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丑女子将众卒打散,单单剩下了捆绑的艾虎在马上驮着,又高阔,又得瞧。见那丑女子打这些人,犹如捕蝶捉蜂,轻巧至甚。看到痛快处,不由的高声叫好喝彩,扯开嗓子,哈哈大笑道:“打的好!打的妙!”正在快乐,忽听五女子问道:“你是什么人?”艾虎方住笑,说道:“俺叫艾虎,是被他们暗算拿住的。”丑女子道:“有个黑妖狐与北侠,你可认得么?”艾虎道:“智化是我师傅,欧阳春是我义父。”丑女子道:“如此说来,是艾虎哥哥到了。”连忙上前解了绳缚。艾虎下马,深深一揖,道:“请问姐姐贵姓?”丑女子道:“我名秋葵。沙龙是我义父。”艾虎道:“方才用弹弓打贼人的,那是何人?”秋葵道:“那就是我姐姐凤仙,乃我义父的亲女儿。”说话间,便招手道:“姐姐这里来。”凤仙在树下见秋葵给艾虎解缚,心甚不乐,暗暗怪说:“妹子好不晓事,一个女儿家不当近于男子。这是什么意思!”后来见秋葵招手,方慢慢过来道:“什么事?”秋葵道:“艾虎哥哥到了。”凤仙听了艾虎二字,不由的将艾虎看了一看,满心欢喜,连忙向前万福,艾虎还了一揖。
忽听半山中一声叱咤道:“好两个无耻的丫头,如何擅敢与男子见礼!”凤仙秋葵抬头一看,见山腰里有三人,正是铁面金刚沙龙,与两个义弟,一名孟杰,一名焦赤。秋葵便高声唤道:“爹爹与二位叔父这里来,艾虎哥哥在此。”右边的焦赤听了道:“嗳呀!艾虎侄儿到了。大哥快快下山呀。”说着话,他就“突、突、突、突”跑下山来,嚷道:“那个是艾虎侄儿?想煞俺也!”
你道焦赤为何说此言语?只因北侠与智公子丁二官人到了卧虎沟、叙话说到盗冠拿马朝贤一节,其中多亏了艾虎,如何年少英勇,如何胆量过人,如何开封首告,亲身试铡,五堂会审,救了忠臣义士,从此得了个小侠之名。说得个孟杰焦赤一壁听着,一壁乐了个手舞足蹈。惟有焦赤性急,恨不得立刻要见艾虎。自那日起,心里时刻在念。如今听说到了,他如何等得,立时要会,先跑下出来,乱喊乱叫,说:“想煞俺也。”艾虎听了也觉纳闷,道:“此人是谁呢?我从来未见过,他想我作什么?”
及至来到切近,焦赤扔了钢叉,双关子抱住艾虎,右瞧左看,左观右瞧。艾虎不知为何,挺着身躯,纹丝儿不动。只听焦赤哈哈大笑道:“好呀!果然不错。这亲事做定了。”说着话,沙龙孟杰俱备到了。焦赤便嚷道:“大哥,你看看相貌,好个人品,不要错了主意。这门亲事作定了。”沙龙忙拦道:“贤弟太莽撞了。此事也是乱嚷的么?”
原来北侠与智公子听见沙员外有个女儿名叫凤仙,一身的武艺,更有绝技是金背弹弓,打出铁丸百发百中;因此一个为义儿,一个为徒弟,转托丁二爷,在沙员外跟前求亲。沙龙想了一想,既是黑妖狐的徒弟,又是北侠的义儿,大约此子不错,也就有些愿意了。彼时对丁二爷说道:“既承欧阳兄与智贤弟愿结秦晋,劣兄无不允从。但我有个心愿:秋葵乃劣兄受了托孤重任,认为义女。我疼他比凤仙尤甚,一来怜念他无父无母,孤苦伶仃,二来爱惜他两膀有五六百斤的膂力——不过生的丑陋些。须将秋葵之事完结后,方能聘嫁凤仙。求贤弟与他二人说明方好。”丁二爷就将此事,暗暗告诉了北侠智爷。二人听了,深为器重沙龙,说:“你我做事,理应如此。”又道:“艾虎年纪尚小,再过几年,也不为晚。”便满口应承了。谁知后来孟焦二人听见有求亲之说,他俩便极力撺摄沙龙道:“有这样好事,为何不早早的应允?”沙龙因他二人粗卤,不便细说,随意答道:“愚兄从来没有见过艾虎,知他品貌如何,儿女大事,也有这样就应得的么?”孟焦二人无的可说,也就罢了。故此今日,焦赤见了艾虎,先端详了品貌,他就嚷“这亲事做定了”。他只顾如此说,旁边把个凤仙羞的满面通红,背转身去了。
秋葵方对艾虎道:“这是我爹爹。这是孟叔父与焦叔父。”艾虎一一见了。沙龙见艾虎年少英雄,满心欢喜,便问道:“贤侄为何来到此处?”艾虎一一说了,又道:“他等又派人仍去抢亲,小侄还得回去搭救张老者的女儿。”焦赤听了,舒出大指,道:“好的!正当如此。待俺同你走走。”从那边收起钢叉。沙龙见艾虎赤着双手,便把自己的齐眉棍递与小爷。他二人迈开大步,转身迎来。
方到山环,只见抢牡丹的喽罗抬定一个四方的东西,周围裹着布单,上面盖着一块似红非红的袱子,(敢则是个没有顶儿的轿于!)里面隐隐有哭泣之声。艾虎见了,轮开大棍,吼了一声,一路好打。焦赤托定钢叉,左右一晃,叉环乱响。喽罗等那里还有魂咧,赶着放下轿子,四散的逃命去了。
艾虎过来扯去红袱一看,原来是张桌子,腿儿朝上。再细看时,见里面绑着个女子,已然吓的人事不省,呼之不应。正在为难,只见山口外哭进一个婆于来,口中嚷道:“天杀的呀!好好的还我女儿。如若不然,我也不活着了。我这老命合你们拚了吧。”正是李氏。艾虎唤道:“妈妈不要啼哭。我已将你女儿截下了。”又见张立从那边踉里踉跄来了。彼此见了,好生欢喜。此时李氏将牡丹的绳绑松了,苏醒过来。恰好沙龙父女与孟杰不放心,大家迎了上来,见将女子截下,喽罗逃脱。艾虎又带了张立,见过沙龙,李氏带了牡丹,见过凤仙秋葵,彼此倾心爱慕。凤仙道:“姐姐何不随我们上卧虎沟呢?大料山贼决不死心。倘若再来,怎生是好?”牡丹听了,甚是害怕。秋葵心直口快,转身去见沙龙,将此事说了。沙龙道:“我也正为此事踌躇。”便问张立道:“闻得绿鸭滩有渔户十三家,约有多少人口?”张立道:“算来男妇老幼不足五六十口。”沙龙道:“既是如此,老丈你急急回去告诉众人,陈说利害,叫他等急急收拾,俱各上卧虎沟便了。”艾虎道:“小侄同张老丈回去。我还有个包袱要紧。”孟杰道:“俺也随了去。”焦赤也要去,被沙龙拦住道:“贤弟随我回庄,且商议安置众人之处。”便向秋葵道:“这母女二人就交给你姐儿两个。我们先回庄去了。”
谁知牡丹受了惊恐,又绑了一绳,如何转动得来。秋葵道:“无妨。我背着姐姐。”凤仙道:“妹子如何背的了这么远呢?”秋葵道:“姐姐忘了,前面树上还拴着驮姐夫的马呢。”说罢,噗哧的一声笑了。凤仙脸一红,一声儿也不言语了。秋葵背起牡丹去了。走不多时,见那马仍拴在那里。秋葵放下牡丹。牡丹却不会骑马。凤仙过去将马拉过来,认镜乘上,走了几步,却无毛病,说道:“姐姐只管骑上,我在旁边照拂着,包管无事。”还是秋葵将牡丹抱上马去。凤仙拢住嚼环,慢慢步行,牡丹心甚不安。只听秋葵道:“妈妈走不动,我背你几步儿。”李氏笑道:“婆子何敢当?告诉姑娘说:我那一天不走一二十里路呢,全是方才这些天杀的乱抢混夺,我又是急又是气,所以跑的两条腿软了。走了几步儿,溜开了就好了。姑娘放心,我是走的动的。”一路上说着话儿,竟奔卧虎沟而来。
你道卧虎沟的沙龙,为何不怕黑狼山的蓝骁呢?其中有个缘故。卧虎沟内原是十一家猎户,算来就是沙龙的年长,武艺超群,为人正直,因此这十家皆听他的调度。自蓝骁占据了黑狼山,他便将众猎户叫来,传受武艺,以防不测。后来又交结了孟杰焦赤,更有了帮手。暗暗打听,知道绿鸭滩众渔户已然轮流上山,供给鱼虾。“焉知那贼不来合我们要野兽呢?俺卧虎沟既有沙龙,断断不准此例,众位入山,大家留神。倘有信息,自有俺应候他,你等不要惊慌。”众人遵命,谁也不肯献兽于山贼。
不料蓝骁那里,已知卧虎沟有个铁面金刚沙龙。他却亲身来到卧虎沟,明是索取常例,暗里要会会沙龙。及至见面,蓝骁责备为何不上山纳兽。沙龙破口大骂,所有十一家猎户俱是他一人承当。蓝骁听了大怒,彼此翻脸,动起手来。一个步下,一个马上,走了几合,只听“(口克)哧”一声,沙龙一刀砍在蓝骁的马镫之上。沙龙道:“俺手下留情,山贼你要明白。”蓝骁回马,一执手道:“沙员外,你的本领蓝骁晓得了。”说毕,竟自回山去了。暗暗写信与襄阳王,说沙龙本领高强,将来可做先锋。他有意要结交沙龙,所有猎户入山,一提卧虎沟三字,唆罗再也不敢惹,因此沙龙英名远振。如今又把绿鸭滩十三家渔户也归卧虎沟来,从此黑狼山交鱼虾的例也就免了。
再说沙龙同焦赤先到庄中,将西院数间房屋腾出安顿男子,又将里间跨所安顿妇女,俱是暂且存身。即日鸠工,随庄修盖房屋。等告成时,再按各家分住。不多时,牡丹母女与凤仙姐妹一同来到,听说在里间跨所安顿妇女,姐儿两个大喜。秋葵道:“这等住法很好,咱们可热闹了。”凤仙道:“就是将来房屋盖成,别人俱各挪出,使得;惟独张家的姐姐不许搬出去,就同张老伯仍住跨所,一来他是个年老之人,二来咱们姊妹也不寂寞。你说好不好?”牡丹道:“只是搅扰府上,心甚不安。”凤仙道:“姐姐以后千万不要说这些客套话,只求姐姐诸事包涵就完了。”秋葵听了,一扭头道:“瞧你们这个俗气法,叫我听着怪牙碜的。——走吧,咱们先见见爹爹去。”说着话,俱各来到厅上,见了沙龙。沙龙正然吩咐杀猪宰羊,预备饭食。只见他姐妹前来,后边跟定李氏牡丹,上前从新见礼。沙龙还揖不迭。仔细瞧了牡丹,举止安详,礼数周到,而且与凤仙比起来,尤觉秀美,心中暗忖道:“看此女气度体态,决非渔家女子,必是大家的小姐。”笑盈盈说道:“侄女到此,千万莫要见外。如若有应用的,只管合小女说声,千万不必拘束。”秋葵将房屋盖好,不许张家姐姐搬出去的话也说了。沙龙一一应允。李氏也上前致谢。凤仙方将他母女领到后边去了。原来沙员外并无妻室,就只凤仙姐妹同居。如今同定牡丹,且不到跨所,就在正室闲谈叙话。
未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章 送不走的瘟神
郭大路已经在街角里看了很久,他本来早就想冲过去了。
可是冲过去干什么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干什么?棍子抓的若真是个心黑手辣的强盗,他难道还能帮强盗拒捕么?
从山上一路跑下来,冷风扑面,他的火已经小了很多。
所以他还是在街角里等着。
跌到街心上的那个人蜷曲在哪里,就像是一滩泥,动都没有动。
棍子突然一把将他拉了起来,用两只手楸着他的衣襟,一字字道:“看着我。”
这人的身子虽已站起,头还是软软的垂着。
棍子的右手一松,正正反反掴了他十几个耳刮子。
血开始从他嘴角往外流,但他还是咬着牙,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棍子冷笑道:“好,有种。”
他的膝盖突然抬起,用力一撞。
这人痛得连脸都变了形,想弯腰,却弯不下去。只有将下身往上缩,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悬空吊在棍子手上,抖得全身的骨头都似已将松散。
棍子道:“对付不听话的人,我有很多法子,这是其中最简单的一种,你想不想再试第二种?”
这人终于抬起头,瞧着他,眼睛里充满了仇恨的怒火。
棍子的神情却忽然变了,变得和气了些,道:“你是不是凤栖梧?”
这人牙齿格格打虞,嘶声道:“你明知道我不是,为什么还要这么样对付我?”
棍子道:“因为我还不能确定,除非你告诉我你是谁,我才能证实你不是凤栖梧。”
这人道:“我谁都不是,只不过是这城里一个卖杂货的小商人。”
棍子沉下了脸,冷笑道:“你若不是别的人,我只有把你当作凤栖梧。”
这人颤声道:“你怕抓错了人,怕上头怪你,所以你明知我不是凤栖梧,也不肯放过我。你这种人的手段,我早就知道。”
棍子的脸色又和缓下来,道:“你错了,我找的只是凤栖梧一个人,和别人全没关系,只要你肯说出自己的身份来历,我立即就放了你。”
这人道:“放了我?你会放了我?”
棍子居然笑了笑,道:“为什么我不会放你?就算你在别的地方有案,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何必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这人想了很久,才咬了咬牙道:“我姓韩,叫一阵风。”
棍子道:“一阵风,那年春天,在张家口杀了黄员外一家的是不是你?”
一阵风道:“你说过,只要我不是凤栖梧别的事你都不管。”
棍子道:“我当然不管。但我又怎知你就是一阵风,不是凤栖梧?”
一阵风道:“我身上刺着花……”
“哧”的,衣襟被撕开,胸膛上果然刺着龙卷风的形状。
这的确是一阵风的标志。
棍子淡淡道:“一阵风不会冒充凤栖梧,凤栖梧却可能冒充一阵风的。”
棍子沉吟着,道:“听说,黄员外是被人一剑刺死的。”
一阵风道:“不是,我从来不使剑。”
棍子道:“他是怎么死的呢?”
一阵风道:“我用药先毒死了他,再将他抛到井里去。”
棍子又笑了笑,道:“这么说来,你的确是一阵风了。”
一阵风道:“我本来就是。”
棍子道:“好,很好……”
他突然出手,反手在一阵风脖子上一切。
一阵风立即又变成了一滩泥。
他的人虽已死,狠狠地盯着棍子,眼珠慢慢地向外突出,充满了愤怒与怨毒,像是在问:“你答应过放了我,为什么又下毒手?”
棍子的嘴没有说话,但眼睛却似在替他回答。
他眼睛里充满了得意之色,仿佛在说:“这就是我的手段,我既然不信任你,你为何又要信任我呢?”
郭大路的眼睛里也在冒火。
但他还是只有瞧着,因为一阵风的确该死。
官差杀贼,本是天经地义的事。
只听一人道:“原来他杀人的时候,你也只不过在旁边瞧着的。”
郭大路用不着回头,也知道说话的人是谁了。
他只有叹了口气,道:“但我还是要看下去。”
燕七道:“你喜欢看他杀人?”
郭大路道:“我要等着看他杀错一个人。”
燕七道:“为什么?”
郭大路道:“那时我才有理由杀他。”
燕七道:“你想杀他?”
郭大路道:“一阵风虽该死,但他却更该死。”
燕七道:“你认为他做错了事?”
郭大路道:“他做的事也不能说不对,但用的手段却太卑鄙、太可恶。”
燕七道:“他若永远不杀错人呢?”
郭大路怔住了。
燕七笑了笑,道:“这世上有些事本就是任何人都没法子去管的。何况棍子虽可恶,却很有用,有些人的确就要他这种人去对付。”
郭大路忽也笑了笑,道:“你以为他这种人就没有人能对付得了?”
燕七道:“谁能对付他?你?”
郭大路道:“也许是我,也许是别人,无论是谁都没关系,我只知道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迟早总有人去对付他的。”
这就是郭大路之所以为郭大路。
他不但对人生充满了热爱,而且充满了信心。
他确信真理永远不变,公道永远存在。
他确信正义必定战胜邪恶,无论什么样的打击都不会让他失去这种信心。
金毛狮正拍着棍子的肩,笑道:“恭喜恭喜,有一件大案被你破了;一晚上连破七案,除了你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棍子道:“你。”
金毛狮大笑,道:“我不行,我的心不够狠,这碗饭已渐渐吃不下去了。”
棍子脸色变了变,又忍住。
金毛狮道:“下一家是谁?”
棍子抬起头,眼睛瞪着对面的一块招牌。
黑底的招牌,金字:
“利源当铺”。
利源当铺的老板虽然剥皮,却不啃骨头,而且常常还会在骨头上留点肉分给别人吃。
郭大路对这人的印像一向不错,看到棍子和金毛狮向当铺走过去,他忍不住也想赶过去。
王动一直站在后面没有说话,此刻忽然道:“不能动。”
郭大路笑道:“我又不是王动,为什么不能动?”
王动道:“现在若动,一动就有麻烦。”
郭大路道:“你几时怕过麻烦了?”
王动道:“就是现在,而且怕的就是这种麻烦。”
郭大路道:“莫忘了,他是我们的大娘舅,我们随时都可能去帮他的。”
王动道:“没有娘舅无妨,没有祖宗才麻烦。”
郭大路怔了怔道:“没有祖宗?”
王动道:“娘舅若真是有案底的贼,我去助他,岂非连我祖宗的人都丢光了。”
郭大路道:“你用不着去,我去!”
王动叹了口气,道:“我若能让你一个人去,现在为什么不躺在床上睡觉?”
郭大路瞧着他冷冰冰的眼睛,冷冰冰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了一阵友情的温暖。
他若想去做一件事,就没有人能拦得住。
能拦得住他的只有朋友。
这时金狮子和棍子已走到当铺门口。
门本来也是关着的,但他们还没有拍门,门忽然开了。
剥皮老板从门里探出头,道:“我早就知道三位还会再来的,请进请进。”
金狮子和棍子对望了一眼,走了进去。
黑衣人把住了门。
郭大路咬着牙,喃喃道:“不知道棍子要用什么手段对付他,看来我还是该去瞧瞧。”
他用不着去。
因为这时金毛狮和棍子已经走了出来。
只听剥皮老板的声音在门里面道:“三位要走了么,不送不送。”
金毛狮含笑抱拳,道:“不用客气,请留步。”
郭大路看的呆住了,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两人怎么忽然变得客气起来了?”
王动道:“棍子要打人的时候,并不是随随便便就打下去的。否则棍子早就打断。”
郭大路道:“这剥皮老板又是谁?凭什么能令他们如此客气?”
王动沉思道:“也许就因为他谁都不是,所以人家才会对他客气。”
郭大路想了想,也不知是否相通这句话的意思。
他已没空再想,金毛狮和棍子下一个目标竟是麦老广烧腊铺。
郭大路皱眉道:“想不到他们连麦老广这种人也怀疑,疑心病倒真不小。”
燕七道:“这次你倒用不着担心,麦老广决不会有什么毛病被他们找出来。”
郭大路道:“我当然不担心,但却不是为了你这原因。”
燕七道:“你为的是什么?”
郭大路道:“他们也是人,也得吃饭,若没有麦老广,他们明天吃什么?”
王动道:“吃屁。”
郭大路笑了,但笑容刚露出,立即就又消失。
烧腊店里竟忽然传出一声惊呼,正是麦老广发出来的。
又听到棍子的声音在问:“这锭金子是哪里来的?说!”
听到“金子”两个字,郭大路的人已箭一般串了出去。
这次连王动都没有再拦他。
只见棍子拎着麦老广,就好像麦老广拎着油鸡似的。
油鸡当然有油,麦老广脸上的汗也像是油,在灯下闪闪发光。
他不停地抖抖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棍子厉声道:“你说不说?金子是哪里来的?”
这次已用不着麦老广自己说了。
郭大路已冲了进去,大声道:“金子是我给他的,一共买了他三十斤肉、四十斤酒,外加七只鹅、八只鸡,谁也没做蚀本生意。”
棍子慢慢的放下麦老广,慢慢的转过身,瞪着郭大路。
郭大路就吊儿郎当地站在那里,的确不像是个能用金子付帐的人。
棍子道:“金子是你的?”
郭大路道:“是。”
棍子道:“从哪里来的?”
郭大路道:“一个人有金子若也犯法的话,那么天下犯法的人可就太多了,只怕两位也不例外吧?”
棍子的脸上虽然没有表情,瞳孔却已渐渐开始在收缩。
突然间,他的手已伸出。
他不但比别人高,手也比别人长,十根又干又瘦的手指,就像是一双装在棍子上的铁爪。
但郭大路偏偏就要碰碰这双铁爪。
他既没有闪避,也没有招架,“呼”的,双拳齐出,硬碰硬就往这双铁爪反打了过去。
这一拳击出,非但棍子吃了一惊,金毛狮也不禁为之失色。
棍子这一双铁爪上显然练着有鹰爪功的工夫,就算是瞎子也能感觉得到,对方手上若没有惊人的内功,怎么敢一出手就使出这种硬碰硬的招式?
其实郭大路的内力并不如他们想象中那么可怕,只不过他天生是个大路的人,不但花钱大路,做事大路,武功也大路。
这一拳击出,使他的拳头击断对方的鹰爪?还是对方的鹰爪洞穿他的拳头?他根本连想都没有去想。
他根本不在乎。
只要他高兴,什么样的招式都能使得出来。
但别人可没有这么样大路,何况武功讲究的本是招式的变化和技巧,不到万不得已时,谁肯和对方硬拆硬碰?
