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为文史
以史为鉴,穿越千年

聊斋志异 – 窦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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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三复,晋阳世家也。有别墅,去所居十余里,每驰骑日一诣之。适遇雨,中途有小村,见一农人家,门内宽敞,因投止焉。近村人固皆威重南。少顷,主人出邀,。甚恭,入其舍斗如。客既坐,主人始躁-,殷勤-扫;既而泼蜜为茶。命之坐,始敢坐。问其姓名,自言:“廷章,姓窦。”未几,进酒烹雏,给奉周至。有笄女行炙,时止户外,稍稍露其半体,年十五六,端妙无比,南心动。雨歇既归,系念綦切。

越日,具粟帛往酬,借此阶进。是后常一过窦,时携肴酒,相与留连。女渐稔,不甚避忌,辄奔走其前。睨之,则低鬟微笑。南益惑焉,无三日不往者。一日值窦不在,坐良久,女出应客。南捉臂狎之,女惭急,峻拒曰:“奴虽贫,要嫁,何贵倨凌人也!”时南失偶,便揖之曰:“倘获怜眷,定不他娶。”女要誓;南指矢天日,以坚永约,女乃允之。自此为始,瞰窦他出,即过缱绻。女促之曰:“桑中之约,不可长也。日在。之下,倘肯赐以姻好,父母必以为荣,当无不谐。宜速为计!”南诺之。转念农家岂堪匹偶,姑假其词以因循之。

会媒来议婚于大家,初尚踌躇,既闻貌美财丰,志遂决。女以体孕,催并益急,南遂绝迹不往。无何,女临蓐,产一男。父怒-女,女以情告,且言:“南要我矣。”窦乃释女,使人问南,南立即不承。窦乃弃儿。益扑女。女暗哀邻妇,告南以苦,南亦置之。女夜亡,视弃儿犹活,遂抱以奔南。款关而告阍者曰:“但得主人一言,我可不死。彼即不念我,宁不念儿耶?”阍人具以达南,南戒勿入。女倚户悲啼,五更始不复闻。至明视之,女抱儿坐僵矣。窦忿,讼之上官,悉以南不义,欲罪南。南惧,以千金行赂得免。

其大家梦女披发抱子而告曰:“必勿许负心郎;若许,我必杀之!”大家贪南富,卒许之。既亲迎,奁妆丰盛,新人亦娟好,然喜悲,终日未尝睹欢容,枕席之间,时复有涕。问之,亦不言。过数日,妇翁至,入门便泪,南未遑问故,相将入室。见女而骇曰:“适于后园,见吾女缢死桃树上,今房中谁也?”女闻言,色暴变,仆然而死。视之,则窦女。急至后园,新妇果自经死。骇极,往报窦。窦发女冢,棺启尸亡。前忿未蠲,倍益惨怒,复讼于官。官因其情幻,拟罪未决。南又厚饵窦,哀令休结;官亦受其赇嘱,乃罢。而南家自此稍替。又以异迹传播,数年无敢字者。

南不得已,远于百里外聘曹进士女。未及成礼,会民间讹传,朝廷将选良家女充掖庭,以故有女者,悉送归夫家去。一日,有妪导一舆至,自称曹家送女者。扶女入室,谓南曰:“选嫔之事已急,仓卒不能如礼,且送小娘子来。”问:“何无客?”曰:“薄有奁妆,相从在后耳。”妪草草径去。南视女亦风致,遂与谐笑。女俯颈引带,神情酷类窦女。心中作恶,第未敢言。女登榻,引被幛首而眠,亦谓新人常态,弗为意。日敛昏,曹人不至,始疑。捋被问女,而女亦奄然冰绝。惊怪莫知其故,驰-告曹,曹竟无送女之事。相传为异。时有姚孝廉女新葬,隔宿为盗所发,破材失尸。闻其异,诣南所征之,果其女。启衾一视,四体裸然。姚怒,质状于官,官因南屡行无理,恶之,坐发冢见尸,论死。

异史氏曰:“始乱之而终成之,非德也,况誓于初而绝于后乎?挞于室,听之;哭于门,仍听之:抑何其忍!而所以报之者,亦比李十郎惨矣!”

第八十九回 赵玄真连胜贼将 马成龙奋勇劫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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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青山漠漠水迢迢,客路都随岁月消。

惟有别时心不舍,水边杨柳已拦桥。

赵玄真见了蔡文增用五云筒甩来,他用七星旗一指,说:“呔!对面蔡文增休要逞强,我来拿你!”那七星旗出来一道白气,把那五云筒的红光闭住。清虚居士赵玄真手中捏诀,口内念咒,说声:“敕令急快!”蔡文增说声“不好”,撒腿就跑,驾起乘脚风,逃回本队。马成龙挥动人马,一直的冲杀过去。只杀的天昏地暗,日色无光,高坡之处人头乱滚,低洼之处血水成河,那天地会八卦教之兵尸横遍野。这一阵直杀到宝珠山,夺了贼人的营寨,得了些粮草、车仗、马匹、账房、器械等项。蔡文增兵败回大竹子山。马成龙接应穆将军,定了宝珠山。穆将军升帐,查点军装器械,发放军情已毕,请清虚居士赵玄真,义士贺飞雄、王天宠 、杨永安、杨永太、朱天飞、侯化泰等至大帐,各赐了座位。穆将军说道:“真人大施法力,拿获妖人,真乃三生有幸也!替国家捉贼,与民除害,我定要表奏皇上,敕封仙师。”赵玄真说道:“多承美意,实乃山野愚人,不敢邀请封号。我山中还有两个小童儿照应庙中之事,我也不能久在此处,我明日就告辞了。”穆将军说道:“众位义士,我给你众家庆功。”吩咐摆酒。手下人答应,立刻列设桌椅条凳,把酒菜摆上。穆将军亲身把盏,众人开怀畅饮。下面诸将俱都有赏。众人谈些古往今来之事,直吃到红日西沉方散,撤去残桌。穆将军派马成龙巡查前营,马梦太巡查后营,邓 龙护理粮台,李庆龙查中军帐。分派已毕,大家安歇。一夜 晚景无话。次日天明起来,穆将军升坐大帐,手下的诸将齐至,侍立在两旁。有人来报:“清虚居士赵玄真不辞而别。”穆将军一闻此言,急速派人去追,那手下人如何追得上,只可回来禀报。穆帅正要点名,只见下面跪倒一名差官说:“卑职请大帅的安。我乃是神力王大营千总王雄。只因王爷 近退蛰龙峪,被地理教主袁治千施展妖术邪法给困住了。伊大人未能解救,还打了两个败仗。求大帅急速遣兵,前去救护老王爷 。”穆将军说:“你等下去,我自有道理。”吩咐听差之人,调齐了大队兵马,择日起身,直杀奔大竹子山而来。非止一日,这一天正往前走,忽见前面人声吶喊,土雨翻飞,有人来报道:“正南有天文教主张宏雷率带着有五万人马,在这南边夹江 口定源山扎下营寨,我兵不能前进。”穆将军吩咐安营。众三军择吉地,埋好了牙叉、鹿角,撒下了铁蒺藜、绊马索,安下粮台,立下行营。穆帅升帐,立刻点名,调齐了诸将,说道:“列位将军,我看你等都是尽心为国、与民除害之人。今逢此大敌,你我必要各施所能方好。”众将异口同音,齐声说道:“愿听大帅的军令!”正说着,蓝旗来报说:“对面的贼人讨战!”穆将军问:“何人前去迎敌?”有玉斗、巴德哩,同着钢肠烈士欧陽善、铁胆书生诸葛吉,和玉面哪咤张玉峰五人,异口同音齐说道:“讨大帅的令,我等愿往!”穆将军说:“好!你等带领五千人马前去迎敌,须要小心!”那玉斗、巴德哩等齐声说:“得令!”立刻下了大帐,来至在奋勇营,挑选了五千人马,杀出了大清营。往对面一看,尘沙荡扬,土雨翻飞,安了一座大营,后面大队陆续也都安营扎寨。

