烛光,杳不见举。不得已,辟户觇之,默绝影响。步至树下,则掷杯覆器,饮食狼藉。采缣器皿,悉已携去。轮蹄之迹,错于其所。疑用微纆束固以遁。因发所寄之笈,瓦砾实中。自此家产甚困,失信于人。惊愕忧惭,默不得诉。(出《唐国史》,明抄本作出《唐史外补》,按见《唐阙史卷》下)

【译文】

有薛家兄弟二人居住在伊阙的郊野。兄弟俩的先人曾经在大都市担任过官职,因此,家中很是富有。草木茂盛的初夏里的一天,天气晴朗,忽然有人敲薛家哥俩的院门。开门一看,原来门外站着一位道士,脚下穿着草鞋,脸上白髯如雪,气质清古不凡。道士说:”我云游的路途上身患疾病口渴,施主请施舍给贫道一杯水喝。”薛家兄弟二人将这位道士请入厅堂入座,待为宾客。这位道士坐下后,谈吐高雅,议论深奥,深谙道家的哲理。过了一会儿,道士又说:”我并不是因为渴了来讨碗水喝的。我拄着拐杖经过这里,发现你这儿有祥瑞之气。从你家院落往东南走一百步,是不是有五株松树长在那儿?”薛家兄弟回答说:”那是我家的田地。”道士听了后更加欢喜,让兄弟二人屏退家中仆人,说:”你家的那五株松树下埋藏着黄金百两,宝剑二口。这两样宝物发出的宝气,悬浮在张翼一带的空中。张翼乃是洛阳与伊阙的分界线,我寻找了好久才找到你们这里啊!这样吧,百两黄金你们兄弟可以分送给贫困的亲友。其中的一口宝剑,你们兄弟佩带身边,可保你们位极人臣。另外一口宝剑赏给贫道,用它来降妖除魔。你们看如何?”薛家兄弟二人听后很是惊异。道士说:”让你家中的童仆和雇用的工匠,都准备好畚箕,锹钎等挖泥运土的工具,等候我选个吉日好挖土取出这两宗宝物,你们兄弟俩就可以亲眼看到贫道是不是在这信口胡诌。但是,如果不施用法术制住它们,这两宗宝物没等挖掘出来就会土遁逃走,再也追找不到了。等到今天晚上,划一块方地作法坛,贫道口含法水喷洒埋藏宝物的地面,它们就不能逃盾了。一定要告戒你家的童子仆人,且不可泄露机密。”薛家二兄弟问道士设法坛都需用什么东西?道士说:”请准备微纆三百尺,就是赤黑的绳索。布置法坛需要很多的彩色细绢,还有小凳、桌案、香炉、褥垫等物。”说到这里,道士看看薛家二兄弟,接着说:”我不是假作法坛来骗取你的钱财的人啊,请你们兄弟放心。对啦,还需要祭祀神灵用的供膳十座。酒、茶,都准备好。祭膳用的器皿必须是含有一半以上黄金的金器。”薛家二兄弟遵照道士的要求,竭尽全力去准备。还有缺少的物件,就向亲友求贷。道士又说:”贫道擅长点石成金之术,视金银就象看粪土一样。经常周济一些贫困人,帮助他们解决紧急的困难。现在,贫道有一些箱子包裹存放在太微宫,想暂时寄放在你们这儿,怎么样?”二兄弟听后高兴地答应了,立即让家中仆人将这些箱子、包裹运回来。一共有四只巨大的箱子,每只箱子都重得搬不动。而且上锁贴封条,极为严细。很快到了道士选定的吉日。道士在五株松树那儿搭设法坛,让薛家二兄弟跪拜法坛前面,祝祈神灵保佑降福。之后,道士立即让他们回到家中,关闭门户等待。而且一定不得向法坛这边偷看。道士说:”贫道将效仿景纯法师披散头发、口中刁着宝剑的法术,如果有人偷看,就会立刻遭至灾祸。待到贫道法事作完了,当以举火为号招唤你们。你们见到火光后,就可以带领家童仆夫,拿着畚箕、锹铲等工具,连夜挖掘,你们兄弟俩就在旁边静观财宝吧。”薛家两兄弟,依着道士的告诫,一到天黑就在家中正襟危坐,等候火光的招唤。左等右等也不见五株松方向有火光信号。实在等下不去了,打开门看看,五株松那边一点声响也没有。两兄弟觉得事情有变,急忙来到五株松下,只见杯盘狼藉,到处都是吃过的饭菜。而且,他们兄弟俩为道士准备的布设法坛的用品五色细绢,以及盛装祭膳用的金器,都被道士携逃一空。只见车轮与牲畜的蹄印布满地上。三百尺赤黑绳索也不见了,一定是用它捆绑细绢、金器等东西了。回到家中,两兄弟让家人赶快打开道士寄存的四只大箱子,里面盛的全是瓦砾。从这以后,薛家两兄弟家道败落,一贫如洗,而且在亲朋好友那里再也没有信誉了。两兄弟又惊又感又忧又愧,一言不发地吃了这个大哑巴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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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中子

秦川富室少年有能规利者藏镪巨万。一日逮夜,有投书于其户者,仆执以进。少年启封,则蒲纸加蜡,昧墨斜翰,为其先考所遗者。曰:”汝之获利,吾之冥助也。今将有大祸,然吾已请於阴骘矣。汝及朔旦,宜斋躬洁服,出于春明门外逆旅。备缣帛,随其年,三十有五。俟夜分往灞水桥,步及石岸,见黄衣者即置于前,礼祝而退,灾当可免。或无所遇,即挈缣以归,急理家事,当为窜计。祸不旋踵矣。”少年捧书大恐。合室素服而泣,专志朔旦。则舍弃他事,弹冠振衣,止于春明门外,矜严不寐。恭俟夜分,乃从一仆乘一马,驰往灞桥,唯恐无所睹。至则果有一物,形质诡怪,蓬头黄衣,交臂束膝,负柱而坐,俯首以寐。少年惊喜,捧缣于前,祈祝设拜,不敢却顾,疾驱而回。返辕相庆,以为幸免矣。独有仆夫疑其不直。曾未逾旬,复有掷书者。仆夫立擒之,乃邻宇之导青襟者。启其缄札,蒲蜡昧墨如初。词曰:”汝灾甚大,曩之寿帛,祸源未塞。宜更以缣三十五,重置河梁。”其家则状始末,诉于官司。诘问具伏,遂置于法。时李常侍丛为万年令,讼牒数年尚在。(出《缺史》)

【译文】

在秦川,有一家富有的少年,擅长经营获利,家中藏钱巨万。一天晚上,有封书信扔在这位少年家院内,仆人取回来给少年。少年打开信封,看是蒲草纸上面用蜡油缄封的,用毛笔斜着写在黑暗无光的信纸上,是他死去的父亲写给他的信。信上说:”你能获得这么多的利,是我在阴间帮助你的。现在将有大祸降临你头上,但是我已经在阴间请求保佑你了。你可以等到下月初一,躬敬地实行斋戒,穿上整洁的衣服,到春明门外的一家客店,准备好细绢,随着年份计算,需用三十五匹。等到黑夜降临后,前往灞水桥,步行到达石岸边,看见一个身穿黄衣服的人,就将三十五匹细绢放在这个人面前,行礼祀祝然而退回去,灾祸就可以免除了。如果什么人也没有遇到,你带着细绢赶快回到家中,料理好家事,赶快离家出走。这样,灾祸不会转着脚跟随你去的。”少年看后,手捧书信惊恐万分。全家人身着素服,抱头哭泣。什么也不做了,专心等待下月初一这一天的到来。到了下月初一这天,少年打扫干净帽子上、衣服上的灰尘,带着三十五匹细绢,来到春明门外的旅店旁边,庄严地恭候在那里,一点不敢走神。恭候到夜间,带着一个仆人骑着一匹马,驰往灞桥。一路上唯恐到桥边什么人也遇不到。来到灞桥,果然看见有一个人,形态诡怪,头发蓬乱,身着黄衣,两臂交叉着抱住两膝,靠着桥柱坐在那儿,低头打盹儿。少年见了非常惊喜,双手捧着细绢走上前,将细绢放在这个人的身边,祈祝下拜,转身离去,驱马急驰而归,连头都不敢回一下。在回家的路上,少年高兴地庆贺见到了这位穿黄衣服的人,免去了一场大灾祸。唯独跟少年同去的仆人不大相信这件事。没过一旬,又有人向少年院里投掷书信。同去的那位仆人立即出去将投信人捉获,一看,原来是邻居家的一个读书人。打开信缄,蒲纸蜡封,黑暗的信纸,都象上次一样。信上写的是:”你的灾祸非常大,上次送去寿帛,并没有免去祸源,还应再带三十五匹细绢,重新放在灞桥河岸边。”这位少年将这件事情上告到官府那里,陈述始末缘由。官府审问那位邻家的读书人,他一一招认,伏法。当时常待李丛任万年县县令,是他一手经办的这个案子。所有案卷几年之内都完好地收存在县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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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全皋

护军李全皋,罢淮海监临日,寓止于开元寺。以朝廷艰梗,未获西归。一旦,有小校引一道人,云能通炉火之事,全皋乃延而礼之,自此与之善。一日语及黄白之事,道人曰:”唯某颇能得之。可求一铁鼎,容五六升以上者,黄金二十余两为母,日给水银药物,大候足而换之。莫穷岁月,终而复始。”李甚喜其说,顾囊有金带一条,可及其数,以付道人。诸药既备。周火之日后,日躬自看验。居数日微倦,乃令家人亲爱者守之。日数既满,斋沐而后开视,黄金烂然,的不虚也。李拜而信之。三日之内,添换有征。一旦道人不来,药炉一切如旧。疑骇之际,俄经再宿。久待讶其不至,不得已,启炉视之,不见其金矣。事及导引小校,代填其金而止。道人绝无踪迹。(出《桂苑丛谈》)

【译文】

护军李全皋,辞去淮海监那天,暂时居住在开元寺中。因为朝廷阻难,没能得到允许回到他西部老家。一天,有一位小校引荐一位道人来见李皋。这位道人说他通晓用炉炼金的秘法,李全皋听了后以礼相待,从此两人关系日渐友善。一天谈到用炉炼金的事情,道人说:”只有贫道我擅长这种密法。你可以寻找到一只铁鼎,能装五六升以上那么大的,再拿来黄金二十多两做母本,每天往鼎里加添水银等药物,待火候炼足了再更换。不要计算什么时候能炼好这一炉,终而复始,一直炼下去,你就会得到无穷无尽的黄金啊。”李全皋听后大喜,看看自己行囊中有金带一条,大约有二十多两重,交给了道士。又将炼金所需要的水银等药物准备齐全,一并交给了道士。开炉升火后,每天李全拜都亲自到炉边验看。过了几天后,他感到有些厌倦了,就让他的家中仆人或者信得过的人代替他去炉前看守。待到炼满预定的天数后,斋戒沐浴换上洁净的衣服,打开鼎盖验看,只见满鼎金黄灿然一片,确实不假啊!李全皋拜谢道士,相信了他的炼金法术。三天之内,就可以添换取出一些炼出来的黄金。但是就在这关键时刻,那位道士有一天了没有来到炉前。药炉的一切象原先一样,照旧添火炼烧。又过了一宿,依然不见道士的踪影。李全皋非常奇怪着急,不得已,他自己打开鼎盖一看,鼎中置放的黄金母本,都不见了。因为这位道士是那个小校引荐来的。于是,小校将自己的黄金拿出来补给了李全皋,才算了结这件事。那位自称会炼金的道士,再也没有见到他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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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处子

有处子(明抄本”子”作”士”)姓文,不记其名,居汉中。常游两蜀侯伯之门,以烧炼为业。但留意于炉火者,咸为所欺。有富商李十五郎者,积货甚多。为文所惑,三年之内,家财罄空。复为识者所诮,追而耻之,以至自经。又有蜀中大将,屯兵汉中者,亦为所惑。华阳坊有成太尉新造一第未居,亦其空静。遂求主者,赁以烧药。因火发焚其第,延及一坊,扫地而静。文遂夜遁,欲向西取桑林路,东趋斜谷,以脱其身。出门便为猛虎所逐,不得西去,遂北入王子山溪谷之中。其虎随之,不离跬步。既窘迫,遂攀枝上一树,以带自缚于乔柯之上。其虎绕树咆哮。及晓,官司捕逐者及树下,虎乃徐去。遂就树擒之,斩于烧药之所。(出《王氏见闻》)

【译文】

有一个姓文的处士,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啦,居住在汉中。这位文处士,经常来往于两蜀侯伯等权贵之家,以炼金为职业。但凡想要通过炼金发财的人,都受过这位文处士的诈骗。有位富商叫李十五郎,积聚的财产很多。被文处士迷惑住了,用他给开炉炼金,三年之内,将家财全都败光。而且还遭到熟人的讥讽,后悔莫及,终于悬梁自尽了。还有一位蜀中的大将军,屯兵在汉中,也被文处士所迷惑。华阳坊有位成太尉,新建造一座府第还没有住进去人。文处士说这座宅院空静,适于炼金。于是,这位大将军就向主人将它租赁来用以烧药炼金。不慎失火,将整座宅第烧为平地,而且火势蔓延整条华阳坊,烧毁整整一条街。文处士连夜逃走,出城后想向西取道桑林路,再向东到斜谷,以逃脱官府的追捕。但是,他一出城门就被一只猛虎追逐,西去不得,向北逃入王子山溪谷中。这只老虎一直追逐他到这里,一点不离。文处士无计可施,攀枝爬到一株树上,用带子将自己绑缚在树干上。虎绕着树转圈,边转边咆哮。到天明,官府听到虎叫声赶到这株树下,虎才离去。于是,文处士在树上被擒获,带回市里,在他烧药炼金的地方被折首示众。

第二十卷 张廷秀逃生救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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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事由天莫强求,何须苦苦用机谋。

饱三餐饭常知足,得一帆风便可收。

生事事生何日了?害人人害几时休?

冤家宜解不宜结,各自回头看后头。

话说国朝自洪武爷开基,传至万历爷,乃第十三代天子。

那爷爷圣武神文,英明仁孝,真个朝无幸位,野没遗贤。内中单表江西南昌府进贤县,有一人姓张名权,祖上原是富家,报充了个粮长。那知就这粮长役内坏了人家,把房产陆续弄完。传到张权父亲,已是寸土不存,这役子还不能脱。间壁是个徽州小木匠店。张权幼年间终日在那店门首闲看,拿匠人的斧凿学做,这也是一时戏耍。不想父母因家道贫乏,见儿子没甚生理,就送他学成这行生意。后来父母亡过,那徽州木匠也年老归乡,张权便顶着这店。因做人诚实,尽有主顾,苦挣了几年,遂娶了个浑家陈氏。夫妻二人将就过日。怎奈里役还不时缠扰。张权与浑家商议,离了故土,搬至苏州阊门外皇华亭侧边开个店儿,自起了个别号,去那白粉墙上写两行大字,道:“江西张仰亭精造坚固小木家火,不误主顾。”

张权自到苏州,生意顺溜,颇颇得过。却又踏肩生下两个儿子。常言道的好:只愁不养,不愁不长。不觉已到七八岁上。送在邻家一个义学中读书。大的取名廷秀,小的唤做文秀。这学中共有十来个孩子,止他两个教着便会。不上几年,把经书读的希烂。看看廷秀长成一十三岁,文秀一十二岁,都生得眉目疏秀,人物轩昂。那时先生教他学做文字,却就学布局练格,琢句修词。这张权虽是手艺之人,因见二子勤苦读书,也有个向上之念。谁想这年一秋无雨,做了个旱荒,寸草不留。大户人家有米的,却又关仓遏粜。只苦得那些小百姓,若老若幼,饿死无数。官府看不过,开发义仓,赈济百姓。关支的十无三四,白白的与吏胥做了人家。又发米于各处寺院煮粥救济贫民,却又把米侵匿,一碗粥中不上几颗米粒。还有把糠秕木屑搅和在内,凡吃的俱各呕吐,往往反速其死。上人只道百姓咸受其惠,那知恁般弊窦,有名无实。正是:任你官清似水,难逃吏滑如油。

且说张权因逢着荒年,只得把儿子歇了学,也教他学做木匠。二子天性聪明,那消几日,就学会了,且又做得精细,比积年老匠更胜几分。喜得张权满面添花。只是木匠便会了,做下家火摆在门首,绝无人买。不勾几时,将平日积下些小本钱,看看摸尽,连衣服都解当来吃在肚里。张权心下着忙,与浑家陈氏商议,要寻个所在趁工几时,度过荒年,再作区处。出去走了几日,无个安身之地,只得依先在门首磨打家火,眼巴巴望个主顾来买。

一日,正当午后,只见一人年纪五十以上,穿着一身细绢衣服,后边小厮跟随,在街上踱将过去。忽抬头看见张权门首摆列许多家火,做得精致,就停住脚观看。张权瞧见,便放下手中生活,上前招架道:“员外要甚家火?里面请看。”那人走上阶头:问道:“这些家火都是你自己做的么?”张权道:“尽是小子亲手所造。木料又干又厚,工夫精细,比别家不同。

若是作成小子,情愿奉让加一。”那人道:“我买到不要买,问你可肯到人家做些家火么?”张权道:“这也使得。不知尊府住在何处?要做甚家火?”那人道:“我家住在专诸巷内天库前,有名开玉器铺的王家。要做一副嫁妆,木料尽多,只要做得坚固、精巧。完了嫁妆,还要做些卓椅书橱等类。你若肯做时,再拣两个好副手同来。”张权正要寻恁般所在,这却不是天赐其便?乃答道:“多承员外下顾,不知还在几时动手?”