郭大路一拳击出,棍子的招式已变,肘一沉,爪上翻,十指如钩,如抓似锁,击向郭大路的腕部。
郭大路简直连瞧都没有瞧见,招式连一点都没有变。
“不变就是变,以不变应万变。”
这一着正又是武功中最高妙的原则。
棍子凌空一个翻身,几乎就撞到墙上。
郭大路简直可说是连一招都没有完全使出,就已将这六扇门里数一数二的高手击退了。
他对自己很满意,也没有追击。
“乘胜追击”这句话他并不是不知道,可是别人既已示弱认输,既然已退了下去,又何必再追呢?
赶尽杀绝这种事郭大路是从来不会做的。
金毛狮干咳两声,迎了上来,笑道:“小兄弟,有话好说,何必生这么大的火气?”
郭大路道:“是他的火气大,是他想来揍我,我哪有甚么火气?”
金毛狮道:“误会误会,大家全是误会。”
郭大路道:“但他问了我半天,我倒也想问他一句话。”
金毛狮道:“请问。”
郭大路道:“一个人用金子来买酒买肉,是不是犯法?”
金毛狮笑道:“当然不犯法,我也常常用金子来付帐的。”
郭大路道:“既然不犯法,就请你们放过麦老广,也放过我吧。”
金毛狮道:“当然当然。”
他瞟了门外的王动、燕七、和林太平一眼,道:“今天下午我们已叨扰了各位一顿,晚上就由我来做东,喝几杯如何?”
郭大路还在沉吟,意思已有点活动了。
他倒并不是喜欢白吃,只不过拒绝别人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来。
王动道:“现在我什么都不想,只想早点上床。”
金毛狮笑道:“那也好!反正我们早就想到府上拜访了,不如就乘今夜之便,到府上去做一长夜之饮,四位的意下如何?”
这么样一说,王动也没法子拒绝了––六扇门中的人要到你家里去“拜访”,你能有法子拒绝么?
何况,他们若到了富贵山庄就不能够在这里杀人了。
所以他们到了富贵山庄。
卷三十 瘗遗骸王玉英配夫 偿聘金韩秀才赎子
晋世曾闻有鬼子,今知鬼子乃其常。
既能成得雌雄配,也会生儿在冥壤。
话说国朝隆庆年间,陕西西安府有一个易万户,以卫兵入屯京师,同乡有个朱工部相与得最好。两家妇人各有好孕,万户与工部偶在朋友家里同席,一时说起,就两下指腹为婚。依俗礼各割衫襟,彼此互藏,写下合同文字为定。后来工部建言,触忤了圣旨,钦降为四川沪州州判。万户升了边上参将,各奔前程去了。万户这边生了一男,传闻朱家生了一女,相隔既远,不能勾图完前盟。过了几时,工部在谪所水土不服,全家不保,剩得一两个家人,投托着在川中做官的亲眷,经纪得丧事回乡,殡葬在郊外。其时万户也为事革任回卫,身故在家了。
万户之子易大郎,年已长大,精熟武艺,日夜与同伴驰马较射。一日正在角逐之际,忽见草间一兔腾起,大郎舍了同伴,挽弓赶去。赶到一个人家门口,不见了兔儿,望内一看,元来是一所大宅院。宅内一个长者走出来,衣冠伟然,是个士大夫模样,将大郎相了一相,道:“此非易郎么?”大郎见是认得他的,即下马相揖。长者拽了大郎之手,步进堂内来,重见过礼,即分付里面治酒相款。酒过数巡,易大郎请问长者姓名。长者道:“老夫与易郎葭莩不薄,老夫教易郎看一件信物。”随叫书童在里头取出一个匣子来,送与大郎开看。大郎看时,内有罗衫一角,文书一纸,合缝押字半边,上写道:“朱、易两姓,情既断金,家皆种玉。得雄者为婿,必谐百年。背盟得天厌之,天厌之!隆庆某年月日朱某、易某书,坐客某某为证。”大郎仔细一看,认得是父亲万户亲笔,不觉泪下交颐。只听得后堂传说:“襦人同小姐出堂。”大郎抬眼看时,见一个年老妇人,珠冠绯袍,拥一女子,袅袅婷婷,走出厅来。那女子真色淡容,蕴秀包丽,世上所未曾见。长者指了女子对大郎道:“此即弱息,尊翁所订以配君子者也。”大郎拜见孺入已过,对长者道:“极知此段良缘,出于先人成命,但媒妁未通,礼仪未备,奈何?”长者道:“亲口交盟,何须执伐!至于仪文未节,更不必计较。郎君倘若不弃,今日即可就甥馆,万勿推辞!”大郎此时意乱心迷,身不自由。女子已进去妆梳,须臾出来行礼,花烛合音,悉依家礼仪节。是夜送归洞房,两情欢悦,自不必说。
正是欢娱夜短,大郎匆匆一住数月,竟不记得家里了。一日忽然念着道:“前日骤马到此,路去家不远,何不回去看看就来?”把此意对女子说了。女子禀知父母,那长者与孺人坚意不许。大郎问女子道:“岳父母为何不肯?”女子垂泪道:“只怕你去了不来。”大郎道:“那有此话!我家里不知我在这里,我回家说声就来。一日内的事,有何不可?”女子只不应允。大郎见他作难,就不开口。又过了一日,大郎道:“我马闲着,久不骑坐,只怕失调了。我须骑出去盘旋一回。”其家听信。大郎走出门,一上了马,加上数鞭,那马四脚腾空,一跑数里。马上回头看那旧处,何曾有甚么庄院?急盘马转来一认,连人家影迹也没有。但见群冢累累,荒藤野蔓而已。归家昏昏了几日,才与朋友们说着这话。有老成人晓得的道:“这两家割襟之盟,果是有之,但工部举家已绝,郎君所遇,乃其幽宫,想是夙缘未了,故有此异。幽明各路,不宜相侵,郎君勿可再往!”大郎听了这话,又眼见奇怪,果然不敢再去。
自到京师袭了父职回来,奉上司檄文,管署卫印事务。夜出巡堡,偶至一处,忽见前日女子怀抱一小儿迎上前来,道:“易郎认得妾否?郎虽忘妾,褓中之儿,谁人所生?此子有贵征,必能大君门户,今以还郎,抚养他成人,妾亦藉手不负于郎矣。”大郎念着前情,不复顾忌,抱那儿子一看,只见眉清目秀,甚是可喜。大郎未曾娶妻有子的,见了好个孩儿,岂不快活。走近前去,要与那女子重叙离情,再说端的。那女子忽然不见,竟把怀中之子掉下,去了。大郎带了回来。后来大郎另娶了妻,又断弦,再续了两番,立意要求美色。娶来的皆不能如此女之貌,又绝无生息。惟有得此子长成,勇力过人,兼有雄略。大郎因前日女子有“大君门户”之说,见他不凡,深有大望。一十八岁了,大郎倦于戎务,就让他裘了职,以累建奇功,累官至都督,果如女子之言。
这件事全似晋时范阳卢充与崔少府女金碗幽婚之事,然有地有人,不是将旧说附会出来的。可见姻缘未完,幽明配合,鬼能生子之事往往有之。这还是目前的鬼魂气未散,更有几百年鬼也会与人生子,做出许多话柄来,更为奇绝。要知此段话文,先听几首七言绝句为证:
洞里仙人路不遥,洞庭烟雨昼潇潇。
莫教吹笛城头阁,尚有销魂鸟鹊桥。
(其一)。
莫讶鸳鸾会有缘,桃花结子已千年。
尘心不识蓝桥路,信是蓬莱有谪仙。
(其二)。
朝暮云骖闽楚关,青鸾信不断尘寰。
乍逢仙侣抛桃打,笑我清波照雾鬟。
(其三)。
这三首乃女鬼王玉英忆夫韩庆云之诗。那韩庆云是福建福州府福清县的秀才,他在本府长乐县蓝田石龙岭地方开馆授徒。一日散步岭下,见路舍有枯骨在草丛中,心里恻然道:“不知是谁人遗骸,暴露在此!吾闻收掩遗骸,仁人之事。今此骸无主,吾在此间开馆,既为吾所见,即是吾责了。”就归向邻家借了锄铲畚锸之类,又没个帮助,亲自动手,瘗埋停当。撮土为香,滴水为酒,以安他魂灵,致敬而去。
是夜独宿书馆,忽见篱外毕毕剥剥,敲得篱门响。韩生起来,开门出看,乃是一个美丽女子,韩生慌忙迎揖。女子道:“且到尊馆,有话奉告。”韩生在前引导,同至馆中。女子道:“妾姓王,名玉英,本是楚中湘潭人氏。宋德佑年间,父为闽州守,将兵御元人,力战而死。妾不肯受胡虏之辱,死此岭下。当时人怜其贞义,培土掩覆。经今两百余年,骸骨偶出。蒙君埋藏,恩最深重。深夜来此,欲图相报。”韩生道:“掩骸小事,不足挂齿。人鬼道殊,何劳见顾?”玉英道:“妾虽非人,然不可谓无人道。君是读书之人,幽婚冥合之事,世所常有。妾蒙君葬埋,便有夫妻之情。况夙缘甚重,愿奉君枕席,幸勿为疑。”韩生孤馆寂寥,见此美妇,虽然明说是鬼,然行步有影,衣衫有缝,济济楚楚,绝无鬼息。又且说话明白可听,能不动心?遂欣然留与同宿,交感之际,一如人道,毫无所异。
韩生与之相处一年有余,情同伉俪。忽一日,对韩生道:“妾于去年七月七日与君交接,腹已受妊,今当产了。”是夜即在馆中产下一儿。初时韩生与玉英往来,俱在夜中,生徒俱散,无人知觉。今已有子,虽是玉英自己乳抱,却是婴儿啼声,瞒不得人许多,渐渐有人知觉,但亦不知女子是谁,婴儿是谁,没个人家主名,也没人来查他细帐。只好胡猜乱讲,总无实据。传将开去,韩生的母亲也知道了。对韩生道:“你山间处馆,恐防妖魅。外边传说你有私遇的事,果是怎么样的?可实对我说。”韩生把掩骸相报及玉英姓名说话,备细述一遍。韩母惊道:“依你说来,是个多年之鬼了,一发可虑!”韩生道:“说也奇怪,虽是鬼类,实不异人,已与儿生下一子了。”韩母道:“不信有这话!”韩生道:“儿岂敢造言欺母亲?”韩母道:“果有此事,我未有孙,正巴不得要个孙儿。你可抱归来与我看一看,方信你言是真。”韩生道:“待儿与他说着。”果将母亲之言说知。玉英道:“孙子该去见婆婆,只是儿受阳气尚浅,未可便与生人看见,待过几时再处。”韩生回复母亲。韩母不信,定要捉破他踪迹,不与儿子说知。
忽一日,自己魆地到馆中来。玉英正在馆中楼上,将了果子喂着儿子。韩母一直闻将上楼去。玉英望见有人,即抱着儿子,从窗外逃走。喂儿的果子,多遗弃在地。看来象是莲肉,抬起仔细一看,元来是峰房中白子。韩母大惊道:“此必是怪物。”教儿子切不可再近他。韩生口中唯唯,心下实舍不得。等得韩母去了,玉英就来对韩生道:“我因有此儿在身,去来不便。今婆婆以怪物疑我,我在此也无颜。我今抱了他回故乡湘潭去,寄养在人间,他日相会罢。”韩生道:“相与许久,如何舍得离别?相念时节,教小生怎生过得?”玉英道:“我把此儿寄养了,自身去来由我。今有二竹英留在君所,倘若相念及有甚么急事要相见,只把两英相击,我当自至。”说罢,即飘然而去。
玉英抱此儿到了湘潭,写七字在儿衣带上道:“十八年后当来归。”又写他生年月日在后边了,弃在河旁。湘潭有个黄公,富而无子,到河边遇见,拾了回去养在家里。玉英已知,来对韩生道:“儿已在湘潭黄家,吾有书在衣带上,以十八年为约,彼时当得相会,一同归家。今我身无累,可以任从去来了。”此后韩生要与玉英相会,便击竹英。玉英既来,凡有疾病祸患,与玉英言之,无不立解。甚至他人祸福,玉英每先对韩生说过,韩生与人说,立有应验。外边传出去,尽道韩秀才遇了妖邪,以妖言惑众。恰好其时主人有女淫奔于外,又有疑韩生所遇之女,即是主人家的。弄得人言肆起,韩生声名颇不好听。玉英知道,说与韩生道:“本欲相报,今反相累。”渐渐来得希疏,相期一年只来一番,来必以七夕为度。韩生感其厚意,竟不再娶。如此一十八年,玉英来对韩生道:“衣带之期已至,岂可不去一访之?”韩生依言,告知韩母,遂往湘潭。正是:
阮修倡论无鬼,岂知鬼又生人?
昔有寻亲之子,今为寻子之亲。
月说湘潭黄翁一向无子,偶至水滨,见有弃儿在地,抱取回家。看见眉清目秀,聪慧可爱,养以为子。看那衣带上面有“十八年后当来归”七字,心里疑道:
“还是人家嫡妾相忌,没奈何抛下的?还是人家生得儿女多了,怕受累弃着的?既已抛弃,如何又有十八年之约?此必是他父母既不欲留,又不忍舍,明白记着,寄养在人家,他日必来相访。我今现在无子,且收来养着,到十八年后再看如何。”黄翁自拾得此儿之后,忽然自己连生二子,因将所拾之儿取名鹤龄,自己二子分开他二字,一名鹤算,一名延龄,一同送入学堂读书。鹤龄敏惠异常,过目成诵。二子虽然也好,总不及他。总卯之时,三人一同游庠。黄翁欢喜无尽,也与二子一样相待,毫无差别。二子是老来之子,黄翁急欲他早成家室,目前生孙,十六七岁多与他毕过了姻。只有鹤龄因有衣带之语,怕父母如期来访,未必不要归宗,是以独他迟迟未娶。却是黄翁心里过意不去道:“为我长子,怎生反未有室家?”先将四十金与他定了里中易氏之女。那鹤龄也晓得衣带之事,对黄翁道:“儿自幼蒙抚养深恩,已为翁子;但本生父母既约得有期,岂可娶而不告?虽蒙聘下妻室,且待此期已过,父母不来,然后成婚,未为迟也。”黄翁见他讲得有理,只得凭他。既到了十八年,多悬悬望着,看有甚么动静。
一日,有个福建人在街上与人谈星命,访得黄翁之家,求见黄翁。黄翁心里指望三子立刻科名,见是星相家无不延接。闻得远方来的,疑有异术,遂一面请坐,将着三子年甲央请推算。谈星的假意推算了一回,指着鹤龄的八字,对黄翁道:“此不是翁家之子,他生来不该在父母身边的,必得寄养出外,方可长成。及至长成之后,即要归宗,目下已是其期了。”黄公见他说出真底实话,面色通红道:“先生好胡说!此三子皆我亲子,怎生有寄养的话说!何况说的更是我长子,承我宗桃,那里还有宗可归处?”谈星的大笑道:“老翁岂忘衣带之语乎?”黄翁不觉失色道:“先生何以知之?”谈星的道:“小生非他人,即是十八年前弃儿之韩秀才也。”恐翁家不承认,故此假扮做谈星之人,来探踪迹。今既在翁家,老翁必不使此子昧了本姓。”黄翁道:“衣带之约,果然是真,老汉岂可昧得!况我自有子,便一日身亡,料已不填沟壑,何必赖取人家之子?但此子为何见弃?乞道其详。”韩生道:“说来事涉怪异,不好告诉。”黄翁道:“既有令郎这段缘契,便是自家骨肉,说与老夫知道,也好得知此子本末。”韩生道:“此子之母,非今世人,乃二百年前贞女之魂也。此女在宋时,父为闽官御敌失守,全家死节,其魂不漏,与小生配合生儿。因被外人所疑,他说家世湘潭,将来贵处寄养,衣带之字,皆其亲书。今日小生到此,也是此女所命,不想果然遇着,敢请一见。”黄翁道:“有如此非怪异事!想令郎出身如此,必当不凡。今令郎与小儿共是三兄弟,同到长沙应试去了。”韩生道:“小生既远寻到此,就在长沙,也要到彼一面。只求老翁念我天性父子,恩使归宗,便为万幸。”黄翁道:“父子至亲,谊当使君还珠。况是足下冥缘,岂可间隔?但老夫十八年抚养,已不必说,只近日下聘之资,也有四十金。子既已归足下,此聘金须得相还。”韩生道:“老翁恩德难报,至于聘金,自宜奉还。容小生见过小儿之后,归与其母计之,必不敢负义也。”
韩生就别了黄翁,径到长沙访问黄翁三子应试的下处。已问着了,就写一帖传与黄翁大儿子鹤龄。帖上写道:“十八年前与闻衣带事人韩某。”鹤龄一见衣带说话,感动于心,惊出请见道:“足下何处人氏?何以知得衣带事体?”韩生看那鹤龄日个年方弱冠,体不胜衣。清标固禀父形,嫣质犹同母貌。恂恂儒雅,尽道是十八岁书生;邈邈源流,岂知乃二百年鬼子!韩生看那鹤龄模样,俨然与王玉英相似,情知是他儿子,遂答道:“小郎君可要见写衣带的人否?”鹤龄道:
“写衣带之人,非吾父即吾母,原约在今年,今足下知其人,必是有的信,望乞见教。”韩生道:“写衣带之人,即吾妻王玉英也。若要相见,先须认得我。”鹤龄见说,知是其父,大哭抱住道:“果是吾父,如何舍得弃了儿子一十八年?”韩生道:“汝母非凡女,乃二百年鬼仙,与我配合生儿,因乳养不便,要寄托人间。汝母原藉湘潭,故将至此地。我实福建秀才,与汝母姻缘也在福建。今汝若不忘本生父母,须别了此间义父,还归福建为是。”鹤龄道:“吾母如今在那里?儿也要相会。”韩生道:“汝母修去修来,本无定所,若要相会,也须到我闽中。”鹤龄至性所在,不胜感动。两弟鹤算、延龄在旁边听见说着要他归福建说话,少年心性,不觉大怒起来,道:“那里来的这野汉,造此不根之谈,来诱哄人家子弟,说着不达道理的说话!好耽耽一个哥哥,却教他到福建去,有这样胡说的!”那家人每见说,也多嗔怪起米,对鹤龄道:“大官人不要听这个游方人,他每专打听着人家事体,来撰造是非哄诱人的。”不管三七二十一,扯的扯,推的推,要揉他出去,韩生道:“不必罗唣!我已在湘潭见过了你老主翁,他只要完得聘金四十两,便可赎回,还只是我的儿子。你们如何胡说!”众人那里听他?只是推他出去为净。鹤龄心下不安,再三恋恋,众人也不顾他。两弟狠狠道:“我兄无主意,如何与这些闲棍讲话!饶他一顿打,便是人情了。”鹤龄道:“衣带之语,必非虚语,此实吾父来寻盟。他说道曾在湘潭见过爹爹来,回去到家里必知端的。”鹤算、延龄两人与家人只是不信,管住了下处门首,再不放进去鹤龄相见了。
韩生自思儿子虽得见过,黄家婚聘之物,理所当还。今没个处法还得他,空手在此,一年也无益,莫要想得儿子归去。不如且回家去再做计较。心里主意未定,到了晚间,把竹英击将起来。王玉英即至,韩生因说着已见儿子,黄家要偿取聘金方得赎回的话。玉英道:“聘金该还,此间未有处法,不如且回闽中,别图机会。易家亲事,亦是前缘,待取了聘金,再到此地完成其事,未为晚也。”韩生因此决意回闽,一路浮湘涉湖,但是波浪险阻,玉英便到舟中护卫。至于盘缠缺乏,也是玉英暗地资助,得以到家。到家之日,里邻惊骇,道是韩生向来遇妖,许久不见,是被妖魅拐到那里去,必然丧身在外,不得归来了。今见好好还家,以为大奇。平日往来的多来探望。韩生因为众人疑心坏了他,见来问的,索性一一把实话从头至尾备述与人,一些不瞒。众人见他不死,又果有儿子在湘潭,方信他说话是实。反共说他遇了仙缘,多来慕羡他。不认得的,尽想一识其面。有问韩生为何不领了儿子归来,他把聘金未曾还得,湘潭养父之家不肯的话说了。有好事的多愿相助,不多几时,凑上了二十余金,尚少一半。夜间击英,与王玉英商量。玉英道:“既有了一半,你只管起身前去,途中有凑那一半之处。
韩生随即动身,到了半路,在江边一所古庙边经过,玉英忽来对韩生道:“此庙中神厨里坐着,可得二十金,足还聘金了。”韩生依言,泊船登岸,走入庙里看时,只见:庙门颓败,神路荒凉。执挝的小鬼无头,拿簿的判官落帽。庭中多兽迹,狐狸在此宵藏;地上少人踪,魍魉投来夜宿。存有千年香火样,何曾一陌纸钱飘!韩生到神厨边揭开帐幔来看,灰尘堆来有寸多厚,心里道:“此处那里来的银子?”然想着玉英之言未曾有差,且依他说话,爬上去蹲在厨里。喘息未定,只见一个人慌慌忙忙走将进来,将手在案前香炉里乱塞。塞罢,对着神道声诺道:“望菩萨遮盖遮盖,所罚之咒,不要作准。”又见一个人在外边嚷进来道:“你欺心偷过了二十两银子,打点混赖,我与你此间神道面前罚个咒。罚得咒出,便不是你。”先来那个人便对着神道,口里念诵道我若偷了银子,如何如何。后来这个人见他赌得咒出,遂放下脸子道:“果是与你无干,不知在那里错去了?”先来那个人,把身子抖一抖,两袖洒一洒道:“你看我身边须没藏处。”两个卿卿哝哝,一路说着,外边去了。