书中交 待,蔡文增自带败残人马往下逃走,方到了定源山,只见对面有五六万之众,都是天地会的贼兵,打着天文教主张宏雷的旗号,浩浩荡荡迎面而来。蔡文增过去禀见。天文教主扎住队伍,把蔡文增叫过去,说道:“劝善会总为何来至此处?”蔡文增施礼已毕,回禀失守宝珠山,圣手真人马通阵亡,“马成龙挥动三军夺了我的营寨。我领着本队的人马想要到那大竹子山,不想在此处遇见教主爷。”张宏雷闻听,说:“也好。我在大竹子山听见那探马来报,说穆将军大队人马军威甚盛,我才把山寨的大事全都交 给八路都会总吴恩在那里照应山寨,我自统带着五万人马、四十员上将,要与穆将军决一死战,方出我胸中的恶气。”蔡文增说:“主帅,你在这暂且安营,明日进兵,我还有机密事回禀。”那天文教主张宏雷说:“就是。”遂传令安营。众三军埋好了牙叉、鹿角,撒下铁蒺藜、绊马索,立好了子午寨、将军帐。天文教主张宏雷升坐大帐,先请蔡文增进帐。这蔡文增同定罗如龙、罗如虎参见天文教主张宏雷,行礼已毕,张宏雷说:“二位壮士乃是两员上将,也在我帐下充当护卫吧。只要你二人好好当差,我还要教给你二人练法术呢。”蔡文增落座说:“教主爷在上,我等已然捉住大清营几员大将,解送至大竹山。不想在半路之上遇见一个老道,名叫赵玄真,将囚车截住,救去了大清营之人,真乃可恨!教主爷前来,总是先把那赵玄真捉住,然后再拿穆将军,可一鼓而定矣!”张宏雷点头。

下面有副帅李法通,他乃是圣手真人马通的拜兄,此人精通旁门左道之术,今日是奉令前来,打算要施展平生所学之艺,要替马通报仇。听说大清营来了一个赵玄真,神通广大,术法无边,李法通气往上撞,过来说道:“教主休长他人之锐气,灭自己的威风!我听蔡教主之言,我实不能忍耐,我去找那老道赵玄真,看他是何等人也,好给我拜弟马通报仇雪恨!明日我带四员战将、一万人马,去打前敌,告奋勇。”天文教主张宏雷说:“好。既然如是,明日李真人你挑选几员战将,就此前往。我在这定源山扎营等候,你千万要小心。”李法通说:“我明日一准前往。我就带江 忠、黄孝、韩必显、杜天达这四员战将足矣,挑选精锐之兵一万人马。教主在此等候佳音。我明日五鼓齐队,天明带领人马与穆将军决一死战。”张宏雷叫人摆酒,立刻把酒筵摆齐,大家落座,开怀畅饮,直吃到初鼓,方才安歇。次日天已微亮起来,李法通发令箭,调齐了一万奋勇队,浩浩荡荡,杀奔宝珠山而来。兵马方到半路,听见探马来报道:“穆将军统带大队人马离此有三十里之遥。”李法通说:“择吉地安营。”众三军安下营寨。李法通点了三千人马,带着那江 忠、黄孝、韩必显、杜天达四员战将,放了三声大炮,杀出了大寨。只见正北穆帅的前敌先锋队正是玉斗、巴德哩、欧陽善、诸葛吉、张玉峰等五员大将,队伍整齐,兵精将勇,雄赳赳气昂昂。李法通看罢,说:“众位将军,哪一个前去把那大清营的战将捉来,算你等一件大功。”话言未了,只见江 忠过来说:“祖师爷在上,我江 忠讨令箭去立功。”李法通说:“将军须要小心,不可大意,大清营中诸将诡计多端。”江 忠说:“末将遵令!”一转身,把座下马扣好了肚带,提刀上马,冲出了本队,立马横刀,说:“呔!大清营的小辈,哪个敢前来送死?”玉斗闻听,说:“好一个无知的邪教!我来捉你!”一纵身冲出了本队,摆折铁钢刀,说:“对面小子,你叫什么名字?通禀上来!”江 忠说:“你要问你家会总爷,我乃妙道真人李法通手下的大将江 忠是也。你这无知的狂徒,可有名姓么?”玉斗哈哈大笑,说:“小子,你连我都不认识了?我乃是穆将军帐前先锋正印玉斗是也。知我的厉害,趁此跪倒叩头求降,我还可饶你不死。若要不然,立时叫你死在阵前!”江 忠并不答言,抡刀就剁。玉斗一闪身,急用刀相迎。这二人一个在马上,一个在步下,杀了一个难解难分。玉斗只累的浑身是汗,遍体生津,说道:“好小子,我不是你的对手,我可真急了!”江 忠把刀花儿一摆,上下翻飞,来回的乱绕,只杀的尘沙荡扬,土雨翻飞。

巴德哩见事不好,怕玉斗有失,连忙拉出赤虎嵌金缺尖卧龙宝刀,到了阵前,说:“玉贤弟,你闪开,我来结果他的性命!”玉斗正觉着身倦体乏,只累得歇息带喘,见巴德哩来至阵前,说道:“大哥,你上前替我捉住这个叛逆,我先歇息歇息。”急忙撤身回归本队之中。巴德哩并不答言,摆刀照定江 忠头顶就剁。江 忠用金背刀相迎,只听“喀嚓”一声响亮,那赤虎嵌金缺尖卧龙刀早把那金背刀削为两段。江 忠回马要走,巴德哩伸手掏出来一个铁莲子,照定江 忠后心打去,“哎哟”一声,翻身栽于马下,巴德哩赶过去,抢刀就剁,把江 忠一刀砍为两段。黄孝看见,气往上撞,拧手中槍,出离本队,来至巴德哩面前,并不通说名姓,拿槍就扎。巴德哩摆手中宝刀往上相迎。二人战了有十数个回合,把黄孝的槍挥为两段,趁势一铁莲子打去,正中黄孝的后脑海,只打的花红脑髓直流,死尸坠于马下。妙道真人李法通一见,气冲霄汉,说:“无知匹夫,胆敢伤我两员大将,待我来捉你!”身带法宝,手执宝剑,撞出本队,要拿巴德哩。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章 泄露行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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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急步而行,那知在他距离那小门还有几步的时候,突然身侧“嗖,嗖”两道风声掠了过去。

他定眼一看,那辣手西施和潇湘妃子竟施展身法,掠到了他的前面,堵在那小门的门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他又一惊,不知道这两人是何用意。那知谷晓静却指着他笑道:

“你别走!我想起你是谁了,你就是铁戟温侯吕南人。”

伊风连忙道:

“姑娘认错了人吧?”

谷晓静咯咯笑道:

“你别急!我才不会认错人呢。那年在泰山玉皇顶上,我看见过你,现在才想起来——”

伊风惶急之下,一塌腰,向上掠去,想一溜了之。

谷晓静笑道:

“你跑什么?”

柳腰一扭,也迎了上来。

伊风在空中一转势,右掌竟向谷晓静劈去,身形却努力向左一扭,想越墙而去。

那知又是一声厉喝!

“什么人在此撒野?”

伊风来不及回头去看,只觉有一缕劲风,击向自己的左胁。风声锐利,显见得这发暗器之人手劲极大。

伊风在空中已转过一势,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再也无法在空中藉力转折,而那暗器也眼看就要打在他的身上。

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刹那间,他只听到“波”一声,左侧溜起一溜蓝色的火焰,原来有人也用暗器将击向他的暗器击落了。

他心头一凛,知道击向自己的暗器,正是江湖上闻名丧胆的“火神珠”。

心神一分之下,击向谷晓静的右掌当然落空。

他知道自己已无法溜出此间,只得提着气轻飘飘地落到地下。

一个五短身材的汉子飞快地掠了过来,口中大喝着道:

“萧大妹子!你怎的将我的暗器击落了?”

身形一顿,停在伊风对面,正自扬掌待击,看到伊风的面容,忽地“呀”地叫了出来。

这身材矮胖的汉子,自然就是火神爷姚清宇了,他惊唤之后,道:“你不是吕南人吕老弟吗?怎会跑到这里来,好极!好极!”