那人道:“你若有工夫,就是明日做起。”张权道:“既如此,明日小子早到宅上伺候便了。”说罢,那人作别而去。

你道那人是何等样人物?元来姓王名宪,积祖豪富,家中有几十万家私。传到他手里,却又开起一个玉器铺儿,愈加饶裕。人见他有钱,都称做王员外。那王员外虽然是个富家,做人到也谦虚忠厚,乐善好施。只是一件,年过五旬,却没有子嗣。浑家徐氏,单生两个女儿:长的唤做瑞姐,二年前已招赘了个女婿赵昂在家;次女玉姐,年方一十四岁,未有姻事,生得人物聪明,姿容端正。王员外夫妇钟爱犹胜过长女。那赵昂元是个旧家子弟,王员外与其父是通家好友。因他父母双亡,王员外念是故人之子,就赘入为婿,又与他纳粟入监,指望读书成器。谁知赵昂一纳了监生,就扩而充之起来,把书本撇开,穿着一套阔原,终日在街上摇摆,为人且又奸狡险恶。见王员外没有儿子,以为自己是个赘婿,这家私恰像板榜上刊定是他承受,家业再没统移的了。遇着个老婆却又是个不贤慧的班头,一心只向着老公。见父母喜欢妹子,恐怕也赘个女婿,分了家私,好生妒忌。有《赘婿诗》说得好:入家赘婿一何痴!异种如何接本枝?

两口未曾沾孝顺,一心只想霸家私。

愁深只为防甥舅,念狠兼之妒小姨。

半子虚名空受气,不如安命没孩儿。

话分两头。且说张权正愁没饭吃,今日揽了这大桩生意,心中好不欢喜!到次日起来,弄了些柴米在家,分付浑家照管门户,同了两个儿子,带了斧凿锯子,进了阊门,来到天库前。见个大玉器铺子,张权约莫是王家了,立住脚正要问人时,只见王员外从里边走将出来。张权即忙上前相见。王员外问道:“有几个副手在此?”张权道:“止有两个。”便教儿子过来见了王员外。弟兄两人将家火递与父亲,向前深深作揖。王员外还了个半礼,见是两个小厮,便道:“我因要做好生活,故此寻你,怎么教这小厮家来做?”张权正要开言,廷秀上前道:“自古道:‘后生可畏。’年纪虽小,手段不校且试做来看,莫要就轻忽了人。”王员外看见二子人物清秀,且又能言快语,乃问道:“这两个小厮是你甚人?”张权道:“是小子的儿子。”王员外道:“你到生得这两个好儿子!”张权道:“不敢,只是没饭吃。”王员外道:“有了恁样儿子,愁甚没饭吃!随我到里边来。”

当下父子三人一齐跟进大厅。王员外唤家人王进开了一间房子,搬出木料,交与张权,分付了样式。父子三人量画定了,动起斧锯,手忙脚乱,直做到晚。吃了夜饭,又要个灯火,做起夜作,半夜方睡。一连做了五日,成了几件家火,请王员外来看。王员外逐件仔细一观,连声喝采道:“果然做得精巧!”他把家火看了一回,又看张权儿子一回。见他弟兄两个,只顾做生活,头也不抬,不觉触动无子之念,嘿然伤感。走入里边,坐在房中一个墙角边,两个眉头蹙做一堆,骨嘟了嘴,口也不开。浑家徐氏看见恁般模样,连问几声,也不答应。急走到外边来,问员外适才与谁惹气。都说才看了新做的家火进来,并不曾与甚人惹气。

徐氏问明白了,又走到房里,见丈夫依旧如此闷坐,乃上前道:“员外,家中吃的尽有,穿的尽有,虽没有万贯家私,也算做是个财主。况今年纪五十之外,便日日快活,到八十岁也不上三十年了。着甚要紧,恁般烦恼!”王员外道:“妈妈,正为后头日子短了,因此烦恼。你想我辛勤了半世,挣得这些少家私,却不曾生得个儿子,传授与他,接绍香烟。就是有两个女儿,纵养他一百来岁,终是别人家媳妇,与我毫没相干。譬如瑞姐,自与他做亲之后,一心只对着丈夫,把你我便撇在脑后,何尝牵挂父母,着些疼热!反不如张木匠是个手艺之人,看他年纪还小我十来年,到生得两个好儿子,一个个眉清目秀,齿白唇红,且又聪明勤谨,父子恩恩爱爱,不教而善。适才完下几件家火,十分精巧,便是积年老手段,也做他不过。只可惜落在他家,做了木匠。若我得了这样一个儿子,就请个先生教他读书,怕不是联科及第,光耀祖宗。”

徐氏见丈夫烦恼,便解慰道:“员外,这也不难!常言道:着意栽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阴。既张木匠儿子恁般聪明俊秀,何不与他说,承继一个,岂不是无子而有子?”王员外闻言,心中欢喜道:“妈妈所见极是!但不知他可肯哩?”当夜无话。

到次日饭后,王员外走到厅上。张权上前说道:“员外,小子今晚要回去看看家里,相求员外借些工钱,买办柴米,安顿了敝房,明日早来。”王员外道:“这个易处!我有句话儿问你。”张权道:“不知员外有甚分付?”王员外道:“两位令郎今年几岁?叫甚名字?”张权道:“大的名廷秀,年十四岁了;小的名文秀,年十二岁了。”王员外道:“可识字么?”张权道:“也曾读过几年书。只为读书不起,就住了,字到也识的。”王员外道:“我欲要承继大令郎为子,做个亲家往来,你可肯么?”张权道:“员外休得取笑!小子乃手艺之人,怎敢仰攀宅上!小儿也没有恁样福分。”王员外道:“何出此言!贫富那个是骨里带来的?你若肯时,就择个吉日过门。我便请个先生教他。这些小家私好歹都是他的了。”张权见王员外认真要过继他儿子,满面堆起笑来道:“既承员外提拔小儿,小子怎敢固辞。今晚且同回去,与敝房说知。待员外择日过门罢。”王员外道:“说得是。”进来回覆了徐氏,取出一两银子工钱,付与张权。到晚上领着二子,作别回家。陈氏接着,张权把王员外要过继儿子一事,与浑家说知。夫妻欢天喜地。就是廷秀见说要请先生教他读书,也甚欲得。

话休絮烦。王员外拣了吉日,做下一身新衣,送来穿着。

张权将廷秀打扮起来,真个人是衣妆,佛是金妆,廷秀穿了一身华丽衣服,比前愈加丰采,全不像贫家之子。当下廷秀拜别母亲,作辞兄弟。陈氏又将言训诲,教他孝顺亲热,谦恭下气。廷秀唯唯。虽然不是长别,母子未免流泪。张权亲自送到王家。只见厅上大排着筵席,亲朋满座。见说到了,尽来迎接。到厅与众亲戚作揖过了,先引去到拜过家庙,然后请王员外夫妇到厅上坐了,廷秀上前四双八拜,又与赵昂夫妇对拜,又到里边与玉姐相见。其余内外男女亲戚,一一拜见已毕,入席饮酒。就改名王廷秀。与玉姐两下同年,因小两个月,排行三官。廷秀在席上谦恭揖让,礼数甚周,亲友无不称赞。内中止有赵昂夫妇心中不悦。当日大吹大擂,鼓乐喧天,直至更余而散。次日,张权同着次子来谢过了王员外,依先到大厅上去做生活。王员外数日内便聘了个先生到家,又对张权说道:“二令郎这样青年美质,岂可将他埋没,何不教他同廷秀一齐读书,就在这里吃现成茶饭?”张权道:“只是又来相扰,小子心上不安。”王员外道:“如今已是一家,何出此言!”自此文秀也在王家读书。张权另叫副手相帮,不题。且说文秀弟兄弃书原不多时,都还记得。那先生见二子聪明,尽心指教。一年之间,三场俱通。此时王员外家火已是做完,张权趁了若干工银。王员外分外又资助些银两,依旧在家开店过日。虽然将上不足,也还比下有余。

且说王员外次女玉姐,年已一十五岁,未有亲事,做媒的络绎不绝。王员外因是爱女,要拣个有才貌的女婿,不知说过多少人家,再没有中意的。看见廷秀勤谨读书,到有心就要把他为婿。还恐不能成就,私下询问先生。先生极口称赞二子文章,必然是个大器。王员外见先生赞得太过,只道是面谀之词,反放心不下。即讨几篇文字,送与相识老学观看,所言与先生相合。心下喜欢,来对浑家商议。徐氏也爱廷秀人材出众,又肯读书,一力撺掇。王员外主意已定,央族弟王三叔往张家为媒。王三叔得了言语,一径来到张家,把王员外要赘廷秀为婿的话,说与张权。张权推托门户不当,不肯应承。王三叔道:“此是家兄因爱令郎才貌,异日定有些好处,故此情愿。又非你去求他,何必推辞。”张权方才依允。

王三叔回覆了王员外,便去择选吉日行聘。不题。

单表赵昂夫妻初时见王员外承继张廷秀为子,又请先生教他读书,心中已是不乐,只不好来阻当。今日见说要将玉姐赘他为婿,愈加妒忌。夫妻两个商议了一番,要来拦阻这事。当下赵昂先走入来见王员外道:“有句话儿,本不该小婿多口。只是既在此间,事同一体,不得不说,又恐说时,反要招怪。不敢启齿。”王员外道:“我有甚差误处,得你点拨,乃是正理,怎么怪你!”赵昂道:“便是小姨的亲事。向来有多少名门旧族求亲,岳父都不应承;如何却要配与三官?我想他是个小户出身,岳父承继在家,不过是个养子,原不算十分正经,无人议论。今若赘做女婿,岂不被人笑话!”王员外笑道:“贤婿,这事不劳你过忧,我自有主见在此。常言道:‘会嫁嫁对头,不会嫁嫁门楼。’我为这亲事,不知拣过多少子弟,并没有一个入眼。他虽是小家子出身,生得相貌堂堂,人材出众,况且又肯读书,做的文字人人称赞,说他定有科甲之分。放着恁般目知眼见的到不嫁,难道到在那些酒包饭袋里去搜觅?若拣个好的,也还有指望。倘一时没眼色,配着个不僧不俗、如醉如痴的蠢材,岂不反误了终身!如今纵有人笑话,不过是一时。倘后来有些好处,方见我有先见之明。”赵昂听说,呵呵的笑道:“若论他相貌,也还有几分可听。若说他会做文字,人人称赞,这便差了。且不要论别处,只这苏州城里有无数高才绝学,朝吟暮读,受尽了灯窗之苦,尚不能勾飞黄腾达。他才开荒田,读得年把书,就要想中举人进士!岳父你且想,每科普天下只中得三百个进士,就如筛眼里隔出来一般,如何把来看的恁般容易?这些称赞文字的,皆欺你不晓得其中道理,见你这样认真,难好败兴,把凑趣的话儿哄你。如何便信以为实!”

王员外正要开言,傍边转过瑞姐道:“爹爹,凭着我们这样人家,妹子恁般容貌,怕没有门当户对人家来对亲,却与这木匠的儿子为妻?岂不玷辱门风,被人耻笑!据我看起来,这斧头锯子,便是他的本等,晓得文字怎么样做的!我妹子做了匠人的妻子,有甚好处!后来怎好与他相往?”王员外见说,心中大怒,道:“他既为了我的子婿,传授这些家私,纵然读书不成,就坐吃到老,也还有余。那见得原做木匠,与你难好相往!我看起来,他目下虽穷,后来只怕你还赶他脚跟不着哩。那个要你管这样闲帐,可不扯淡么!”一头说,径望里边而走。羞得赵昂夫妻满面通红,连声道:“干我甚事!

只为他面上不好看,故此好言相劝,何消如此发怒!只怕后来懊悔,想我们今日的说话便迟了!”

王员外也不理他,直至房中,怒气不息。徐氏看见,便问道:“甚事气的恁般模样?”王员外将适来之事备细说知。徐氏也好生不悦。王员外因赵昂奚落廷秀,心中不忿,务要与他争气,到把行聘的事搁起,收拾五百两银子,将拜匣盛了,教一个心腹的家人拿着,自己悄悄送与张权,教他置买一所房子,弃了木匠行业,另开别店,然后择日行聘。张权夫妻见王员外恁般慷慨,千恩万谢,感激不荆自古道:“无巧不成话。”张权正要寻觅大房,不想左间壁一个大布店,情愿连店连房出脱与人,却不是一事两便。张权贪他现成,忍贵顶了这店,开张起来。又讨下一房家人,一个养娘,家中置备得十分次第。然后王员外选日行聘,大开筵席,广请亲朋。虽则廷秀行聘,却又不放回家。止有赵昂自觉没趣,躲了出去。瑞姐也坐在房里,不肯出来。因是赘婿,到是王员外送聘,张权回礼。诸色丰盛,邻里无不喝采。

自此之后,张权店中日盛一日,挨挤不开,又聘了个伙计相帮。大凡人最是势利,见张权恁般热闹,把张木匠三字撇过一边,尽称为张仰亭。正是:运退黄金失色,时来铁也增光。

话分两头。且说赵昂自那日被王员外抢白了,把怒气都迁到张家父子身上。又见张权买房开店,料道是丈人暗地与他的银子,越加忿怒,成了个不解之仇。思量要谋害他父子性命,独并王员外家私,只是没有下手之处,与老婆商议。那老婆道:“不难!我有个妙策在此,教他有口难分,死于狱底。”

赵昂满心欢喜,请问其策。那婆娘道:“谁不晓得张权是个穷木匠。今骤然买了房子,开张大店,只有你我便知道是老不死将银子买的。那些邻里如何知得,心下定然疑惑。如今老厌物要亲解白粮到京。乘他起身去后,拚几十两银子买嘱捕人,教强盗扳他同伙打劫,窝顿赃物在家。就拘邻里审时,料必实说:当初其实穷的,不知如何骤富,合了强盗的言语。这个死罪那里逃得过去!房产家私,必然入官变卖。那时老厌物已不在家,他又是异乡之人,又无亲族,谁人去照管。这条性命,决无活理!等张木匠死了,慢慢用软计在老厌物面前冷丢,推张廷秀出门。再寻个计策,做成圈套,装在玉姐名下,只说与人有奸。老厌物是直性的人,听得了恁样话,自然逼他上路。去了这个祸根,还有甚人来分得我家的东西!”

赵昂见说,连连称妙,只等王员外起身解粮,便来动手。

且说王员外因田产广多,点了个白粮解户。欲要包与人去,恐不了事,只得亲往。随便带些玉器,到京发卖,一举两得。遂将家中事体料理停当,即日起身。分付廷秀用心读书,又教浑家好生看待。大凡人结交富家,自然有许多的礼数。像王员外这般远行,少不得亲戚都要饯送,有好几日酒席。那张权一来是大恩人,二来又是新亲家,一发理之当然,自不必说。时临行这日,张权父子三人直送至船上而别。

却说赵昂眼巴巴等丈人去后,要寻捕人陷害张权,却又没有个熟脚,问兀谁好?忽地思量起来:“幼时有个同窗杨洪,闻得见今充当捕人,何不去投他。但不知住在那里。”暗想道:“且走到府前去访问,料必有人晓得。”即与老婆娘要了五十两银子,打做一包,又取了些散碎银两,忙忙走到府门口,只见做公的,东一堆,西一簇,好生热闹。赵昂有事在身,无心观看,向一个年老公差,举一举手道:“上下可晓得巡捕杨洪住在何处?”那公差答道:“便是杨黑心么?他住在乌鹊桥巷内,刚方走进总捕厅里去了。”赵昂谢声:“承教了。”飞向总捕厅衙前来看,只见杨洪从里边走出。赵昂上前迎住拱手道:“有一件事,特来相求。屈兄一步。”杨洪道:“有甚见谕,就此说也不妨。”赵昂道:“这里不是说话之处。”两下厮挽着出了府门,到一个酒店中,拣副僻静座头坐下,叙了些疏阔寒温。酒保将酒果嗄饭摆来。两人吃了一回,赵昂开言低低道:“此来相烦,不为别事。因有个仇家,欲要在兄身上,分付个强盗扳他,了其性命,出这口恶气。”便摸出银子来,放在桌上,把包摊开道:“白银五十两,先送与兄。事就之日,再送五十两,凑成一百。千万不要推托。”

自古道:“公人见钱,犹如苍蝇见血。”那杨洪见了雪白的一大包银子,怎不动火!连叫:“且收过了说话,恐被人看见,不当稳便。”赵昂依旧包好,放在半边。杨洪道:“且说那仇家是何等样人?姓甚名谁?有甚家事?拿了时,可有亲丁出来打官司告状的么?”赵昂道:“他名叫张权,江西小木匠出身,住在阊门皇华亭侧。旧时原是个穷汉,近日得了一注不明不白的钱财,买起一所大房,开张布店。止有两个儿子,都还是黄毛小厮。此外更无别人,不消虑得。”杨洪道:“这样不打紧!前日刚拿五个强盗,是打劫庞县丞的。因总捕侯爷公出,尚未到官。待我分付了,叫他当堂招出,包你稳稳问他个死罪。那时就狱中结果他性命,如翻掌之易了。”赵昂深深作揖道:“全仗老兄着力!正数之外,另自有报。”杨洪道:“我与尊相从小相知,怎说恁样客话!”把银子袖过。两下又吃了一大回酒,起身会钞。临出店门,赵昂又千叮万嘱。