韩生不见人来了,在神厨里走将出来。摸一摸香炉,看适间藏的是甚么东西,摸出一个大纸包来。打开看时,是一包成锭的银子,约有二十余两。韩生道:“惭愧,眼见得这先人来的,瞒起同伴的银子藏在这里,等赌过咒搜不出时,慢慢来取用。岂知已先为鬼神所知,归我手也!欲待不取,总来是不义之财;欲待还那失主,又明显出这个人的偷窃来了。不如依着玉英之言,且将去做赎子之本,有何不可?”当下取了。出庙下船,船里从容一秤,果有二十两重,分毫不少,韩生大喜。
到了湘潭,径将四十金来送还黄翁聘礼,求赎鹤龄。黄翁道:“婚盟已定,男女俱已及时,老夫欲将此项与令郎完了姻亲,此后再议归闽。唯足下乔梓自做主张,则老夫事体也完了。”韩生道:“此皆老翁玉成美意,敢不听命?”黄翁着媒人与易家说知此事。易家不肯起来道:“我家初时只许嫁黄公之子,门当户对,又同里为婚,彼此俱便。今闻此子原藉福建,一时配合了,他日要离了归乡。相隔着四五千里,这怎使得?必须讲过,只在黄家不去的,其事方谐。”媒人来对黄翁说了。黄翁巴不得他不去的,将此语一一告诉韩生道:“非关老夫要留此子,乃亲家之急如此。况令郎名在楚藉,婚在楚地,还闽之说,必是不要,为之奈何?”韩生也自想有些行不通,再击竹英与玉英商量。玉英道:“一向说易家亲事是前缘,既已根绊在此,怎肯放去?况妾本藉湘中,就等儿子做了此间女婿,成立在此也好。郎君只要父子相认,何必归闽?”韩生道:“闽是吾乡,我母还在,若不归闽,要此儿子何用?”玉英道:“事数到此,不由君算。若执意归闽,儿子婚姻便不可成。郎君将此儿归闽中,又在何处另结良缘?不如且从黄、易两家之言,成了亲事,他日儿子自有分晓也。”韩生只得把此意回复了黄翁,一凭黄翁主张。黄翁先叫鹤龄认了父亲,就收拾书房与韩生歇下了。然后将此四十两银子,支分作花烛之费。到易家道了日子,易家见说不回福建了,无不依从。
成亲之后,鹤龄对父韩生说要见母亲一面。韩生说与玉英,玉英道:“是我自家儿子,正要见他。但此间生人多,非我所宜。可对儿子说人静后房中悄悄击英,我当见他夫妇两人一面。”韩生对鹤龄说知,就把竹英密付与他,鹤龄领着去了。等到黄昏,鹤龄击英,只见一个淡妆女子在空中下来,鹤龄夫妻知是尊嫜,双双跪下。玉英抚摹一番,道:“好一对儿子媳妇,我为你一点骨血,精缘所牵,二百年贞静之性,不得安闲。今幸已成房立户,我愿已完矣!”鹤龄道:“儿子颇读诗书,曾见古今事迹。如我母数百年精魂,犹然游戏人间,生子成立,诚为希有之事。不知母亲何术致此,望乞见教。”玉英道:“我以贞烈而死,后土录为鬼仙,许我得生一子,延其血脉。汝父有掩骸之仁,阴德可纪,故我就与配合生汝,以报其恩。此皆生前之注定也。”鹤龄道:“母亲既然灵通如此,何不即留迹人间,使儿媳辈得以朝夕奉养?”玉英道:“我与汝父有缘,故得数见于世,然非阴道所宜。今日特为要见吾儿与媳妇一面,故此暂来,此后也不再来了。直待归闽之时,石尤岭下再当一见。吾儿前程远大,勉之!勉之!”说罢,腾空而去。
鹤龄夫妻恍恍自失了半日,才得定性。事虽怪异,想着母亲之言,句句有头有尾。鹤龄自叹道:“读尽稗官野史,今日若非身为之子,随你传闻,岂肯即信也!”次日与黄翁及两弟说了,俱各惊骇。鹤龄随将竹英交还韩生,备说母亲夜来之言。韩生道:“今汝托义父恩庇,成家立业,俱在于此,归闽之期,知在何时?只好再过几时,我自回去看婆婆罢了。”鹤龄道:“父亲不必心焦!秋试在即,且待儿子应试过了,再商量就是。”从此韩生且只在黄家住下。
鹤龄与两弟,俱应过秋试。鹤龄与鹤算一同报捷,黄翁与韩生尽皆欢喜。鹤龄要与鹤算同去会试,韩生住湘潭无益,思量暂回闽中。黄翁赠与盘费,鹤龄与易氏各出所有送行。韩生乃到家来,把上项事一一对母亲说知。韩母见说孙儿娶妇成立,巴不得要看一看,只恨不得到眼前,此时连媳妇是个鬼也不说了。次年鹤龄、鹤算春榜连捷,鹤龄给假省亲,鹤算选授福州府闽县知县,一同回到湘潭。鹤算接了黄翁,全家赴任,鹤龄也乘此便带了妻易氏附舟到闽访亲,登堂拜见祖母,喜庆非常。韩生对儿子道:“我馆在长乐石尤岭,乃与汝母相遇之所,连汝母骨骸也在那边。今可一同到彼,汝母必来相见。前日所约,原自如此。”
遂合家同到岭下,方得驻足馆中,不须击英,玉英已来拜韩母,道:“今孙儿媳妇多在婆婆面前,况孙儿已得成名,妾所以报郎君者已尽。妻幽阴之质,不宜久在阳世周旋,只因夙缘,故得如此。今合门完聚,妾事已了,从此当静修玄理,不复再人生寰矣。”韩生道:“往还多年,情非朝夕,即为儿子一事,费过多少精神!今甫得到家,正可安享子媳之奉,如何又说要别的话来?”鹤龄夫妇涕泣请留。玉英道:“冥数如此,非人力所强。若非数定,几曾见二百年之精魂还能同人道生子,又在世间往还二十多年的事?你每亦当以数目自遣,不必作人间离别之态也。”言毕,翩然而逝。鹤龄痛哭失声,韩母与易氏各各垂泪,惟有韩生不十分在心上,他是惯了的,道夜静击英,原自可会。岂知此后随你击英,也不来了。守到七夕常期,竟自杳然。韩生方忽忽如有所失,一如断弦丧偶之情。思他平时相与时节,长篇短咏,落笔数千言,清新有致,皆如前三首绝句之类,传出与人,颇为众口所诵。韩生取其所作成集,计有十卷。因曾赋“万鸟鸣春”四律,韩生即名其集为《万鸟鸣春》,流布于世。
韩生后来去世,鹤龄即合葬之石尤岭下。鹤龄改复韩姓,别号黄石,以示不忘黄家及石尤岭之意。三年丧毕,仍与易氏同归湘潭,至今闽中盛传其事。
二百年前一鬼魂,犹能生子在乾坤。
遗骸掩处阴功重,始信骷髅解报恩。
第十三卷 三现身包龙图断冤
甘罗发早子牙迟,彭祖颜回寿下齐,
范丹贫穷石崇富,算来都是只争时。
话说大宋元佑年问,一个大常大卿,姓陈名亚,因打章子厚不中,除做江东留守安抚使,兼知建康府。一日与人官宴于临江亭上,忽听得亭外有人叫道:“不用五行囚柱,能知祸福兴衰。大卿问:“甚人敢出此语?众官有曾认的,说道:“此乃金陵术士边音。”大卿分付:与我叫来。”即时叫至门下,但见:破帽无檐,蓝缕衣据,霜髯吝目,怄倭形躯。边替手携节杖人来,长揖一声,摸着阶沿便坐。大卿怒道:“你既吝目,不能观古圣之书,辄敢轻五行而自高!”边吝道:“某善能听简饬声知进退,闻鞋履响辨死生。”大卿道:“你术果验否?……”说言未了,见大江中画船一只,橹声嘟轧,自上流而下。大卿便间边替,主何灾福。答言:“橹声带哀,舟中必载大官之丧。大卿遣人讯间,果是知临江军李郎中,在任身故,载灵枢归乡。大卿大惊道:“使汉东方朔复生,不能过汝。”赠酒十樽,银十两,遣之。
那边曾能听橹声知灾福。今日且说个卖卦先生,姓李名杰,是东京开封府人。去充州府奉符县前,开个卜肆,用金纸糊着一把大阿宝剑,底下一个招儿,写道:“斩天下元学同声。”这个先生,果是阴阳有准。
精通《周易》.善辨六王。瞻乾象遍识天文,观地理明知风水。五星深晓,决吉凶祸福如神;三命秘谈,断成败兴衰似见。
当日挂了招儿,只见一个人走将进来,怎生打扮?但见:裹背系带头巾,着上两领皂衫,腰间系条丝绦,F面着一双干鞋净袜,袖里袋着一轴文字。那人和金剑先生相揖罢,说厂年月日时,钠下卦子。只见先生道:“这命算不得。”那个买卦的,却是奉符县里第一名押司,姓孙名文,问道:“如何不与我算这命?”先生道:“上覆尊官,这命难算。”押司道:“怎地难算?”先生道:“尊官有酒休买、护短休间。”押司道:“我不曾吃酒,也不护短。”先生道:”再请年月日时,恐有差误。”押司再说了八字。先生又把卦子布了道:“尊官,且休算。”押司道:”我下讳,但说不妨。”先生道:“卦象不好。写下四句来,道是:
由虎临身日,临身必有灾。
不过明旦丑,亲族尽悲哀。
押司看了,问道:“此卦主何灾福广先生道:“实下敢瞒,主尊官当死。”又问:“却是我几年上当死?先生道:“今年死。”又问:“却是今年几月死?先生道:“今年今月死。”又间:“却是今年今月几日死?先生道:“今年今月今日死。”再问:“早晚时辰?”先生道:“今年今月今日三更三点子时当死。押司道:“若今夜真个死,万事全休;若不死,明日和你县里理会!先生道:今夜不死,尊官明日来取下这斩无学同声的剑,斩了小子的头!”押司听说,不觉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个,把那先生粹出卦铺去。怎地汁结?那先生:只因会尽人间事,惹得闲愁满肚皮。
只见县里走出数个司事人来拦住孙押司,问做甚闹。押司道:“甚么道理!我闲买个卦,却说我今夜三更三点当死。我本身又无疾病。怎地三更三点便死?待摔他去县中,官司究间明白。”众人道:芳信卜,卖了屋;卖卦口,没量斗。众人和烘孙押可大了。转来埋怨那先生道:“事先生,你触了这个有名的押可,想也在此卖卦不成了。从来贫好断,贱好断,只有寿数难断。你又不是间王的老子,判官的哥哥,那里便断生断死、刻时刻日,这般有准,说话也该放宽绥些。先生道:若要奉承人,卦就不准了;若说实话,又惹人怪。’此处不目人,自有留人处!”叹口气,收了卦铺,搬在别处去了。
却说孙押司虽则被众人劝了,只是不好意思,当日县里押了文字归去,心中订闷。归到家中,押司娘见他眉头不展,面带忧容,便问丈大:“有甚事烦恼?想是县里有甚文字不了。押司道:“不是,你休问,再问道:“多是今日被知县责罚来?又道:不是。再问道:“莫是与八争闹来?押司道:“也不是。我今日去县前买个卦,那先生道,我上在今年今月今日二更三点下时当死。押司娘听得说,柳眉剔竖,星眼圆睁:问道:怎地平白一个人、今夜便教死!如何不怦他去具里官司?押司道:“便抑他去,众人劝了。浑家道:“丈夫,你且只在家里少待。我寻常有事,兀自去知县面前替你出头,如今替你去寻那个先生间他。我丈夫义不少官钱私债,又无矿官事临逼,做甚么今夜三更便死?”押司道:你鼠休去。待我今夜不死,明日我自与他理会,却强如你归人家。”当日天色已晚,押司道:“且安排几杯酒来吃着。我今夜不睡,消遣这一夜。三杯两盏,不觉吃得烂醉。只见孙押司在校椅上,匠肽着醉眼,打磕睡。浑家道:“丈夫,怎地便睡着?”叫迎儿:“你且摇觉爹爹来。迎儿到身边摇着不醒,叫一会不应。押司娘道:迎儿,我和你扶押司入房里去睡。若还是说话的同年生,井肩长,拦腰抱住,把臂拖回。孙押司只吃着酒消登液,千不合万不合上床去睡,却教孙押司只就当年当月当日当夜。凡得不如《五代史》李存孝,《汉书》里彭越,金风吹树蟀先觉,暗送无常死不知。
浑家见丈夫失去睡;分付迎儿厨下打火了火烛,说与迎儿道:“你曾听你爹爹说,日间卖卦的算你爹爹今夜三更当死?”迎儿道:“告妈妈,迎儿也听得说来。那里讨这话!”押司娘道:“迎儿,我和你做些针钱,且看今夜死也下死?若还今夜不死,明日却与他理会。教迎儿:“你巨莫睡!”迎儿道:那里敢睡!”道犹十了,迎儿打瞌睡”押司娘道:“迎儿,我教你莫睡,如何便睡着!”迎儿道:“我不睡。才说罢,迎儿又睡着。押司娘叫得应,间他如今甚时候了?迎儿听县衙更鼓,正打三吏三点。押司娘道;“迎儿,且莫匝刚个!这时辰正尴尬!”那迎儿又睡着,叫下应。只听得押司从床上跳将下来,兀底中门响。押司娘急忙叫醒迎儿,点灯看时,只听得大门响。迎儿和押司娘点灯去赶,只见一个着白的人,一只手掩着面,走出去,扑通地跳入奉符县河里去了。正是:情到不堪回首处,一齐分付与东风。那条何直通着黄河水,滴溜也似紧,那里打捞尸首!押司娘和迎几就河边号天大哭道:“押司,你却怎地投河,教我两个靠兀谁!”即时叫起四家邻舍来,上手住的刁嫂,下手住的毛嫂,对门住的高嫂鲍嫂,一发都来。押司娘把上件事对他们说了一遍。刁嫂道:“真有这般作怪的事!”毛煌道:“我日里兀自见押司着了皂衫,袖着文字归来,老媳妇和押司相叫来。”高嫂道:“便是,我也和押司厮叫来。”鲍嫂道:“我家里的早间去县前干事,见押司摔着卖卦的先生,见自归来说。怎知道如今真个死了!”刁嫂道:“押司,你怎地下分付我们邻舍则个,如何便死!”籁地两行泪下。毛嫂道/思量起押司许多好处来,如何不烦恼!”也眼泪出。鲍嫂道:“押司,几时再得见你!”即时地方申呈官司,押司娘少不得做些功果,追荐亡灵。
捻指间过了三个月。当日押司娘和迎儿在家坐地,只见两个妇女,吃得面红颊赤。上手的提着一瓶酒,下手的把着两朵通草花,掀开布帘入来道:“这里便是。”押司娘打一看时,却是两个媒人,无非是姓张姓李。押司娘道:“婆婆多时不见/媒婆道:“押司娘烦恼,外日不知,不曾送得香纸来,莫怪则个!押司如今也死得几时?”答道:”前日已做过百日了。”两个道:“好炔!早是百日了。押司在日,直恁地好人,有时老媳妇和他厮叫,还蜡不迭。时今死了许多时,宅中冷静,也好说头亲事是得。”押司娘道:“何年月日再生得一个一似我那大夫孙押司这般人?”媒婆道:恁地也不难,老媳妇却有一头好亲。押司娘道:“且住,如何得似我先头丈夫?两个吃了茶,归去。过了数日,又来说亲。押司娘道:“婆婆休只管来说亲。你若依得我三件事,便来说。若依不得我,一世不说这亲,宁可守孤幅度日。”当时押司娘启齿张舌,说出这三件事来“有分撞着五百年前夙世的冤家,双双受国家刑法。正是:鹿迷秦相应难辨,蝶梦庄周未可知。
媒婆道:“却是那二件事?押司娘道:“第一件,我死的大夫姓孙,如今也要嫁个姓孙的。第二件,我先丈夫是奉杆县里第一名押司:如今也只要恁般职役的人。第三件,不嫁出去,则要他入舍。两个听得说,道:好也!你说要嫁个姓孙的,也要一似先押司职役的,教他入舍的,若是说别件事,还费些计较,偏是这三件事,老媳妇都依得。好教押司娘得知,先押司是奉符县里第一名押司,唤做大孙押司。如今来说亲的,元是奉符县第二名押司。如今死了大孙押司,钻上差役,做第一名押司,唤做小孙押司。他也肯来人舍。我教押司娘嫁这小孙押司,是肯也不?”押司娘道:“不信有许多凑巧!”张媒道:“老媳妇今年七十二岁了。若胡说时,变做七十二只雌狗,在押司娘家吃屎。”押司娘道:“果然如此,烦婆婆且大说看,不知缘分如何?”张媒道:“就今日好日,讨一个利市团圆吉帖。押司娘道:“却不曾买在家里。”李媒道:“老媳妇这里有。”便从抹胸内取出一幅五男二女花笺纸来,正是:雪隐蜀青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当日押司娘教迎儿取将笔砚来,写了帖子,两个媒婆接去。兔不得下财纳礼,往来传话。下上两月,人舍小孙押司在家。
夫妻两个,好一对儿,果是说得着。下则一日,两口儿吃得酒醉,教迎儿做些个醒酒汤来吃。迎凡去厨卜一头饶火,口里埋冤道:“先的押司在时,恁早晚,我自睡了。如今却教我做醒酒汤!”只见火筒塞住厂孔,烧不着,迎儿低着头,把火筒去灶床脚上敲,敲未得几声,则见灶床脚渐渐起来,离地一尺已上,见1人顶着灶床,脖项上套着井栏,披着一带头发,长伸着舌头,眼里滴出血来,叫道:“迎儿,与爹爹做主则个!”唬得迎儿大叫一声,匹然倒地,面皮黄,眼尤光,唇口紫,指甲青,未知五脏如何,先见四肢下举。正是: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三更油尽灯。夫妻两人急来救得迎儿苏醒,讨些安魂定魄汤与他吃了。问道:“你适来见了甚么,便倒了?”迎儿告妈妈:“却才在灶前烧火,只见灶床渐渐起来,见先押司爹爹,脖项上套着并栏,眼中滴出血来,披着头发,叫声迎儿,便吃惊倒了。”押司娘见说,倒把迎几打个漏风掌:“你这丫头,教你做醒酒汤,则说道懒做便了,直装出许多兀模活样!莫做莫做,打灭厂火去睡!”迎儿白去睡了。
巨说夫妻两个归房,押司娘低低叫道:二哥,这丫头见这般事,不中用,教他离了我家罢。”小孙押司道:“却教他那里去广押司娘道:“我肉有个道理。”到天明,做饭吃了,押司闰去官府承应。押司娘叫过迎儿来道:”迎儿,你在我家里也有七八年,我也看你在眼里,如今比不得先押司在日做事。我看你肚里莫是要嫁个老公?如今我与你说头亲。”迎儿道:那里敢指望,却教迎儿嫁儿推广押司媲只因教迎儿嫁这个人,与太孙押司索了命。正是:风定始知蝉在树,灯残方见月临窗。
当时不由迎儿做主,把来嫁了一个人。那厮性工名兴,浑名唤做王酒酒,又吃酒,义要哈。迎儿嫁将去,那得三个月,把房卧都费尽厂。那厮吃得醉,走来家把迎几骂道:“打脊贱人!见我恁般苦,下去问你使头借三五呵钱来做盘缠?”迎儿吃不得这厮骂,把裙几系厂腰,程走来小孙押司家中。押司娘见了道:迎儿,你白嫁了人,又来说甚么广迎儿告妈妈:“实不敢瞒,迎儿嫁那厮不着,又吃酒,又要赌。如今未得上个月,有些房卧,都使尽了。没计奈何,告妈妈惜换得三五百钱,把来做盘缠:押司娘道:“迎儿,你嫁入下着,是你的事。我今与个呐银子,后番却休要来。”迎儿接了银子,谢了妈妈归家,那得四五日,又使尽了。屿日天色晚,工兴那厮吃得酒醉,走来看着也儿道:”打脊贱人:你见恁般苦,下去再告使头则个/迎儿道:“我前番去,借”肾项银子,吃尽千言万语,如今却教我又怎地去尸王兴骂道:“打脊贱人!你若不士时·打折你一只脚!”迎儿吃骂不过,只得连夜走来孙押司门首看时,门却关了”迎儿欲待敲门,义恐怕他埋怨,进退两难,只得再走回来。过厂两三家人家,只见个人道:”迎儿.我穹你一件物事。只因这个人身上,我只替押司娘和小孙押司烦恼!正是:龟游水面分开绿,鹤立松梢点破青。
迎几回过头来看那叫的人,只见人家屋檐头一个人,舒角修头,绊袍角带,抱着一骨碌文字。低声叫道:“迎儿,我是你先的押司。如今见在一个去处,未敢说与你知道。你把手来,我与你一件物享/迎儿打一接,接了这件物事,随手下见了那个徘袍角带的人。迎儿看那物事时,却是一包碎银子。迎儿归到家中敲门,只听得里面道:“姐姐,你去使头家里,如何恁早晚才回广迎儿道:“好教你知,我去妈妈家惜米,他家关了门。我又下敢敲,怕吃他埋怨。再走回来,只见人家屋檐头立着先的押司,舒角栓头,诽袍角带,与我泡银子在这里。”王兴听说道:“打脊贱人!你却来我面前说鬼话!你这一包银子,来得不明,你且进来。”迎儿人去,上兴道:“姐姐,你寻常说那灶前看见先押司的话,我也都记得,这事一定有些溪跷。我却怕邻舍听得,故恁地如此说。你把银子收好,待天明去县里首告他。”正是:着意种花花不潘,等闲插柳柳成阴。
王兴到天明时,思量道:“且住,有两件事告首不得。第一件,他是县里头名押司,我怎敢恶了他!第二件,却无实迹,连这些银子也待人官,却打没头脑官司。不如赎几件衣裳,买两个盒子送去孙押司家里,到去谒索他则个。”计较已定,便去买下两个盒子送去。两人打扮身上干净,走来孙押司家,押司娘看见他夫妻二人,身上干净,又送盒子来,便道:你那得钱钞?”工兴道:“昨日得押司一件文字,撰得有二两银子,送些盒子来。如今也不吃酒,也不赌钱了。”押司娘道:“王兴,你自归去,且教你老婆在此住两日。”王兴去了,押司娘对着迎儿道:“我有一柱东峰岱岳愿香要还,我明日同你去则个。”当晚无后。