他大笑几声,走过去拉着伊风的臂膀,一面说道:

“武林中都传说你死了,我可不相信,就凭你寒铁双戟上的功夫,难道还会让别人占了便宜!我就想你一定是在玩花样………”

他又极为豪爽的大笑了两声,拍着伊风的肩头朗声笑道:

“快进去坐!膘进去坐!我们老哥儿俩人倒得好好谈谈。”

伊风唯唯应着,心中老大不是滋味。他和这火神爷姚清宇虽见过数面,但却不是深交,此刻人家这么热情地招呼他,他当然高兴。

但是他行藏一露,后患无穷,又令他颇不自在。

谷晓静也走过来笑道:

“刚才他还藏头露尾的,生怕别人知道他没死。喂!我说吕老弟呀!你堂堂一个成名露脸的英雄,可不能这么着!有什么好怕的?你老婆丢了你的人,你可不能再替自己丢人啦!”

伊风——他自誓不能雪耻,就不再以吕南人的名字出现人世,是以我们此刻也只得还称呼他这个名字——此刻他的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乱七八糟地什么滋味都有。

虽然他知道这姚清宇夫妇都是性情人物,但自己的行踪泄露,仍使他不安;而这种不安中,又有对他们夫妇这种热情的感激。听了谷晓静的话,却又有些惭愧;想到自己的妻子,又有些羞怒。

于是他在清晨凛冽的寒风里愕住了,脑中混混沌沌的。

直到姚清宇将他拉入了前房的客厅,安排他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上,他脑中的那种混沌的感觉,仍然未曾完全消失。

他随口应着他们向他问着的话。骤然接触到这些和他以前的那一段日子有着密切关系的人,他觉得奇怪的不安。

因为这两年来,他几乎已将已往的那一段日子,完全忘却了。

他随时告诉自己:自己只是伊风,只是江湖上一个无名无姓的人;而绝不是曾在江湖上显赫过一时的铁戟温侯吕南人。

而他也确乎忘记了自己,直到此刻,他骤然又被人家拉回到以往的时日中去,因为这些人只知道他是吕南人,也都只把他当做吕南人看。

他自怜地一笑,暗忖着:

“他们把我看做什么?看做一个连自己妻子都看不住的可怜虫?”

在姚清宇那些人问着他话的时候,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使得姚清宇等三人,表面上虽在笑着,心中也在为他叹息。

尤其是萧南苹,她的一双明眸,自始至终,就始终望着他的脸,他虽然对她很冷漠,甚至可以说是很轻蔑;但她却莫名其妙地对他起了好感,而且竟是她从未有过的好感。

姚清宇豪爽地笑道:

“吕老弟!你先在这里住几天,让我带你散散心。你放心好了,你的行踪不愿被别人知道,我们也绝不会对别人说的。”

伊风感激地一笑,道:

“多谢姚大哥的盛意,只是小弟实在因着急事,要赶到终南山去。”

姚清宇咦了一声,有些惊讶地说道:

“你也要到终南山?”

手一抚额,又沈吟道:

“可是终南山的会期,离现在还有半个月呀。我准备过几天才动身,你那么急干什么?难道你先赶到终南山去,还有着什么别的事吗?”

伊风却一惊,问道:

“什么会期?”

听了“会期”两字,他大惊,以为是“超渡亡魂”那一类的会期:

“难道终南弟子已等不及我,全死了。”

姚清宇微怔道:

“你难道不知道?”

他微顿又道:

“终南山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掌门人玄门一鹤突然死了,终南弟子柬邀天下武材,在二月廿四日花朝节那一天,重选终南掌门。我也接到请柬了,是昨天晚上由终南弟子骑着快马送到的。”

他微喟又道:

“最奇怪的是:我问那个终南弟子“掌门人是怎么死的?”他却支支唔唔地不肯说。我问他“死了多久.”他却说才死了两天。掌门才死了两天,就急着另选掌门,而且这终南弟子既未带黑,也没有半点悲戚之容,我就觉得事情大有蹊跷呢?”

伊风听完,又怔住了。

他弄不憧身中不治之毒的终南子弟,为什么都没有死!死的却是没有中毒的终南掌门。

他知道在自己离开终南山的这一段时间里,终南山一定又生出巨变。“但是什么变故呢?”他却又茫然。

他想到孙敏母女:“不知道她们还在不在那里了?”心中竟然非常关心,他自己也不明了自己这种关心的由来。

一时之间,他脑海中转呀转的,竟然都是孙敏那亲切的目光,亲切的笑容。于是他连忙强制着自己,不敢再想下去。

一抬头,却和萧南苹的目光碰个正着。

他久经世故,当然知道萧南苹目光中的含意,心中不禁升起了一种奇怪的想法。

他暗笑自己,他之一生,许多重要的转变,都是因着女人。

“女人………”他茫然地笑了。

含着笑意的目光,却平视着仍在向他注视着的萧南苹。

“我该留下来呢!抑或是离去!”他反覆地问着自己。

有许多种理由认为他该留下来。

又有许多理由,认为他该离去。

他当然是因为他已经确信终南中毒弟子,都已获得解救,而并未等待他的解药之故。

“但为什么呢?”他又有探索终南山,倒底发生了何种变化的好奇心:以及对某些人渴欲一见的心情,这是他亟欲离此的理由。

他反覆探索着,仿佛已知道:无论他决定离去或留下,都对他这一生,有着极重大的关键似的!

第三十六卷  志第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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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卫志下

五京乡丁

辽建五京:临潢,契丹故壤;辽阳,汉之辽东,为渤海故国;中京,汉辽西地,自唐以来契丹有之。三京丁籍可纪者二十二万六千一百,蕃汉转户为多。析津、大同,故汉地,籍丁八十万六千七百。契丹本户多隶宫帐、部族,其馀蕃汉户丁分隶者,皆不与焉。

太祖建皇都于临潢府。太宗定晋,晋主石敬瑭来献十六城,<一>乃定四京,改皇都为上京。有丁一十六万七千二百。

临潢府:

临潢县丁七千。

长泰县丁八千。

保和县丁六千。

定霸县丁六千。

宣化县丁四千。<二>

潞县丁六千。

易俗县丁一千五百。

迁辽县丁一千五百。

祖州:

长霸县丁四千。

咸宁县丁二千。

越王城丁二千。

怀州:

扶馀县丁三千。

显理县丁二千。

庆州玄宁县丁一万二千。<三>

泰州兴国县丁一千四百。

长春州长春县丁四千。

乌州爱民县丁二千。

永州:

长宁县丁九千。

义丰县丁三千。

慈仁县丁八百。

仪坤州广义县丁五千。

龙化州龙化县丁二千。

降圣州永安县丁一千五百。

饶州:

长乐县丁八千。

临河县丁二千。

安民县丁二千。

头下:

徽州丁二万。

成州丁八千。

懿州丁八千。

渭州丁二千。

原州丁一千。

壕州丁一万二千。

福州丁五百。

横州丁四百。

凤州丁一千。<四>

遂州丁一千。

丰州丁一千。

顺州丁二千。

闾州丁二千。

松山州丁一千。

豫州丁一千。

宁州丁六百。

东京,本渤海,以其地建南京辽阳府。统县六,辖军、府、州、城二十六,<五>有丁四万一千四百。天显十三年,太宗改为东京。

辽阳府:

辽阳县丁三千。

仙乡县丁三千。

鹤野县丁二千四百。

析木县丁二千。

紫蒙县丁二千。

兴辽县丁二千。

开州开远县丁二千。

盐州丁五百。

穆州丁五百。

贺州丁五百。

定州定东县丁一千六百。

保州来远县丁二千。

辰州丁四千。

卢州丁五百。

铁州丁二千。

兴州丁三百。

汤州丁七百。

崇州丁一千。

海州丁三千。

耀州丁一千二百。

嫔州丁七百。

渌州丁四千。

桓州丁一千。

丰州丁五百。

正州丁七百。

慕州丁三百。

南京析津府,统县十一,<六>辖军、府、州、城九,有丁五十六万六千。

析津府:

析津县丁四万。

宛平县丁四万四千。

昌平县丁一万四千。

良乡县丁一万四千。

潞县丁一万一千。

安次县丁二万四千。

武清县丁二万。

永清县丁一万。

香河县丁一万四千。

玉河县丁二千。

◎ 阴县丁一万。

顺州怀柔县丁一万。

檀州:

密云县丁一万。

行唐县丁六千。

涿州:

范阳县丁二万。

固安县丁二万。

新城县丁二万。

归义县丁八万。<七>

易州:

易县丁五万。

涞水县丁五万四千。

容城县丁一万。

蓟州:

渔阳县丁八千。

三河县丁六千。

玉田县丁六千。

平州:

卢龙县丁一万四千。

安喜县丁一万。

望都县丁六千。

滦州:

义丰县丁八千。

马城县丁六千。

石城县丁六千。

营州广宁县丁六千。

景州遵化县丁六千。

西京大同府,统县七,辖军、府、州、城十七,有丁三十二万二千七百。

大同府:

大同县丁二万。

云中县丁二万。

天成县丁一万。<八>

长青县丁八千。

奉义县丁六千。

怀仁县丁六千。

怀安县丁六千。

弘州:

永宁县丁二万。

顺圣县丁六千。

德州宣德县丁六千。

丰州:

富民县丁二千四百。

振武县乡兵三百。

奉圣州:

永兴县丁一万六千。

矾山县丁六千。

龙门县丁八千。

望云县丁二千。

归化州文德县丁二万。

可汗州怀来县丁六千。

儒州缙山县丁一万。

蔚州:

灵仙县丁四万。

定安县丁二万。

飞狐县丁一万。

灵丘县丁六千。

广陵县丁六千。

应州:

金城县丁一万六千。

浑源县丁一万。

河阴县丁六千。

朔州:

鄯阳县丁八千。

宁远县丁四千。

马邑县丁六千。

金肃军防秋兵一千。

武州神武县丁一万。

河清军防秋兵一千。

圣宗统和二十三年,城七金山,建大定府,号中京。统县九,辖军、府、州、城二十三。草创未定,丁籍莫考,可见者一县:

高州三韩县丁一万。

大约五京民丁可见者,一百一十万七千三百为乡兵。

属国军

辽属国可纪者五十有九,朝贡无常。有事则遣使徵兵,或下诏专征;不从者讨之。助军众寡,各从其便,无常额。又有铁不得国者,兴宗重熙十七年乞以兵助攻夏国,诏不许。

吐谷浑。

铁骊。

。

兀惹。

黑车子室韦。

西奚。

东部奚。

乌马山奚。

斜离底。<九>

突厥。

◎ 项。

小蕃。

沙陀。

阻卜。

乌古。<一○>

素昆那。

胡母思山蕃。

波斯。

大食。

甘州回鹘。

新罗。

乌孙。

炖煌。<一一>

赁烈。

要里。

回鹘。

辖夓斯。

吐蕃。

黄室韦。

小黄室韦。

大黄室韦。

阿萨兰回鹘。

于阗。

师子。

北女直。

河西项。

南京女直。<一二>

沙州炖煌。

曷苏馆。

沙州回鹘。

查只底。<一三>

蒲卢毛朵。

蒲奴里。

大蕃。

高昌。<一四>

回拨。

颇里。

达里底。

拨思母。

敌烈。

粘八葛。

梅里急。<一五>

耶睹刮。

鼻骨德。<一六>

和州回鹘。

斡朗改。<一七>

高丽。

西夏。

女直。

辽之为国,邻於梁、唐、晋、汉、周、宋。晋以恩故,始则父子一家,终则寇雠相攻;梁、唐、周隐然一敌国;宋惟太宗征北汉,辽不能救,馀多败衄,纵得亦不偿失。良由石晋献土,中国失五关之固然也。高丽小邦,屡丧辽兵,非以险阻足恃故欤。西夏弹丸之地,南败宋,东抗辽。虽西北士马雄劲,元昊、谅祚智勇过人,能使项、阻卜掣肘大国,盖亦襟山带河,有以助其势耳。虽然,宋久失地利,而旧志言兵,唯以敌宋为务。三关,聚议北京,犹不敢轻进。岂不以大河在前,三镇在後,临事好谋之审,不容不然欤。

二帐、十二宫一府、五京,有兵一百六十四万二千八百。宫丁、大首领、诸部族,中京、头下等州,属国之众,皆不与焉。不轻用之,所以长世。

边境戍兵

又得高丽大辽事迹,载东境戍兵,以备高丽、女直等国,见其守国规模,布置简要,举一可知三边矣。

东京至鸭渌西北峰为界:

黄龙府正兵五千。

咸州正兵一千。

东京沿女直界至鸭渌江:

军堡凡七十,各守军二十人,计正兵一千四百。

来远城宣义军营八:

太子营正兵三百。

大营正兵六百。

蒲州营正兵二百。

新营正兵五百。

加陀营正兵三百。

王海城正兵三百。

柳白营正兵四百。

沃野营正兵一千。

神虎军城正兵一万。大康十年置。

右一府、一州、二城、七十堡、八营,计正兵二万二千。

※校勘记

一:晋主石敬瑭主原作「王」,据大典七七○二改。

二:宣化县丁四千按地理志一,宣化县户四千。一户一丁,疑误。

三:庆州玄宁县玄宁,地理志一作玄德。

四:凤州丁一千按地理志一,凤州户四千。丁数少于户数,疑误。

五:辽阳府统县六辖军府州城二十六道光殿本考证云:「按地理志,统县九,辖军、府、州、城八十七。此所载『县六』,系据丁数可见者;其『二十六』之数,恐有舛误。」

六:析津府统县十一十一,原脱「一」字。按下列县数十一,与地理志四合,据补。

七:归义县丁八万按地理志四,归义县户四千。「丁八万」疑是丁八千之误。

八:天成县成,原误「详」。据地理志五改。金史地理志作天城。

九:斜离底百官志二:「达里得部,亦曰达离底。」按下文有达里底,疑与此为重出。

一○:乌古按属国表作骨里国即乌骨里,亦作于骨里、于厥、于厥里。

一一:炖煌此与下文沙州炖煌、沙州回鹘为重出。

一二:南京女直按纪统和二十二年九月「丙午,幸南京。女直遣使献所获乌昭庆妻子。」属国表误作「南京女直遣使献所获乌昭庆妻子」。此「南京女直」似沿袭属国表之误。纪大安元年十一月,「以南女直详稳萧袍里为北府宰相」。检上文有北女直,则此目当作南女直。即金史世纪所谓其在南者籍契丹,号熟女直;其在北者不在契丹籍,号生女直。下文不冠南北之女直,似指完颜强大以後之女直。

一三:查只底按部族表,「太平七年,查只底部来附。」是部,非属国。

一四:高昌此与下文和州回鹘为重出。

一五:梅里急按纪保大五年作密儿纪,即金、元之篾儿乞。

一六:鼻骨德按百官志二作鼻国德。

一七:斡朗改按斡朗改及娘改本书屡见,一为属国,一为部族。刘师培左集卷五部族表书後云,均乌梁海之转音,元秘史作兀良合。

聊斋志异 – 劳山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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邑有王生,行七,故家子。少慕道,闻劳山多仙人,负笈往游。登一顶,有观宇甚优。一道士坐蒲团上,素发垂领,而神光爽迈。叩而与语,理甚玄妙。请师之,道士曰:“恐娇情不能作苦。”答言:“能之。”其门人甚众,薄暮毕集,王俱与稽首,遂留观中。