杨洪道:“不须多话,包你妥当!”拱拱手,原向府内去了。赵昂回到家里,把上项事说与老婆知道。两人暗自欢喜。

且说杨洪得了银子,也不通伙计得知,到衙前完了些公事,回到家中,将银交与老婆藏好,便去买些鱼肉安排起来。

又打一大壶酒,烫得滚热,又煮一大锅饭。收拾停当,把中门闭上,走到后边,将匙钥开了阱房。那五个强盗见他进门,只道又来拷打,都慌张了,口中只是哀告。杨洪笑道:“我岂是要打你!只为我们这些伙计,见我不动手,只道有甚私弊,故此不得不依他们转动。两日见你众人吃这些痛苦,心中好生不忍。今日趁伙计都不在此,特买些酒肉与你们将息一日,好去见官。”那些强盗见说不去打他,反有酒肉来吃,喜出望外,一个个千恩万谢。须臾搬进,摆做一台。却是每人一碗肉,一碗鱼,一大碗酒,两大碗饭。杨洪先将一名开了铁链,放他饮啖。那强盗连日没有酒肉到口,又受了许多痛苦,一见了,犹如饿虎见羊,不勾大嚼,顷刻吃个干净。吃完了,依旧锁好。又放一个起来。那未吃的口中好不流涎。不一时轮流都吃遍了。

杨洪收过家火,又走进来问道:“你们曾偷过阊门外开布店张木匠张权的东西么?”都道:“没有。”杨洪道:“既没有,为何晓得你们事露,连日叫人来叮嘱,要快些了你们性命?你们各自去想一想,或者有些什么冤仇?”众强盗真个各去胡思乱想。内中一个道:“是了,是了!三月前我曾在阊门外一个布店买布,为争等子头上起,被我痛骂了一常想是他怀恨在心,故此要来伤我们性命。”杨洪便趁势道:“这等,不消说起是了,但不过是件小事,怎么就要害许多人的性命?那人心肠却也太狠!”众强盗见说,一个个咬牙切齿。杨洪道:“你们要报仇,有甚难处!明日解审时,当堂招他是个同伙,一向打劫的赃物,都窝在他家。况他又是骤发,咬实了,必然难脱,却教他陪你吃苦。况他家中有钱,也落得他使用。”

又说道:“切不要就招,待拷问到后边,众口一词招出,方像真的。”众人俱各欢喜,道:“还是杨阿叔有见识。”杨洪又说了他出身细底,又分付莫与伙计们得知。“他们通得了钱,都是一路。”众强盗牢记在心。杨洪见事已谐,心中欢喜,依旧将门锁好,又来到府前打听,侯同知晚上回府,便会同了众捕快,次日解官。有诗为证:只因强盗设捕人,谁知捕人赛强盗!

买放真盗扳平民,官法纵免幽亦报。

次早,众捕快都至杨洪家里,写了一张解呈,拿了赃物,带着这班强盗来到总捕厅前伺候。不多时,侯爷升堂。杨洪同众捕快将强盗解进,跪在厅前,把解呈递上,禀道:“前日在平望地方,擒获强盗一起五名,正是打劫庞县丞的真赃真盗,解在台下。”侯爷将解呈看了,五个强盗,都有姓名:计文、吉适、袁良、段文、陶三虎。点过了名,又将赃物逐一点明,不多什么东西,便问捕快道:“闻得庞县丞十分贪污,囊櫜甚多,俱被劫去,如何只有这几件粗重东西?其余的都在那里?”众捕快禀道:“小的们所获,只有这几件,此外并没有了。或者他们还窝在那处。老爷审问便知。”侯爷唤上强盗问道:“你一班共有几人?做过几年?打劫多少人家?赃物都窝顿在何处?从实细说,饶你刑罚!”那强盗一一招称,只有五个,并无别人。劫过东西,俱已花费,止存这些,余外更没有窝顿所在。侯爷大怒,讨过夹棍,一齐夹起。才套得上,都喊道:“还有几名,都已逃散,只有一个江西木匠张权,住在阊门外边,向来打劫银两都窝在他家。如今见开布店。”

侯爷见异口同声,认以为实,连忙起签,差原捕杨洪等,押着两名强盗作眼,同去擒拿张权起脏连解。那三名锁在庭柱上,等解到同审。侯爷再理别事。

且说杨洪同众人押着强盗,一径望阊门而去。赵昂也在府前打听,看见杨洪,已知事妥。自己躲过一边,却教手下人远远跟去,看其动静。杨洪到了张权门首,立住脚道:“这里是了。”只见张权在店中做生意,挤着许多主顾,打发不开。

杨洪分开众人,托地跳进店里,将链子望张权颈上便套。张权叫声:“阿呀!却是为何?”杨洪伸开手,两个大巴掌,骂道:“你这强盗!还要问甚?你打劫许多东西,在家好快活,却带累我们,不时比捕!”张权连声叫苦道:“这是那里说起!”

正要分辨时,众捕人押着强盗,望里边去了。杨洪恐怕众人拣好东西藏过,忙将张权锁好,只取出铁扭上了,也牵入里面起赃。那时惊得一家无处躲避。门前买布的,与伙计讨了银钱,自往别处去买。看的人拥做一屋。众捕快将一应细软,都搜括出来,只拣银两衣饰,各自溜过,其余打起几个大包,连店中布匹,尽情收拾。张权夫妻抱头大哭道:“不知这场横祸那里飞来!”两下分舍不得。捕人上前拆开,牵着便走。那些邻里不晓得的,认以为真,便道:“我说他一向家事不济,如何忽地买起房屋,开这样大铺子?又与儿子定亲。只道他掘了藏,原来却做了这行生意,故此有钱。”有几个相识晓得些的,与他分剖说:“是个好人!这些东西,是亲家王员外扶持的。不知为甚被人扳害?”众人那里肯信。一路上说好说歹,不止一个,都跟来看。

且说杨洪一班押张权到了府中,侯爷在堂立等回话。解将进去跪下,把东西放在一堂。杨洪禀道:“张权拿到了。”侯爷教放下柱上三十强盗同审,又将东西逐一验过。张权上前泣诉道:“爷爷,小人是个良民,从来与这班人不曾识面,何尝与他同盗,其实是霹空陷害,望爷爷超拔!”候爷喝道:“既不曾同盗;这些赃物那里来的?”张权道:“这东西是小人自己挣的,并非赃物。”乃对众强盗道:“我从不曾认得你们,有甚冤仇,今日害我?”众强盗道:“我们本不欲招你出来,只因熬刑不过,一时招出。你也承认罢,省的受那痛苦!”张权高声叫屈道:“你这些千刀万剐的强盗,得了那个钱财,却来害我!”众强盗道:“张权,仁心天理,打劫庞县丞,是你起的祸根。其地虽不曾同去,拿来的东西俱放在你家营运,如何赖得?”张权又禀道:“爷爷,小人住在此地,将有二十年了,并不曾与人角口一番,怎敢为此等犯 法之事!若有此情,必然搬向隐僻所在去了,岂敢还在闹市上开店?爷爷不信,可拘四邻地方来问,便知小人平素。”侯爷见他苦苦折辨不招,对众强盗道:“你这班人,想必把真强盗隐匿,陷害平人。”教都夹起来。众皂隶一齐向前动手,夹得五个强盗杀猪般叫喊,只是一口咬定张权是个同伙,不肯改口,又道:“爷爷,他是小木匠,那个不晓得是个穷汉,如何骤然置买房屋,开起恁样大布店来?只这个就明白了。”侯爷道:“是。你是个穷木匠,为何忽地骤富?这个须没得辨!”喝教也夹起来。张权上前再三分辨,是亲家王员外扶持的银子。候爷那里肯听。可怜张权何尝经此痛苦,今日上了夹棍,又加一百杠子,死而复苏,熬炼不过,只得枉招。侯爷见已招承,即放了夹棍,各打四十毛板,将招繇做实,依律都拟斩罪。赃物贮库。张权房屋家私,尽行变卖入官。画供已毕,上了脚镣手扭,发下司狱司监禁。连夜备文申报上司。正是: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

话分两头。且说陈氏见丈夫拿去,哭死在地,亏养娘救醒。便教家人伙计随去看个下落,顺便报与二子。廷秀弟兄正在书院读书,见报父亲被强盗扳了,吓得魂飞魄散,撇下书本,带跌而奔,先生也随将来看。里边徐氏晓得,连忙教几个家人探听。廷秀弟兄,随了家人,赶到府中,父亲已是解进衙门,立在外边打探。听得辨了半日,也上夹棍。着了急,便要望里边去禀。被先生一把扯住,道:“你若进去,也被粘住身了,那个出头去辨冤?”二子见先生之言有理,便住了脚。听父亲夹得声音凄惨,都叫起屈来,被把门人驱逐出外边。

少顷,见两个人扶着父亲出来,两眼闭着,半死半活,又晓得问实斩罪,上前抱住放声大哭,一个字也说不出。张权耳内闻得儿子声音,方才挣眼一看,泪如珠涌,欲待分付几声,被杨洪走上前,一手推开廷秀,扶挟而行,脚不点地,直至司狱司前,交与禁子,开了监门,挟将进去。廷秀弟兄,欲待也跟入去,禁子那里肯容!连忙将监门闭上。可怜二子哭倒在地。那先生同伙计家人,随后也到,将廷秀扶起道:“事已至此,哭亦无益,且回家去,再作区处。”二子无奈,只得收泪,对禁子道:“列位太叔在上,可怜老父是含冤负屈之人,凡事全仗照管,自当重报。”禁子道:“小官人,常言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做公的买卖,千钱赊不如八百现。我们也不管你冤屈不冤屈,也不想甚重报。有,便如今就送与我们,凡事自然看顾一分;若没有,也便罢了,决无人来催讨。

那远话儿且请收着,等你不及。”廷秀道:“今日不曾准备在此,明早即来相恳。”禁子道:“既恁样,放心请回,我们自理会得。”

廷秀弟兄同众人转来,也不到丈人家里,一径出阊门,去看母亲。走至门首,只见侯同知已差人将房子锁闭,两条封皮,交叉封着。陈氏同养娘都在门首啼哭。一见儿子到来,相抱而哭。真个是痛上加痛,悲中转悲。旁边看的人,无不垂泪称冤。那伙计并家人,见恁般光景,也不相顾,各自去寻活路。母子计议,无处投奔。只得同到丈人家里暂住,再作区处。到了王员外门口,廷秀先进去报知。徐氏与女儿出来迎接。相见已罢,请入房里。那时赵昂已往杨洪家去探听。瑞姐晓得,也来相见。廷秀母子,将前项事情哭诉一番,徐氏也觉惨伤,玉姐暗自流泪,只有瑞姐暗中欢喜,假意劝慰。当晚徐氏准备酒肴款待。陈氏水米不沾,一味悲泣。徐氏解劝不止。到次日,廷秀与母亲商议,要牢中去看父亲,说:“昨日已许了禁子东西。如今一无所有,如何是好!”正没做理会,徐氏走来,知得,便去取出十两银子,递与廷秀道:“你且先将去用,若少时,再对我说。等你父亲回家,就易处了。”陈氏谢道:“屡承亲家厚恩,无门再报!今日又来累及亲家损钞,今生不能相报,死当衔结以报大恩!”徐氏道:“说那里话!亲翁在患难之际,员外又不在家,不能分忧。些小东西,何足为谢!”

当下弟兄二人,将银留了八两,把二两封好,央先生同到司狱司前,送与禁子。禁子嫌少。又增了一两,方才放二人进去。先生自在外边等候。禁子引二子来到后监,见父亲倒在一个壁角边乱草之上,两腿皮开肉绽,脚镣手扭,紧紧锁牢,淹淹止存一息。二子一见,犹如乱箭攒心,放声号哭,奔向前来,叫声:“爹爹,孩儿在此!”把他扶将起来。那张权睁开眼见了儿子,呜呜的哭道:“儿,莫不是与你梦中相会么?”廷秀说:“爹爹,那里说起!降着这场横祸!到此地位,如何是好?”张权抚着二子道:“我的儿,做爹的为了一世善人,不想受此恶报,死于狱底。我死也罢了,只是受了王员外厚恩,未曾报得,不能瞑目!你们后来倘有成人之日,勿要忘了此人。”廷秀道:“爹爹,且宽心将养身子,待孩儿拚命往上司衙门诉冤,务必救爹爹出去。”张权摇着手道:“不可,不可!如今乃是强盗当堂扳实,并不知何人诬陷,去告谁好?况侯同知见任在此。就准下来,他们官官相护,必不自翻招,反受一场苦楚。况你年纪幼小,有甚力量干此大事?

我受刑已重,料必不久。也别没甚话分付,只有你母亲,早晚好好伏侍,即如与我一般。用心去读书,倘有好日,与爹争口气罢。”说罢,父子又哭。

冤情说到伤心处,铁石人闻也断肠。

旁边有一人名唤种义,昔年因路见不平,打死人命,问绞在监,见他父子如此哭泣,心中甚不过意,便道:“你们父子且勿悲啼。我种义平生热肠仗义,故此遭了人命。昨日见你进来,只道真是强盗,不在心上。谁想有此冤枉!我种义岂忍坐视!二位小官人放心回去读书。今后令尊早晚酒食,我自支持,不必送来。棒疮目下虽凶,料必不至伤身。其余监中一应使用,有我在此,量他决不敢来要你银子。等待新按院按临,那时去伸冤,必然有个生路,”廷秀弟兄听说,连忙叩拜道:“多蒙义士厚意。老父倘有出头之日,决不忘报!”种义扶起道:“不要拜谢!且扶令尊到我房中去歇息。”二子便去挽张权起来。张权腿上疼痛,二子年幼力弱,那里挣扎得起。种义忍不住,自己揎拳裸袖,向前扶起,慢慢的逐步捱到前边种义房中。就教他睡在自己床铺上,取出棒疮膏,与张权贴好。廷秀见有倚靠,略略心宽,取出二两银子,送与种义,为盘缠之费。种义初时不肯受,廷秀弟兄再三哀恳,方才受了。父子留恋不忍分离。怎奈天色渐晚,禁子催促,只得含泪而别。出了监门,寻着先生,取路回家。

廷秀弟兄一路商议:“母亲住在王家,终不稳便。不若就司狱司左近赁间房子居住,早晚照管父亲,却又便当。”计议已定,到家与母亲说知。次日将余下的银两,赁下两间房屋,置办几件日用家火。廷秀告知徐氏,说:“母亲自要去祝”徐氏与玉姐苦留不住,只得差人相送,又赠些银米礼物。陈氏同二子领着养娘,进了新房。自到牢中看觑丈夫。相见之间,哀苦自不必说。弟兄二人住过三四日,依原来到王家读书。终是挂念父亲,不时出入,把学业都荒疏了。

不说廷秀,且说赵昂自从陷害张权之后,又与妻子计较,要拈廷秀出门。那婆娘道:“要他出门,也甚容易。止要多费几两银子。”赵昂道:“有甚妙计?你且说来,便费几两银子,也是甘心的。”那婆娘道:“要他出去,除非将家中大小男女都把银子买嘱停当。等父亲回时,七张八嘴,都说廷秀偷东西在外嫖赌。他见众人说话相同,自然半信半疑。那时我与你再把冷话去激发,必定赶他出门。待廷秀去后,且再算计玉姐。”赵昂依着老婆,把银子买嘱家中婢仆。这些小人,那知礼义,见了银子,谁不依允。

不则一日,王宪京中解粮回家,合家大小都来相见;惟有廷秀因母亲有病,归家探看,不在眼前。那时文秀已是久住在家,伏侍母亲,不在话下。王员外便问:“三官如何不见?”

众人俱推不知。徐氏方接过口来,把张权被人陷害前后事情,细说一遍,又道:“想他看候父亲去了。”王员外闻言,心中惊讶。少顷,廷秀归来相见。王员外又细询他父亲之事。廷秀哭诉一番,哀求搭救。王员外道:“你自去读书,待我心定了,与你计较这事。”廷秀拜谢,自归书房。到次日早上,记挂母亲,也不与先生说知,又回去候问。不想王员外一起身,便来拜望先生,又不见了廷秀,问先生时,说清早出外去了。

王员外心中便有几分不喜。与先生叙了些间阔之情,查点廷秀功课,却又甚少。先生怕主人见怪,便道:“令郎自从令亲家被陷之后,不时往来看觑,学业也荒疏了。”王员外见说废了功课,愈加不乐。别了先生,走到外边。见书童进来,便问道:“可晓得三官那里去了?”那书童已得过赵昂银子,一见家主问时,便答道:“三官这一向不时在外嫖赌,整几夜不回。”王员外似信不信。喝退书意,心中疑惑,又去访问家中童仆,都是一般言语。

古语道得好:“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王员外平日极是爱惜廷秀,被众人谗言一说,即信以为真,暗暗懊悔道:“当初指望他读书成人,做了这事。不想张权问罪在牢,其中真假未知。他又不学长俊,嫖赌兼全,后来岂不误了女儿终身?