明早起来,杭洗罢,押司臼去县里去。押司娘锁了门,和迎儿同行。到东岳庙殿上烧了香,下殿来去那两廊下烧香。行到速报司前,迎儿裙带系得松,脱了裙带,押司娘先行过去。迎儿正在后面系裙带,只见速报司里,有个舒角幢头、绊袍角带的判官,叫:“迎儿,便是你先的押司。你与我申冤则个:我与你这件物事。咂儿接得物事在于,看了一看,道:“却不作怪!泥神也会说起后来!如何与我这物事尸正是:开夭辟地罕曾闻,从古至今希得见。迎儿接得来、慌忙揣在怀里,也下敢说与押司娘知道。当日烧了香,各自归家。把上项事对王兴说了。王兴讨那物事看时,却是一幅纸。上写道:
大女子,小女子,前人耕来后人饵。要知三更事,
掇开人下水。来年二三月,句已当解此。
王兴看了解说不出,分付迎儿不要说与别人知道,看来年二三月间有甚么事。
捻指间,到来年二月间,换个知具,是庐州金斗城人,姓包名拯,就是今人传说有名的包龙图相公。他后来官至龙图阁学土,所以叫做包龙图。此时做知县还是初任。那包爷自小聪明正直,做知县时,便能剖人间暧昧之情,断天下狐疑之狱。到任三日,未曾理事。夜间得其一梦,梦见自己坐堂,堂上贴一联对子:要知三更事,掇开火下水。”包爷次日早堂,唤合当吏书,将这两句教他解说,无人能识。包公讨白牌一面,将这一联楷书在上,却就是小孙押司动笔。写毕,包公将朱笔判在后面:“如有能解此语者,赏银十两。”将牌挂于县门,烘动县前县后,官身私身,挨肩擦背,只为贪那赏物,都来赌先争看。
却说王兴正在县前买枣糕吃,听见人说知县相公挂一面臼牌出来,牌上有二句言语,无人解得。王兴走来看时,正是速报司判官一幅纸上写的话。暗地吃了一惊:“欲要出首,那新知县相公是个古怪的人,怕去惹他。欲待不说,除了我再元第二个人晓得这二句话的来历。买了枣糕回去,与浑家说知此事。迎儿道:“先押司三遍出现,教我与他申冤,又白自里得了他一包银子。若下去出首,只怕鬼神见贡。”干兴意犹不决,再到县前,正遇了邻人裴孔目。王兴平昔晓得裴孔目是知事的,一千扯到僻静巷里,将此事与他商议:“该出首也不该?裴孔目道:“那速报司这一幅纸在那里?”土兴道:“见菠在我浑字衣服箱里。”裴孔目道:“我先去与你巢官。你回去取了这幅纸,带到县里。待知县相公唤你时,你却拿将出来,做个证见。”当下土兴虫了。裴孔目候包爷退堂,见小孙押司不在左右,就跪将过去,禀道,”老爷白牌上写这二句,只有邻舍王兴晓得来历。他说是岳庙速报司与他一幅纸,纸上还写许多言语,内中却有这二句。”包爷间道:“王兴如今在那里?”裴几同道:“已回家取那一幅纸去了。包爷差人速拿土兴回话。
却说王兴回家.开了浑家的衣箱,检那幅纸出来看时,只叫得苦,原来是十素纸,子迹全无。不敢到县里去,仆着鬼胎,躲在家里。知县相公的差人到了,新官新府、如人之急,怎好推辞。只得带了这张素纸,随着公差进县,包爷屏去左右,只留裴孔日在慨包爷问王兴道:裴某说你在岳庙中收得一幅纸,司取上来看。王兴连连叩头享道:“小人的妻子,去年在岳庙烧香,走到速报司前,那神道出现,与他们纸。纸上写着篇说话,中间其实有老爷白牌上写的两句,小的把来藏在衣箱里。方才去检看,变了一张素纸。如今这素纸见在,小人不敢说谎/包爷取纸上来看了,问道;“这一篇言语,你可记得?”王兴道:“小人还记得。”即时念与包爷听了。
包爷将纸写出,仔细推详了一会,叫:“王兴,我凤问你,那神道把这一幅纸与你的老婆,可再有县么言语分付广王兴道:“那神道只叫与他申冤。”包爷大怒,喝道:“胡说!做了神道,有甚冤没处申得、偏你的婆娘会替他申冤?他到来央你!这等无稽之言,却哄谁来!”王兴慌忙叩头道:“老爷,是有个缘故。”包爷道:“你细细讲。讲得有理,有赏;如无理时,今日就是你开棒了。工兴禀道:小人的妻子,原是伏侍本县大孙押司的,叫做迎儿。因算命的算那大孙押司其年其月其日三更三点命里该死,何朋果然死了。主母随了如今的小孙押司,却把这迎儿嫁出与小人为妻。小人的妻子,初次在孙家灶下,看见先押司现身。项上套着井栏,披发吐舌,眼中流血,叫道:“迎儿,可与你爹爹做主。’第二次夜间到孙家门首,又遇见先押司,舒角幢头,啡袍角带,把一包碎银,与小人的妻子。第三遍岳庙里速报司判官出现,将这一幅纸与小人的妻子,又嘱付与他申冤。那判官的模样,就是大孙押司,原是小人妻子旧日的家长。”
包爷闻言,呵呵大笑:“原来如此!”喝教左右去拿那小孙押司夫妇二人到来:“你两个做得好事!”小孙押司道:“小人下曾做甚么事。”包爷将速报司一篇言悟解说出来:“大女子,小女子,女之子,乃外孙,是说外郎性孙,分明是大孙押司,小孙押司。‘前人耕来后人饵,饵者食也,是说你白得他的老婆,享用他的家业。‘要知三更事,掇开火下水,,大孙押司,死于三更时分,要知死的根由,‘掇开火下之水,那迎儿见家长在灶厂,披发吐舌,眼中流血,此乃勒死之状。头上套着井栏,井者水也,灶者人也。水在火下,你家灶必砌在井上。死者之尸,必在并中。‘来年二三月’,正是今日。‘句已当解此,‘句已,两字,合来乃是个包字,是说我包某今日到此为官,懈其语意,与他雪冤/喝教左右:“同工兴押着小孙押司,到他家灶下,不拘好歹,要勒死的尸首回后。”
众人似疑不信,到孙家发开灶床脚,地下是一块石板。掏起百板,是一口井。唤集土工,将井水吊干,络了竹篮,放人下去打捞,捞起一个尸首来。众人齐来认看,面色不改,还有人认得是大孙押司,项上果有勒帛。小孙押司唬得面如上色,下敢开口。众人俱各骇然。
元来这小孙押司当初是大雪里冻倒的人,当时大孙押司见他冻倒,好个后生,救他活了,教他识字,写文书。下想浑家与他有事。当日大孙押司算命回来时,恰好小孙押司正闪在他家。见说三更前后当兀,趁这个机会,把酒灌醉了,就当夜勒死厂大孙押司,樟在井里。小孙押司却掩音而上人,把:决人心义漾在卞符县河里,扑通地一声响,当时只道大孙押司投河死了。后来却把灶来压在井上,次后说成亲事。当下众人回复了包爷。押司和押司娘不打自招,双双的问成死罪,偿了大孙押司之命。包爷下关信于小民,将十两银子赏与王兴,工兴把三两谢了裴孔目,不在话下。
包爷初任,因断了这件公事,名闻天下,至今人说包龙图,日间断人,夜间断鬼。有诗为证:
诗句藏谜谁解明,包公一断鬼神惊。
寄声暗室亏心者,莫道天公鉴不清。
第二十四卷 杨思温燕山逢故人
一夜东风,不见柳梢残雪。御楼烟暖,对鳌山彩结。箫鼓向晚,凤辇初回宫阙。千门灯火,九衢风月。绣阁人人,乍嬉游、困又歇。艳妆初试,把珠帘半揭。娇羞向人,手捻玉梅低说。相逢长是,上元时节。
这一首词,名《传言玉女》,乃胡浩然先生所作。道君皇帝朝宣和年间,元宵最盛。每年上元正月十四日,车驾幸五岳观凝祥池。每常驾出,有红纱贴金烛笼二百对;元夕加以琉璃玉柱掌扇,快行客各执红纱珠珞灯笼。至晚还内,驾入灯山。御辇院人员辇前唱《随竿媚》来。御辇旋转一遭,倒行观灯山,谓之“鹁鸽旋”,又谓“踏五花儿”,则辇官有赏赐矣。驾登宣德楼,游人奔赴露台下。十五日,驾幸上清宫,至晚还内。上元后一日,进早膳讫,车驾登门卷帘,御座临轩,宣百姓先到门下者,得瞻天表。小帽红袍独坐,左右侍近,帘外金扇执事之人。须臾下帘,则乐作,纵万姓游赏。华灯宝烛,月色光辉,霏霏融融,照耀远迩。至三鼓,楼上以小红纱灯缘索而至半,都人皆知车驾还内。当时御制夹钟宫《小重山》词,道:罗绮生香娇艳呈,金莲开陆海,绕都城。宝舆四望翠峰青。东风急,吹下半天星。万井贺升平。行歌花满路,月随人。纱笼一点御灯明。箫韶远,高宴在蓬瀛。
今日说一个官人,从来只在东京看这元宵,谁知时移事变,流寓在燕山看元宵。那燕山元宵却如何:虽居北地,也重元宵。未闻鼓乐喧天,只听胡笳聒耳。家家点起,应无陆地金莲;处处安排,那得玉梅雪柳?小番鬓边挑大蒜,岐婆头上带生葱。
汉儿谁负一张琴,女们尽敲三棒鼓。
每年燕山市井,如东京制造,到己酉岁方成次第。当年那燕山装那鳌山,也赏元宵,士大夫百姓皆得观看。这个官人,本身是肃王府使臣,在贵妃位掌笺奏,姓杨,双名思温,排行第五,呼为杨五官人。因靖康年间流寓在燕山,犹幸相逢姨夫张二官人在燕山开客店,遂寓居焉。杨思温无可活计,每日肆前与人写文字,得些胡乱度日。忽值元宵,见街上的人皆去看灯,姨夫也来邀思温看灯,同去消遣旅况。思温情绪索然,辞姨夫道:“看了东京的元宵,如何看得此间元宵?
姨夫自稳便先去,思温少刻追陪。”张二官人先去了。
杨思温挨到黄昏,听得街上喧闹,静坐不过,只得也出门来看燕山元宵。但见:莲灯灿烂,只疑吹下半天星;士女骈阗,便是列成王母队。一轮明月婵娟照,半是京华流寓人。
见街上往来游人无数,思温行至昊天寺前,只见真金身铸五十三参,铜打成幅竿十丈,上有金书“敕赐昊天悯忠禅寺”。
思温入寺看时,佛殿两廊,尽皆点照。信步行到罗汉堂,乃浑金铸成五百尊阿罗汉。入这罗汉堂,有一行者,立在佛座前化香油钱,道:“诸位看灯檀越,布施灯油之资,祝延福寿。”
思温听其语音,类东京人,问行者道:“参头,仙乡何处?”行者答言:“某乃大相国寺河沙院行者,今在此间复为行者,请官人坐于凳上,闲话则个。”
思温坐凳上,正看来往游人,睹一簇妇人,前遮后拥,入罗汉堂来。内中一个妇人与思温四目相盼,思温睹这妇人打扮,好似东京人。但见:轻盈体态,秋水精神。四珠环胜内家妆,一字冠成宫里样。未改宣和妆束,犹存帝里风流。
思温认得是故乡之人,感慨情怀,闷闷不已,因而困倦,假寐片时。那行者叫得醒来,开眼看时,不见那妇人。杨思温嗟呀道:“我却待等他出来,恐有亲戚在其间,相认则个,又挫过了。”对行者道:“适来入院妇女何在?”行者道:“妇女们施些钱去了。临行道:‘今夜且归,明日再来做些功德,追荐亲戚则个。’官人莫闷,明日却来相候不妨。”思温见说,也施些油钱,与行者相辞了,离罗汉院。绕寺寻遍,忽见僧堂壁上,留题小词一首,名《浪淘沙》:尽日倚危栏,触目凄然。乘高望处是居延。忍听楼头吹画角,雷满长川。荏苒又经年,暗想南园。与民同乐午门前。僧院犹存宣政字,不见鳌山。
杨思温看罢留题,情绪不乐。归来店中,一夜睡不着。巴到天明起来,当日无话得说。至晚,分付姨夫,欲往昊天寺,寻昨夜的妇人。走到大街上,人稠物攘,正是热闹。正行之间,忽然起一阵雷声,思温恐下雨,惊而欲回。抬头看时,只见:银汉现一轮明月,天街点万盏华灯。宝烛烧空,香风拂地。
仔细看时,却见四围人从,拥着一轮大车,从西而来。车声动地,跟随番官,有数十人。但见:呵殿喧天,仪仗塞路。前面列十五对红纱照道,烛焰争辉;两下摆二十柄画杆金枪,宝光交际。香车似箭,侍从如云。
车后有侍女数人,其中有一妇女穿紫者,腰佩银鱼,手持净巾,以帛拥项。思温于月光之下,仔细看时,好似哥哥国信所掌仪韩思厚妻,嫂嫂郑夫人意娘。这郑夫人,原是乔贵妃养女,嫁得韩掌仪,与思温都是同里人,遂结拜为表兄弟,思温呼意娘为嫂嫂。自后睽离,不复相问。著紫的妇人见思温,四目相睹,不敢公然招呼。思温随从车子到燕市秦楼住下,车尽入其中。贵人上楼去,番官人从楼下坐。原来秦楼最广大,便似东京白樊楼一般,楼上有六十个合儿,下面散铺七八十副卓凳。当夜卖酒,合堂热闹。
杨思温等那贵家入酒肆,去秦楼里面坐地,叫过卖至前。
那人见了思温便拜,思温扶起道:“休拜。”打一认时,却是东京白樊楼过卖陈三儿。思温甚喜,就教三儿坐,三儿再三不敢。思温道:“彼此都是京师人,就是他乡遇故知,同坐不妨。”唱喏了方坐。思温取出五两银子与过卖,分付收了银子,好好供奉数品荤素酒菜上来,与三儿一面吃酒说话。三儿道:“自丁未年至此,拘在金吾宅作奴仆。后来鼎建秦楼,为思旧日樊楼过卖,乃日纳买工钱八十,故在此做过卖。幸与官人会面。”
正说话间,忽听得一派乐声。思温道:“何处动乐?”三儿道:“便是适来贵人上楼饮酒的韩国夫人宅眷。”思温问韩国夫人事体,三儿道:“这夫人极是照顾人,常常夜间将带宅眷来此饮酒,和养娘各坐。三儿常上楼供过伏事,常得夫人赏赐钱钞使用。”思温又问三儿:“适间路边遇韩国夫人,车后宅眷丛里,有一妇人,似我嫂嫂郑夫人,不知是否?”三儿道:“即要覆官人,三儿每上楼,供过众宅眷时,常见夫人,又恐不是,不敢厮认。”思温遂告三儿道:“我有件事相烦你,你如今上楼供过韩国夫人宅眷时,就寻郑夫人。做我传语道:‘我在楼下专候夫人下来,问哥哥详细。’”三儿应命上楼去,思温就座上等。
一时,只见三儿下楼,以指住下唇。思温晓得京师人市语,恁地乃了事也。思温问:“事如何?”三儿道:“上楼得见郑夫人,说道:‘五官人在下面等夫人下来,问哥哥消息’。夫人听得,便垂泪道:‘叔叔原来也在这里。传与五官人,少刻便下楼,自与叔叔说话。’”思温谢了三儿,打发酒钱,乃出秦楼门前,伫立悬望。不多时,只见祗候人从入去,少刻番官人从簇拥一辆车子出来。
思温候车子过,后面宅眷也出来,见紫衣佩银鱼、项缠罗帕妇女,便是嫂嫂。思温进前,共嫂嫂叙礼毕,遂问道:“嫂嫂因何与哥哥相别在此?”郑夫人揾泪道:“妾自靖康之冬,与兄赁舟下淮楚,将至盱眙,不幸箭穿驾手,刀中梢公,妾有乐昌破镜之忧,汝兄被缧绁缠身之苦,为虏所掠。其酋撒八太尉相逼,我义不受辱,为其执虏至燕山。撒八太尉恨妾不从,见妾骨瘦如柴,遂鬻妾身于祖氏之家。后知是娼户,自思是品官妻,命官女,生如苏小卿何荣!死如孟姜女何辱!暗抽裙带自缢梁间,被人得知,将妾救了。撒八太尉妻韩夫人闻而怜我,亟令救命,留我随侍。项上疮痕至今未愈,是故项缠罗帕。仓皇别良人,不知安往?新得良人音耗,当时更衣遁走,今在金陵,复还旧职,至今四载,未忍重婚。妾燃香炼顶,问卜求神,望金陵之有路,脱生计以无门。今从韩国夫人至此游宴,既为奴仆之躯,不敢久语,叔叔叮咛,蓦遇江南人,倩教传个音信。”
杨思温欲待再问其详,俄有番官手持八棱抽攘,向思温道:“我家奴婢,更夜之间,怎敢引诱?”拿起抽攘,迎脸便打。思温一见来打,连忙急走。那番官脚蹠行迟,赶不上。走得脱,一身冷汗,慌忙归到姨夫客店。张二官见思温走回喘吁吁地,问道:“做甚么直恁慌张?”思温将前事一一告诉。张二官见说,嗟呀不已,安排三杯与思温嚯索。思温想起哥哥韩忠翊嫂嫂郑夫人,那里吃得酒下。
愁闷中过了元宵,又是三月。张二官向思温道:“我出去两三日即归,你与我照管店里则个。”思温问:“出去何干?”
张二官人道:“今两国通和,奉使至维扬,买些货物便回。”杨思温见姨夫张二官出去,独自无聊,昼长春困,散步大街至秦楼。入楼闲望一晌,乃见一过卖至前唱喏,便叫:“杨五官!”
思温看时,好生而熟,却又不是陈三,是谁?过卖道:“男女东京寓仙酒楼过卖小王。前时陈三儿被左金吾叫去,不令出来。”思温不见三儿在秦楼,心下越闷,胡乱买些点心吃,便问小王道:“前次上元夜韩国夫人来此饮酒,不知你识韩国夫人住处么?”小王道:“男女也曾问他府中来,道是天王寺后。”
说犹未了,思温抬头一看,壁上留题墨迹未干。仔细读之,题道:“昌黎韩思厚舟发金陵,过黄天荡,因感亡妻郑氏,船中作相吊之词”,名《御街行》:合和朱粉千余两,捻一个、观音样。大都却似两三分,少付玲珑五脏。等待黄昏,寻好梦底,终夜空劳攘。香魂媚魄知何往?料只在、船儿上。
无言倚定小门儿,独对滔滔雪浪。若将愁泪,还做水算,几个黄天荡。
杨思温读罢,骇然魂不附体:“题笔正是哥哥韩思厚,恁地是嫂嫂没了。我正月十五日秦楼亲见,共我说话,道在韩国夫人宅为侍妾,今却没了。这事难明。”惊疑未决,遂问小王道:“墨迹未干,题笔人何在?”小王道:“不知。如今两国通和,奉使至此,在木道馆驿安歇。适来四、五人来此饮酒,遂写于此。”说话的,错说了!使命入国,岂有出来闲走买酒吃之理?按《夷坚志》载:那时法禁未立,奉使官听从与外人往来。当日是三月十五日,杨思温问本道馆在何处,小王道:“在城南。”思温还了酒钱下楼,急去本道馆,寻韩思厚。
到得馆道,只见苏许二掌仪在馆门前闲看,二人都是旧日相识,认得思温,近前唱喏,还礼毕。问道:“杨兄何来?”
思温道:“特来寻哥哥韩掌仪。”二人道:“在里面会文字,容入去唤他出来。”二人遂入去,叫韩掌仪出到馆前。思温一见韩掌仪,连忙下拜,一悲一喜,便是他乡遇契友,燕山逢故人。思温问思厚:“嫂嫂安乐?”思厚听得说,两行泪下,告诉道:“自靖康之冬,与汝嫂顾船,将下淮楚,路至盱眙,不幸箭穿篙手,刀中梢公,尔嫂嫂有乐昌硫镜之忧,兄被缧绁缠身之苦。我被虏执于野寨,夜至三鼓,以苦告得脱,然亦不知尔嫂嫂存亡。后有仆人周义,伏在草中,见尔嫂被虏撒八太尉所逼,尔嫂义不受辱,以刀自刎而死。我后奔走行在,复还旧职。”思温问道:“此事还是哥哥目击否?”思厚道:“此事周义亲自报我。”思温道:“只恐不死。今岁元宵,我亲见嫂嫂同韩国夫人出游,宴于秦楼。思温使陈三儿上楼寄信,下楼与思温相见。所说事体,前面与哥哥一同,也说道:哥哥复还旧职,到今四载,未忍重婚。”思厚听得说,理会不下。
思温道:“容易决其死生。何不同往天王寺后韩国夫人宅前打听,问个明白!”思厚道:“也说得是。”乃入馆中,分付同事,带当直随后,二人同行。
倏忽之间,走至天王寺后。一路上悄无人迹,只见一所空宅,门生蛛网,户积尘埃,荒草盈阶,绿苔满地,锁着大门。
杨思温道:“多是后门。”沿墙且行数十步,墙边只有一家,见一个老儿在里面打丝线,向前唱喏道:“老丈,借问韩国夫人宅那里进去?”老儿禀性躁暴,举止粗疏,全不采人。
二人再四问他,只推不知。顷间,忽有一老妪提着饭篮,口中喃喃埋冤,怨畅那大伯。二人遂与婆婆唱喏,婆子还个万福,语音类东京人。二人问韩国夫人宅在那里,婆子正待说,大伯又埋怨多口。婆子不管大伯,向二人道:“媳妇是东京人,大伯是山东拗蛮,老媳妇没兴嫁得此畜生,全不晓事;逐日送些茶饭,嫌好道歹,且是得人憎。便做到官人问句话,就说何妨!”那大伯口中又哓哓的不祝婆子不管他,向二人道:“韩国夫人宅前面锁着空宅便是。”二人吃一惊,问:“韩夫人何在?”婆子道:“韩夫人前年化去了,他家搬移别处,韩夫人埋在花园内。官人不信时,媳妇同去看一看,好么?”大伯又说:“莫得入去,官府知道,引惹事端带累我。”婆子不采,同二人便行。路上就问:“韩国夫人宅内有郑义娘,今在否?”