凌晨,道士呼王去,授一斧,使随众采樵。王谨受教。过月余,手足重茧,不堪其苦,?有归志。一夕归,见二人与师共酌,日已暮,尚无灯烛。师乃剪纸如镜粘壁间,俄顷月明辉室,光鉴毫芒。诸门人环听奔走。一客曰:“良宵胜乐,不可不同。”乃于案上取酒壶分赉诸徒,且嘱尽醉。王自思:七八人,壶酒何能遍给?遂各觅盎盂,竞饮先-,惟恐樽尽,而往复挹注,竟不少减。心奇之。俄一客曰:“蒙赐月明之照,乃尔寂饮,何不呼嫦娥来?”乃以箸掷月中。见一美人自光中出,初不盈尺,至地遂与人等。纤腰秀项,翩翩作“霓裳舞”。已而歌曰:“仙仙乎!而还乎!而优我于广寒乎!”其声清越,烈如箫管。歌毕,盘旋而起,跃登几上,惊顾之间,已复为箸。三人大笑。又一客曰:“今宵最乐,然不胜酒力矣。其饯我于月宫可乎?”三人移席,渐入月中。众视三人,坐月中饮,须眉毕见,如影之在镜中。移时月渐暗,门人燃烛来,则道士独坐,而客杳矣。几上肴核尚存;壁上月,纸圆如镜而已。道士问众:“饮足乎?”曰:“足矣。”“足,宜早寝,勿误樵苏。”众诺而退。王窃欣慕,归念遂息。

又一月,苦不可忍,而道士并不传教一本。心不能待,辞曰:“弟子数百里受业仙师,纵不能得长生术,或小有传习,亦可慰求教之心。今阅两三月,不过早樵而暮归。弟子在家,未谙此苦。”道士笑曰:“吾固谓不能作苦,今果然。明早当遣汝行。”王曰:“弟子躁作多日,师略授小技,此来为不负也。”道士问:“何术之求?”王曰:“每见师行处,墙壁所不能隔,但得此法足矣。”道士笑而允之。乃传一诀,令自咒毕,呼曰:“入之!”王面墙不敢入。又曰:“试入之。”王果从容入,及墙而阻。道士曰:“俯首辄入,勿逡巡!”王果去墙数步奔而入,及墙,虚若无物,回视,果在墙外矣。大喜,入谢。道士曰:“归宜洁持,否则不验。”遂助资斧遣归。抵家,自诩遇仙,坚壁所不能阻,妻不信。王效其作为,去墙数尺,奔而入;头触硬壁,蓦然而踣。妻扶视之,额上坟起如巨卵焉。妻揶揄之。王渐忿,骂老道士之无良而已。异史氏曰:“闻此事,未有不大笑者,而不知世之为王生者正复不少。今有伧父,喜痰毒而畏药石,遂有舐吮痈痔者,进宣威逞暴之术,以迎其旨,绐之曰:‘执此术也以往,可以横行而无碍。’初试未尝不小效,遂谓天下之大,举可以如是行矣,势不至触硬壁而颠蹶不止也。”

第八章 爱是给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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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音虽然在颤抖着,虽然充满了悲伤和愤怒,但却还是带种春风般的温柔,春水般的妩媚。

    萧十一郎的脸色变了,心跳似已突然停止,血液似已突然凝结,他听得出这声音。

    他死也不会忘记这声音的。

    沈璧君!这当然是沈璧君的声音。

    萧十一郎死也不会忘记沈璧君,就算死一千次,一万次,也绝不忘记的。

    他没有看见沈璧君。

    角落里有个面蒙黑纱的妇人,身子一直在不停地发抖。

    难道她就是沈璧君,就是他刻骨铭心、魂牵梦绕、永生也无法忘怀的人。

    他全身的血突又沸腾,连心都似已燃烧起来。

    可是他不敢走过去,他怕失望,他已失望过太多次。

    冰冰一双发亮的眼睛。也盯着这个面蒙黑纱的女人,冷冷道,”你难道要替他们将眼睛挖出来?你是他们的什么人?”沈璧君道:”我不是他们的什么人,可是我宁愿死也不愿看见这种事。”冰冰道:”你既然他们没有关系,为什么蒙着脸不敢见人?”沈璧君道:”我当然有我的原因。”

    萧十一郎居然还坐在那里,连动也没有动-

    他难道已忘了我?

    沈璧君的心已碎了,整个人都似已碎成了千千万万片。

    但她却还是在勉强控制着自己,她永远都是个有教养的女人。

    冰冰道:”你不想把你的原因告诉我?”

    沈璧君道”不想。”

    冰冰忽然笑了笑道:”可是我却想看看你。”

    她居然站起来,走过去,微笑着道:”我想你一定是个很好看的女人,因为你的声音也很好听。”她笑得真甜,真美,实在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她的确已能配得上萧十一郎。

    可是她的心肠为什么会如此恶毒?萧十一郎为什么偏偏要听她的话呢?-

    现在她过来了,萧十一郎反而不过来,难道除了她之外,他眼里也己没有别的女人?

    沈璧君的心里就仿佛在被针刺着,每一片破碎的心上都有一根针。

    冰冰己到了她面前,笑得还是那么甜,柔声道:”你能不能把脸上的黑纱掀起来,让我看看你?”既然他已听不出我的声音,我为什么还要让他看见我?

    既然他心里已没有我,我们又何必再相见?

    冰冰道:”难道你连让我看一眼都不行?”

    沈璧君道:”不行。”

    冰冰道:”为什么?”

    沈璧君道:”不行就是不行。”

    她几乎已无法再控制自己,她整个人都已将崩溃。

    冰冰叹了口气,道:”你既然不愿自己掀起这层面纱来,只好让我替你掀了。”她居然真的伸出了手。

    她的手也美,美得毫无瑕疵。

    沈璧君看着这双手伸过来,几乎也忍不住要出手了。

    我绝不能出手,绝不能伤了他心爱的女人-

    无论如何他毕竟己为我牺牲很多,毕竟对我有过真情,我怎么能伤他的心?

    沈璧君用力握紧了自己的手,指甲都已刺入掌心。

    冰冰兰花般的手指,已捏住了她的面纱,忽然又放了下来道:”其实我用不着看,也知道你长得是什么样子了。”沈璧君道:”你知道?”

    冰冰道:”有个人也不知在我面前将你的模样说过多少次。”沈璧君道”是谁说的。”

    冰冰笑了笑,道:”你应该知道是谁说的。”

    沈璧君道:”你……你也知道我是谁了?”

    冰冰笑得仿佛有点酸酸的,道”你当然就是武林中的第一美人沈璧君。”沈璧君的心又在刺痛着-

    他为什么要在她面前提起我?-

    难道他是在向她炫耀,让她知道以前有个女人是多么爱他?

    沈璧君的手握得更紧,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谁?”冰冰轻轻叹息道:”你若不是沈璧君,他又怎么会变成这样?”她的手忽然向后一指。指着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已慢慢地走过来,眼睛眨也不眨地盯在沈璧君脸上那层黑纱上。

    他的眼睛发直。人似也痴了-

    若不是她说出来,他也许还不知道我是谁-

    他既己连我声音都听不出,既已忘了我,现在又何需故意作出这样子?-

    难道他是想要她知道他并不是个无情无义的人。

    现在他准备来干什么呢?是不是想来告诉我,以前的事都已过去,叫我最好也忘了他,最好莫要伤心。

    沈璧君突然大声道:”你错了,我既不姓沈,也不是沈璧君!”冰冰道:”你不是?”

    沈璧君冷笑道”谁认得沈璧君?谁认得那种又蠢又笨的女人?”冰冰眨了眨眼,又笑了,道:”你难道一定要我掀起你的面纱来,你才肯承认?”她又伸出了手,揭开了沈璧君的面纱。

    现在每个人都希望她真的将这层面纱掀起来,每个人都想看看武林中第一美人的风采。

    谁知冰冰却又放下了手,回头向萧十一郎一笑,道:”我想还是你来掀的好,你一定早就想看看她了。”萧十一郎痴痴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想看看她,就连在做梦的时候,都希望能在梦中看见她。

    他不由自主伸出了手-

    他真听她的话。

    她要别人的耳环,他就去买,她要挖出人家的眼睛来,他就去动手。

    现在她要他来掀起我的面纱来,他竟也不问问我是不是愿意。

    现在他明明已知道我是谁了,还这么样对我-

    看来她就算要他挖我的眼睛来,他也不会拒绝的-

    沈璧君突然大叫:”拿开你的手”在这一瞬间,她己忘记了从小的教养,忘记了淑女是不该这么样大叫的。

    她叫的声音真实在大。

    萧十一郎也吃了一惊,呐呐道:”你……你…-“沈璧君大声道:”你只要敢碰一碰我,我就死在你面前。”萧十一郎更吃惊”你……你……你难道已不认得我?”沈璧君的心更碎了。

    ——我不认得你?-

    为了你我抛弃了一切,牺牲了一切,荣誉、财富、丈夫、家庭,为了你我都全不要了-

    为了你,我吃尽了千辛万苦,也不知受了多少委屈折磨-

    你现在居然说我不认得你?