昔年赵昂和瑞姐曾来劝谏,只为一时之惑,反将他来嗔责。如今却应了他们口嘴,如何是好!”委决不下,在厅中团团走转。

那时这些奴仆,都将家中访问之事,报与赵昂。赵昂大喜,已知计中八九,到外边来打探。恰好遇着丈人,不等王员外开口,便道:“小婿今日又有一句话要说。只恐岳父又要见怪,不好说得。”王员外道:“往事休题!你说,如今有甚事情?”

赵昂道:“从岳父去后,张木匠做了强盗,问成死罪在牢。小婿初时,还只道是被人诬陷。据他邻里说来,却真有这事。况且三官趁岳父不在家中,日遂以看父为由,留恋嫖赌。亲邻晓得的,无不议论岳父:扳个强盗亲家,招个败子女婿。连小婿也无颜见人。当初若听了小婿之言,决无有今日之事!”

起初王员外已有八九分不悦,又被赵昂这班言语一说,凑成一十二分,气得哑口无言,沉吟半晌,方才道:“当初是我一时见不到,错怪了你!成就这事,如今懊悔无及!”赵昂便道:“依小婿之见,尚有挽回。”王员外忙问道:“你且说怎地可以挽回?”赵昂道:“若是毕姻过了,这便无可奈何。如今幸喜未曾成亲,岳父何不等廷秀回家,责骂一场,驱逐出门,一面就央媒的寻个门当户对人家,将玉姐嫁去。他年纪又小,又无亲族,何人与他理论这事!设或告到官司,见已婚配,必无断与之理。况且是强盗之子,官府自然又当别论。是恁般,还不被人笑话。若不听小婿之言,后来使玉姐身无所倚,出乖露丑,玷辱门风,那时懊悔,却不迟了?”王员外若是个有主意的,还该往别处访问个的确,也不做了有始无终薄幸之人;只因他是个直性汉子,不曾转这念头,遂听信了赵昂言语,点头道是。晓得浑家平昔喜欢廷秀,恐怕拦阻,也不到后边与他说知,同赵昂坐在厅中,专等廷秀回来不题。

且说廷秀至家,见过母亲,也恐丈人寻问,急急就回家。

到厅前见丈人与赵昂坐着说话,便上前作揖。王宪也不回礼,变着脸问道:“你不在学中读书,却到何处去游荡?”廷秀看见词色不善,心中惊骇。答道:“因母亲有病,回去探看。”王员外道:“这也罢了。且问你:自我去后,做有多少功课?可将来看。”廷秀道:“只为爹爹被陷,终日奔走,不曾十分读书,功课甚少。”王员外怒道:“当初指望你读书有些好处,故此不计贫富,养你为子,又聘你为婿。那知你家是个不良之人,做下这般勾当,玷辱我家。你这畜生,又不学好,乘我出外,终日游荡嫖赌,被人取笑!我的女儿从小娇养起来,若嫁你恁样无籍,有甚出头日子!这里不是你安身之处,快快出门,饶你一顿孤拐。若再迟延,我就要打了。”那些童仆,看见家主盘问这事,恐怕叫来对证,都四散走开。

廷秀见丈人忽地心变,心中苦楚,哭倒在地道:“孩儿父子蒙爹爹大恩,正图报效,不幸被人诬陷,悬望爹爹归家救拔。不知何人嗔怪孩儿,搬斗是非,离间我父子。孩儿倘有不到之处,但凭责罚,死而无怨。若要孩儿出门,这是断然不去!”一头说,一头哭,好不凄惨。赵昂恐丈人回心转来,便衬道:“三官,只是你不该这样没正经,如今哭也迟了。”廷秀道:“我何尝干这等勾当,却从空生造!”赵昂道:“这话一发差了。那个与你有仇,造言谤你?况岳父又不是肯听是非的。必定做下一遭两次,露人眼目。如今岳父察听的实,方才着恼,怎么反归怨别人?”廷秀道:“有那个看见的,须叫他来对证!”王员外骂道:“畜生!若要不知,除非不为。你在外胡行,那个不晓得,尚要抵赖。”便抢过一根棒子,劈头就打道:“畜生,还不快走!”廷秀反向前抱住痛哭道:“爹爹,就打死也决不去的。”赵昂急忙扯问道:“三官,岳父是这样执性的,你且依他暂去,待气平了,少不得又要想你,那时却不原是父子翁婿。如今正在气恼上,你便哭死,料必不听。”

廷秀见丈人声势凶狠,赵昂又从旁尖言冷语帮扶,心中明白是他撺掇,料道安身不住,乃道:“既如此,待我拜谢了母亲去罢。”王员外那里肯容,连先生也不许他见。赵昂推着廷秀背上,往外面走,道:“三官,你怎么恁样不识气,只要见岳母做甚?”将他推出大门而去,正是:人情若比初相识,到底终无怨恨心。

且说徐氏在里面听得堂中喧嚷哭泣,只道王员外打小厮们,那里想到廷秀身上,故此不在其意。童仆们也没一个露些声息。到午后闻得先生也打发去了,心中有些疑惑,问众家人,都推不知。至晚,王员外进房,询问其故,才晓得廷秀被人搬了是非赶逐去了。徐氏再三与他分解,劝员外原收留回来。怎奈王员外被谗言蛊惑,立意不肯,反道徐氏护短。

那玉姐心如刀割,又不敢在爹妈面前明言,只好背地里啼哭。

徐氏放心不下,几遍私自差人去请他来见。那些童仆与赵昂通是一路,只推寻访不着。

按下徐氏母子,且说廷秀离了王家,心中又苦又恼,不顾高低,乱撞回来。只见文秀正在门首,问道:“哥哥如何又走转来?”廷秀气塞咽喉,那里答得出半个字儿。文秀道:“哥哥因甚气得这般模样?”廷秀停了一回,方将上项事,说与兄弟。文秀道:“世态炎凉,自来如此,不足为异。只是王员外平昔待我父子何等破格,今才到家,蓦地生起事端。赵昂又在旁帮扶,必然都是他的缘故。如今且莫与母亲说知,恐晓得了,愈加烦恼。”廷秀道:“贤弟之言甚是。”次日,来到牢中,看觑父亲。那时张权亏了种义,棒疮已好,身体如旧。

廷秀也将其事哭诉。张权闻得,嗟叹王员外有始无终。种义便道:“恁般说起来,莫不你的事情,也是赵昂所为?”张权道:“我与他素无仇隙,恐没这事!”廷秀道:“只有定亲时,闻得他夫妻说我家是木匠,阻当岳父不要赘我。岳父不听,反受了一场抢白。或者这个缘故上起的。”种义道:“这样说,自然是他了。如今且不要管是与不是,目下新按院将到镇江,小官人可央人写张状子去告。只说赵昂将银买嘱捕人强盗,故此扳害。待他们自去分辨。若果然是他陷害,动起刑具,少不得内中有人招称出来。若不是时,也没甚大害。”张权父子连声道是。廷秀作别出监。兄弟商议停当,央人写下状词,要往镇江去告状。

常言道:“机不密,祸先行。”这样事体,只宜悄然商议。

那张权是个老实头,不曾经历事体的;种义又是粗直之人,说话全不照管,早被一个禁子听见。这禁子与杨洪乃是姑舅弟兄,闻此消息,飞风便去报知。杨洪听得,吃了一吓,连忙来寻赵昂商议。走到王员外门首,不敢直入。见个小厮进去,央他传报说:“有府前姓杨的,要寻赵相公说话。”赵昂料是杨洪,即便出来相见,问道:“杨兄有甚话说?”杨洪扯到一个僻静所在,将“张廷秀已晓得你我害他,即日要往按院去告状。倘若准了,到审问时,用起刑具,一时熬不得,招出真情,反坐转来,却不自害自身!幸喜表弟闻得来报,故此特来商议。”赵昂听了,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乃道:“如此却怎么好?”杨洪道:“一不做,二不休,尊相便拚用几两银子,我便拚折些工夫,连这两个小厮一并送了,方才斩草除根。”赵昂道:“银子是小事,只没有个妙策。”杨洪道:“不打紧,他们是个穷鬼,料道雇船不起,少不得是趁船。我便装起捕盗船来,教我兄弟同两个副手,泊在阊门。再令表弟去打听了起身日子,暗随他出城,招揽下船。我便先到镇江伺候。孩子家那知路径。载他径到江中,撺入水里,可不干净?”赵昂大喜。教杨洪少待,便去取出三十两银子,送与杨洪道:“烦兄用心,务除其根!事成之日,再当重谢。”杨洪收了银子,作别而去。

且说廷秀打听得按院已到,央人写了状词,要往镇江去告。那时陈氏病体痊愈,已知王员外赶逐回来,也只索无奈。

见说要去告状,对廷秀道:“你从未出路,独自个去,我如何放心。须是弟兄同行,路上还有些商量。”廷秀道:“若得兄弟去便好,只是母亲在家,无人伏侍。”陈氏道:“来往不过数日,况且养娘在家陪伴,不消牵挂。”廷秀依着母亲,收拾盘缠,来到监中,别过父亲,背上行李,径出阊门来搭船。刚走到渡僧桥,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二位小官人往那里去?”

廷秀道:“往镇江去。”那人道:“到镇江有便船在此,又快当,又安稳。”廷秀听说有便船,便立住脚,与文秀说道:“若是便船,到强如在航船上挨挤。”文秀道:“任凭哥哥主张。”廷秀对船家说道:“你船在那里?可就开么?”船家道:“我们是本府理刑厅捉来差往公干的,私己搭一二人,路上去买酒吃。

若没人也就罢了,有甚担阁。”廷秀道:“既如此,带了我们去。”船家引他下了船,住在稍上。少顷,只见一人背着行李而来,稍公接着上船。那人便问:“这两个孩子是何人?”稍公道:“这两个小官人,也要往镇江的,容小人们带他去,趁几文钱,路上买酒吃。望乞方便。”那人道:“止这两个,便容了你,多便使不得。”稍公道:“只此两个,也是偶然遇着,岂敢多搭。”说罢,连忙开船。

你道这人是何等样人?就是杨洪兄弟杨江。稍公便是副手。当下杨江问道:“二位小官人姓甚?住在何处?到镇江去何干?”廷秀说了姓名居处,又说父亲被人陷害缘由,如今要往按院告状。杨江道:“原来是好人家儿女,可怜,可怜!你住在稍上不便,也到舱中来坐。”廷秀道:“如此多谢了!”弟兄搬到舱中住下。杨江一路殷勤,到买酒肉相请,又许他到衙门上看顾。弟兄二人,感激不荆那船乃是捕盗的快船,趁着顺风,连夜而走。次日傍晚就到了镇江。船家与廷秀讨了船钱,假意催促上岸。廷秀取了行李,便要起身。杨江道:“你这船家,忒煞不行方便!这两位小官人,从不曾出路的。

此时天色已晚,教他那里去寻宿处?”又向廷秀道:“莫要理他!今夜且在舟中住了,明早同上涯去寻寓所安下,就到察院前去打听按院几时按临,却不又省了今夜房钱?”廷秀弟兄只认做好人,连声称谢,依原把包裹放下。杨江取出钱钞,教稍公买办些酒肉,分付移船到稳处安歇。稍公答应,将船直撑出西门闸外,沿江阔处停泊。稍公安排鱼肉,送入舱里。杨江满斟苦劝,将廷秀弟兄灌得大醉,人事不省,倒在舱中。那时,杨洪已约定在此等候。稍公口中唿哨一声,便跳下船。即忙解缆开船,悄悄的摇出江口,顺溜而下。过了焦山,到一宽阔处,取出索子,将他弟兄捆绑起来,恰如两只馄饨相似。

二子身上疼痛,从醉梦中惊醒,挣扎不动,却待喊叫,被杨洪、杨江扛起,向江中扑通的撺将下去。眼见得二子性命休了:可怜世上聪明子,化作江中浪宕魂。

你想长江中是何等样水!那水从四川、湖广、江西一路上流冲将下来,浑如滚汤一般紧急,到了镇江,直溜入海,就是落下一块砂石,少不得随流而下。偏有廷秀弟兄,撇入水中,却反逆流上去。杨洪、杨江望见,也道奇怪,拨转船头赶上,各提起篙子,照着头上便射。说时迟,那时快,篙子离身不上一尺,早被三四个大浪,把二子直涌开去,连船险些儿掀翻,那篙子便不能伤。杨江料道必无活理,原移至沿口泊下。次早开船,归到苏州,回覆了赵昂。赵昂心中大喜,又找了三十两银子。杨洪兀自嫌少,两下面红颈赤而别。不在话下。

且说河南府有一人唤做褚卫,年纪六十已外,平昔好善,夫妻二人,吃着一口长斋。并无儿女,专在江南贩布营生。一日正装着一大船布匹,出了镇江,望河南进发。行不上三十余里,天色将晚,风逆浪大,只得随帮停泊江中。睡到半夜,听得船旁像有物蹱响,他也不在其意。方欲合眼,又像有人推醒一般,那船旁蹱得越响了,隐隐又有人声。心中奇怪,爬起来,开了篷窗,打一看时,只见水面上浮着一人,口内微微有声。褚卫慌忙叫起水手,捞救上船。打起火来看时,却是十五六岁一个小厮,生得眉清目秀,浑身绑缚,微微止有一息。与他下了索子,烧起热汤灌了几口,那孩子渐渐醒转,呕出许多清水。褚卫将干衣与他换了,询其缘故。小厮哭诉道:“小人名唤张文秀,只因父亲被人陷害在牢,同哥哥廷秀,来镇江按院告状,趁了个便船,说是苏州理刑差人,一路假意殷勤照顾。昨夜到了镇江,又留住在船,将酒灌醉我弟兄,双双绑入水中。正不晓得他是何人,害我等性命!天幸得遇恩人救拔,但不知恩人高姓大名?这里是何处?离镇江多少路了?怎地送得小人归家,决不忘恩!”

褚卫本是好善之人,见他说得苦楚,心下十分可怜。初时到有送他回去之念,忽地想起:“镇江到此乃是逆水,怎么反淌了上来?莫非此子后来有些好处,暗中自有鬼神护佑么?

我今尚无子嗣,何不留他,回去做个螟蛉之子,却不是好?”

乃哄他道:“我是河南褚卫,贩布回去。这里离镇江已远,有一千余里,怎能送你归家?况昨夜谋你的必是对头差来心腹,故此下这样毒手。今依旧回家,必然又寻别事来害你。我今又无儿子。若不弃嫌,认做父子,随归家去。明年带你下来,访出昨夜之人,然后去告理,救你父亲,可不好么?”文秀虽然记挂父母,到此无可奈何,只得依允。就拜褚卫为父,改名褚嗣茂,带上河南不题。

且说张廷秀被杨洪捆入水中,自分必死。不想半沉半浮,被大浪直涌到一个沙洲边芦苇之旁。到了天明,只见船只甚多,俱在江中往来,叫喊不闻。至午后,有一只船旁洲而来,廷秀连叫救命。那船拢到洲边,捞上船去,割断绳索,放将起来,且喜得毫无伤损。廷秀举目看船中时,却是两个中年汉子,十来个小厮,约莫俱有十六七岁。你道是何等样人?元来是浙江绍兴府孙尚书府中戏子。那两个中年人,一个是师父潘忠,一个是管箱的家人,领着行头往南京去做戏,在此经过,恰好救了廷秀。取几件干衣与他换了,问其缘故。廷秀把父亲被害,要到按院伸冤,被船上谋害之事,哭诉一遍,又道:“多蒙救了性命。若得送我回家,定然厚报。”那潘忠因班中装生的哑了喉咙,正要寻个顶替。见廷秀人物标致,声音响亮,却又年纪相彷,心下暗喜道:“若教此人起来,到好个生脚。”心下怀了这个私念,就是顺路往苏州去,谅道也还不肯放他转身,莫说如今却是逆路。当下潘忠道:“我们乃绍兴孙尚书府中子弟,到南京去做生意,那有工夫拗转去,送你回家?如今到京已近,不如随我们去住下,慢慢觅便人带你归家。你若不肯时,我们也不管闲帐,原送你到沙洲上,等别个便船来带回去罢。”廷秀听得说出这话,连忙道:“既然不是顺路,情愿随列位到京。”潘忠道:“这便使得。”廷秀自己虽然得了性命,却又想着兄弟,必定死了,不住流泪,那日乃是顺风,晚间便到南京。次早入城,寻寓所安下。