婆子便道:“官人不是国信所韩掌仪,名思厚?这官人不是杨五官,名思温么?”二人大惊,问:“婆婆如何得知?”婆子道:“媳妇见郑夫人说。”思厚又问:“婆婆如何认得?拙妻今在甚处?”婆婆道:“二年前时,有撒八太尉,曾于此宅安下。其妻韩国夫人崔氏,仁慈恤物,极不可得。常唤媳妇入宅,见夫人说,撒八太尉自盱眙掠得一妇人,姓郑,小字义娘,甚为太尉所喜。义娘誓不受辱,自刎而死,夫人悯其贞节,与火化,收骨盛匣。以后韩夫人死,因随葬在此园内。虽死者与活人无异,媳妇入园内去,常见郑夫人出来。初时也有些怕,夫人道:‘婆婆莫怕,不来损害婆婆,有些衷曲间告诉则个。’夫人说道是京师人,姓郑,名义娘。幼年进入乔贵妃位做养女,后出嫁忠翊郎韩思厚。有结义叔叔杨五官,名思温,一一与老媳妇说。又说盱眙事迹:“丈夫见在金陵为官,我为他守节而亡。”寻常阴雨时,我多入园中,与夫人相见闲话。
官人要问仔细,见了自知。”
三人走到适来锁着的大宅,婆婆踰墙而入,二人随后,也入里面去,只见打鬼净净的一座败落花园。三人行步间,满地残英芳草;寻访妇人,全没踪迹。正面三间大堂,堂上有个屏风,上面山水,乃郭熙所作。思厚正看之间,忽然见壁上有数行字。思厚细看字体柔弱,全似郑义娘夫人所作。看了大喜道:“五弟,嫂嫂只在此间。”思温问:“如何见得?”思厚打一看,看其笔迹乃一词,词名《好事近》:往事与谁论?无语暗弹泪血。何处最堪怜?肠断黄昏时节。倚楼凝望又徘徊,谁解此情切?何计可同归雁,趁江南春色。后写道:“季春望后一日作。”
二人读罢道:“嫂嫂只今日写来,可煞惊人。”行至侧首,有一座楼,二人共婆婆扶着栏杆登楼。至楼上,又有巨屏一座,字体如前,写着《忆良人》一篇,歌曰:孤云落日春云低,良人窅窅羁天涯。东风蝴蝶相交飞,对景令人益惨凄。尽日望郎郎不至,素质香肌转憔悴。满眼韶华似酒浓,花落庭前鸟声碎。
孤帏悄悄夜迢迢,漏尽灯残香已销。秋千院落久停戏,双悬彩素空摇遥眉兮眉兮春黛蹙,泪兮泪兮常满掬。无言独步上危楼,倚遍栏杆十二曲。荏苒流光疾似梭,滔滔逝水无回波。良人一过不复返,红颜欲老将如何?
韩思厚读罢,以手拊壁而言:“我妻不幸为人驱虏。”正看之间,忽听杨思温急道:“嫂嫂来也!”思厚回头看时,见一妇人,项拥香罗而来。思温仔细认时,正是秦楼见的嫂嫂。那婆婆也道:“夫人来了!”三人大惊,急走下楼来寻,早转身入后堂左廊下,趋入一阁子内去。
二人惊惧,婆婆道:“既已到此,可同去阁子里看一看。”
婆子引二人到阁前,只见关着阁子门,门上有牌面写道:“韩国夫人影堂。”婆子推开阁子,三人入阁子中看时,却是安排供养着一个牌位,上写着:“亡室韩国夫人之位。”侧边有一轴画,是义娘也,牌位上写着:“侍妾郑义娘之位。”面前供卓,尘埃尺满。韩思厚看见影神上衣服容貌,与思温元夜所见的无二,韩思厚泪下如雨。婆子道:“夫人骨匣,只在卓下,夫人常提起,教媳妇看,是个黑漆匣,有两个鍮石环儿。每遍提起,夫人须哭一番,和我道:‘我与丈夫守节丧身,死而无怨。’”思厚听得说,乃恳婆子同揭起砖,取骨匣归弊金陵,当得厚谢。婆婆道:“不妨。”三人同掇起供卓,揭起花砖,去掇匣子。用力掇之,不能得起,越掇越牢。思温急止二人:“莫掇,莫掇!哥哥须晓得嫂嫂通灵,今既取去,也要成礼。
且出此间,备些祭仪,作文以白嫂嫂,取之方可。”韩思厚道:“也说得是。”三人再掇墙而去。到打线婆婆家,令仆人张谨买下酒脯、香烛之物,就婆婆家做祭文。等至天明,一同婆婆、仆人搬挈祭物,踰墙而入。在韩国夫人影堂内,铺排供养讫。
等至三更前后,香残烛尽,杯盘零落,星宿渡河汉之候,酌酒奠飨。三奠已毕,思厚当灵筵下披读祭文,读罢流泪如倾,把祭文同纸钱烧化。
忽然起一阵狂风,这风吹得烛有光以无光,灯欲灭而不灭,三人浑身汗颤。风过处,听得一阵哭声。风定烛明,三人看时,烛光之下,见一妇女,媚脸如花,香肌似玉,项缠罗帕,步蹙金莲,敛袂向前,道声:“叔叔万福。”二人大惊叙礼。韩思厚执手向前,哽咽流泪。哭罢,郑夫人向着思厚道:“昨者盱眙之事,我夫今已明矣。只今元夜秦楼,与叔叔相逢,不得尽诉衷曲。当时妾若贪生,必须玷辱我夫。幸而全君清德若瑾瑜,弃妾性命如土芥;致有今日生死之隔,终天之恨。”说罢,又哭一次。
婆婆劝道:“休哭,且理会迁骨之事。”郑夫人收哭而坐,三人进些饮馔,夫人略飨些气味。思温问:“元夜秦楼下相逢,嫂嫂为韩国夫人宅眷,车后许多人,是人是鬼?”郑夫人道:“太平之世,人鬼相分;今日之世,人鬼相杂。当时随车,皆非人也。”思厚道:“贤妻为吾守节而亡,我当终身不娶,以报贤妻之德。今愿迁贤妻之香骨,共归金陵可乎?”夫人不从道:“婆婆与叔叔在此,听奴说。今蒙贤夫念妾孤魂在此,岂不愿归从夫?然须得常常看我,庶几此情不隔冥漠。倘若再娶,必不我顾,则不如不去为强。”三人再三力劝,夫人只是不肯,向思温道:“叔叔岂不知你哥哥心性?我在生之时,他风流性格,难以拘管。今妾已作故人,若随他去,怜新弃旧,必然之理。”思温再劝道:“嫂嫂听思温说,哥哥今来不比往日,感嫂嫂贞节而亡,决不再娶。今哥哥来取,安忍不随回去?愿从思温之言。”
夫人向二人道:“谢叔叔如此苦苦相劝,若我夫果不昧心,愿以一言为誓,即当从命。”说罢,思厚以酒沥地为誓:“若负前言,在路盗贼杀戮,在水巨浪覆舟。”夫人急止思厚:“且住,且住,不必如此发誓。我夫既不重娶,愿叔叔为证见。”
道罢,忽地又起一阵香风,香过遂不见了夫人。
三人大惊讶,复添上灯烛,去供卓底下揭起花砖,款款掇起匣子,全不费力。收拾踰墙而出,至打绦婆婆家。次晚,以白银三两,谢了婆婆;又以黄金十两,赠与思温,思温再辞方受。思厚别了思温,同仆人张谨带骨匣归本驿。俟月余,方得回书,令奉使归。思温将酒饯别,再三叮咛:“哥哥无忘嫂嫂之言。
思厚同一行人从负夫人骨匣出燕山丰宜门,取路而归,月余方抵盱眙。思厚到驿中歇泊,忽一人唱喏便拜。思厚看时,乃是旧仆人周义,今来谢天地,在此做个驿子。遂引思厚入房,只见挂一幅影神,画着个妇人。又有牌位儿上写着:“亡主母郑夫人之位。”思厚怪而问之,周义道:“夫人贞节,为官人而死,周义亲见,怎的不供奉夫人?”思厚因把燕山韩夫人宅中事,从头说与周义;取出匣子,教周义看了。周义展拜啼哭。思厚是夜与周义抵足而卧。
至次日天晓,周义与思厚道:“旧日二十余口,今则惟影是伴,情愿伏事官人去金陵。”思厚从其请,将带周义归金陵。
思厚至本所,将回文呈纳。周义随着思厚卜地于燕山之侧,备礼埋葬夫人骨匣毕。思厚不胜悲感,三日一诣坟所飨祭,至尊方归,遂令周义守坟莹。
忽一日,苏掌仪、许掌仪说:“金陵土星观观主刘金坛虽是个女道士,德行清高,何不同往观中做些功德,追荐令政。”
思厚依从,选日同苏、许二人到土星观来访刘金坛时,你说怎生打扮,但见:顶天青巾,执象牙简,穿白罗袍,著翡翠履。
不施朱粉,分明是梅萼凝霜;淡伫精神,仿佛如莲花出水。仪容绝世,标致非凡。
思厚一见,神魂散乱,目睁口呆。叙礼毕,金坛分付一面安排做九幽醮,且请众官到里面看灵芝。三人同入去,过二清殿、翠华轩,从八卦坛房内转入绛绡馆,原来灵芝在绛绡馆。
众人去看灵芝,惟思厚独入金坛房内闲看,但见明窗净几,铺陈玩物,书案上文房四宝,压纸界方下露出些纸。信手取看时,是一幅词,上写着《浣溪沙》:标致清高不染尘,星冠云氅紫霞裙。门掩斜阳无一事,抚瑶琴。虚馆幽花偏惹恨,小窗闲月最消魂。此际得教还俗去,谢天尊!韩思厚初观金坛之貌,已动私情;后观纸上之词,尤增爱念。
乃作一词,名《西江月》,词道:
玉貌何劳朱粉,江梅岂类群花?终朝隐几论黄芽,不顾花前月下。冠上星簪北斗,杖头经挂《南华》。不知何日到仙家?曾许彩鸾同跨。拍手高唱此词。
金坛变色焦躁说:“是何道理?欺我孤弱,乱我观宇!命人取轿来,我自去见恩官,与你理会。”苏、许二人再四劝住,金坛不允。韩思厚就怀中取出金坛所作之词,教众人看,说:“观主不必焦躁,这个词儿是谁做的?”吓得金坛安身无地,把怒色都变做笑容,安排筵席,请众官共坐,饮酒作乐,都不管做功德追荐之事。酒阑,二人各有其情,甚相爱慕,尽醉而散。这刘金坛原是东京人,丈夫是枢密院冯六承旨。因靖康年间同妻刘氏雇舟避难,来金陵,去淮水上,冯六承旨彼冷箭落水身亡,其妻刘氏发愿,就土星观出家,追荐丈夫,朝野知名,差做观主。此后韩思厚时常往来刘金坛处。
忽一日,苏、许二掌仪醵金备礼,在观中请刘金坛、韩思厚。酒至数巡,苏、许二人把盏劝思厚与金坛道:“哥哥既与金坛相爱,乃是宿世因缘。今外议藉藉,不当稳便。何不还了俗,用礼通媒,娶为嫂嫂,岂不美哉!”思厚、金坛从其言。金坛以钱买人告还俗,思厚选日下定,娶归成亲。一个也不追荐丈夫,一个也不看顾坟墓。倚窗携手,惆怅论心。
成亲数日,看坟周义不见韩官人来上坟,自诣宅前探听消息。见当直在门前,问道:“官人因甚这几日不来坟上?”当直道:“官人娶了土星观刘金坛做了孺人,无工夫上坟。”周义是北人,性直,听说气忿忿地。恰好撞见思厚出来,周义唱喏毕,便着言语道:“官人,你好负义!郑夫人为你守节丧身,你怎下得别娶孺人?”一头骂,一头哭夫人。韩思厚与刘金坛新婚,恐不好看,喝教当直们打出周义。周义闷闷不已,先归坟所。当日是清明,周义去夫人坟前哭着告诉许多。是夜睡至三更,郑夫人叫周义道:“你韩掌仪在那里住?”周义把思厚辜恩负义娶刘氏事,一一告诉他一番:“如今在三十六丈街住,夫人自去寻他理会。”夫人道:“我去寻他。”周义梦中惊觉,一身冷汗。
且说那思厚共刘氏新婚欢爱,月下置酒赏玩。正饮酒间,只见刘氏柳眉剔竖,星眼圆睁,以手捽住思厚不放,道:“你忒煞亏我,还我命来!”身是刘氏,语音是郑夫人的声气。吓得思厚无计可施,道:“告贤妻饶耍”那里肯放。正摆拨不下,忽报苏、许二掌仪步月而来望思厚,见刘氏捽住思厚不放。二人解脱得手,思厚急走出,与苏、许二人商议,请笪桥铁索观朱法官来救治。即时遣张谨请到朱法官,法官见了刘氏道:“此冤抑不可治之,只好劝谕。”刘氏自用手打掴其口与脸上,哭着告诉法官以燕山踪迹。又道:“望法官慈悲做主。”朱法官再三劝道:“当做功德追荐超生,如坚执不听,冒犯 天条。”刘氏见说,哭谢法官:“奴奴且退。”少刻刘氏方苏。
法官书符与刘氏吃,又贴符房门上,法官辞去。当夜无事。
次日,思厚赍香纸请笪桥谢法官,方坐下,家中人来报,说孺人又中恶。思厚再告法官同往家中救治。法官云:“若要除根好时,须将燕山坟发掘,取其骨匣,弃于长江,方可无事。”思厚只得依从所说,募土工人等,同往掘开坟墓,取出郑夫人骨匣,到扬子江边,抛放水中。自此刘氏安然。恁地时,负心的无天理报应,岂有此理!
思厚负了郑义娘,刘金坛负了冯六承旨。至绍兴十一年,车驾幸钱塘,官民百姓皆从。思厚亦挈家离金陵,到于镇江。
思厚因想金山胜景,乃赁舟同妻刘氏江岸下船,行到江心,忽听得舟人唱《好事近》词,道是:往事与谁论?无论暗弹泪血。何处最堪怜?肠断黄昏时节。倚门凝望又徘徊,谁解此情切?何计可同归雁,趁江南春色。
思厚审听所歌之词,乃燕山韩国夫人郑氏义娘题屏风者,大惊。遂问梢公:“此曲得自何人?”梢公答曰:“近有使命入国至燕山,满城皆唱此词,乃一打线婆婆自韩国夫人宅中屏上录出来的。说是江南一官人浑家,姓郑名义娘,因贞节而死,后来郑夫人丈夫私挈其骨归江南。此词传播中外。”思厚听得说,如万刃攒心,眼中泪下。须臾之间,忽见江中风浪俱生,烟涛并起,异鱼出没,怪兽掀波,见水上一人波心涌出,顶万字巾,把手揪刘氏云鬓,掷入水中。侍妾高声喊叫:“孺人落水!”急唤思厚教救,那里救得!俄顷,又见一妇人,项缠罗帕,双眼圆睁,以手捽思厚,拽入波心而死。舟人欲救不能,遂惆怅而归。叹古今负义人皆如此,乃传之于人。诗曰:一负冯君罹水厄,一亏郑氏丧深渊。
宛如孝女寻尸死,不若三闾为主愆。
第四回 壮士纵有打虎力 难逃背后暗箭伤
吴起不知道自己的行动将给自己带来的是多么大的麻烦。他只是担心母亲会成天对自己唠叨,会劝自己把秀鸾接回来。他把这一点忧虑和西门虎说了,西门虎替他想了一个主意:正好最近山中出现了一只老虎,经常伤害那里的老百姓。不如一起去山里打猎,一来吴起可以躲避母亲的唠叨,又可以借此机会散散心;二来要是能打到那只老虎,也算是为民除了一害;而且虎皮、虎骨都可以卖大价钱——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之?对这个提议,吴起当即表示赞同。西门虎又将这个计划告诉了他父亲,当然没提吴起“避难”的事。老剑客西门路一听儿子和徒弟要一起上山打虎,不禁豪情涌动,坚持也要去,于是三人商量妥当,决定第二天出发。吴起怕母亲阻拦,当晚连家也没回,住在了铺子里,只打发了一个伙计去家里告诉母亲,自己要看守铺子,又让那伙计把弓箭等应用的东西取来。第二天天还没亮,老少三人就已收拾停当,踏着残月出发了。临走,吴起告诉铺子里的伙计,母亲要来问自己,就说上山打猎去了,过几天就回来,这几天先让她照看生意。
进了山,三人找了一处山洞住下。他们本来就带足了干粮,加上每天打到的猎物,吃饱饭自然是不成问题的。老剑客西门路一心要打虎,三人便在山中一边打些野兔、山鸡一类的小动物,一边搜寻那只老虎,这一呆就是十几天。终于有一天,他们同那只老虎遭遇了。这老虎平常虽然凶猛,但今天可是遇到了对头,吴起他们本来就是冲着它来的,一见到它,精神都上来了。三人一起拔出剑与猛虎展开了搏斗。他们三人原本就武功高超,又是有备而来,老虎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不到一杯茶的工夫,吴起就刺瞎了老虎的一只眼睛,接着,西门路的剑又刺进了老虎的血盆大口之中,那只平素威风八面的老虎立时完了戏。打死老虎一只,而且未伤虎皮,实在是不虚此行了。三人心满意足,扛上猎物下了山。
回到左氏镇,西门路要把虎皮分给吴起,吴起执意不要,表示只要几只野兔,回家对母亲有个交代就行了。西门路知道拗不过自己这个徒弟,只好随他去了。吴起带着猎物回到家,受到了一顿意料之中的数落,吴起站在那儿,低着头听着母亲的“训导”。“你干的好事,把秀鸾赶走了,自己倒跟没事似的跑山里去打猎了,一去还就是十几天。这不,前两天人家秀鸾家里派了人来……”吴起听母亲说到这儿不再沉默了,他急急地问:“她们家派人来干什么了?”显然他是怕秀鸾家的人来为难母亲。“还能来干什么?退还聘礼呗!人家说了,你往外赶秀鸾?秀鸾还看不上你呢!你说你这不是把人家一家子的人给得罪干净了吗?你呀……”吴起听说秀鸾家退了聘礼,长出了一口气——退还了聘礼就表示女方家接受了他休妻这一事实,这样一来母亲也就死了心了。对吴起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他不再说什么,接着听母亲的唠叨。吴起的母亲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于事无补,冲儿子摆摆手:“算了,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你这孩子就会气我这当妈的……还不快把东西拿厨房去,血赤忽拉怪吓人的!”
吴起知道这算完事了,拎着野兔去了厨房。
结束了那段令人难受的婚姻,吴起感到周身轻松。他无论是去铺子照看生意,还是和西门父子一起练武,或晚上一个人在灯下读书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感。开始,他还怕秀鸾家会来找自己的麻烦,过了些日子没见动静,也就渐渐地放下心来。
这天西门虎来找吴起,对他说,那张虎皮已经熟好了,想让他给找个识货的买主,好卖个好价钱。吴起答应了下来,与西门虎一起去把虎皮取来,挂在了铺子墙上,好让顾客们都看得见。可虎皮这样珍稀的东西,不是一般人能买得起的。在墙上挂了近一个月,来看的人倒是不少,却没有一个问价的。吴起渐渐的着急起来——要是卖不出去,自己岂不是失信于西门父子了吗。他甚至想,要是再这样下去,就只有自己花钱把虎皮买下来了。正在此时,伙计跑进来告诉吴起,来了一个人要高价买那张虎皮。吴起连忙到前面来见这个客人。
吴起向那人施了一礼,说道:“您要买这张虎皮吗?”来人上下打量了吴起一番:“你就是那立家法、擒猛虎的吴起?”吴起谦逊地说:“立家法是我所为,那不过是件小事,何足挂齿;至于这猛虎实在是我的师傅——人称‘追风快剑’的老剑客所杀,我不过是在一边摇旗呐喊而已,绝不敢欺世盗名。”那人连连说道:“哪里哪里,谁不知你吴起是少年有为!你可不要过谦啊!我家主人一向十分器重你的,只可惜一直无缘相见。”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虎皮,好像想起了此行的目的,又说道:“好了,咱们言归正传,你这张虎皮……”“这虎皮是我师傅托我代卖的,所以这价钱嘛……不能少于十金,不然……”“唉,你过虑了——实言相告,这虎皮是我家大人要买,他看上的东西,是不会计较价钱的……这样吧,三十金成交!”来人很痛快地说。这样买东西的,吴起还是头一次见,不禁问:“您是……”来人一拍后脑勺说:“哟!看我这记性,你不问我还忘了说了……”来人开始做了一番自我介绍,原来他是卫国大司徒王鼎家的门客,名叫赵廉,这次是奉命专程从京城赶来左氏买这张虎皮的。最后他又说:“我家大人也是出身平民,现在虽身居高位,但还是很喜欢与民众交朋友。他过些时候要来你们这儿巡查,也许会亲自来你这里看看,交你这个朋友呢!”吴起笑笑说:“那是我这平民小百姓的荣幸了……”其实他心里根本就不相信当官的人还会和平民交朋友。赵廉没再多说什么,放下了三十金,拿起那张虎皮走了。
又过了些日子,这一天,吴起正在家里陪母亲聊天,一个伙计跑进来向吴起报告:“少主,有一个客商说他有几件东西要卖给咱们。问他是什么货他又不肯讲,说一定要见到您,当面让您看货。您看……”吴起有点奇怪:为什么一定要见我呢?他想了想,对母亲说:“妈,要不,我去看看?”母亲想,既然人家要来做买卖,没有不见人家的道理。就说:“你去一趟吧,可要看准了货色,别让人给骗了。”“放心吧,妈。”
吴起说完跟着伙计一起来到了铺子里。
吴起一进铺子就看到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包袱,正和铺子里的另一个伙计吵嚷着:“……我千里迢迢的跑到卫国来,就是要和他吴起做这笔生意,可他竟然不见我……”
吴起一听赶忙上前打招呼:“这位仁兄找我吴起不知有何贵干?”