    她用力咬着嘴唇,已尝到了自己鲜血的滋味,她用尽所有的力量大叫”我不认得你,我根本就不认得你”萧十一郎踉跄后退,就像突然被人一脚践踏在胸膛上,连站都已站不稳——沈璧君难道变了?花如玉一直在静静地看着,沈璧君忽然挽起了他的臂,道:”我们走。”原来就是这个男人让她变的。

    这个男人的确很年轻、很好看。而且看来很听话,竟一直像蠢才般站在她身后-

    难怪这两年来我一直都找不到她,原来她已不愿见我。

    萧十一郎的心也碎了。

    因为他们两个人心里都有条毒蛇,将他们的心都咬碎了。

    他们心里的这条毒蛇,就是怀疑和忌妒。

    萧十一郎握紧了双拳,瞪着花如玉。

    沈璧君连看都不看他,拉着花如玉,道:”我们为什么还不走?”花如玉慢慢地点了点头,后面立刻有人过来扶起了风四娘。

    风四娘在流着泪。

    她流着泪的眼睛,一直都在看着萧十一郎。

    她希望萧十一郎也能认出她,能向她解释这所有的一切事都是误会。

    她希望萧十一郎能救出她,就像以前那样,带她去吃碗牛肉面。

    可是萧十一郎却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因为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动也不能动的女人,就是像风一样的风四娘。

    风四娘只有走。

    两个人架着她的胳臂,挽着她慢侵地走过萧十一郎面前。

    萧十一郎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窗外的夜色,他看不见星光,也看不见灯火,只看见一片黑暗。

    他当然也看不见风四娘。

    风四娘的心也碎了,眼泪泉涌般流了出来。

    现在她只希望能放声大哭大一场,怎奈她连哭都哭不出来。

    她的眼泪已沾湿了面纱。

    冰冰忽然发觉了她的面纱上的泪痕”你在流泪?你为什么要流泪?”风四娘没有回答她不能回答。

    冰冰道:”你是谁?为什么要为别人的事流泪?”——为了萧十一郎,我难道没有牺牲过?难道没有痛苦过?

    现在你却说我是在为了别人的事流泪。

    风四娘几乎忍不住要大叫起来,怎奈她偏偏连一点声音都叫不出。

    扶着她的两个人,已加快了脚步。

    冰冰仿佛想过去拦住他们想了想,却又忍住。

    她了解萧十一郎现在的痛苦,她已不愿再多事了。

    所以风四娘就这样从萧十一郎面前走了过去。

    她们慢慢地走下了楼,坐上了车,马车前行,连车轮带走的黄尘都已消失。

    萧十一郎突然大声道:”送二十斤酒来,要最好的酒。”当然是最好的酒。

    最好的酒,通常也最容易令人醉。

    萧十一郎还没有醉,越愿喝醉的时候,为什么反而越不容易醉?

    冰冰看着他,柔声道:”也许那个人真的不是沈姑娘。萧十一郎又喝了杯酒,忽然笑了笑,道”你用不着安慰我,我并不难受。”冰冰道:”真的?”

    萧十一郎点点头,道”我只不过想痛痛快快地喝顿酒而已,我已有很久未醉过了。”冰冰道:”可是欧阳兄弟刚才已悄悄溜了。”

    萧十一郎道:”我知道。”

    冰冰道:”他们也许还会再来的。”

    萧十一郎道:”你怕他们又约了帮手来找我?”冰冰嫣然一笑,道:”我当然不怕,半个喝醉了的萧十一郎,也已足够对付两百个清醒的欧阳文仲兄弟了。”萧十一郎大笑,道:”说得好,当浮三大白。”他果然立刻喝了三大杯。

    冰冰也勉强地缀了口酒,忽然道:”我只不过在奇怪,另外一个蒙着黑纱的女人是谁呢?她为什么要流泪?”萧十一郎道:”你怎么看得见她在流泪?”

    冰冰道”我看得见,她脸上的那层面纱都己被眼泪湿透。”萧十一郎淡谈道:”也许她病了,一个人在病得很厉害时,往往会流泪的,尤其是女人。”冰冰道:”可是我知道她并没有病。”

    萧十一郎笑道:”她已病得连路都不能定。你还说她没有病?”冰冰道:”那不是病。”

    冰冰道:”病重的人,一定四肢发软,才定不动路,可是她四肢上的关节,却好像很难弯曲,全身都好像是僵硬的。”萧十一郎四道:”你实在比我细心。”

    冰冰圈然道:”你莫忘记我本来就是个女神童。”她笑得很开心,萧十一郎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却仿佛有种很奇怪的怜悯悲伤之意,竟像是在为她的命运惋惜。

    幸好冰冰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接着又道:”所以我看她不是真的病了。”萧十一郎道:”莫非她是被人制住了穴道?”

    冰冰道:”很可能。”

    萧十一郎道:”你看她是为了什么而流泪的?”冰冰说道:”很可能是为了你们的事,为了沈璧君。萧十一郎冷笑道:”谁会为了我们的事而流泪?别人连开心都来不及,我就算死在路上,也绝没有人会掉一滴眼泪的。”冰冰道”至少我……”

    她本来仿佛是想说”我会掉泪的。”但也不知为了什么。

    突然改变了话题,一双美丽的眼睛里,似也露出种奇怪的悲伤难道她在为自己的命运悲伤惋借?

    “可是她却掉了眼泪,所以我认为她不但认得你们,而且一定对沈姑娘很关心。”萧十一郎道:”也许她是为了别的事。冰冰道:”刚才这里并没别的事能令人流泪的。”萧十郎道:”你以你认为她是沈璧君的朋友?”冰冰道:”一定是。”

    萧十一郎的眼睛已亮了起来,道”她既然被人制住了穴道,沈璧君当然也很可能受了那个人的威胁。”冰冰道:”所以她刚才会对你那样子。”

    萧十一郎的脸也已因兴奋而发红,喃喃道”也许她并不是真的想对我那么无情的,我刚才为什么偏偏没有想到?”冰冰道”因为你心里有条毒蛇。”

    萧十一郎道:”毒蛇?”

    冰冰道:”怀疑和嫉妒。就是你心里的毒蛇。”她幽幽地叹息了一声,轻轻道:”由此可见,你心里还是忘不了她的,否则你也不会怀疑她,不会嫉妒那个男人了。”萧十一郎没有否认,也不能否认。

    冰冰道:”你既然忘不了她,为什么不去找她呢?现在就去找,一定还来得及。”萧十一郎霍然站起,又慢馒地坐下,苦笑道:”我怎么找?”他的心显然已乱了,己完全没有主意。

    冰冰道:”她们是坐马车走的。”

    萧十一郎道:”是辆什么样的马车?”

    冰冰道:”是辆很新的黑漆马车,拉车的马也是全身漆黑,看不见杂色,马车的主人,一定是很有身份的人,这么样的马车并不难找。”萧十一郎又站了起来。

    冰冰道:”可是我们最好还是先去问问我们的车夫小宋。萧十一郎道:”为什么?”冰冰道:”车夫和车夫总是比较容易交朋友的,他们在外面等主人的时候,闲着没事做,话也总是特别多,所以小宋知道的也可能比我们多。”她的确细心,不但细心,而且聪明。

    像这么样一个女孩子,别人本该为她骄傲才是。

    可是萧十一郎看着她的时候,为什么总是显得很惋惜,很悲伤呢?