那孙府戏子,原是有名的。一到京中,便有人叫去扮演。

廷秀也随着行走。过了数日,潘忠对廷秀道:“众人在此做生意,各要趁钱回去养家的,谁个肯白白养你!总然有便带你回家,那盘费从何而来?不如暂学些本事,吃些活饭,那时回去,却也容易。”廷秀思想:“亏他们救了性命,空手坐食,心上已是过意不去。”又听了潘忠这班说话,愈觉羞惭,暗道:“我只指望图个出身的日子,显祖扬宗,那知霹空降下这场没影奇祸,弄得家破人亡,父南子北,流落至此!若学了这等下贱之事,这有甚么长俊?如不依他,定难存祝”却又想道:“昔日箕子为奴,伍员求乞,他们都是大豪杰,在患难之际,也只得从权,我今日到此地位,也顾不得羞耻了。且暂度几时,再做区处。”遂应承了潘忠,就学个生脚。他资性本来聪慧,教来曲子,那消几遍,却就会了。不勾数日,便能登常扮来的戏,出人意表,贤愚共赏,无一日空闲。在京半年有余,积趱了些银两,想道“如今盘缠已有,好回家了。”谁想潘忠先揣知其意,悄悄溜过了他的银子,廷秀依旧一双空手,不能归去。溜忠还恐他私下去了,行坐不离。廷秀脱身不得,只得住下。这叫做: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话分两头。却说陈氏自从打发儿子去后,只愁年幼,上司衙门利害,恐怕言语中差错,再不想到有人谋害。已到十日之外,风吹草动,也认做儿子回了,急出门观看。渐渐过了半月二十日,一发专坐在门首盼望。那时还道按院未曾到任,在彼等候。后来闻得按院镇江行事已完,又按临别处。得了这个消息,急得如煎盘上蚂蚁,没奔一头处。急到监中对丈夫说知,央人遍贴招帖,四处寻访,并无踪迹,正不知何处去了。夫妻痛哭懊悔道:“早知如此,不教他去也罢!如今冤屈未伸,到先送了两个孩儿,后来倚靠谁人?”转思转痛,愈想愈悲。初时还痴心妄想有归家日子。过了年余,不见回来,料想已是死了。招魂设祭,日夜啼啼哭哭。一个养娘却又患病死了,止留得孤身孤影,越发凄惨。正是: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且说王员外自那日听信了赵昂言语,将廷秀逐出,意欲就要把玉姐另配人家。一来恐廷秀有言,二来怕人诽议,未敢便行。次后闻得廷秀弟兄往镇江按院告状,只道他告赖亲这节,老大着忙,口虽不言,暗自差人打听。渐渐知得二子去后,不知死活存亡。有了这个消耗,不胜欢喜,即央媒寻亲。媒人得了这句口风,互相传说开去。那些人家只贪王员外是个无子富翁,那管曾经招过养婿,数日间就有几十家来相求。玉姐初时见逐出廷秀,已是无限烦恼,还指望父亲原收留回来,总然不留回家,少不得嫁去成亲。后来微闻得有不好的信息,也还半信半疑。今番见父亲流水选择人家改嫁,料想廷秀死是实了。也怕不得羞耻,放声哭上楼去。

原来王员外的房屋,却是一间楼子,下边老夫妻睡处,楼上乃玉姐卧室。当下玉姐在楼上啼哭,送来茶饭也不肯吃。他想道:“我今虽未成亲,却也从幼夫妻。他总无禄夭亡,我岂可偷生改节!莫说生前被人唾驾,就是死后亦有何颜见彼!与其忍耻苟活,何不从容就死。一则与丈夫争气,二则见我这点真心。只有母亲放他不下。事到如今,也说不得了。”想一回,哭一回,渐渐哭得前声不接后气。那徐氏把他当做掌上之珠,见哭得恁般模样,急得无法可治,口中连连的劝他:“莫要哭。且说为甚缘故?”自己却又鼻涕眼泪流水淌出来。玉姐只得从实说出。徐氏劝道:“儿,不要睬那老没志气!凡事有我在此做主。明日就差人去访问三官下落。设或他有些山高水低,好歹将家业分一半与你守节。若老没志气执意要把你改嫁,我拚得与他性命相搏。”又对丫鬟道:“快去叫员外来,说个明白。”又分忖:“倘有人在彼,莫说别话。”丫鬟急忙忙的来请。

谁想王员外因有个媒人说:一个新进学小秀才来求亲。闻得才貌又美,且是名门旧族,十分中意。款留媒人酒饭,正说得浓酽,饮得高兴。丫鬟说声院君相请,只当耳边风,如何肯走起身。丫鬟站勾腿酸脚麻,只得进去回覆。徐氏百般苦劝,刚刚略止,又加个赵昂老婆闻上楼来,重新哭起。你道却是为何?那赵昂摆布了张权,赶逐了廷秀,还要算计死了玉姐,独吞家业,因无机会,未曾下手。今见王员外另择人匹配,满怀不乐,又没个计策阻挡,在房与老婆商议。这时听得玉姐不愿,在楼啼哭,却不正中其意!故此瑞姐走来,故意说道:“妹子,你如何不知好歹?当初爹爹一时没志气,把你配个木匠之子,玷辱门风,如今去了,另配个门当户对人家,乃是你万分造化了,如何反恁地哭泣?难道做强盗的媳妇,木匠的老婆,到胜似有名称人家不成?”玉姐被这几句话,羞得满面通红,颠倒大哭起来。徐氏心中已是不悦。瑞姐还不达时务,扯做娘的到半边,低低说道:“母亲,莫不妹子与那小杀才,背地里做下些蹊跷勾当,故此这般牵挂?”只这句话,恼得徐氏两太阳火星直爆,把瑞姐劈面一啐。又恐怕气坏了玉姐,不敢明说,止道:“你是同胞姐妹,不怀个好念。我方劝得他住,却走来激得重复啼哭,还要放恁般冷屁!

由他是强盗媳妇,木匠老婆罢了,着你甚急,胡言乱语!”瑞姐被娘这场抢白,羞惭无地,连忙下楼,一头走一头说道:“护短得好!只怕走尽天下,也没见人家有这样无耻闺女。早是不曾做亲,便恁般疼老公。若是生男育女的,真个要同死合棺材哩。亏他到挣得一副好老脸皮,全没一毫羞耻。”夹七夹八一路嚷去,明明要气玉姐上路。徐氏怕得合气,由他自说,只做不听见。玉姐正哭得头昏眼暗,全不觉得。

看看到晚,王员外吃得烂醉。小厮扶进来,自去睡了,竟不知女儿这些缘故。徐氏陪伴玉姐坐至更余,渐渐神思困倦,睡眼朦胧,打熬不住,向玉姐道:“儿,不消烦恼,总在明早,还你个决裂。夜深了,去睡罢。”推至床上,除去簪钗,和衣搇在被里,下了帐幔。又分付丫鬟们照管火烛。大凡人家使女,极是贪眠懒做,十个里边,难得一个长浚徐氏房中共有七八个丫鬟,有三个贴身伏侍玉姐的,就在楼上睡卧。那晚守到这时候,一个个拗腰凸肚,巴不能睡卧,见徐氏劝玉姐睡了,各自去收拾家火,专等徐氏下楼,关上楼门,尽去睡了。徐氏下得楼来,看王员外醉卧正酣,也不去惊动他

第四回 矫矫金蛇剑 翩翩美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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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承志在十三岁上无意中发现铁盒,这些年来早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眼看这张春九与秃子的神情,《金蛇秘笈》中定是藏有重大秘密,否则他们不会连续找上十八年之久,找到之后,又如此你抢我夺的性命相搏。“到底秘笈中写着甚么?”此念一动,再也不能克制,于是在床底角落中把那只尘封蛛结的小铁盒找了出来。这只盒子小得多,张春九和秃头一时没发见。两人一见到大铁盒中的假秘笈,便欣喜若狂,再也不去找寻别物了。袁承志打开铁盒,取出真本《金蛇秘笈》放在桌上。翻开阅读,前面是些练功秘诀以及打暗器的心法,与他师父及木桑道人所授大同小异,约略看去,秘笈中所载,颇有不及自己所学的,但手法之阴毒狠辣,却远有过之。心想,这次险些中了敌人的卑鄙诡计,日后在江湖上行走,难保不再遇到阴恶的对手,这些人的手法自己虽然不屑使用,但知己知彼,为了克敌护身,却不可不知,于是对秘笈中所述心法细加参研。一路读将下去,不由得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世上原来竟有这种种害人的毒法,当真是匪夷所思,相较之下,张春九和那秃子用闷药迷人,可说是毫不足道了。

读到第三日上,见秘笈所载武功已与自己过去所学全然不同,不但与华山派武功无丝毫共通之处,而且从来不曾听师父说起过,那也并非仅是别有蹊径而已,直是异想天开,往往与武学要旨背道而驰,却也自具克敌制胜之妙。他一艺通百艺通,武学上既已有颇深造诣,再学旁门自是一点即会。秘笈中所载武功奇想怪着,纷至叠来,一学之下,再也不能自休,当下不由自主的照着秘笈一路练将下去。练到二十余日后却遇上了难关,秘笈中要法关窍,记载详明,但根基所在的姿势却无图形,诀要甚是简略,不知招式,只得略过不练。再翻下去是一套“金蛇剑法”,心想:此剑法以“金蛇”为名,金蛇郎君定是十分重视,必有独到之处。照式练去,初时还不觉甚么,到后来转折起伏,刺打劈削之间,甚是不顾,有些招式更是绝无用处,连试几次总感不对,突然想起,金蛇郎君埋骨的洞中壁上有许多图形,莫非与此有关?一想到这事,再也忍耐不住,招了哑巴,带了绳索火把,又去洞中。这时他身材已经高大,幸而当年曾将洞口拆大,于是钻进洞内,举起火把往壁上照去,对图形一加琢磨,果是秘笈中要诀的图解。他心下大喜,照图试练,暗暗默记,花了几个时辰,将图形尽数记熟了,在金蛇郎君墓前又拜了两拜,谢他遗书教授武功。正要走出,一瞥间见到洞壁上的那个剑柄,当日年幼力弱,未能拔出,此时紧紧握住剑柄,潜运内力,嗤的一声响,拔了出来,剑柄下果然连有剑身。

突然之间,全身凉飕飕地只感寒气逼人,只见那剑形状甚是奇特,与先前所见的金蛇锥依稀相似,整柄剑就如是一条蛇盘曲而成,蛇尾勾成剑柄,蛇头则是剑尖,蛇舌伸出分叉,是以剑尖竟有两叉。那剑金光灿烂,握在手中甚是沉重,看来竟是黄金混和了其他五金所铸,剑身上一道血痕,发出碧油油的暗光,极是诡异。

观看良久,心中隐生惧意,寻思金蛇郎君武功如此高强,当年手持此剑横行江湖,剑刃不知已饮了多少人血。这一道碧绿的血痕,不知是何人身上的鲜血所化?是仁人义士,还是大奸大恶?又还是千百人的颈血所凝聚?

持剑微一舞动,登时明白了“金蛇剑法”的怪异之处,原来剑尖两叉既可攒刺,亦可勾锁敌人兵刃,倒拖斜戳,皆可伤敌,比之寻常长剑增添了不少用法,先前觉得“金蛇剑法” 中颇多招式甚不可解,原来用在这柄特异的金蛇剑上,尽成厉害招术。舞到酣处,无意中一剑削向洞壁,一块岩石应手而落,这金蛇剑竟是锋锐绝伦。他又惊又喜,转念又想:“金蛇郎君并未留言赠我此剑,我见此宝剑,便欲据为己有,未免贪心,还是让它在此伴着旧主吧。”提起剑来,奋力向石壁上插了下去。这一插使尽了全力,剑虽锋锐,但剑身终究尚有尺许露在石外,未能及柄而止。剑刃微微摇晃,剑上碧绿的血痕映着火光,似一条活蛇不住扭动身子,拚命想钻入石壁。再看石壁上那“重宝秘术,付与有缘,入我门来,遇祸莫怨”那十六个字,不由得怔怔的出了神,心想这位金蛇前辈不知相貌如何?不知生平做过多少惊世骇俗的奇事?到头来又何以会死在这山洞之中?

他金蛇剑这么一插,自知此时修为,比之这位怪侠尚颇有不及,对《金蛇秘笈》中所载的武功,更增向往,而不知不觉间,心中对这位怪侠又多了几分亲近之意。出得洞来,又花了二十多天功夫,将秘笈中所录的武功尽数学会了,其中发金蛇锥的手法尤为奇妙,与木桑道人的暗器心法可说各有千秋。读到最后三页,只见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口诀,参照前面所载,有些地方变化精奥,颇增妙悟,但一大半却全不可解。埋头细读这三页口诀,苦思了两天,总觉其中矛盾百出,必定另有关键,但把一本秘笈翻来覆去的细看,所有功诀法门实已全部熟读领会,更无遗漏。他重入山洞,细看壁上图形,仍是难以索解。这天晚上,他因参究不出其中道理,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睡不安稳,只见窗外一轮明月射进室来,照得满地银光,忽想:“我混元功早已练成,为了这部金蛇秘笈,却在山上多耽了两个月功夫,只怕师父久等不至,为我担心。师父曾说金蛇郎君为人怪僻,他的书观之无益。我一时好奇心起,学了书上武功,师父说不定会大不高兴。我又何必苦思焦虑,去探索这旁门功夫中的不解之处?”

但他武学修为既到如此境界,见到高深的武功秘奥而竟不探索到底,实所难能,心想: “眼不见为净,我一把火将它烧了便是。”主意已定,下炕来点亮油灯,拿起秘笈放在灯上焚烧。但烧了良久,那书的封面只薰得一片乌黑,竟是不能着火。

他心中大奇,用力拉扯,那书居然纹丝不动。他此时混元功已成,双手具极强内家劲力,这一扯力道非同小可,就是铁片也要拉长,不料想这书居然不损,情知必有古怪,细加审视,原来封面是以乌金丝和不知甚么细线织成,共有两层。他拿小刀割断钉书的丝线,拆下封面,再把秘笈在火上焚烧,这一下登时火光熊熊,把金蛇郎君平生绝学烧成了灰烬。再看那书封面,夹层之中似乎另有别物,细心挑开两层之间连系的金丝,果然中间藏有两张纸笺。

一张纸上写着:“重宝之图”四字,旁边画了一幅地图,又有许多记号。图后写着两行字:“得宝之人,务请赴浙江衢州石梁,寻访女子温仪,赠以黄金十万两。”心想:“这话口气好大!”只见笺末又有两行小字:“此时纵聚天下珍宝,亦焉得以易半日聚首?重财宝而轻别离,愚之极矣,悔甚恨甚!”凝思半晌,不明其意。另一张纸笺上写的,却密密的都是武功诀要,与秘笈中不解之处一加参照,登时豁然贯通,果然妙用无穷。他眼望天上明月,《金蛇秘笈》中种种武功秘奥,有如一道澄澈的小溪,缓缓在心中流过,清可见底,更先半分渣滓,直到红日满窗,这才醒觉。只是这些武功似乎过份繁复,花巧太多,想来那是金蛇郎君的天性使然,喜在平易处弄得峰回路转,使人眼花撩乱。经此一晚苦思,不但通解了金蛇郎君的遗法,而对师父及木桑道人所授诸般上乘武功,也有更深一层体会。他望着两页白笺,一堆灰烬,呆呆出神,暗叹金蛇郎君工于心计,一至于斯,故意在秘笈中留下令人不解之处,诱使得到秘笈之人刻意探索,终于找到藏宝地图。如果秘笈落入庸人之手,不去钻研武功的精微,那么多半也不会发现地图。他把两张纸笺仍然夹在两片封面之间,再去山洞取出金蛇剑来,练熟了剑法,才将金蛇剑插还原处。又过两日,袁承志收拾行装,与哑巴告别。他在山上住了十年,忽然离去,心下难过。大威与小乖颇通灵性,拉住了吱吱乱叫,不放他走。袁承志更是难分难舍。哑巴带了两头猩猩直送到山下,这才洒泪而别。

袁承志艺成下山,所闻所见,俱觉新奇,只见一路行来,见百姓人人衣服褴褛,饿得面黄饥瘦。行出百余里后,见数十名百姓在山间挖掘树根而食。他身边有些师父留下的银两,却也无处可买食物,只得施展武功,捕捉鸟兽为食。又行数十里,只见倒毙的饥民不绝于途,甚感凄恻。行了数日,将到山西境内,竟见饥民在煮了饿死的死尸来吃,他不敢多看,疾行而过。

第一章 五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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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黄昏。

高立站在夕阳下,后面”状元茶楼”金字招牌的阴影,恰巧盖住了他的脸。

他的脸仿佛永远都隐藏在阴影里。

他身上穿着件宽大的蓝布道袍,非常宽大,因为他必须在道袍下藏着他那对沉重而又锋利的银枪。

锋利的枪尖正顶着他的肋骨,那件白府绸的内衣早已被冷汗湿透。

每次要杀人前,他总是觉得很紧张。

这条街本是城里最繁荣热闹的地方,现在也正是这地方最热闹的时候。

他目光从熙来攘往的人群中穿过去,就看到了对面一个卖菱角的小贩。

这小贩叫丁干。

丁干是个很高大的人,甚至己有些臃肿,但却长着双很灵巧的手。

现在他正蹲在路旁)用一把小小的弯刀,将篮子里的菱角一个个刮开。

他的手法看来并不十分灵巧…

因为他通常只会用这种弯刀杀人,据说他杀的人已比篮子里菱角还要多些。

状元茶楼的斜对面,有个很简陋的酒铺、只卖酒,不卖菜。

大酒缸上铺着木板,酒客就坐在旁边的小竹凳上,用自己带的小菜下酒。

这酒铺里只有一个人没有喝酒。

这人叫汤野。

汤野很壮很矮,乱蓬蓬的头发总喜欢用一根白布带绑着。

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地方的人,谁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知道他嘴里总是不停地在咀嚼着一种叫”摈榔”的硬果。

有人说那本是东流海盗和浪人的习惯,但却从来没有人敢问。

据说曾经有两个问过他的人,都己在半夜被人割下舌头。

他旁边摆着根扁担,看来正是个苦力挑夫。

但他当然并不是真的挑夫,就正如高立也不是真的道士。

他这根扁担里藏着柄四尺三寸长的斩马刀!