那中年人回头看见了吴起,说:“你就是吴起?”
“不错!我就是吴起。仁兄……”
“我是专程来给你送宝的!”
“噢?那咱们里屋谈。”吴起把中年人拉进了内室。
中年人一进屋就反手将门关上,接着把手中的包袱递给了吴起说:“你自己看吧。”
吴起打开包袱一看,高兴得两眼直放光——包袱里是一把镶金嵌玉的宝剑。吴起急不可待地把剑抽出鞘,只见这把剑的剑刃泛着冷凄凄的寒光。吴起伸出右手,用食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发出了“当”的一声,声音清脆而悠扬。
“钢剑!”吴起失声叫了出来。在当时的中国,炼钢术刚刚诞生不久,而且掌握了这一技术的铸剑师非常之少,这样钢剑就理所当然的成为了稀世珍品,在民间几乎是见不到的,难怪吴起如此惊喜。
“果然是行家!名不虚传!”中年人见吴起认出了钢剑,赞叹道。
“仁兄打算卖个什么价钱?”吴起想到钢剑如此珍贵,价钱是绝不会低的,便问那中年人。
“有道是‘货卖识家’,你既然是个识货的,价钱的事就好商量了——三十匹绢换一把剑,怎么样?”
吴起点了点头——这个价钱确实不算贵。接着吴起又好奇地问:“仁兄这剑是何处得来?”他想这件兵器一定有一段不寻常的来历。于是,中年人讲起了这剑的来历。他说,秦国的一位老铸剑师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铸出了雌雄两把削铁如泥的钢剑。本想要献给秦国的国君,可还没等往上献,老铸剑师就得急病去世了,献剑的事也就搁下了。老人的儿子是个赌棍,有一次输急了,就把这两把剑押上了,可又输了。这剑就归了赌场的主人,他与那赌场主人是熟人,知道了这事后,就提出要买下这两把剑,赌场主人不知这剑的珍贵,轻易的就卖给了他。
吴起听完中年人的讲述,无暇推敲这故事的真假,迫不及待地问:“这么说有两把钢剑了?那一把又在哪里?”
中年人听了这话,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说:“那一把我放在了客栈,你要是有意,我就一起让给你了!价钱嘛……算你五十匹绢,如何?”
“那太好了!”吴起想到应该为西门虎也买上一把——这才对得起朋友。中年人又提出要吴起先付清那五十匹绢,然后再同他一起到客栈去取另一把剑,说是省得他来回跑。吴起想也没想就答应了——钢剑对他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他马上从铺子里提了五十匹绢给那中年人,中年人雇了一辆马车装上绢,吩咐车夫到东门等他——他向吴起解释说他把剑交给吴起后就打算上路去别处了,这样省得耽误时间。吴起一心只想着钢剑,哪里还会管他这些,只是一劲催他快走。
两人不大一会工夫就到了客栈,中年人把吴起带到一个房间的门口,对他说:“这就是我的房间,我的一个小妾在里面,她不惯见生人。你进去不大方便。这样吧,委屈你在门口等我一下,我进去拿了剑就出来交给你——咱们就两清了。”吴起想:反正我在这门口把着,不怕你跑了,就答应了。
那中年人进了屋好一会儿也不见出来。吴起感到事情不对,在门口喊了两声“仁兄”,没听到回答。吴起暗叫“不好”,急忙推门进了屋。屋里早不见了那个中年人的踪迹,吴起看到这间屋子还有一个套间,便迈步走了进去。一进套间,吴起几乎叫出声来——一个女人衣衫零乱的倒在地上,在她裸露的胸口上有一道深深的刀口,像婴儿的嘴一样张着,殷红的血流了一地,一把带着血迹的短剑扔在血泊里。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那个中年人是个杀人犯 ?这女人是谁?吴起的脑海里一下涌出了这一系列的问题。还没等他把这些问题理出个头绪,就听外面的门被人“咣”的一声踹开了。紧接着七八个公差一涌而入,将吴起围在了当中。他们看了看地上的那具女尸,不由分说上前把吴起按倒在地,绑了起来。吴起一边挣扎一边大叫着“不是我杀的,不是我……”,可是根本没人听。这七八个公差连推带搡的把吴起带到了衙门里。
左氏令高高地坐在上面,他瞅了一眼下边的吴起,嘲讽道:“哟,这不是那个张口‘法治’闭口‘法治’的吴起吗?没想到啊,竟然是一个白昼入室抢劫,逼奸不遂又杀人灭口的大盗!”吴起连呼“冤枉”。左氏令对此不屑一顾,他把两眼一瞪,厉声说道:“吴起!你好大的狗胆——身犯 重罪,竟然还敢喊‘冤枉’。看来不‘开导、开导’你,你是不能认罪。”说着对下边的公差们一使眼色,两个公差拿起棍子扑到了吴起跟前,接着棍子就像雨点般的落在了吴起身上。这下吴起被激怒了,他忍着剧痛,对左氏令破口大骂:“你这昏官,不分青红皂白,乱捕无辜……你——混蛋……”左氏令倒好像并不在乎吴起的叫骂,只是冲着吴起一个劲儿冷笑。
这时一个公差拿着件东西跑了进来,他伏在左氏令的耳边说:“大人,东西找到了。”左氏令接过那件东西一看,点了点头,然后冲那两个打吴起的公差说:“先停一下!”两个公差立即停了下来。吴起挺直了身子,向上怒视着左氏令。左氏令拿起公差刚送进来的那件东西问吴起:“吴起,你认识它吗?”吴起抬头一看,左氏令手中拿的竟然是自己刚刚买下的那把钢剑。左氏令不等吴起回答,又接着说:“这柄宝剑是上将军令狐仪用重金从秦国买来的,三天前突然丢失。你说!它是怎么跑到你吴起的铺子里去的?”吴起大喊:“这是我刚从一个中年人那里买下的——我的两个伙计可以作证!”左氏令听罢又是一阵冷笑:“你的那两个伙计作不了证了——他们刚才公然拒捕,已经被我的公差杀了!”吴起吃了一惊,既而又大骂左氏令:“昏官!败类!你们才是杀人灭口……你们这是栽赃陷害……”左氏令有点不耐烦了,说:“行了,吴起,现在是人赃俱在,你喊破了嗓子也没用——你等死吧!”又冲下边的公差一挥手:“押下去,打入死牢!”公差们一拥而上,把吴起拖了出去,关进了死牢。
狂怒过后,吴起慢慢冷静下来。他望着牢窗透进的一线阳光,开始想:这是个阴谋!是有人事先设下的圈套!那么会是谁呢?是谁与自己有这么大的仇,一定要置自己于死地而后快呢?我平常也没有得罪过谁呀!想到“得罪”这个词,吴起忽然想起了那天母亲数落自己的话——“你说,你这不是把人家秀鸾一家子人都得罪干净了吗!”对了!一定是她,也只有像她那样的贵族才想得出这样歹毒的办法——我把她休了,她就此怀恨在心,于是串通别人来害我!一定是这样!想到这儿,吴起暗暗下定决心,这次只要我能活着出去,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吴起没有猜错,此时秀鸾的哥哥——上官阳正在家里为那个“卖剑人”庆功呢!今天所发生的这一切,都是他一手策划的——“卖剑人”是他的一个门客;客栈里的那具女尸是他家中的一个女奴隶;那柄作为诱饵的宝剑也是他出面从令狐仪那里借来的;至于那些“及时赶到”的公差,当然也是他事先埋伏下的。上官阳之所以设下了一个这样毒辣的圈套,实际上并不完全是为了给妹妹出气,更多的是为了实现他霸占吴起家产的目的——通过妹妹来实现既然已经不行了,当然要另想办法。今天所发生的便是他整个阴谋的一小部分而已。
初战告捷,使他更坚定了对自己这一计划的信心。他手下的门客当然不会放过这一拍马屁的良机,这个说:“大人神机妙算,吴起那傻小子还不知怎么死的呢!”那个讲:“抢劫、逼奸、杀人、盗宝,他吴起这回是死定了——临死还赔上了五十匹绢。哈哈……”只有那个“卖剑人”提出了一个疑问:“大人,这下咱们是把吴起给治惨了。可是,就算是把他家家产查封没收,那也得充公——咱们也得不到呀!这不是……”“哈哈……你以为我会那么傻吗?这只是个开始——有那么一天,吴起会自己乖乖的把家产献出来。你们信不信?”秀鸾的哥哥得意地说。那些门客一听此话纷纷说:“信!信!大人奇智,不是我们这些人能懂得的……”“就是嘛……”
“到时让吴起活活气死……”“哈哈哈……”
他们“欢庆胜利”的时候,吴起在那湿冷的牢房里却是度日如年。他一会儿想着自己年迈的母亲知道自己入狱还不知会怎么样;一会儿又盘算着要是能出狱,该如何报今日之仇;一会儿考虑自己怎么才能出去……这样想来想去,越想越着急:难道说我吴起就这么完了?就此冤沉海底,永世不得翻身了?他曾考虑能否仗着自己的武功越狱,但看了看那一根根碗口粗细的木栅栏和身上的木枷以及门外十几个手提刀剑的公差,他又打消了这一念头。看来左氏令也知道吴起武功了得,所以给他以“特殊照顾”。逃跑是没有希望了,只能等,也许事情会发生什么转机,吴起这样想。一天过去了,又一天过去了……一连半个多月过去了,吴起好像被人们给遗忘了——左氏令没有再提审他,也没有人来探望他,每天除了狱卒给他送两次稀粥,吴起断绝了同外界的一切联系。这种坟墓式的生活让吴起愈加烦躁不安,他用拳头去打牢房的墙壁,用脚踢牢门,可外面的公差只是看着,没有一个人理会——他们相信那些设施的坚固程度,让这傻小子折腾去吧,他能出来才怪。这对吴起简直比死还难受。
就在吴起几乎要崩溃的时候,他忽然听到牢门外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他抬头一看,狱卒领来了一个门客打扮的人。吴起疑惑地看着这个人,想:他是来干什么的?难道是要把我押往刑场……可又不太像啊。吴起这正琢磨着呢,狱卒大喝一声:“吴起你也太不知好歹了!司徒大人派人来接你,还不快快拜见!”
吴起瞟了他一眼,没理他——吴起最瞧不起这些狐假虎威的小人。倒是那个门客模样的人喝住了狱卒:“什么拜见不拜见的,还不赶紧把吴公子放出来!”
他又对牢房里的吴起说:“我来迟一步,让你受委屈了……”
吴起听了这话感到莫名其妙——这个人自己并不认识呀,又一想,管他呢,先出去再说吧,见狱卒打开了牢门便大模大样的走了出去。这时那人走上前来,对吴起说:“怎么?你不认得我了?”吴起打量了他一番,觉得有些面熟,好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那人又说道:“那张虎皮……”一提虎皮,吴起猛然想起,眼前这个人不正是那个用三十金买走虎皮的赵廉吗?忙说:“您是赵先生吧……恕我眼浊。”
赵廉点点头,说:“对!正是我……嗨!咱们还是外边谈吧!”说着叫过狱卒给吴起开了枷锁,然后领上吴起离开了监狱。接着他们上了一辆等在门口的马车,不大一会儿到了一处大院落门前。这所院落四周侍卫林立,看来这院子的主人来头一定不小。进了大门,赵廉把吴起一直带到了正厅外。通过敞开的屋门可以看到一个身着华丽衣衫、长着满脸络腮胡须的人正坐在正中的一张长几后看书。赵廉示意吴起在门外稍等,自己走了进去,谦恭地对长几后的那人说:“大人,我按照您的吩咐把吴起放出来了,他现在就在门外。您看……”那人抬起头,看了赵廉一眼,然后大声说:“还看什么?还不把客人请进来!你怎么就这么不会办事?”赵廉一连声地说着“是”退了出来,对站在门外的吴起深施一礼:“我们大人有请!”他见吴起没动,又跟了一句:“吴公子,里边请呀!”吴起是被今天这事闹得有点不知所措——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呢?可见人家一劲往里请,又不好不进去。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再怎么说这也比在牢里呆着强,吴起这样想着迈步走了进去。
长几后的那人见吴起进来,站起身,绕过长几迎了过来:“吴公子,咱们终于见面了!”赵廉连忙跑过来介绍:“吴公子,这位就是我家大人——国君的大司徒,王鼎,王大人。”吴起出于礼貌向王鼎施了一礼:“王大人把我提来,所为何事?”
王鼎一愣,继而大笑:“吴公子,你误会了。你的那桩案子,我已经帮你解决了,你就放心吧——你自由了。我让赵廉把你请来,只是想跟你聊聊,交个朋友。”这会儿轮到吴起犯 愣了。
王鼎又接着说:“吴公子,你的大名我王鼎是早有耳闻——可称得上是年少有为。我早就有心交你这个朋友,可公务繁忙,一直没有机会来左氏。这次我来这里巡查,一安顿下来就派人去请你,这才知道你出了事情,押在牢里。我一听就觉得这事有蹊跷——你怎么会是罪犯 呢?我马上查了这个案子,果然——里面破绽百出。我去责问左氏令,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见我问得急了,只好答应把你放出来——这些官员,人命关天的事情,哪能这么马虎?唉,害你受委屈了。”
王鼎一席话可着实把吴起给感动了,他还从来没见过这样为民着想、平易近人的当官的。吴起双膝跪倒,给王鼎磕了一个响头:“吴起多谢王大人救命之恩!”王鼎忙把吴起扶起来:“吴公子何必如此多礼,你要拿我王鼎当个朋友,就别老大人大人的叫了,叫我一声王大哥好了——不然我也不敢高攀你吴公子了。”王鼎说得真够得上是情真意切了,吴起只好站起身来,接着又向王鼎深施一礼:“蒙大人错爱!小弟在这谢过大哥了!”王鼎拉着吴起在坐席上坐下来,对站在一边的赵廉一挥手:“这没你的事了!下去吧。噢,对了,吩咐准备酒席,我要给吴兄弟压惊。”吴起忙阻拦道:“这怎么敢当呢?”王鼎不以为然地说:“什么敢当不敢当的,在这儿你听我的好了。”又冲还站在那的赵廉叫道:“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赵廉快步走了出去。
王鼎和吴起攀谈起来:“我听说兄弟你极为推崇‘法治’?”
“小弟以为国家只有靠‘法治’才能治理好。”
“你我果然是不谋而合——我也一直力谏国君实行‘法治’,可是……唉!”说到这里王鼎摇了摇头。
“怎么,以您的地位,难道说也……”
“难呀,有一些人就是那么迂腐,一提‘法治’二字,就如同见到洪水猛兽一般——要是多一些像你这样的年青人就好了!”
几句话把吴起说得激动万分。想不到我吴起此次不但躲过了杀身之祸,竟还有幸结识了这样一位知音,他这样想到。于是两人越谈越投缘。不大会儿酒席摆上了,两人借酒助兴,谈得更为起劲,渐渐的似乎都带了几分醉意。
吴起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大哥,小弟有一不情之请……”
“唉,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事你就只管说嘛。”
“此次遭难,小弟觉得是有人蓄意陷害。虽蒙您相救,但这口气实在是难以咽下。不知大哥能否帮小弟查出此事的幕后主使?”
王鼎听完这话,不禁一愣,但马上又恢复了常态:“行!说起来这也是我份内的事——我是司徒①嘛!我马上派人去查,尽快揭露这个阴险小人,也省得他再为害他人。”
——–
① 司徒:司徒为当时的司法官员。
“那吴起先谢过了!”
“来来来,有道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再干一杯!”
……
吴起能平安的回家,使他母亲又惊又喜——她知道儿子被抓之后,就赶紧到衙门里去打听,那里的公差告诉她吴起犯 的是大案,多半是活不成了,加上又听说自己家铺子里的两个伙计也公差杀了,这么连着急带受惊吓,回到家就病倒了。好在她一直对家里的仆人们都很好,这个节骨眼上大家都跑前跑后的给她去请医生、抓药,西门虎知道了,也跑来照顾她,这才把命保住。现在看见儿了活生生的回来了,老人心里这快石头才算落了地,她抱着儿子来回来去地说:
“你可把妈给吓死了……你可把妈给吓死了……”
吴起怕母亲太难过,故作轻松地说:
“妈,我没事,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他们关了我这十几天不是还给咱家省粮食了吗?”
“你呀,闯不完的祸呀!你就不能让我这当妈的过上几天安静日子吗?你打小就……”
吴起知道母亲的唠叨又要开始,赶忙打岔:
“西门虎这两天来过吗?”
“这几天多亏了西门那孩子——又来给我端汤煎药,又天天到衙门里去打听你的消息,可把人家孩子给累坏了。你出来了,该去告诉他一声,也省得他担心。”正说着,西门虎风风火火地闯进院来,还没进门,就喊上了:
“伯母,吴兄他没事了,我刚到衙门里去问,他们说……”
他进门一眼看见了吴起,过去一把抱住了他:“你回来了,……可把我急坏了,昨天我还跟我爹商量,他们要是再不放你,就干脆……”
吴起用眼神止住了他后面的话。西门虎也发觉说漏了嘴,忙把话锋一转:“伯母,今天您好点儿了吗?”
吴起的母亲点了点头:“好多了——我就是让他给急的!”
西门虎又和老人聊了几句。吴起拉了拉他的衣角,西门虎会意,对老人说:“吴兄平安回来了,我也放心了。我回家告诉我爹一声去!您歇着吧!”说着走出了屋,吴起随后也跟了出来。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出门西门虎就问道。
“嗨!我让人给算计了……”吴起就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跟西门虎讲了一遍。最后说:“幸亏王鼎王大人把我救了,要不然我这次真完了!”
西门虎有点不相信:“会有那么好的官?我爹说过,他在江湖上闯荡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一个为民众着想的官呢!”
吴起对他这样说王鼎很不满意:“可这次实实在在的是人家把我救出来的,要不咱俩能站在这说话吗?”
“先不说这个了——既然是有人要害你,这次没成,他们多半还会再打主意。你可要小心一点!”
“这你放心,我一定会想法把他们找出来——我要让他们知道,我吴起可不是好惹的。”
“那好,我先回去了,你进去好好安慰安慰伯母,这次她老人家可是吓得不轻。你要是有需要我和我爹帮忙的地方,就说一声!”
“我和你还客气吗?”
说着吴起把西门虎送出了门。
吴起见母亲病成这样,铺子里的伙计又死了,只好暂且把铺子关了,在家服侍母亲。家里的惨景使他对陷害他的人的仇恨愈加强烈,虽然还没有查实,但在吴起心里已经认定此事是秀鸾一家干的。他急切地等待着王鼎那边的消息。
过了三四天,赵廉登门来请吴起去行邸,说是王大人有事要和他商量,吴起想,一定是调查有了结果——王大人办事真守信。于是急急忙忙地跟着赵廉到了行邸。果然,王鼎一见到他就把他请进了内室,又遣走了随从,然后低声对他说:“兄弟,你那事我查出结果了!”
“是谁干的?”
“兄弟,这回的事可有点棘手——你怎么把上官家给得罪了?”王鼎说的上官家就是秀鸾的娘家。
“不出我所料——真是他们干的!”吴起咬着牙根说出了这几个字,“我吴起与他们势不两立!”话音未落吴起的拳头重重的落在长几上,那张长几应手而断,发出“喀”的一声脆响。
王鼎心里一惊,但马上镇静下来,称赞道:“好功夫!”好像他并不把那张长几当回事。
吴起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忙向王鼎致歉:“不好意思……大哥,你看我这都干了些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不过是一件家具。”王鼎连声说道。
停了一会儿,王鼎又关切地对吴起说:“兄弟,听我一句话,你虽有这样好的身手,可是也千万不要去和上官家硬拼呀——以你一个人的力量是斗不过他们的。”
“我知道,我要去告他们!”吴起表示不准备动武。
“傻兄弟,你去告谁呀?你拿得出他们陷害你的证据吗?就算你找到了证据,你能告得倒他们吗?上官阳是国君的宠臣,国君身边有多少官员都是他的党羽。你到哪里去告他?实话说,就连我也要让他几分。”
吴起一下子急了:“您的意思是让我就此罢休?因为他们的陷害,我母亲到现在还卧病在床,两个在我家干了几十年的伙计也惨死在他们手上——是可忍,孰不可忍?多谢您帮我查出了仇人,我吴起绝不连累您——告辞了!”说着吴起站起身来,迈开大步就往外走去。
“兄弟,你先别走!听我把话说完再走不迟!”王鼎说着一把拉住了吴起,说:“我并不是说这事就这么算了……你先坐下,咱们慢慢说——你急也没有用嘛!”王鼎连拉带劝,吴起只好又坐回到坐席上。见吴起又坐下了,王鼎这才又接着说:“兄弟,我既然称你一声兄弟,你的事我这当大哥的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呢?我是说这事不能着急——得从长计议。眼下这种情况,你去和他们斗,弄不好是要惹祸上身的。真那样,岂不是我把你给害了吗?这事,当然没完。可要想扳倒上官阳,也绝不是一天两天的工夫就能办到的。”
吴起想想,觉得他说的还是有道理的,自己是过于急躁了一些,“那依您之见……”吴起表示愿意听听王鼎的意见。
“我倒有个打算,不但能让你报仇,还能给你提供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王鼎说出了他的计划:“眼下诸侯割据,群雄争霸。咱们卫国争霸是没希望,可也得求个自保呀。所以现在国家非常需要能领兵打仗的将军——以兄弟你的才智武功是完全可以胜任这一职位的。而你一旦手握兵权的话,国君对你都得看重,那时候再对付他上官阳就不难了。”
“可是,大哥,这将军也不是我想当就能当上的呀。”
“这个嘛,我回都城后就向国君举荐你,只要办得机密些,上官阳他们就难以做什么手脚,国君那里应该不会不答应——目前找一位有才华的将军是很难的。国君他也得为自己的安全想想。”王鼎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吴起当然不好再要求什么了,他点了点头,表示接受这个计划。王鼎思索了一下,又说:
“这两天我就要回都城去了,我走之后,有什么情况,我会派赵廉来通知你。你回家最好准备一下——可能不久国君会召见你,那时可就全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全仰仗大哥了!”