    小宋道:”那个车夫是个很古怪的人,我们在聊天的时候。他总是板着脸,连听都不愿听,别人要跟他搭讪,他也总是不理不睬。就好像有人欠他三百吊钱没还他一样。”这就是小宋对花如玉那车夫的描述。

    他知道的并不比冰冰多。

    萧十一郎刚觉得有些失望时,小宋忽然又道:”这二天来,他们总是很早就来了,很晚才回去,就好像在等人一样。”冰冰立刻问”他们已接连来了三天?”

    冰冰道:”他们已很引人注意,若是一连来了三天,这地方的掌柜就很可能知道他们的来历了。”  

第三十一章 往日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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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堂的笑声,透入重门,穿入内室。

    内室便是新房,此刻自然更是挂红堆绿,满室锦绣,锦绣堆中,端坐着凤冠霞披的新人水灵光。

    新房的陈设,即便与高官巨富的独生女出嫁时的高贵景象相较,也丝毫不显逊色,且犹有过之,新娘的环佩,更是珠光宝气,令人艳羡。

    但这华贵富丽的新房中,却似乎弥漫着一种冷寂凄凉的意味,令人艳羡的新娘,面上更是满带着悲哀与悲怨。

    自易府来的喜娘早已被赶了出去,只因水灵光不愿被人瞧见她神情的忧郁,更不愿被人瞧见她的泪痕。

    前堂笑声更响,水灵光忽而顿足,忽而皱眉,忽而用手塞住耳朵——笑声越是欢乐,她心里便越是悲伤。

    她满是泪痕的娇靥上,忽然露出了一种坚决的神色,跺了跺脚,将头戴之新人凤冠,重重的摔在床上。

    自对面的菱花铜镜中,她瞧见了自己苍白的面色,失神的眼波。纵有珍贵的脂粉,也掩不住她容颜的憔悴。

    她咬了咬牙,迅速的脱下了身上的吉服,换上了旧日的衣衫,翻身掠到窗前,推开了窗子。窗外夕阳漫天,远山如披金玉,一片辉煌。

    她又咬了咬牙,便待自窗里一跃而出——她此刻若是真的跃出,便有如脱笼之燕,又可任意翱翔。但就在这时,她却皱了皱眉,翻回身子,走回那崭新的菱花铜镜前,呆了半晌,叹息了半晌。然后,她突然又下了决心,以颤抖着的纤纤玉指,沾了些玉盒中剩下的胭脂,在那菱花铜镜上写下了几个字:“大哥,我对不起你,我走了。”

    她指尖颤抖,字迹扭曲。但鲜红的字迹,写在淡金的铜镜上,仍显得异常的鲜艳夺目,教人见了,心胸说不出的舒畅。

    于是她再次掠到窗前,又待一跃而出——她此番若是跃出,惨绝人寰的悲剧,也就此终止。

    哪知她身子还来跃起,突然长叹一声,竟又呆住了。

    她柳眉深皱,泪光盈眶,她心中显是有说不出的矛盾,竟然无法自决……是走呢?还是不走?她深深痛苫,她无法选择……

    就在这时,门外已响起了云铿慈和而稳定的口音:“大妹子,你可装扮好了么?朋友们都在等着你哩!”

    水灵光身子一震,缓缓回身,颤声道:“我……我……”

    云铿道:“你若装扮好了,我就叫喜娘进来接你。”

    水灵光缓缓垂下了眼睑,轻轻长叹了一声,道:“叫她们在门外等着我……我马上就……就出来了。”

    她悄悄拭去泪珠,悄然穿上吉服。

    然后,她哀怨的眼波四转,瞧见了铜镜上的字迹——字迹模糊,只出她目中己泛起泪光。

    她终究下不了决心反抗,她只有垂首来接受命运的摆弄——可怜世上的弱女子,为何你们全都是这样?

    她以掌中手罗帕拭去了镜上字迹。雪白的罗帕上,立刻染上了点点鲜血,有如瓣瓣桃花,又有如斑斑血迹,她拉下覆面红巾,隔断了人们的目光。

    于是别人再也瞧不见她面上的幽怨,目中的泪痕……于是她轻轻呼唤:“好了,你们进来吧!”

    一个体态丰腴的喜娘,喜气洋洋,扭动着腰肢,急踩着碎步,出自内堂,拍手娇笑道:“新娘子到了。”

    满堂轰然喝彩,放声大笑。

    易挺站起身子,为朱藻扣起了衣襟,笑道:“兄台纵然不拘小节,但交拜天地时,也该老实些。”

    朱藻笑道:“松些……好……”突然长长叹息了一声,别人不禁奇怪,如此良辰吉日,新郎为何叹气起来。

    只听朱藻摇头叹道:“不瞒贤弟,我委实……委实有些慌了,这交拜天地的勾当,我实是生平第一遭。”

    众人又自哄然大笑,这时人人都已知道,这夜帝之子,实也是个凡人,而且是个极为可爱的凡人。

    于是人人心中都不禁对他更觉亲切,笑声自也更响。

    孙小娇笑道:“你们听他说得多可怜呀……平生第一遭……仿佛再多拜几次,他就可不慌了。”

    易明已笑得直不起腰来,喘着气道:“交拜天地,一生中本来就只有一遭,你莫非还想要有第二遭么?”

    哄堂笑声中,洒脱的朱藻,面上居然也有些红了,干咳几声,轻轻道:“易贤弟陪我前去好么?”

    易挺笑道:“一切有小弟在一旁照料。”

    易明道:“你懂什么?你连一次都没有。”

    易挺笑道:“经验经验,也好多些见识,等到下次轮到我时,我便不会慌了。”扶着朱藻走向前面香案花烛。

    易明格格笑道:“好不害臊,又谁会嫁给你这个呆头鹅,下次……下次可也轮不到你呀”

    孙小娇道:“不错,说的有理,下次就轮到咱们的易家大美人了,怎么会轮得到别人哩?”

    易明伸手要打,却已笑得手都软了。

    这时云铿已扶着红巾蒙面的新人水灵光缓步而出。臃肿的吉服却也掩不住她窈窕的身段,轻盈的体态。

    易挺拍掌大喝道:“谁来做礼官?”

    孙小娇推着她丈大钱大河,娇笑道:“叫他去,你们瞧他戴着顶高帽子,还有谁比他更像礼官?”

    易明拍手道:“不错,再好没有了……”

    与孙小娇一左一右,推推拉拉终于将钱大河推了出去。

    平日阴阳怪气的钱大河,今日居然也高兴起来,笑道:“好,我来就我来,你们可得静些,立时就交拜天地了。”

    蓝凤剑客柳栖梧一直凝目瞧着新娘子,此刻微微一笑,道:“瞧新人的轻盈风姿,想必是个绝色美人。”

    墨龙剑客龙坚石亦自微微一笑,道:“若非美人,又怎能配得上朱兄那般盖世的英雄。”

    易明笑道:“你们瞧奇怪不奇怪,柳姐姐不说话,他也不说话,柳姐姐一说话,他也说了。”

    这时,喉咙嘶哑的钱大河已在大声呼喝着道:“一拜天地!”

    新郎朱藻、新娘水灵光各各跪下……

    柳栖梧轻声叹道:“我越瞧越觉这新娘子风姿的确太美了,却不知她是什么人家的好女子,姓什名谁?”

    这时钱大河已又呼道:“再拜祖先。”

    于是新人再拜。

    易明眼睁睁的瞧着,竟似已呆了,柳栖梧拉了拉她衣袂,易明方自回过神来,娇笑道:“新娘子叫水灵光。”

    那钱大河又已大呼道:“三拜……”

    他竟不知道这第三拜该拜什么,呼声一顿,方自呆住,盛存孝却突然一把拉住易明手掌,厉声道:“她叫什么?”