还有个人也是苦力的打扮,正坐在汤野对面喝酒。

这人很年青,别人都叫他小武。

小武当然是汤野的朋友,但看来却一点不象是汤野的朋友。

他们根本是两种完全不同类的人。

小武看来仿佛是个很随便、很懒散的人,很喜欢笑,很喜欢酒。

没有人能想象到他杀人时的动作是多么迅速,多么准确。

他若要刺瞎你的左眼,他的剑就绝不会刺在你别的地方。

他的剑也藏在他身旁的扁担中。

“高立站着的地方往右面走十来步,树荫下停着辆很宽敞的漆马车。

赶车的正在打瞌睡,长长的乌梢马鞭就挂在他手边的车座上他就叫马鞭。

他这人就是长鞭子,鞭子就是他的生命。

若没有这条鞭子,他这人已不知死了多少次。

但鞭子一直总在他手里,所以他没有死。

所以死的是别人!

他们五个人是一起来。

高立、丁干、汤野、小武、马鞭。

就在这里,就这五个人,立刻就要做出一件惊人的事。

他们做的事总是要流血的!

(二)

七月十五日是中元,也是鬼节。

“七月中元日,地官降下,定人间善恶,道士于是日诵经,饿鬼囚徒,亦得解脱。”这是”修行记”上对这个日子的解释。

但我们要说的”七月十五”,并不是一个日子,而是一种秘密的组织。

一种秘密的杀人组织。

他们自己决定别人的善恶,然后就自己去替别人解脱。

——死岂非也是种解脱。

高立、丁干、汤野、小武、马鞭,就正是这组织中五个最可怕的刽子手。

他们今天要杀的人是百里长青。

“辽东大侠”百里长青!

百里长青也许并不是当今江湖中武功最高、声名最显赫的人,但由他直接统辖的”长青镖局”,却无疑是所有镖局中最成功的。

长青镖局在辽东每一处城镇都有分局,长青镖旗无论走到哪里都有照应。

因为百里长青不但善于用人,而且做事更极有系统,极有效率他这次入关,是被中原四大镖局联合请来的。

江湖传言,都说这四大镖局想和”长青”合并,组织成一个空前未有的联营镖局。

从此以后,从北六省到辽东一带的镖货,都由他们联合传送。

从此以后,黑道上想要劫镖的朋友,日子当然会一天比一天难过了。

这的确是件了不起的大事,这种事也只有百里长青这种人才能主持。

所以有很多人都觉得他绝不能死,也有很多人认为他非死不可!

暮色渐浓。

百里长青己随时都可能在这条街上出现。

他是个忙人,所以他的行程一向安排得很紧凑、预计中他在卯时到达这里,在状元茶楼略进饮食,就立刻要赶到下一站去。

可是在”七月十五”的预计中,他却永元再也休想到达下一站了。

他的扈从除了长青镣局中四名镖师之外,还有中原”镇远镖局”的主人和”振威镖局”的总镖头。

这一行七个人当然也全都是高手。

但”七月十五”却早已有了对付他们的法子,这法子当然极周密、极有效。

他们杀人是从不会失手的。

六天前他们已开始练习,到现在已练习过六十次以上。

他们对那其中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都已象对自己的手掌同样熟悉。

现在他们唯一还要做的,就是等百里长青来。

他一来就得死!

(三)

“百里长青绝不能死!”

高立握着双拳,风从长街尽头处吹来,吹着他湿透了的衣服。

他全身冰冷,他的心更冷。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步骤,早已经全都安排好了。

百里长青一行人只要一走上这条街,马鞭的大车就已准备开始行动。

六步行动。

丁干用暗器惊动百里长青的马。

这匹马受惊后开始往前窜越,马鞭的大车就从中间将他和扈从的人隔断。

汤野用刺马刀斩断这匹马的前蹄。

高立和小武左右夹攻。

丁于再以独门弯刀从后面暗算。

他们己计算过,这六步行动若能达到最快的速度,在眨眼四次问,已可全部完成。

他们在练习了四十次后,已能达到这种速度,但为了要更可靠,还是再练习了二十次。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们的行动从未失败,没有人能在这种速度下避开这一击!

绝没有!

“镇远缥局”的主人邓定侯,可以说是中原四大镖局主人中思想最开明、做事最有魄力的一个人。

这次的计划,就是他发起的,所以他自己远赴辽东,亲迎百里长青入关。

邓定侯人称”神拳小诸葛”,本是少林俗家弟于中的佼佼者。

他的百步神拳已练到八九分火候,据说已不在少林本寺的四大护法长老之下。

“

但中原四大镖局的第一高手并不是他,而是”振威”的总缥头”乾坤笔”西门胜。

他的点穴、打穴和内家绵掌的功夫,在中原已不作第二人想。

再加上”长青”旗下的辽东四龙,一个个都是天生神力,一身十二太保横练的功夫,据说己能赤手生擒虎豹。

“七月十五”的五刺客一击得手,是不是也能全身而退?

能!

他们撤退的计划,几乎也和进攻同样周密。

马鞭的大车里,装满了他们用重金从关西霹雳堂购来的火药。

他们先用大车将百里长青和扈从的人隔断,一击得手后,就立刻引发火药。

然后他们就向西撤退。

这时道路当然已完全被隔断,邓定侯他们坐下的马当然也被火药的爆炸所惊,五刺客乘乱而退,别的人根本无法追踪。

这一次的行动就叫”天衣。”

因为这计划实在本就已可算是天衣无缝!

现在百里长青唯一的机会,就是改变行程,不走这条路。

“卜、卜、卜”

一个卖卜的瞎子,突然从街角转了出来,左手敲着竹板,右手高举着面白布招:

“天衣神算,万无一失”。

马鞭的手立刻握起了他的鞭子,汤野抄起了扁担,小武放下了酒碗,丁于刮菱角的动作也立刻停止。

天衣行动已即将开始!

因为这瞎子的布招,就是他们约定的讯号。

这布招一举起,就表示百里长青已按照预定的行程来了。

他既然来,就非死不可!

高立的心沉了下去——百里长青绝不能死!

现在能救百里长青的人,也只有他一个人。

“七且十五”这组织的严密、他当然很了解,背叛组织的人,非但休想再活下去,连想死都很困难。

但他还是非救百里长青不可,因为百里长青也救过他。

他掌心淌着汗,慢慢地伸手入怀,握住了他的银枪。

他已看见七骑马慢慢的从街角转入这条大街。

第一匹马上的人,凤眼长眉,须发花白,天青色的长衫,系着条深蓝,绿鲨鱼皮的剑鞘,轻敲着马鞍。

他的人端坐在马鞍上,腰干还是挺得笔直,眼睛还是炯炯有光,看来简直就和十一年前完全一样。

有些人就象是永远也不会老的,百里长青无疑就是这种人!

何况,他就算已改变了很多,高立还是一眼就能认出他!

有些人本就能令你永生难以忘怀。

高立只觉得胸中一阵热血上涌,连咽喉都似已被堵塞,连声音都几乎发不出。

他一定要尽力控制住自己。

他一定要大声高呼,告诉百里长青这里有危险,有刺客!

七匹马都已转入大街。

清居瘦削、凛凛有威的”乾坤笔”西门胜和面白微须、气度从容的邓定侯,紧跟在百里长青马后。

最后面是囚条年青而骤悍的大汉,褐黄短衫上绣着虎纹,衣襟敞开。

他们的胸膛看来就象是钢铁。

路上的人似也被这一行人马的气势所慑,情不自禁,纷纷走避,让开了道路……

现在百里长青的马,距离天衣行动开始的那条线,已不及两丈高立握紧了他的枪,正准备冲出去,一面高呼示警,一面向之鞭攻击。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样冰冷坚硬的东西,抵住了他的背脊。

一柄刀!尖刀!

一个比刀还尖锐的声音,贴着他脖子,一个字一个字他说:”我们已查出百里长青对你有恩,免得你为难不忍下手,你的位置已有人接替,这次行动你已可退出。”高立全身都己冰冷僵硬。

尖刀已从后面移过来,刀尖就在他心口上的肋骨之间。

刀若从这里刺下去,被刺的人是绝对发不出一点声音来的。

只有经过严格训练的人,才懂得用这种方法杀人。

他当然懂得。

他已完全不能动。

就在这时,百里长青坐下的马已发出一声惊嘶,向前窜出。

马鞭的大车也已向街心冲出。

百里长青已必死无疑。

天衣行动,万元一失。

每一种意外,每一种可能发生的变化,都已在他们计算之中。

来的刺客竟不止五个。

那卖卜的瞎子不知何时已走到状元茶楼的招牌下,突然自撑着市招的竹竿中,拔出了一柄长剑,向百里长青飞身扑出。

他也不是真的瞎子。

那边的汤野和小武当然也开始行动。

健马惊嘶,人群惊呼。

大车已将邓定侯一行人马隔断。

汤野四尺三寸长的刺马刀,刀光如雪,长虹般劈下。

小武紧跟着他身后,手中剑轻巧而锋利。

马上的百里长青已变了颜色,提缰带马;但长刀已斩断马路。

小武的剑也跟着刺出。

血光飞溅中,突然发出一声惨呼!

惊呼声赫然竟是汤野发出来的,小武的剑竟已刺入他的背脊。

瞎子一惊,剑势一缓。

身经百战的百里长青当然绝不会放过这机会,清啸一声,人已自马鞍上冲天飞起。

只听风声急响,光芒闪动,七柄弯刀恰巧擦着他足底飞过。

站在高立身后的人,显然也没有想到这完全意外的变化。

他们已将这五个人全都详细调查过,小武非但和百里长青绝无关系,和中原的四大镖局也绝对没有往来。

他生平也未曾出关一步。

他为什么要背叛组织?为什么要救百里长青?

这人又惊又怒,正不知该如何应变,突然已听到自己骨头碎断的声音。

高立的时拳已打在他肋骨上。

高立反手一个时拳,猛击这人的胁骨,这人倒下时,他的人已窜起。

马鞭还未及点燃火药,变化已发生。

他惊怒之下,挥鞭去缠百里长青的腿。

百里长青身子凌空,已无法变势闪避,眼见着长鞭毒蛇般卷来,突然又有银光一闪——

一柄银枪迎上了鞭梢,另一柄银枪反刺马鞭。

马己倒下,恰巧压住了百里长青的剑。

突听一声霹雳般的大喝,宽大坚实的马车,突然被打得粉碎。

四条虎纹黄衣大汉,猛虎般冲过来,两人…挥手,已将地上的死马抬起,反手一抡,夹着风声,向丁干砸了过去。

丁干第二次飞刀刚发出,死马已带着点点飞溅的鲜血撞来。

七柄弯刀竟都打在马尸上。

他还未及后退,一双黑铁判官笔已在等着他。

乾坤笔打穴的功夫,天下皆知。

小武已接了瞎子三招。

两柄剑都快,小武的剑更快,剑光一闪,瞎子前胸衣襟已被割破。

小武并没有追击,因为这时百里长青的剑也已出手。

百里长青挥剑而上,百忙中还向他说了声:”多谢。”小武笑了笑。

百里长青剑光闪动,刺出三剑,又道:”足下高姓,大恩……”小武又笑了笑,不等他的话说完,人己飞身而起,窜上了屋省他知道这地方已用不着他。

高立用的是双枪。

但这时他双枪都已收起,因为邓定侯的百步神拳已逼住了马鞭他马鞭己无法尽量施展,人己被逼至街角。

少林的百步神拳,果然有他不容忽视的威力。

百里长青的剑法独霸辽东,本就是当世的七大剑客之一。

高立知道这地方已用不着他。

他决心去追小武。

他已对这神秘的少年发出了极浓厚的兴趣。

百里长青好象正在喊:”高立,高老弟,等一等……”高立没有等,他的人也已掠上屋脊。

百里长青的恩情,他总算已报答,他已不愿再连累别人。

因为他知道”七月十五”是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叛徒的。

他现在就要开始逃亡!

逃亡,不停地逃亡,直到死为止,这本就是他这种亡命之徒的命运。

但他总算已不再欠别人的。

对他来说,这就已足够!

第四十八回 神镖将仗义救难妇 震八方投身方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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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英夜探赵氏的家宅,是怕赵氏遇上歹人,结果真不出胜英所料,这天晚上真就来了个歹徒。就见这小子撇着嘴,腆着胸脯,在赵氏娘俩的眼前信口雌黄。他把肚子一腆指着赵氏说:

“哎,小娘们,咱俩可有言在先,我给你这个翡翠手镏,可不能白给。我呢就算买身的身价钱,今天晚上你得好好地陪着爷爷玩一玩,要不让大爷痛快了,这戒指还得要回来,你听见没有?”

“哟!”赵氏臊得满面通红,用手一指:“歹徒,你住嘴!这个手镏乃是一位老先生给我的,与你有什么关系?你是胡说八道!”

“啊,哪来那么个老先生,那不就是我吗?我说你这个人真没良心,拿了我的东西,转脸就不认账了,你可知道大爷我不是好惹的!”

赵氏的婆母一听:“哟!我说你不干好事嘛,你还不服气,你尽在外头偷这野汉子,勾来勾去勾到咱们家来了,你给我出去,我们家没有你这样下贱的人。”

赵氏浑身是嘴也难以分辩,急得呜呜直哭。就见那个歹徒来到赵氏的近前,一把把她的腰搂往,嬉皮笑脸地说道:

“小娘们别哭了,今晚上跟我走,走走走。”

说着话往外就抱,赵氏手把门框就不跟他走,两个人就厮打在一处。这时候把赵氏的丈夫急得直晃脑袋,光咬牙下不了地,两个孩子吓得“哇哇”直哭。胜三爷一看火往上冲,心里说,世界上怎能允许这样的歹徒存在?今晚幸亏老朽来了,我要不来,就因为这一只戒指,给赵氏家带来多大的不幸。三爷想到这推门就进来了,大喝一声:“住手,你还敢撒野!”把这歹徒吓的一哆嗦把赵氏给放开了。回头一看是个老头,这小子的心就放下了:“啊——老头,原来是你呀?我瞅你好面熟,噢,想起来了,是不是你给赵氏的手镏哇?”“不错,正是老朽。”“我说老头,你怎么也来了呢?甭问你是个花老头,你给赵氏的东西也没安好心。对不起,先来为君,后来为臣,赵氏我先占下了,没你的份,两山摞一块儿,你给我出去!”

胜英一听他不说人话,火往上撞,一扬手“啪!”就是一个嘴巴,把这小子疼得“妈呀”一声摔了一溜滚,当时血就淌出来了:“哎哟,你敢打人?”

这小子回头一看墙角那有把大铁锹,他抄起来奔胜英便劈。胜三爷一闪身,“咣”一脚正踢他小肚子上,把他踢了个仰面朝天,铁锹落地,双手捂着肚子爹妈直叫,起都起不来了,胜英也没管他。这时赵氏一看认出来了,正是给自己戒指的恩人。“娘啊,我那戒指就是这位老人家给的。老人家您又来帮忙了?”

胜英点点头说:“赵氏,我给了你戒指之后有点不放心,今晚特来观看,不料想遇上了这个歹徒!你们放心,有我在他不敢欺负于你。”

“多谢老人家。”老太太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老英雄啊,你增福增寿,你可积了德啦,我们一家人也忘不了您的好处。”

胜英点了点头:“我说你是个当婆婆的,你应该疼爱你的儿媳,她可是个好人哪!为了你一家人的生活,抛头露面在外头乞讨,冷嘲热讽,什么话都得听,这是件不容易的事呀!你不但不怜悯她,反而说一些不着边儿的话,好像与你这年纪不大相称。人常说,年高有德,人要到了岁数得讲‘公德’二字,你这个当婆婆的我看有点不称职呀!”

“哎呀老爷子,您说的太对了,我老天八地的都糊涂啦,往后我,我改了就得了。”

“好,但愿你能改,你们婆媳和睦相处,让他丈夫早日康复,生活虽然苦一些不也是挺好的一家人家吗?如果你这么长期逼下去,你儿媳有了三长两短,将来怎么办?你这么大年纪应当好好想想才是。”

“是,老爷子,您说得太对了,我记住就是了。”

胜英又告诉赵氏:“多加注意,防范歹徒,晚上门户紧闭,不认识的人不要给他开门,明天把这戒指当掉,给你丈夫抓药治病,剩下的钱买点细米,等你丈夫好了,也好干活维持生活。”

赵氏频频点头。胜英安排完了,这才走近那个歹徒。这阵儿,这小子已经能起来了,双手捂着肚子正在那发愣,想跑还没敢跑,胜三爷把脸一沉:“听着!”“嗳”。“把铁锹拿着跟我走。”这小子吱吱扭扭不想走。胜英又断喝一声:“走!”“嗳,是,走!”这小子心里不明白怎么回事,拿铁锹在前边走,胜英在后边跟着,赵氏关门熄灯咱不必细说。单说胜英把这歹徒一直带到荒郊野外,一看前面有片坟地,胜英让他进了坟地,告诉他:“来,你就在这挖个坑。”“挖坑干什么?”“少废话,挖!”“嗳,挖!”这小子知道这老头厉害,不敢反抗,挽了挽袖子开始挖坑。这地方的土还挺松,时间不大就把坑挖得不大离儿了。

“老爷子,您看看怎么样?”