“好吧,我不留你了——让上官家听到风声就麻烦了。回去代我问候令堂吧,我不便亲自去。”王鼎说完起身送吴起出了内室,一边走还再三叮嘱吴起千万等他消息,不要轻举妄动,并说要是再出什么事的话,他也很难再帮吴起。吴起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表示可以暂时忍耐。
第三十四回 秦叔宝为母作寿 罗公然中途被劫
且说杨林在银安殿等候秦琼的消息,后来又一想:不行,秦琼虽然武艺高强,可是响马的武艺也不弱,万一出了差错如何是好?杨林这才点兵出城来助秦琼。幸亏有树林遮挡,秦琼和程、尤谈话,未被杨林看见。秦琼三人听见远处大道上有动静,就急忙上马。秦琼忙说:“二位贤弟,你我假杀假战,你们要快些逃走。”程、尤二人点头,边打边喊:“好小子,果然厉害,爷爷不是尔的对手,我要去了!”说罢二人从林中绕路逃走。杨林怕林中有埋伏,不敢追赶,又惦念秦琼,于是勒住战马,在林外呼唤。秦琼出了树林来到杨林马前禀道:“孩儿无能,没把响马捉住,请父王降罪。”杨林说:“胜败兵家常事,你能把响马杀败就算立功,收兵回城。”杨林回到银安殿,命军政司给秦琼记大功一次。从此以后,秦琼住在登州,和杨林左右不离。杨林发现秦琼不仅武艺精通,而且熟悉兵书战策,心中愈发高兴。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到了九月。秦琼惦念家中一切,虽然早就给家里捎去了信,但是眼下到了母亲寿诞之日,需要自己回去照料,所以就向杨林禀告:“父王!儿亲欲请假回家看望母亲,尚祈父王恩准!”杨林笑道:“为父本来不愿让你离去,你既然孝顺母亲,我怎能不准。我给你假期一个月,假满仍回登州供职,不得有误!”“多谢父王!”“我这里有龙批一份,交 给你随身携带。”“多谢父王!”什么叫“龙批”呢?原来这龙批就如同圣旨一样,由靠山王杨林签发。龙批正面有“龙批”二字,背面有靠山王的大印。里边印的是杨林的手谕:凡大隋九省文武官员,见龙批如见本王。要钱给钱,要兵给兵。持龙批者可以查办五府六部九卿各衙门的公事。凡贪官污吏,土豪劣绅和各地刁民,以及占山为王、落草为寇者,持龙批的人有权先斩后奏或拘捕法办。总而言之,拿着这个“龙批”可以行使杨林的权力。因为杨林十分器重秦琼,所以才赠给他这道“龙批”。当时秦琼跪倒谢恩。杨林说:“我儿回家为你母亲祝寿,顺便查访抢劫皇纲之事。这‘龙批’千万不可丢失或损坏,用完之后我要收回。如若遗失、损坏,为父可不轻饶,记住没有?”“孩儿记住了。”杨林又说:“九月初九,你母亲寿诞之日,本王怕不能亲去祝寿,我这里有一份寿礼,你给带回去吧!”秦琼再三拜谢,然后辞别了十二家太保和好友上官敌,带着应用之物,起身回家。这一天,回到家里,仆人看见忙到里边送信儿,阖府上下一片欢腾。秦琼先到内宅拜见母亲,秦母看见儿子回来了,真是悲喜交 加。秦琼把自己诈登州的经过,详细讲了一遍,秦母听了又惊又喜,说:“阿弥陀佛,苍天有眼,保佑我儿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秦安、罗士信和贾氏夫人闻信都来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又说又笑。秦琼说:“儿请假回家来给母亲祝寿,寿日过后仍回登州。”这时阖府上下人等都来给老夫人和秦琼贺喜,秦琼一一给了赏赐。晚间,秦琼又把经过告诉了贾氏,贾氏含着眼泪替丈夫高兴。次日,左邻右舍、亲戚朋友都来秦府看望秦琼,秦琼应接不暇。下午,知县徐有德带着樊虎、连明前来贺喜并致谢,知府孟洪公也来拜访并感谢秦琼在王爷 面前求情,赦了七十二堂官的罪名。秦琼一一迎接奉陪,深夜方散。又一天,秦琼的内兄贾云福、好友柳州臣也来看望,秦琼留住款待,并说九月初九给母亲过寿,请求二人相帮。贾云福和柳州臣是表兄弟,在济南东关外合开了一座店房叫“贾柳楼”,这“贾柳楼”在济南一带可说是第一家大店房,前后有十几层院子,足有三百多间房,一应摆设齐备,远近驰名。贾、柳二人交 际颇广,官私两面都有朋友,附近有头有脸的人家,红白喜事,婚丧嫁娶,差不多都由他们包办,听说秦琼要为母亲祝寿,贾云福笑着说:“妹丈只管放心,筹办伯母寿诞的事都包在我们哥儿俩身上了。你刚才一说,我就寻思了一下,你听听如何?”秦琼说:“愿闻其详!”贾云福说:“贾柳楼从明日起,把所有的房子都倒出来,现有的老客都请他们换个店房,新来的客人除来给伯母拜寿的以外,一概不款待。三日内把所有的房子刷浆裱糊一新,门口搭上松枝牌坊,上写‘迎宾’二字。我知道妹丈你交 游甚广,官私两面的朋友都有,这座‘贾柳楼’就专门款待绿林好汉。另外,西关外的‘月明楼’客栈,咱们也包下来,专门款待文武官员。寿堂就设在秦府,东西跨院专门款待左邻右舍的宾朋。至于所有费用物品,都不用你操心,全由我们来筹措,你看如何?”秦琼连连称谢。
转眼九月初九就要到了,贾云福、柳州臣已把一切筹办妥当。这一天秦琼和贾、柳二人正在屋中议事,秦安进来禀报:“二弟!门外有两位道爷要来拜见!”秦琼赶紧迎了出去。只见府门外站着两个人,上首这个人身材高大,头挽发髻,金簪别顶,身穿青布道袍,圆领阔袖,颔下一部长髯,四方大脸,慈眉善目。下首这个人头戴鱼尾道冠,身披灰布道袍,腰结绒绳,双垂灯笼穗,足蹬云鞋,手摆拂尘,面如银盆,细眉朗目,鼻直口方。秦琼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好友魏征和徐绩。
魏征字百策,徐绩字懋功。他们二人当年住在单雄信的家庙里,曾经救过秦琼的性命,以后彼此有了往来。秦琼见这两个人有经天纬地之才,吞吐宇宙之志,兵书战策无一不精,古今经典无一不晓,而且颇有侠义之风,因而对这两个人倍加尊敬。今日三人相见,惊喜交 加。秦琼急忙上前施礼:“不知二位道爷驾到,有失迎迓,当面恕罪!”徐懋功笑道:“听说九月初九是老伯母六十大寿,我二人给老人家祝寿来了。”秦琼谢过,把二人请到厅房,给贾、柳二人介绍已毕,魏征说:“叔宝公,不知办寿之事筹办得怎么样了?”秦琼说:“一切已筹办妥当,不劳道长挂念。”徐懋功说:“都是自家人,千万不要客气,如有用我二人之处,只管讲在当面。”贾云福、柳州臣说:“原来是二位高人,来的正好。目下是万事俱备,只缺两位收礼、管账的先生,不知二位可愿劳神?”魏、徐二人慷慨依允。魏征说:“我收礼,徐道爷管账,这差事我们就领下了。”秦琼再三称谢。祝寿的日子日益逼近,秦府上下也越发繁忙了。前来祝寿的客人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有骑马的,有坐轿的,有当官的,也有占山为王的,真是盛友如云,门庭若市,把秦琼忙得手脚不闲。
按下秦琼这里暂且不表,单说北平府老王罗艺。老夫妻晚上闲谈,王妃秦胜珠想起嫂嫂六十大寿快要临近,就和罗艺商议如何安排。罗艺说:“本王坐镇云燕,国事繁忙,不能去济南给嫂嫂祝寿,你也年迈体弱,长途跋涉,恐有不便,依我说,就让罗成替你我二人去一趟,你看如何?”王妃点头。罗艺把少保罗成唤来:“儿呀!为父意欲命你去济南府替你爹娘给你舅母祝寿,你可愿去?”罗成巴不得有这趟差使,一听喜出望外,忙说,“儿愿前往。说实在的,我正十分惦记表兄秦琼呢!”“那好吧!你即刻拾掇行装,备妥厚礼,见着你舅母代我们问好!”“儿遵命!”第二天,王妃把自己心爱的一顶珍珠串成的凤冠拿出来,罗艺也把自己的一件斗篷,名曰“水火袍”取出来,作为送给嫂嫂的寿礼。此外又备了白银万两给秦琼作为祝寿之用。中军官杜义、旗牌长张公瑾等十二家弟兄听说少保罗成要去济南府给秦母祝寿,也纷纷要罗成在王爷 面前美言,让大伙儿都能去山东济南。罗艺一概准了他们的假,大伙儿无不欢喜,各各备了礼物,次日由罗成带十几名仆从,向王爷 、王妃辞行后,上了战马,赶赴山东。一路上,罗成非常高兴。他这是第一次到山东,一路上观名山、赏古迹,游游逛逛,十分开心。杜文忠、张公瑾等人一旦离开罗王,深感自在,他们和罗成在一起,无拘无束,有说有笑,边走边逛。计算日期,只要不误了九月初九就行。这一天,离济南府已经不远,走到一处,但见山岭重叠,怪石横生,树木丛杂,地势险恶。张公瑾说:“咱们可得小心点,我看这个地方有点凶险。”罗成冷笑说:“你的胆子也太小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难道有人还敢截道不成?”张公瑾说:“少保不知,六月二十三拦劫皇纲,也是白天干的。皇纲都敢截,就不敢截咱们?”白显道也说:“还是小心为好!山东的响马可是出了名的厉害。”大伙正议论纷纷,忽听“吱——”的一声哨响,从树上跳下一个人来,横刀把大家拦住。只见此人身形低矮,瘦小枯干,长的是尖头顶,尖下颏,窄脑瓜盖儿,宽脑门儿,高颧骨,缩腮帮,肉岗子眉毛,鹰钩鼻子,雷公嘴,一嘴的芝麻粒牙,两只锥子把儿的耳朵;头上戴马尾过梁透风巾,顶梁门高插茨菰叶,左鬓边戴着一百单八颗米粒珠串就的、十二连城绣八宝一朵守正戒婬花;上身穿青缎子绑身靠袄,纳领纳扣,纳边纳袖,排扣到底,金线盘花,万字不到头,黄绒绳勒着十字绊,灯笼穗前后一扔,背后一掖,左右一耷拉;腰中紧结一巴掌宽的丝蛮大带;下身穿着青缎子十二飞的裤子,挑三针,纳百针,纳的是万字不到头;腿上打着半截鱼鳞裹腿,足蹬一双犟牛绑儿、疙瘩底儿带尾巴的小洒鞋;背上背着犀牛皮的宝刀鞘,肩头斜挎百宝囊,手提压把儿鬼头刀,往那儿一站,精气神儿十足。这个人把刀一晃,喝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有人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牙崩半个不字,一刀一个土里埋!走路的,快把好东西给我留下!”罗成一听又气又笑,气只气山东地面可真不太平,光天化日就敢截道;笑只笑面前这个人,其貌不扬,比八仙桌子高不了多少,比雷公崽子胖不了多少,单人独自就敢截我们这么多人,真是吃了熊心,长了豹胆。他把马一带:“吁!”其他人也都站住了。罗成用马鞭子一指这个人:“胆大的响马!你还敢截道吗?”那个人把脑袋一晃说:“你说的都是废话,不截道这是干什么?快把东西留下,饶你等不死。”罗成本来年轻气盛,傲气凌人,怎能容得这个,只见他把百花战袍甩掉,一伸手把大槍摘了下来,双脚点镫直奔那人杀去。那人一看,说:“啊!好一个小白脸子,你还不服吗?”说罢摆刀就剁,钢刀挂风奔罗成面门劈来。罗成横槍往上招架,那人就势把手腕子一翻,鬼头刀又奔罗成脖项砍来。罗成使了个推窗望月,把单刀挡出去,这个人的刀又走下盘奔马腿砍来。罗成使了个冲天一炷香,又把刀拨了出去。两个人一个马上,一个步下,战在一处。罗成一边打着,一边心中暗想:怪不得他一个人敢截道呢,这个家伙还真厉害,别看他个子小,长得不起眼,刀法纯熟,身体灵便,真是受过高人传授,名师指点。这也就是我,要换个别人还真不是他的对手。想罢就把槍招加紧了。罗成这一紧可把那个人忙活坏了,他赶紧虚晃一刀跳出圈外,说:“好小子,老子战不过你,东西我不截了,再会!”说罢转身进了树林子,撒腿就跑。罗成见他一跑可气坏了,心说我岂能便宜了你,今日非为这一方老百姓除害不可。于是,催马就追。那个人回头一看,说:“啊!我说朋友,我认输也就罢了。你怎么还没完呀!好,有能耐你就追,看看我的两条腿快,还是你的四条腿快,如着你追不上我,你就是狗熊。”罗成一听气更大了,双脚点镫,拼命追赶。那个人非常鬼,在树林里不跑直道,围着大树东窜西转,一转弯跑到一座山嘴的后面,罗成再找就不见了。罗成把马带住,擦了擦汗,余怒未消,说:“小辈!有种的你出来,躲起来算什么好汉!”喊了半天无人答言,只好拨马往回走,正遇上张公瑾、白显道、杜文忠等人也跟了上来。他们看见罗成,这才放心。杜文忠说:“少保!可把我们急坏了,我们怕你中了埋伏上了当,所以都跟了上来。”罗成冷笑一声:“让这个小辈跑了,恨只恨我没有把他扎死,没有除去这一害。你们怎么都来了,咱的东西谁看着呢?”杜文忠回头一看,除去几个伙计,可不是都来了。大伙儿赶快回到原处,见几个伙计正在哭呢!罗成吃了一惊,忙问:“哭什么?”家人说:“刚才你们都走了,那个和您动手的家伙又从树林里蹿了出来,不容分说,抢走了珍珠凤冠和水火袍,我们几个也打不过他,瞪着眼让他跑啦,”“哎呀!这是真的?”罗成气得脸色煞白,众人也都愣在那里。心想:闹了半天我们中了调虎离山计了,这个跟头可栽得不轻。这时家人又说:“少保千岁!那个小个子临走扔下一张字条。”罗成忙说:“拿来我看!”家人把字条递了过去,罗成定睛瞧着,说了声:“啊!原来如此!”究竟是怎么回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安金藏剖心哭谏 狄仁杰奉命提兵
却说武承嗣回转了兵部衙门,次日五鼓入朝,俯伏金阶,上前奏道:“目今庐陵王兵犯怀庆,势至猖狂,和贼首李飞雄带领数万大兵,直逼城下,心想攻破城池,向东京进发,复取天下。怀庆太守胡世经,与贼通同一气,匿报军情,幸有守备金城,单名飞报。现在告急文书,投递在臣部,请臣具情代奏、城本虚弱,危急万分,一经胡世经出城投降,以下州县,便势如破竹。并有庐陵王伪诏抄录前来,请圣上御览。”说着将金城的公文伪诏,一并由值殿将军呈上。武则天展开看了一遍,不禁叹道:“前者寡人因太子懦弱不明,故而将他远贬房州,原期他阅历数年,借赎前愆,然后赦回,再登大宝,不料他天伦绝灭,与母为仇。前次徐敬业、骆宾王诸人,兴兵犯境,孤家以他为误听馋言,并未究罪,此时复勾结贼人,争取天下。如此不孝不义之人,何能身登九五,为天下人君!他既不孝,朕岂能慈,速发五万大兵,星夜赴怀庆剿灭。破贼之后,再赴房州,将太子锁拿来京,按律治罪!”两边文武,见武则天如此传旨,无不面如土色,圣怒之下,又不敢上前劝谏。
狄仁杰到了此时,明知是太子受冤,不得不上前阻谏道:“圣上体伤母子之情,为天下臣民耻笑。此必奸人勾引强人,冒充庐陵王旗号,以伪乱真,使圣上相信,此乃军情事务。若果是太子作乱,为何不在房州起事,应在怀庆进兵?怀庆太守胡世经虽是文士出身,未有不知利害,如果城池危急,理合他飞禀到臣,请巡抚衙门代表,何敢匿情不报,致令金城到兵部告急?兵部尚书,乃是武承业本任,日前他弟兄诬害刘伟之等人,蒙蔽朝廷,致令赐死,后经臣两番复奏,方才蒙思开释。安知非他兄弟之言,发兵剿灭太子,随后嗣位无人,他便从中窥窃?这事断非庐陵王所为。请陛下发兵,但将李飞雄提入京中,交臣审讯,定有实供。”
那武三思听了狄公所奏,深恐他又将此事辩驳个干净,忙即复奏道:“这事求陛下善察其事,臣等在京供职,每日上朝,何忍辜负国恩,甘与贼人谋反!此明是狄仁杰勾通太子,擅动干戈,威吓陛下。日前伟之请陛下召太子还京,退朝让位,陛下未能准奏,反将伟之赐死;狄仁杰亦屡次请陛下将太子召还,因未能俯如所请,激成如此大变。臣等宁可奏明,听陛下裁夺,但恐陛下以慈爱待太子,太子不能以仁孝待陛下。到了兵犯阙廷,不妨将大恶大罪,推在李飞雄身上。那时复登朝位,不知将陛下置诸何地。若说巨诬奏,天下事皆可冒充,惟这旗号伪诏,万万伪借不来,圣上何以不明其故?恐此次干戈,较之骆宾王尤甚了。”这番话把个则天说得深信不疑,向狄仁杰怒道:“汝这班误国奸臣,汝既身为巡抚,怀庆府又在汝属下,太行山有此强人,何不早为剿灭?此时养痈贻患,兵犯天朝,岂非汝等驭下不严之故!似此情节,与庐陵王同谋可知。逆叛奸臣,既伤我母子之情,复损汝君臣之谊,此番不将太子赐死,国法人伦,皆为汝等毁灭。等至水落石出之时,再与汝等究罪!”说罢便命武承业,发大兵五万,带领将士,先到怀庆,将李飞雄灭去,然后便往房州,捉拿庐陵王。
武承业奉了这道圣旨,心下好不欢喜,正要领旨退朝,忽见左班中走出一人来,身高九尺向外,两道浓眉,一双圆目,走上前高声奏道:“陛下如此而行,欲置太子于何地?前者太子贬谪,在廷臣工莫不知是冤抑。彼时有罢官归隐者,有痛哭流涕者,这干人皆忠心赤胆,日夜望陛下转心,复承大位。武承业乃不法小人,江洋大盗,绿林下人,无不暗中勾结。此事明是奸臣造成伪诏,令李飞雄冒名而来,使陛下堕其计中,好乘机为乱,掠夺江山。陛下何不顾母子情面,反听奸臣之言,恐唐朝非李家所有了!”说罢大哭不止,声震殿廷。
武后见他说不顾母子情面,愈加怒道:“汝等食禄在朝,天下大事,漫不经心,凡朕有事举行,便尔纷纷饶舌。寡人乃天下之母,庐陵王不遵子道,若不再诛,何以御天下?如有人再奏,便先斩首!”众人听了此言,再将那人一望,乃是太常工人,姓安名金藏,只见他大哭一声,向着武后奏道:“陛下不听臣言,诬屈太子,不忍目睹其事,请剖心以明太子不反。”说罢只见他拨出佩刀,将胸前玉带解下,一手撕开朝服,一手将刀望胸前一刺,登时大叫道:“臣安金藏为太子明冤,陛下若再不信,恐江山失于奸贼了!”说罢复将刀往里一送,随又拔出,顷刻五脏皆出,鲜血直流,将众臣的衣服溅得满身红血。
当是两边武文,猝不及防,忽见他如此直谏,无不大惊失色,倒退了几步。武后此时也不料他竟尔不顾性命,见他倒于阶下,也就目不忍睹,龙袖一展,将两眼遮住,传旨说道:“孤家母子之事,不能自明,致令汝出此下策,诚为可叹。”旋命人用车辇将安金藏送入宫中,命太医赶速医治,如能保、全性命,定行论功加赏。这道旨下来,随有穿宫太监,将安金藏舁入辇中,已是不知人事,手中佩刀,依然未去。众大臣俟他去后,有元行冲、恒彦范一干人,齐声哭道:“安金藏乃是太常工人,官卑职小,尚知太子之冤,以死直谏。陛下再不听臣等所奏,只好死于金銮殿上了。”当时众人有欲拔刀自刎的,有欲向金殿铁柱上撞死的,把个金銮殿前,当个寻死地府。
武则天见众人异口同声,皆说李飞雄冒名诬害,只得说道:“众卿家如此苦谏,孤家岂好动干戈,汝众人所言若何处治?总之怀庆兵临城下,此是实情,无论是真是假,皆须带兵剿灭。”狄仁杰道。“陛下若能委臣一旅之师,带同武将,前往征讨,定可将李飞雄活提来京。一面命元行冲将敌人的伪诏,带住房州,与太子观看。太子见此逆书,岂不以朝廷为重,那时陛下虽不命他征剿贼人,太子也要奋力前驱,以明心迹。似此一举两得,陛下思义俱全,那班奸贼,也无从施其伎俩。”武后此时骑虎之势,只得准奏,将武承业之兵,归狄公统带,听其挑选猛将百员,星夜往怀庆灭寇。复下一道御书,并李飞雄伪诏,一并交元行冲,带往房州而去。两人谢恩已毕,然后退朝。