胜英打量打量这小子的个儿头,一看还差点,遂说道:“挖,再挖深二尺,挖宽一尺。”

“嗳,我说老爷子你挖这坑打算干什么?”

胜英一笑:“挖完坑,我叫你跳下去,将你活埋!”

“啊!哎哟,我说老爷子您可别那么做,那滋味太难受了,我知错必改也就是了。”

胜英一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姓陈叫陈三。”“哪的人?”“离这不远,大树屯的。”“家里都有什么人?”

“家里就一个老瞎妈,没别人了。”“你都做过哪些坏事?”“没,没有,我这是头一回呀,别的坏事我没做过。”“说!我跟了你不是一天了,你做的坏事我能不知道吗?今天你说了实话还则罢了,不说我就把你活埋!”“好,我说,我说。”

“老爷子,我干的坏事是不少,偷、摸、抢什么都干过,也是为了生活。另外我还,还爱调戏妇女。”“讲,一共调戏过多少妇 女?”

“我也记不清了,反正能有一百多个吧。”“无耻之徒!你调戏完了,人家怎么办呢?”“那,那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有的上了吊,有的投了河……”

胜三爷一想,这种东西可杀不可留哇!“好吧,继续挖坑。”“您老人家还想埋我是怎的?”“挖!”“嗳,挖!”这小子把坑挖好了,胜英还没等这小子上来呢,把紫金刀拽出来,“噗”就是一刀,把人头砍下,他正好倒到坑里。胜英拿起铁锹把尸体掩埋了,把血迹擦干,这才把气消了,心里想,并非老朽心毒,这种东西留到世上岂不是人间的祸害!对这种人决不能心慈手软。胜英伸手把铁锹抄起来,想了想,他怕给赵氏家找麻烦,把这锹扔在大沟之内,扔完了他从树林里出来,突然听到背后有人说话:

“嘿!姓胜的你竟敢伤害人命,这还了得!甭问你是存心不良 ,想在赵氏身上打主意。哪里走,快跟我打官司去吧!”

这几句话把三爷吓个不轻,回头一看就见眼前黑影一晃。三爷的眼睛特别好使,他发现这条黑影不是旁人,正是上吊的那老头,同时也发现这个人就是茶馆那个要饭花子——偷我钱包那位,他们俩就是一个人!胜英是火不打一处来,心说这是谁呢,拿我成心取笑,偷了我的银子还在此戏耍于我,我倒要看看你是个什么人。三爷在后头哈腰就追,那个人转身就跑,胜英使尽了力量也追不上他。三爷心中暗想,我怎么跑不动呢?是我老了,还是他比我的脚快?胜三爷心中挂倒劲,脚下加紧,鼻子尖就冒了汗了,两个人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怎么也撵不上他,眼看天光渐亮了,在前面出现个村庄,那人一头钻进庄子,三晃两晃,踪迹不见了。

胜英追到庄子口不追了,为什么?天亮了,街上见了行人。自己这么大的年纪满街乱跑,成何体统啊!三爷轻轻打个唉声,老喽,不中用了!心中很不是滋味。等进了街一看,这个镇店挺大,东西一条大街,南北的铺户,还有几家大买卖。胜英想找个地方先歇歇,洗洗脸,漱漱口好精神精神,抬头一看路北有家王家老店,这家刚开门,有两个伙计拿着扫帚正扫当街,胜三爷就过来了,看了看字号,往里瞅瞅,被伙计发现了:“老爷子,您有心住店吗?”

“嗯,我打算找个房间休息休息。”

“可以,您往里请。”

胜英被让到里面,一瞅院子挺干净,心里挺高兴。他被让到跨院,正房两间,小院不大但很肃静。伙计把房门打开请胜英进了屋:“老爷子,您稍候。”

说着把笤帚放下到前边给拎来一桶水,拿来了手巾,牛油皂,胜三爷漱漱口,净净面,顿时觉得精神爽朗,伙计把水拿走,时间不大又给沏来一壶茶。“老爷子您喝水,要吃什么您早点吩咐下来,我好准备。”

胜英觉着有点饥饿,问道:“你们这都有什么?”“我们这卖大火烧、大油条,另外还有豆腐浆。”“很好,给我拿来。”

伙计转身出去,时间不大,用个大方盘把东西全端来了,新炸的油条,外焦里嫩,豆腐浆烫手,火烧上的芝麻阵阵香味直扑鼻子。胜英觉着吃这个比吃宴席还香呢。三爷在这饱餐早饭,肚子有了底儿了,让人把东西撤下去。“伙计,我要睡一觉,无事不要来打搅。”“嗳,好唻。”

伙计出去把房门倒带,胜三爷往床 上一躺,迷迷糊糊,心也跳,头也痛。胜英心中思想,我这次离开家的目的就是要捉拿搅闹家宅的凶僧。你为什么搅闹洞房?为什么火烧我的胜家寨?我跟你何仇何恨?这件事弄不清楚我决不回家!这么多天过去了,音信杳无,连个影子也没发现,可是净遇上些没必要的麻烦事,真叫人可恼可气呀。兜里还没钱,胜英愈加烦闷。哎呀,在这住下拿什么给人家钱呢,实在不行就得当衣服啦,等回到南京就好办了,胜英想到这面朝里睡了。

到底是年纪高迈了,精力不足,连着两晚上没睡好觉,胜英觉得疲倦得厉害,时间不大便沉沉睡去,这一觉睡的,直到日色平西了胜英才起来,觉得这回可解了乏了。三爷伸伸懒腰刚下地,伙计从外边进来了:“哟,老爷子您睡醒了?”“睡醒了。”“我来了好几回了,看您睡得挺香,也没敢惊动您老人家,快洗洗脸吧。”说着把净面水打来,胜三爷净了净面,又漱了漱口,伙计把水端走,然后沏来一壶香茶,向胜英说道:

“老爷子您先喝点茶,我现在就给您端饭去。”

还没等胜英说话呢,伙计转身出去了,工夫不大,用方盘端来了。一碗肉,一盘炸鱼,一个大拼盘,一碗肘子,一只烧鸡,还有一碗四喜汤,打的千层饼,真是香味扑鼻呀。伙计又拿来一壶酒,一只酒杯往胜英面前一放,把酒给满上:“老爷子,您请用餐。”

胜英心里说,这伙计太毛糙了,你不问问我想吃什么,就给我做了这么些好的,这得多少钱呐!要在往日我兜里有的是银子,这倒是小事,可是我现在囊中空虚,怎么能挥霍呢?三爷又一想,人家一片热情,都给我做好了,能说不要吗?吃完了再说吧。胜英自斟自饮在这吃着,这顿饭吃得十分有味。胜英吃完了,伙计把残席撤下,然后拿来手巾,漱口水。三爷漱完口把嘴擦净,这个伙计又提着开水进到屋来,给胜英满了一碗茶,笑呵呵往旁边一站。胜英就问:“伙计,你们这个镇叫什么名?”“叫方家集。”“嗯,你们这方家集有没有当铺哇?”“啊,这可没有。”

胜英一听要坏,没当铺我上哪换钱去?胜三爷沉默不语,伙计看出来了:“老爷子您要当什么?”“啊,我无非是随便问问。”“是这么回事呀,另外还有点事跟您说,方才您吃的这饭,您这些花销就有朋友给会了账了。”“哦,有人替我给了钱了?”“给了,连小费人家都赏下来了。嗯,人家跟我说,等您吃完了,水也喝个不大离儿了,让您去找他。”“他在何处等我?”“这张纸条上是地址。”

伙计从兜里拿张纸条递给胜英。三爷接过来一看,墨笔字写得挺工整,上写:务请老侠客到家中一叙,地址:方家集大安胡 同一号方宅。

噢,这是本地的,这是谁呢?三爷一想这儿我也没朋友哇?“伙计,你看看这个地址,你知道在什么地方不?”“我都没敢看,我瞅瞅啊。噢,知道啦,您出了我们这个店门奔正东走,快到头了,那有一条胡 同叫大安胡 同,一进胡 同口头一家就是老方家,肯定是那儿。”

“好了。”胜三爷让伙计退下,把纸条揣到怀里头,心中暗想,甭问,这一定是认识我的人,不然的话不能请我的客,人家帮了忙了,我焉有不去拜访之理,胜英想到这把伙计叫进来:

“伙计,账都会完了,我要告辞了。”

“好,老爷子,那我就不远送了,欢迎您有机会再来。”

这伙计把胜英送到门外,三爷就按他指点的方向直奔正东。方家集还真挺大,这条道有二里多长,走了好一会儿,胜英才走到胡 同口,一看是大安胡 同,刚往里一拐发现有座高大的门楼。门前有一对石鼓,上马石,下马石,还有六棵龙爪槐;这门外扫得挺干净,三墩青石头台阶,天鼓响的门洞,墨油漆的大门,上边有风磨铜的铜环,上面有个小牌,上写方宅。胜英一看就是这了,三爷上了台阶叩打门环,“啪啪啪”。“有人吗,有人吗?”

刚拍了几下,就听里边有人说话:“等等,来了。”

随着说话声大门“吱嘎”开了,胜三爷一看是个家人打扮的,这人上一眼下一眼看看胜英,问道:“老爷子,您找谁?”“请问小哥,这可是方宅?”“一点不错,正是方宅。”“主人可曾在家?”“主人正陪着客人谈话呢,您贵姓?”“免贵我姓胜,要求见你家主人,烦劳小哥代为通禀。”“您姓什么?”“在下姓胜,单字名英。”“哎呀!您就是胜手昆仑侠神镖将?”

胜三爷点点头,家人转身往里头就跑,过了好一阵的工夫,随着脚步的声音,从里边走出个人来,这个人冲胜英一抱拳。

“胜老明公,在下有礼了。”

胜三爷一看“啊!”就大吃了一惊,为什么?接他这人是个漂亮小伙儿,三十来岁,微微有点八字小黑胡 儿,面如银盆,五官端正,扎巾箭袖,肋下悬剑,这人非是旁人,正是震八方林士佩。胜英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在这能遇上他,心说这林上佩怎么住到方家集了?故此发愣,林士佩满面赔笑:

“老明公,久违、久违呀,自从三年多以前你我在对松山一别,我就挪到方家集来了,虽说这不是我的家,可跟我的家差不多少,赶紧往里请吧。”

“这——”

胜英稍微一犹豫,林士佩乐了:“老明公您不必多虑,我林士佩给您会了账,您那钱全是我给的,我还给伙计留了个纸条,说单等您醒了之后把您请到这来,我能有恶意吗?如有恶意的话,在您熟睡的时候我因何不下手呢?老明公里边请吧,进了屋您就知是怎么回事了。”

胜英一想也对,冲林士佩一抱拳:“林寨主请。”

两个人迈步进了里边,家人把大门关好,胜英进了院。一看头道院可能是仆人住的地方,正房五间,当中是穿堂门。林士佩陪着他过了穿堂门来到二道院,这个院是方砖铺地还摆着两口养鱼缸,东西厢房是三间,正房是五间。但是厅房显得特别阔气,卧砖到底,磨砖对缝,游廊抱厦,彩绘一新,就知道这是有钱的人家,因为天热挂着斑竹帘,林士佩把帘一挑:“老明公往里请。”

胜三爷才跟着进了屋,往屋中一看,亮粉墙,方砖铺地,天花板,屋里明漆亮椅,安排得十分得体和朴素。胜英抬头往上一看,上边有仨椅子并排坐着仨人,这三个人眼生得很,从来没见过。就见当中这位,站起身来平顶身高能有九尺左右,细腰奓臂,肩宽背厚,虎体狼腰,往脸上看,面如姜黄,挺宽的额头,四方的下巴,两道硃砂眉飞通入鬓,一对大豹子眼皂白分明,狮子鼻,火盆口,两颗虎牙支出唇外,稍微有点小连鬓胡 子,压耳的汗毛拧劲儿往上长着,光头没戴帽子,挽着发髻金簪别顶。往身上看,穿一身月白缎箭袖,腰系大带,足蹬快靴,肋下带者三尺宝剑,这人往那一坐,撇着嘴,双目放光,好不威严。

上垂首有个人,这家伙这个儿都出了号了,看那样能有一丈挂零,真是高人一头,长人一臂,头赛麦斗,眼赛铜铃,把大嘴一咧,四个包子一块往里塞,谁都不带碰着谁的。一把大黑胡 子,压耳的汗毛拧劲儿往上长着,眼露凶光,腆着肚子,按着刀,对胜英怒目而视。下垂首是个红脸的,这块头跟那黑脸的,相差无几,就见此人咧着大嘴瞪着胜英,在他仨的身后站着十几个仆人,手里都抱着兵刃。当中这个仆人抱着一对短把镔铁戟,这对大戟耀眼生辉,戟杆比鸭蛋还粗着三圈,论分量足有八十斤开外。上垂首的仆人在手里头给端着一条泥金大棍,胜英一看这条棍子,脑袋嗡了一声,这不是一条棍,好像是根房檩子,论粗细能赶上冬瓜,论长短能有一丈挂零,耀眼生辉,这条棍能有八百斤。心说这得是什么人能使这条棍子?没见过呀!往下垂首观看,这红脸的仆人手拿着一对镔铁压油锤,但是这锤在地上戳着,锤把能有三尺三,一看这锤脑袋,胜英心中暗惊,这柄锤往小说比脸盆也大着两号哇,论分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三爷心想这块儿怎么都是大力士呀,这是兵刃吗,还是吓唬人的玩意。胜三爷正在疑惑之中,林士佩说话了:

“老明公,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我的三位朋友,这位就是铁戟将方成;这位是金棍将梁德;这位是铁锤太宝梁兴。三位哥哥,这位就是胜手昆仑侠胜英胜子川。”

胜三爷一抱拳:“三位壮士请了,老朽这厢有礼。”就见铁戟将方成,稍微点了点头:“你就是胜英?”

“不错,正是老朽。”

“好吧。来人,搬把椅子来,叫他坐下讲话。”

胜英一听,心中大大地不悦,心说你是什么人,在我面前大大咧咧,就好像比我大着几辈。但是胜英为了把事情弄清楚,也没计较这些。仆人把椅子搬来,他坐下,林士佩也在旁边落座。铁戟将方成又看了一眼胜英,问道:“老明公,你知道为什么把你请来吗?”

“老朽不知,正要来此问。”

“哈哈哈哈,说来这事也巧啦,我早想会会老侠客。无奈山高水重,路途遥远,我家里的事很忙,未能得便哪,没想到老明公千里迢迢来到我的方家集,咱们在此相遇,这才叫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老实对您讲,您一进我这方家集,就被我们的伙计发现了,在后边跟着你来的,眼看您进了王家老店这才回来给我们报信。我让士佩去看看,士佩一看果然是真的,本想立即把您请来,可您睡着了,这么大年纪了,不便打扰,我让士佩去了三次,直到后来,才让伙计给你做的吃喝,由我们这付钱,同时给这伙计留下一个纸条,等你醒了之后让你到这来,老明公果然没失信用,真来了,这就是以往的经过。”

“噢,多谢壮士,那么把老朽找来不知有何见教?”

“老明公您别明白人说糊涂话,我想问问您,想当初莲花峪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把士佩欺负得如此可怜?至今他连个落脚之地都没有哇,有家难奔,有国难投,追根寻源全是你姓胜的给害的,难道说这事你忘记了不成?有道是打人家一拳,防备人家一脚,报复可是有的。今天把您请来别的意思没有,就想会会你姓胜的究竟有多高的本领,替士佩出出这口恶气!”

胜三爷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书中代言:铁戟将方成跟林士佩交 情莫逆,论门户来说,他还是林士佩的二师兄,他们都是铁背苍龙孙建章之徒。自从对松山失败之后,林士佩无处投奔,把妹子寄放到亲属家中,他自己就来到方家集,见到方成,林士佩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说:“可惜我林某,顶天文地的男子汉,被一个老头欺负到这个地步,实在是苦不可言哪!”

方成设酒宴款待林士佩,在酒席宴前林士佩搬弄是非,把胜英说得一无是处,方成就恨上胜三爷了。不但是他,金棍大将梁德、铁锤太宝梁兴,也恨上了胜三爷。他们恨不能把胜英抓住,砸成肉饼才能解恨。

方成对林士佩说:“师弟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别灰心,从今以后你就住到我家,咱们家有的是钱,你利用这个机会,好好把能耐学一学,我教给你铁戟,你再练习 一下掌法,势必有一天会出来这口气,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们哥仨全帮你的忙,我就不相信,就凭咱这四个人就斗不了个老匹夫胜英。”

经过方成三个人的再三解劝,林士佩这才点头答应,三年来他就住到方家集。林士佩可下了功夫了,在这三年中,重新练习 三亭分水狼牙镩,平日举石礅子,打铁沙袋,练习 各种掌法,暗下决心非要跟胜英决一雌雄。眨眼之间几年过去了,方成没少派人打探胜英的动态 ,有人向他说,胜英没在镖局子,好像他不干了,回奔原籍古城村去了。

林士佩和方成听了都半信半疑,心说胜英真能不干了吗?当那总镖头一年的收入是相当可观的,他难道怕银子多了咬手?世界上哪有这种理呀!方成一算计,等来年秋后,庄稼收成完了,就带林士佩找胜英去。计划没有变化快,还没等他们起身,胜英来了。他手下的耳目探听到消息,给方成送了信,这才把胜英请到家中。单说胜三爷听方成说完了,老爷子捻髯大笑:“方壮士,能听老朽一言?”

“胜英你还有何可说?”

“哈哈哈哈,当然了。林士佩有一言,我还有一述,他说事情全怪我,老朽不承认,我一点责任也不负,为什么要这样说呢?我胜英自从奉师命下山闯荡江湖以来,犯法的不做,犯歹的不吃,小葱拌豆腐是一清二白,我不损人利己,不好盗邪婬,不投机取巧,不出卖朋友,我总是但能容人且容人,觉得人生一世应多行善事。我跟林寨主素日无怨无恨,我为什么要害他?其原因还不是因为那个高双青吗?这个婬贼作恶多端,手段残忍,可杀而不可留哇!高双青是我门户的人,我作为门长,要清理门户,给老百姓除害,难道不对吗?高双青无路可跑这才投奔莲花峪。林大寨主在场,我且问你,是不是你把高双青留到山寨上的?我胜某得知之后这才拜山。如果你林士佩马上把高双青给了我,就引不出以后的事情,可你听信丘氏弟兄之言,包庇高双青。举办什么南北英雄会,在会上百般刁难,要置胜某于死地,俺胜英实出无奈这才当场与你动手。你别忘了,你的双剑被老朽击落于地,我并未伤害你的性命。你一怒之下烧了莲花峪,与老朽有何关系!之后你到处煽动是非,到处造谣生事,让一些绿林人和老朽为难,我胜某从不计较,截至对松山,我对你手下留情,从来没找过你的麻烦。林寨主,如果我要找你的麻烦,不用我动手,只要我歪一歪嘴,你焉有今天?你能这么逍遥自在吗?这些好处你视而不见,你就记住我胜英是你的仇人,尽管我怎样解释,怎样感化于你也无济于事。你又到方家集来鼓动是非,让你师兄也认为老朽不对,真叫人可发一笑。我看算啦,过去的事情不必多解释了,以天可表,老朽可做凭证,咱们中间都有良心,是非曲直后人自有公论。我是不愿与林寨主结仇的,更不愿与方壮士结仇,我看还是不比为好。如果真动了手,给双方都带来不便。士佩呀,老朽不是套近乎,我们不打不交 ,我还愿意交 你这个朋友,无奈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咱们后会有期!关于你们给付的店饭账,来日我会加倍奉还,告辞了。”

胜三爷说完了转身要走,方成把桌子一拍:“胜英,你给我站住!老匹夫,我可没看出你是铁嘴钢牙,善于狡辩,难道说都是我师弟不对吗?都是你对吗?不管对与不对,今天你既然登了我的家门,你就出不去!”

“哈哈哈,方成,难道说你还敢把胜某如何?”

“哎呀!我今天劈了你!二位贤弟动家伙!”这小子一声令下,整个房中和院里就乱套了。“哗——”,方成手下的弟子徒孙,家奴院工能有一百多号,各抄刀槍棍棒把院和屋全都封锁了。胜三爷连刀都没拉,坦然一笑:“林士佩,这就是你叫我来的目的?难道你们要以多为胜不成?”

林士佩觉着这么做有点不对劲儿,冲方成一抱拳:“师兄,用不着大伙动手,干什么攒鸡毛凑掸子的,就凭你我弟兄跟老明公单打独斗就可以了。”“好,院里请!”

说话之间都来到天井当院,胜英就一个人,站在东面;方成、林士佩等站到西面,那些家奴院工站在左右观阵。单说铁戟将方成,甩掉外边的英雄氅,从仆人手中接过铁戟,未曾动手把两柄戟一碰“噹啷啷啷”:“胜英,亮刀吧,今天我倒要看看怎么个神镖将胜手昆仑侠!”

胜英一看这个仗是非打不可了,被迫无奈这才甩掉大衣,卷了卷放到墙根之下,抬了抬手脚没有半点绷挂之处,探膀臂拽出鱼鳞紫金刀。胜英把刀在手中一托,冲方成点点头:“方壮士,请!”

方成也不客气,往上纵抡铁戟奔胜英就砸。胜三爷一看他这对铁戟这么重的分量,可不敢拿刀硬架呀,赶紧上步闪身,铁戟走空。胜英用刀背一挂他的双戟,使了个白鹤展翅,刀往里推,直奔方成的脖项。方成撤大戟使了个老君关门,往外一封,胜三爷急忙把刀撤回来翻腕子转身躯刀扫方成的双腿,方成打垫步拧身往空中一纵,三爷一刀走空,方成把大戟并在一起奔胜英头顶便砸,三爷一躬身,“噌”,退出一丈多远,双戟砸空,转回来跟胜英战在一处。两个人蹿蹦跳跃,闪展腾挪,各施展自己的绝技,只见胜英刀光闪闪,稳扎稳打;再看方成一对大铁戟呼呼生风,神出鬼没,令人胆寒。

林士佩站到台阶上,背着手在这观战,一边观战一边想,罢了,胜英已是六十岁的人了,威风不减当年,看他的刀法比当年又高了一成呀。哎!林士佩暗想:我要到了这把年纪还能跟胜英相似我也就满意啦。他正在观战的时候,就见胜三爷打着冷不丁飞身往外一纵,方成压戟就追。林士佩知道不好,因为他发现胜英刀招不乱,脚步不散,这败是假的,肯定他要使镖。他最了解胜英,神镖将,那是百发百中,他恐怕二师兄吃亏,因此林士佩喊了一声:“师兄,注意暗器。”

但话一出口,已经晚了,就见胜英一转身把手一扬,一点寒星扑奔方成的面门,把方成吓的一缩头,这只镖正打到发髻之上,“啪!”把方成头上的金簪给打落,霎时头发就散乱开了。胜英哈哈一笑:“方壮士,胜某得罪了。”

其实连方成带林士佩心里都清楚,胜英这镖留了情了,故意往高处打,不然胜英手腕子往下一挫,这一镖就得打到方成脑袋上,那还活得了吗?方成那也是好武术哇,脸“腾”一红,心里头暗自赞成胜英。正在这时林士佩过来了:“师兄请到一旁休息,我会会老明公。”

林士佩一挥手,家人们到了后宅地,林士佩的三停分水狼牙镩给抬来了。再看震八方把狼牙镩在手中掂了一掂:“老明公实不相瞒,为了您,我在这条兵刃上没少下功夫哇,酷暑严寒,我练了四年挂零,今儿个我打算再领教领教,请老明公多加指点。”“呼呼呼”,他把狼牙镩晃了晃,摇三摇。单说胜英哈腰把金镖拣起来,揣到镖囊之中,一看林士佩,胜英有点头痛呀!为什么呢?林士佩的功夫胜英是清楚的,比自己不差上下,但林士佩年轻有力气,这条兵刃占着上风,三爷的力量不如人家,现在林士佩三十来岁正当年,血气方刚。可胜英年近花甲,气血衰败,从这一点上讲三爷就有点头疼,但是事情逼到眼前了,三爷不动手也不行了,胜英一抱拳:“林寨主,老朽不如,望求林寨主手下留情。”

“老明公别太客气了,您就动手吧!”

“请!”

林士佩并不客气,抡镩就砸,胜英闪身往外一推刀走下盘,奔林的双腿。再看林士佩搬回狼牙镩,“噹!”往外一崩,紫金刀正碰到镩杆之上。把三爷震得膀臂发麻,赶紧裹脑藏头一刀奔林士佩的脖子,林士佩往下一低头,宝刀走过,人来人往战在一处。还得说林士佩比方成强得多,两个人打到四十个回合未分输赢,但是林士佩愈战愈勇,越打越来劲儿,狼牙镩上下飞舞,呼呼生风,胜三爷刀法虽精但不敢碰人家的兵刃,只能闪辗腾挪,招招架架,再看胜爷就冒了汗了,胜英暗想动兵刃我肯定不是林士佩的对手,得啦,我何不用镖赢他!

原来胜英不打算使镖,觉得这是暗器,用暗器赢人不叫人服气。但是今天情况特殊,不使用暗器性命难保,老英雄打定主意,才要使金镖打林士佩!

卷四十六 万石卫直周张传第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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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石君石奋,其父赵人也。赵亡,徙温。高祖东击项籍,过河内,时奋年十五,为小吏,侍高祖。高祖与语,爱其恭敬,问曰:“若何有?”对曰:“有母,不幸失明。家贫。有姊,能鼓瑟。”高祖曰:“若能从我乎?”曰:“愿尽力。”于是高祖召其姊为美人,以奋为中涓,受书谒。徙其家长安中戚里,以姊为美人故也。

奋积功劳,孝文时官至太中大夫。无文学,恭谨,举无与比。东阳侯张相如为太子太傅,免。选可为傅者,皆推奋为太子太傅。及孝景即位,以奋为九卿。迫近,惮之,徙奋为诸侯相。奋长子建,次甲,次乙,次庆,皆以驯行孝谨,官至二千石。于是景帝曰:“石君及四子皆二千石,人臣尊宠乃举集其门。”凡号奋为万石君。

孝景季年,万石君以上大夫禄归老于家,以岁时为朝臣。过宫门阙必下车趋,见路马必轼焉。子孙为小吏,来归谒,万石君必朝服见之,不名。子孙有过失,不诮让,为便坐,对案不食。然后诸子相责,因长老肉袒固谢罪,改之,乃许。子孙胜冠者在侧,虽燕必冠,申申如也。僮仆訢訢如也,唯谨。上时赐食于家,必稽首俯伏而食,如在上前。其执丧,哀戚甚。子孙遵教,亦如之。万石君家以孝谨闻乎郡国,虽齐、鲁诸儒质行,皆自以为不及也。

建元二年,郎中令王臧以文学获罪皇太后。太后以为儒者文多质少,今万石君家不言而躬行,乃以长子建为郎中令,少子庆为内史。

建老白首,万石君尚无恙。每五日洗沐归谒亲,入子舍,窃问侍者,取亲中裙厕牏,身自浣洒,复与侍者,不敢令万石君知之,以为常。建奏事于上前,即有可言,屏人乃言极切;至廷见,如不能言者。上以是亲而礼之。

万石君徙居陵里。内史庆醉归,入外门不下车。万石君闻之,不食。庆恐,肉袒谢请罪,不许。举宗及兄建肉袒,万石君让曰:“内史贵人,入闾里,里中长老皆走匿,而内史坐车中自如,固当!”乃谢罢庆。庆及诸子入里门,趋至家。

万石君元朔五年卒,建器泣哀思,杖乃能行。岁余,建亦死。诸子孙咸孝,然建最甚,甚于万石君。

建为郎中令,奏事下,建读之,惊恐曰:“书‘马’者与尾而五,今乃四,不足一,获谴死矣!”其为谨慎,虽他皆如是。

庆为太仆,御出,上问车中几马,庆以策数马毕,举手曰:“六马。”庆于兄弟最为简易矣,然犹如此。出为齐相,齐国慕其家行,不治而齐国大治,为立石相祠。

元狩元年,上立太子,选群臣可傅者,庆自沛守为太子太傅,七岁迁御史大夫。元鼎五年,丞相赵周坐酎金免,制诏御史:“万石君先帝尊之,子孙至孝,其以御史大夫庆为丞相,封牧丘侯。”是时,汉方南诛两越,东击朝鲜,北逐匈奴,西伐大宛,中国多事。天子巡狩海内,修古神祠,封禅,兴礼乐。公家用少,桑弘羊等致利,王温舒之属峻法,宽等推文学,九卿更进用事,事不关决于庆,庆醇谨而已。在位九岁,无能有所匡言。尝欲请治上近臣所忠、九卿咸宣,不能服,反受其过,赎罪。

元封四年,关东流民二百万口,无名数者四十万,公卿议欲请徙流民于边以適之。上以为庆老谨,不能与其议,乃赐丞相告归,而案御史大夫以下议为请者。庆惭不任职,上书曰:“臣幸得待罪丞相,疲驽无以辅治。城郭仓廪空虚,民多流亡,罪当伏斧质,上不忍致法。愿归丞相侯印,乞骸骨归,避贤者路。”

上报曰:“间者,河水滔陆,泛滥十余郡,堤防勤劳,弗能堙塞,朕甚忧之。是故巡方州,礼嵩岳,通八神,以合宣房。济淮、江,历山滨海,问百年民所疾苦。惟吏多私,征求无已,去者便,居者扰,故为流民法,以禁重赋。乃者封泰山,皇天嘉况,神物并见。朕方答气应,未能承意,是以切比闾里,知吏奸邪。委任有司,然则官旷民愁,盗贼公行。往车觐明堂,赦殊死,无禁锢,咸自新,与更始。今流民愈多,计文不改,君不绳责长吏,而请以兴徙四十万口,摇荡百姓,孤兒幼年未满十岁,无罪而坐率,朕失望焉。今君上书言仓库城郭不充实,民多贫,盗贼众,请入粟为庶人。夫怀知民贫而请益赋,动危之而辞位,欲安归难乎?君其反室!”

庆素质,见诏报“反室”,自以为得许,欲上印绶。掾史以为见责甚深,而终以反室者,丑恶之辞也。或劝庆宜引决。庆甚惧,不知所出,遂复起视事。

庆为丞相,文深审谨,天他大略。后三岁余薨,谥曰恬侯。中子德,庆爱之。上以德嗣,后为太常,坐法免,国除。庆方为丞相时,诸子孙为小吏至二千石者十三人。及庆死后,稍以罪去,孝谨衰矣。

卫绾,代人陵人也,以戏车为郎,事文帝,功次迁中郎将,醇谨无它。孝景为太子时,召上左右饮,而绾称病不行。文帝且崩时,属孝景曰:“绾长者,善遇之。”及景帝立,岁余,不孰何绾,绾日以谨力。

景帝幸上林,诏中郎将参乘,还而问曰:“君知所以得参乘乎?”绾曰:“臣代戏车士,幸得功次迁,待罪中郎将,不知也。”上问曰:“吾为太子时召君,君不肯来,何也?”对曰:“死罪,病。”上赐之剑,绾曰:“先帝赐臣剑凡六,不敢奉诏。”上曰:“剑,人之所施易,独至今乎?”绾曰:“具在。”上使取六剑,剑常盛,未尝服也。

郎官有谴,常蒙其罪,不与它将争;有功,常让它将。上以为廉,忠实无它肠,乃拜绾为河间王太傅。吴、楚反,诏绾为将,将河间兵击吴、楚有功,拜为中尉。三岁,以军功封绾为建陵侯。

明年,上废太子,诛栗卿之属。上以绾为长者,不忍,乃赐绾告归,而使郅都治捕栗氏。既已,上立胶东王为太子,召绾拜为太子太傅,迁为御史大夫。五岁,代桃侯舍为丞相,朝奏事如职所奏。然自初宦以至相,终无可言。上以为敦厚可相少主,尊宠之,赏赐甚多。

为丞相三岁,景帝崩,武帝立。建元中,丞相以景帝病时诸官囚多坐不辜者,而君不任职,免之。后薨,谥曰哀侯。子信嗣,坐酎金,国除。

直不疑,南阳人也。为郎,事文帝。其同舍有告归,误持其同舍郎金去。已而同舍郎觉,亡意人疑,不疑谢有之,买金偿。后告归者至而归金,亡金郎大惭,以此称为长者。稍迁至中大夫。朝,廷见,人或毁不疑曰:“不疑状貌甚美,然特毋奈其善盗嫂何也!”不疑闻,曰:“我乃无兄。”然终不自明也。

吴、楚反时,不疑以二千石将击之。景帝后元年,拜为御史大夫。天子修吴、楚时功,封不疑为塞侯。武帝即位,与丞相绾俱以过免。

不疑学《老子》言。其所临,为官如故,唯恐人之知其为吏迹也。不好立名,称为长者。薨,谥曰信侯。传子至孙彭祖,坐酎金,国除。

周仁,其先任城人也。以毉见。景帝为太子时,为舍人,积功迁至太中大夫。景帝初立,拜仁为郎中令。

仁为人阴重不泄。常衣弊补衣溺裤,故为不洁清,以是得幸,入卧内。于后宫秘戏,仁常在旁,终无所言。上时问人,仁曰:“上自察之。”然亦无所毁,如此。景帝再自幸其家。家徙阳陵。上所赐甚多,然终常让,不敢受也。诸侯群臣赂遗,终无所受。武帝立,为先帝臣重之。仁乃病免,以二千石禄归老,子孙咸至大官。

张欧字叔,高祖功臣安丘侯说少子也。欧孝文时以治刑名侍太子,然其人长者。景帝时尊重,常为九卿。至武帝元朔中,代韩安国”>韩安国为御史大夫。殴为吏,未尝言按人,剸以诚长者处官。官属以为长者,亦不敢大欺。上具狱事,有可却,却之;不可者,不得已,为涕泣,面而封之。其爱人如此。

老笃,请免,天子亦宠以上大夫禄,归老于家。家阳陵。子孙咸至大官。

赞曰:仲尼有言“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其万石君、建陵侯、塞侯、张叔之谓与?是以其教不肃而成,不严而治。至石建之浣衣,周仁为垢污,君子讥之。

聊斋志异 – 铁布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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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回子得铁布衫大力法,骈其指力斫之,可断牛项;横搠之,可洞牛腹。曾在仇公子彭三家,悬木于空,遣两健仆极力撑去,猛反之,沙裸腹受木,砰然一声,木去远矣。又出其势即石上,以木椎力击之,无少损。但畏刀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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