单说狄公一早,便在教场点了五万大兵,带了十数员有名的上将,皆是忠心赤胆,公而忘私,一路浩浩荡荡,直向怀庆而来。此时胡世经早已得报,听说是狄公前来,不禁喜出望外,向着部下说道:“本府自与金城争论之后,明知他飞檄到京,请兵告急,深恐张武二党,带兵前往,便令太子衍冤莫解。现在狄公到此,诚为万岁之幸。”当时将城中所有的兵了,齐行在城中把守,自己带领数名牙将,徒步出城,向大队迎来。到了前队,早有差官明职名,到军中来见狄公。狄公见是怀庆府亲自前来,当即问道:“贵府为一方领袖,兵临城下,镇静不移,深为可敬!日前接尊函,足证巨识。贵府现将何法退贼?”胡世经见狄公如此询问,乃道:“下官明知金守备起文申报,但不肯迎合奸臣,致今太子受屈。此事定是李飞雄受人指使,冒名而行。若是庐陵王若有此举,为何不在起事之先,通行手诏,等到贼兵入境,方将伪诏投递?据此一端,可知伪冒。现已命人先到房州询问,俟真伪辨明,再行具报,免得有劳圣虑,致伤母子之情。此时大人前来,实为万幸。”当时与狄公到了城前,依城下寨。
次日狄公升座大帐,传金城前来问话。金城此时已是心大恐惧,满想将告急公文,递到兵部,武氏兄弟带兵前来,便可合而为一,不料不能如愿,反命巡抚大人带兵到此。当时只得到大帐请安侍立。狄公道:“本院在京接汝告急文书,说庐陵王与李飞雄勾通,兵犯怀庆,汝既身为武备,何故不开城迎敌,杀退贼兵?若说胡世经阻挠加意防守,此固迂儒见识,本院既已到此,且命汝就此去骂敌,若不得胜而回,提头来见!”金城听了此言,不禁心惊胆裂,领下令而来,上马而去。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金庸·天龙八部 第二十七回 金戈荡寇鏖兵(2)
辽国军国重事,由南北两院分理,比番北院大王随侍皇帝出猎,南院大王留守上京。南院大王耶律涅鲁古,爵封楚王,本人倒也罢了,他父亲耶律重元,乃当今皇太叔,官封天下兵马大元帅,却是非同小可。
耶律洪基的祖父耶律隆绪,辽史称为圣宗。圣宗长子宗真,次子重元。宗真性格慈和宽厚,重元则极为勇武颇有兵略。圣宗逝世时,遗命传位于长子宗真,但圣宗的皇后却喜次子,阴谋立重元为帝。辽国向例,皇太后权力极重,其时宗真的皇位固有不保之势,性命也已危殆,但重元反将母亲的计谋告知兄长,使皇太后的密图无法得逞。宗真对这兄弟自是十感激,立他为皇太弟,那是说日后位于他,以酬恩德。
耶律宗真辽吏称为兴宗,但他逝世之后,皇位却并不传给皇太弟重元,仍是传给自己的儿子洪基。
耶律洪基接位后,心中过意下去,封重元为皇太叔,显示他仍是大辽国皇储,再加封天下兵马大元帅,上朝免拜不名,赐金券誓书,四顶帽,二色袍,尊宠之隆,当朝第一;又封他儿子涅鲁古为楚王,执掌南院军政要务,称为南院大王。
当年耶律重元明明可做皇帝,却让给兄长,可见他既重义气,又甚恬退。耶律洪基出外围猎,将京中军国重务都交给了皇太叔,丝毫不加疑心。这时讯息传来,谋反的居然是南院大王耶律涅鲁古,耶洪基自是又惊又忧,素知涅鲁古性子阴狠,处事极为辣手,他既举事谋反,他父亲决无袖手之理。
北院大王奏道:“陛下且宽圣虑,想皇太叔见事明白,必不容他逆子造反犯 上,说不定此刻已引兵平乱。”耶律洪基道:“但愿如此。”
众人食过晚饭,第二批报子赶到禀报:“南院大王立皇太叔为帝,已诏告天下。”以下的话他不敢明言,将新皇帝的诏书双手奉上。洪基接过一看,见诏书上直斥耶律洪基为篡位伪帝,说先皇太弟正位为君,并督率天下军马,伸讨逆云云。耶律洪基大怒之下,将诏书掷入火中,烧成灰烬,心下甚是忧忽,寻思:“这道伪诏说得振振有词,辽国军民看后,恐不免人心浮动。皇太叔官居天下兵马大元帅,手绾兵符,可调兵马八十余万,何况尚有他儿子楚王南院所辖兵马。我这里随驾的只不过十余万人,寡不敌众,如何是好?”这晚翻来覆去,无法寝。
萧峰听说辽帝要封他为官,本想带了阿紫,黑夜中不辞而别,但此刻见义兄面临危难,倒不便就此一走了之,好歹也要替他出番力气,不枉了结义一场。当晚他在营外闲步,只听得众官兵悄悄议论,均说父母妻子俱在上京,这一来都给皇太叔拘留了,只怕性命不保。有的思及家人,突然号哭。哭声感染人心,营中其余官兵处境相同,纷纷哭了起来。统兵将官虽极力喝阻,折了几名哭得特别响亮的为徇,却也无法阻止得住。
耶律洪基听得哭声震天,知是军心涣散之兆,更是烦恼。
这日一早,探子来报,皇太叔与楚王率领兵马五十余万,北来犯 驾。洪基寻思:“今日之事,有进无退,纵然兵败,也只有决一死战。”当即召集百官商议。群臣对耶律洪基都极为忠心,愿决一死战,但均以军心为忧。
洪基传下号令:“众官兵也力平逆讨贼,靖难之后,升官以外,再加重赏。”披起黄金甲胄,亲率三军,向皇太叔的军马迎去逆击。众官兵出见皇上亲临前敌,登时勇气大振,三呼万岁,誓死效忠。十余万兵马分成前军、左军、右军、中军四部,兵甲锵锵,向南挺进,另有小队游骑,散在两翼。
萧峰挽弓提矛,随在洪基身后,作了他的亲身卫护。家里带领一队飞熊兵保阿紫,居于后军。萧峰见耶律洪基眉头深锁,知他对这场战事殊无把握。
行到中午,忽听得前面号角声吹起。中恽将军发令:“下马!”众骑兵跳下马背,手牵马缰而行,只有耶律洪基和各大臣仍骑在马上。
萧峰不解众骑兵何以下马,颇感疑惑。耶律洪基笑道:“兄弟,你久在中原,不懂契丹人行军打仗的法子吧?”萧峰道:“正要请陛下指点。”洪基笑道:“嘿嘿,我这个陛下,不知能不能做到今日太阳下山。你我兄弟相称,何必又叫陛下?”萧峰听他笑声中颇有苦涩之意,说道:“两军未交,陛下不必忧心。”洪基道:“平原之上交锋,最要紧的是马力,临敌冲锋陷阵,便可一往无前。契丹人东征西讨,百战百胜,这是一个很要紧的秘诀。”
他说到这里,前面远处尘头大起,扬起十余丈高,宛似黄云铺地涌来。洪基马鞭一指,说道:“皇太叔的楚王都久经战阵,是我辽国的骁将,何以驱兵急来,不养马力?嗯,他们有恃无恐,自信已操必胜之算。”话犹未毕,只听得左军和右军同时响起了号角。萧峰极目遥望,见敌方东面另有两支军马,西亦另有两支军马,那是以五敌一之势。
耶律洪基脸上变色,向中军将军道:“结阵立寨!”中军将军应道:“是!”纵马出去,传下号令,登时前军和左军、右军都转了回来,一众军士将皮室大帐的支柱用大铁锤钉入地下,张开皮帐,四周树起鹿角,片刻间,便在草原上结成了一个极大的木城,前后左右,各有骑兵驻守,数万名弓箭手隐身大木之后,弓弦都绞紧了,只待发箭。
萧峰皱起了眉头,心道:“这一场大战打下来,不论谁胜谁败,我契丹同族都非横尸遍野不右,最好当然义得胜,倘若不幸败了,我当没法将义兄和阿紫救到安全之地。他这皇帝呢,做不做也就罢了。”
辽帝营寨结好不久,叛军前锋已到,却不上前挑战,遥遥站在强弓硬弩射不到处。但听得鼓角之声不绝,一队队叛军围上来,四面八方的结成的阵势。萧峰一眼望将出去,但遍野敌军,望不到尽头,寻思:“义兄兵势远所不及,寡不敌众,只怕非输不可。白天不易突围逃走,只顺支持到黑夜,我便能设法救他。”但见营寨大木的影子短短的映在地下,烈日当空,正是过午不久。
只得呀呀呀数声,一群大雁列队飞过天空。耶律洪基仰首凝视半晌,苦笔道:“这当儿非化身为雁,否则是插翅难飞了。”北院大王和中军将军相顾变色,知道皇帝见了叛军军容,已有怯意。
敌阵中鼓声擂起,数百面皮鼓蓬蓬大响。中军将军大声叫道:“击鼓!”御营中数百面皮鼓也蓬蓬响起。蓦地里对面军鼓声一止数万名骑兵喊声震动天地,挺矛直冲过来。
第七十二回 认明师学艺招贤馆 查恶棍私访霸王庄
且说李氏一见了莲花,睹物伤情,复又大哭起来。倪继祖与倪忠商议,就要接李氏一同上庄。李氏连忙止悲,说道:“吾儿体生妄想!为娘的再也不染红尘了。原想着你爹爹的冤仇,今生再世也不能报了。不料倪氏门中有你这根芽。只要吾儿好好攻书,得了一官半职,能够与你爹爹报仇雪恨,为娘的平生之愿足矣。”倪继祖见李氏不肯上庄,便哭倒跪下,道:“孩儿不知亲娘,便罢。如今既已知道,也容孩儿略尽孝心。就是孩儿养身的父母不依时,自有孩儿恳求哀告。何况我那父母也是好善之家,如何不能容留亲娘呢?”李氏道:“言虽如此。但我自知罪孽深重,一生忏悔不来。倘若再堕俗缘,惟恐不能消受,反要生出灾殃。那时吾儿岂不后悔?”倪继祖听李氏之言,心坚如石,毫无回转,便放声大哭道:“母亲既然如此,孩儿也不回去了,就在此处侍奉母亲。”李氏道:“你既然知道,读书要明理,俗言‘顺者为孝’,为娘的虽未抚养于你,难道你不念劬劳之恩,竟敢违背么?再者,你那父母哺乳三年,好容易养的你长大成人,你未能报答于万一,又肯作此负心之人么?”一席话说的倪继祖一言不发,惟有低头哭泣。
李氏心下为难,猛然想起一计来,须如此如此,这冤家方能回去。想罢,说道:“孩儿不要啼哭。我有三件事,你要依从,诸事办妥,为娘的必随你去如何?”倪继祖连忙问道:“那三件?请母亲说明。”李氏道:“第一件,你从今后须要好好攻书,务须要得了一官半职;第二件,你须将仇家拿获,与你爹爹雪恨;第三件,这白玉莲花乃祖上遗留,原是两个合成一枝,如今你将此枝仍然带去,须把那一枝找寻回来。三事齐备,为娘必随儿去;三事之中,倘缺一件,为娘的再也不能随你去的。”说罢,又嘱咐倪忠道:“恩公一生全仗忠义,我也不用饶舌。全赖恩公始终如一,便是我倪氏门中不幸之大幸了。你们速速回去吧!省得你那父母在家盼望。”李氏将话说完,一摔手回后去了。
这里倪继祖如何肯去,还是倪忠连搀带劝,真是一步几回头,好容易搀出院子门来。老尼后面相送。倪继祖又谆嘱了一番,方离了白衣庵,竟奔倪家庄而来。主仆在路途之中,一个是短叹长吁,一个是婉言相劝。倪继祖道:“方才听母亲吩咐三件事,仔细想来,作官不难,报仇容易,只是那白玉莲花却往何处找寻?”倪忠道:“据老奴看来,物之隐现,自有定数,却倒不难。还是作官难。总要官人以后好好攻书要紧。”倪继祖道:“我有海洋深的仇,焉有自己不上进呢。老人家体要忧虑。倪忠道:“官人如何这等呼唤?惟恐折了老奴的草料。”倪继祖道:“你甘屈人下,全是为我而起。你的恩重如山,我如何以仆从相待。”倪忠道:“言虽如此。官人若当着外人,还要照常,不可露了形迹。”倪继祖道:“逢场作戏,我是晓得的。还有一宗,今日之事,你我回去千万莫要泄漏。待功成名就之后,大家再为言明,庶乎彼此有益。”倪忠道:“这不用官人嘱咐。老奴十五年光景皆未泄漏,难道此时倒隐瞒不住么?”二人说话之间,来到庄前。倪继祖见了太公梁氏,俱各照常。
于是倪继祖一心想着报仇,奋志攻书。迟了二年,又举于乡,益发高兴,每日里讨论研求。看看的又过了二年。明春是大比之年,倪继祖与先生商议,打点行装,一同上京考试。太公跟前俱已禀明。谁知到了临期,程先生病倒,竟自“呜呼哀哉”了。因此倪继祖带了倪忠,悄悄到白衣庵,别了亲娘,又与老尼留下银两,主仆一同进京。这才有会仙楼遇见了欧阳春丁兆兰一节。
自接济了张老儿之后,在路行程非止一日,来到东京,租了寓所,静等明春赴考。及至考试已毕,倪继祖中了第九名进士,到了殿试,又钦点了榜眼,用为编修。可巧杭州太守出缺,奉旨又放了他。主仆二人,好生欢喜。又拜别包公。包公又嘱咐了好些话。主仆衣锦还乡,拜了父母,禀明认母之事。太公梁氏本是好善之家,听了甚喜,一同来到白衣庵,欲接李氏在庄中同住。李氏因孩儿即刻赴任,一来庄中住着不便,二来自己心愿不遂,决意不肯。因此仍在白衣庵与老尼同住。倪继祖无法,只得安置妥当,且去上任。等接任后,倘能二事如愿,那时再来迎接,大的母亲也就无可推托了。即叫倪忠束装就道,来到杭州,刚一接任,就收了无数的词状。细细看来,全是告霸王庄马强的。
你道这马强是谁?原来就是太岁庄马刚的宗弟,倚仗朝中总管马朝贤是他叔父,他便无所不为。他霸田占产,抢掠妇女。家中盖了个招贤馆,接纳各处英雄豪杰,因此无赖光棍投奔他家的不少。其中也有一二豪杰,因无处可去,暂且栖身,看他的动静。现时有名的便是:黑妖狐智化、小诸葛沈仲元、神手大圣邓车、病六岁张华、赛方朔方貂,其余的无名小辈不计其数。每日里舞剑抡枪,比刀对棒,鱼龙混杂,闹个不了。一来二去,声气大了,连襄阳王赵爵都与他交结往来。
独独有一个小英雄,心志高傲,气度不俗,年十四岁,姓艾名虎,就在招贤馆内作个馆童。他见众人之中,惟独智化是个豪杰,而且本领高出人上,便时刻小心,诸事留神,敬奉智化为师,真感得黑妖狐欢喜非常,便把他暗暗的收作徒弟,悄悄传他武艺。谁知他心机活变,一教便会,一点就醒。不上一年光景,学了一身武艺。他却时常悄悄的对智化道:“你老人家以后不要劝我们员外,不但白费唇舌,他不肯听;反倒招的那些人背地里抱怨,说你老人家忒胆小了。‘抢几个妇女什么要紧。要是这末害起怕来,将来还能干大事么?’你老人家自己想想,这一群人都不成了亡命之徒了么?”智化道:“你莫多言,我自有道理。”他师徒只顾背地里闲谈,谁知招贤馆早又生出事来。
原来马强打发恶奴马勇前去讨帐回来,说债主翟九成家道艰难,分文皆无。马强将眼一瞪,道:“没有就罢了不成。急速将他送县官追。”马勇道:“员外不必生气,其中却有个极好的事情。方才小人去到他家,将小人让进去,苦苦的哀求。不想炕上坐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小人问他是何人。翟九成说是他外孙女,名叫锦娘。只因他女儿女婿亡故,留下女儿毫无倚靠,因此他自小儿抚养,今年已交十七岁。这翟九成全仗着他作些针线,将就度日。员外曾吩咐过小人,叫小人细细留神打听,如有美貌妇女,立刻回禀。据小人今日看见这女子,真算是少一无二的了。”一句话说的马强心痒难搔,顿时乐的两眼连个缝儿也没有了,立刻派恶奴八名,跟随马勇,到翟九成家将锦娘抢来,抵销欠帐。
这恶贼在招贤馆立等,便向众人夸耀道:“今日我又大喜了。你等只说前次那女子生的美貌,那里知道比他还有强的呢。少时来时,叫你们众人开开眼咧。”众人听了,便有几个奉承道:“这都是员外福田造化,我们如何敢比。这喜酒是吃定了。”其中就有听不上的,用话打趣他:“好虽好,只怕叫后面知道了,那又不好了。”马强哈哈笑道:“你们吃酒时,作个雅趣,不要吵嚷了。”
说话间,马勇回来禀道:“锦娘已到。”马强吩咐:“快快带上来。”果见个袅袅婷婷女子,身穿朴素衣服,头上也无珠翠,哭哭啼啼来到厅前。马强见他虽然啼哭,那一番娇柔妩媚,真令人见了生怜,不由的笑逐颜开,道:“那女子不要啼哭,你要好好依从于我,享不尽荣华,受不尽富贵。你只管向前些,不要害羞。”忽听见锦娘娇呖呖道:“你这强贼,无故的抢掠良家女子,是何道理?奴今到此,谁有一死而已,还讲什么荣华富贵!我就向前些。”谁知锦娘暗暗携来剪于一把,将手一扬,竟奔恶贼而来。马强见势不好,把身子往旁一闪,刷的一声,把剪子扎在椅背上。马强“暧哟”一声。“好不识抬举的贱人!”吩咐恶奴将他下在地牢。恶贼的一团高兴,顿时扫尽,无可释问,且与众人饮酒作乐。
且说翟九成因护庇锦娘,被恶奴们拳打脚踢,乱打一顿,仍将锦娘抢去,只急得跺脚捶胸,嚎陶不止。哭够多时,检点了一下,独独不见了剪子,暗道:“不消说了。这是外孙女去到那里,一死相拚了。”忙到那里探望了一番,并无消息。又恐被人看见,自己倒要吃苦,只得垂头丧气的回来。见路旁有柳树,他便席地而坐,一壁歇息,一壁想道:“自我女儿女婿亡故,留下这条孽根。我原打算将他抚养大了,聘嫁出去,了却一生之愿。谁知平地生波,竟有这无法无天之事。再者,锦娘一去,不是将恶贼一剪扎死,他也必自戕其生。他若死了,不消说了,我这抚养勤劳付于东流。他若将恶贼扎死,难道他等就饶了老汉不成。”越思越想,又是着急,又是害怕。忽然把心一横,道:“暧!眼不见,心不烦。莫若死了干净。”站起身来,找了一株柳树,解下丝综,就要自缢而死。
忽听有人说道:“老丈休要如此。有什么事何不对我说呢?”翟九成回头一看,见一条大汉,碧睛紫髯,连忙上前哭诉情由,口口声声说自己无路可活,难以对去世的女儿女婿。北侠欧阳春听了道:“他如此恶霸,你为何不告他去?”翟九成道:“我的爷!谈何容易。他有钱有势,而且声名在外,谁人不知,那个不晓。纵有呈子,县里也是不准的。”北侠道:“不是这里告他。是叫你上东京开封府去告他。”翟九成道:“哎呀呀!更不容易了。我这里到开封府,路途遥远,如何有许多的盘费呢?”北侠道:“这倒不难。我这里有白银十两,相送如何?”翟九成道:“萍水相逢,如何敢受许多银两。”北侠道:“这有什么要紧呢。只要你拿定主意。若到开封,包管此恨必消。”说罢,从皮兜内摸出两个银棵,递与翟九成。翟九成便扑翻身拜倒,北侠搀起。
只见那边过来一人,手提马鞭,道:“你何必舍近而求远呢?新任太守极其清廉,你何不到那里去告呢?”北侠细看此人,有些面善,一时想不起来。又听这人道:“你如若要告时,我家东人与衙中相熟,颇颇的可托。你不信。请看那边树林下坐的就是他。”北侠先挺身往那边一望,见一儒士坐在那里,旁边有马一匹。不看则可,看了时倒抽了口气,暗暗说:“这不好!他如何这般形景?霸王庄能人极多,倘然识破,那时连性命不保。我又不好劝阻,只好暗中助他一臂之力。”想罢,即对翟九成道:“既是新任太守清廉,你就托他东人便了。”说罢,回身往东去了。
你道那儒士与老仆是谁?原来就是倪继祖主仆。北侠因看见倪继祖,方想起老仆倪忠来。认明后,他却躲开。倪忠带了翟九成,见了倪继祖。太守细细的问了一番,并给他写了一张呈子。翟九成欢天喜地回家,五更天预备起身赴府告状。
谁知冤家路儿窄,马强团锦娘不从,下在地牢,饮酒之后,又带了恶奴出来,骑着高头大马,迎头便碰见了翟九成。翟九成一见胆裂魂飞,回身就跑。马强一叠连声叫“拿”。恶贼抖起威风,追将下去。翟九成上了年纪之人,能跑多远,早被恶奴揪住,连拉带扯,来到马强的马前。马强问道:“我骂你这老狗!你叫你外孙女用剪子刺我,我已将他下在地牢,正要差人寻你。见了我,不知请罪,反倒要跑。你也就可恶的很呢!”恶贼原打算拿话威吓威吓翟九成,要他陪罪,好叫他劝他外孙女依从之意。不想翟九成喘吁吁道:“你这恶贼,硬抢良家之女,还要与你请罪。我恨不能立时青天报仇雪恨,方遂我心头之愿。”马强听了,圆瞪怪眼,一声呵叱:“暧呀!好老狗!你既要青天,必有上告之心。想来必有冤状。”只听说了一声“搜”,恶奴等上前扯开衣襟,便露出一张纸来,连忙呈与马强。恶贼看了一遍,一言不发,暗道:“好利害状子!这是何人与他写的?他倒留神访查访查。”吩咐恶奴二名将翟九成送到县内,立刻严追欠债。正然吩咐,只见那边过来了一个也是乘马之人,后面跟定老仆。恶贼一见心内一动,眉一皱,计上心来。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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