    易明见他面上突然变了颜色,不禁又是惊奇,又是诧异,又有些慌了,道:“她……她叫水……水灵光。”

    盛存孝身子一震,喃喃道:“朱藻……水灵光……”易明在一旁瞧得目定口呆,只当她这盛大哥定然有了毛病。

    那边易挺与钱大河打了几个手式,嘴皮动了几动,钱大河点了点头,干咳两声,鼓足了气力,大呼道:“三拜……”

    盛存孝突然暴喝一声,抓起把酒壶,往新郎、新娘之间抛了出去,砰的一声,落在香案上。龙风花烛,立被击倒。

    礼官钱大河,骇得呆了,张大了嘴,阖不拢来。

    满堂立时为之大乱,众人面上俱部变了颜色,纷纷大喝道:“盛大哥……这是怎么回事?你要做什么?”

    易挺与易明在百忙中交换了眼色,这兄妹两人,只当盛存孝早已认出云铿乃是大旗子弟,这刻方自发作。

    新郎朱藻霍然转身,一步掠到了盛存孝面前,厉声叱道:“我与你素无恩怨,你为何要在我吉日捣乱?”

    他平日虽是雍容大度,但这婚礼却委实是他平生第一件动心的事,有人突然捣乱,他怎能不为之变色、盛存孝面色已成紫赤之色,嘶声道:“我……我……”

    他平日纵有泰山崩于前面而不变色,此刻却急得说不出话来,墨龙、蓝风、碧月,自也不禁为之惊诧莫名。

    云铿亦已赶来,亦是面目变色。

    朱藻道:“盛存孝,你今天究竟是为的什么,若不说出,我便要……”

    盛存孝怒气上涌,脱口喝道:“你便要怎样?”

    他究竟也是武林之中久负盛名的人物,怎能受人如此喝问,此刻盛怒之下,纵有理由,也不愿说出了。

    朱藻亦更怒极,突然仰天狂笑起来,狂笑道:“好,好,既是如此,我今日便要教训你这狂夫。”

    狂笑声中,轻轻一掌拍出,他怒极之下发出的这一掌,看来虽飘柔,但掌势变化无端,自是足以惊世骇俗之杀手。

    盛存孝不暇思索,亦一掌迎出,但两人武功实在相差太远,两掌相击之下,紫心剑客眼见便要血溅当场。

    若真是如此,彩虹七剑自不能坐视,非但立即混战起来,而这一场误会,也将永远不能解释。

    只因当今世上,只有盛存孝一人知道这其中的曲折秘密,他若死了,彩虹七剑固是说不定便要在今日这一战中全军覆没,武林中自亦又得掀起巨波,朱藻与水灵光也将抱恨终生——这后果之严重,影响之巨,实是不堪设想。

    就在刹那间,彩虹七剑齐声惊呼,却已挽救不及。

    幸好云铿一见朱藻狂笑,便已暗中戒备。

    此刻未藻一掌还未拍出,云铿便已抱住了他的身子,连声大喝道:“两位已慢动手……两位且慢动手。”

    突然“呛啷”一声龙吟,墨龙剑客龙坚石匣中长剑已出鞘,冷冷道:“盛大哥无论有何理由,此刻也不必说了。”

    此人素来不喜多言,但说出来的话,份量却极重。

    他这短短两句话,自是说无论盛存孝今日为何如此,无论他是错是对,只要盛存孝出手,他便立时挥剑。

    蓝凤剑客柳栖悟轻轻掠来,站到他夫君身后,虽一言未发,但纤纤玉手也已握住了剑把。

    黄冠剑客钱大河大声喝道:“谁敢动盛大哥一根汗毛!我……我……”瞧了朱藻一眼,语声微微一顿。

    他暗中委实有些畏惧朱藻之武功,但此时此刻,已不容他有所选择,终于顿了顿足,接着喝道:“我和他拼了。”

    碧月剑客孙小娇酒意上涌,更是不顾一切,反手拔出长剑一挥,大呼道:“易明、易挺,你们难道就只在一旁看着么?”纵身跃上桌子,将桌上仆盘酒盏哗啦啦俱都踢落在地。

    朱藻仰天大笑道:“好,你们竟要以多为胜么?我今日倒要与彩虹七剑瞧瞧究竟是谁胜谁负?”

    龙坚石冷冷道:“胜负俱无关,生死亦无妨。”

    他平日看来最是冷漠,其实却是满腔热血,这短短十个字说完,厅堂中立刻充满了杀气。

    云铿虽然连声劝阻,但也无人去听他的,双方眼睛都红了,也个个俱是剑拔弩张,眼看一触即发。

    忽然间,一条人影横掠而来,一字字道:“你们要动手,就先杀了我!”竟是满身吉服的新人水灵光。

    此刻她蒙面红巾已去,面色苍白得全无一丝血色,这异样的苍白,衬得她的美貌更加强烈而动人心魄。

    众人也不知是被她这绝色的容貌所慑,还是为他那冷漠的语声所动,竟不由自主齐静了下来。

    水灵光目光移向朱藻,轻轻道:“你先坐下好么?”

    轻柔的语声中,也似有着一种不可抗拒的魔力,竟使得这绝世英雄朱藻身不由主的坐了下去。

    水灵光幽然一叹,缓缓道:“紫心剑客盛存孝素来不是鲁莽无礼之人,今日如此做法,其中必有原因,是么?”

    她那楚楚动人的风姿,悲怨凄楚的神情,温柔悲哀的眼波,足以使百炼精钢,化为绕指之柔。

    盛存孝也不觉怒火顿消,仰大长叹一声,道:“不错,在下如此做法,其中委实有着原因。”

    水灵光道:“不知你可愿说出来?”

    盛存孝道:“在下……在下……”

    他神色之间也满含悲痛与为难,似是有着不能将那原因说出的苦衷,但又委实不能拒绝水灵光的请求。

    他面色忽青忽紫,终于顿了顿脚,默然道:“这其中的秘密,在下说起实是伤心,但……”

    仰天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但在下若是不说,那水姑娘与这位朱……朱大侠却又势必要抱恨终生了。”

    众人耸然动容。

    云铿亦自变色道:“既是如此,兄台如肯说出,在下等感激不尽。”

    盛存孝面色凝重,一字字缓缓道:“别人俱可与水姑娘成婚,但这位朱大侠却是万万不能和她成婚的。”

    朱藻忍不住大喝道:“胡说八道,为什么?”

    盛存孝忍下怒气,缓缓道:“只因……只因……唉,在下未说出这原因之前,先得说个故事。”

    水灵光道:“好,你说吧,我们都静静听着你的。”

    朱藻双眉一挑,方待发话,但听得水灵光这温柔的语声,只得忍住,别人更屏息静气,凝神倾听。

    盛存孝垂首默然良久,似是在思量着该如何措词,又似是这故事委实令他伤心,是以他一时竟不忍出口。

    过了约莫盏茶功夫,他方自黯然将这故事说了出来。

    “昔日有个……有个某人,自幼酷好练武,但他只是个极为平凡之人,资质无超人之处,是以虽然昼夜苦练,武功进境却仍不快。此人之母,望子成龙,却一心将他儿子当做绝世的天才,只望她儿子将来必能成为不世出的大剑客。

    “某人既不忍令她母亲失望,但自己却又偏偏无法练成惊人的武功,其内心之痛苦,忍非他人所能体会。他在这痛苦的煎熬下,终有一日,竟将那江湖中无人敢练的断绝神功开始练了起来。”

    他方自说到这里,众人已情不自禁脱口惊呼出来:“断绝神功?他……他好大的胆子,竟敢练那断绝神功。”

    要知在座俱是武林高手,人人都知道这断绝神功的来历,无论是谁,只要一练这断绝神功,非但必将失却养育子孙之能,而且一个练的不好,便将走火入魔,甚至因此丧生。

    是以江湖中虽有不少人知道这断绝神功的练法,却无人愿意牺牲一生之幸福去练它。

    云铿黯然道:“慈母之爱,有时爱之反足害之,此人若非被他母亲所逼,又怎会练这绝子绝孙的断绝神功!”

    易明颤声道:“他如此牺牲,却不知可练成了么?”

    盛存孝又自黯然半晌,才缓缓接着说下去:“此人实是天资愚鲁,苦练三年,竟毫无所成,但……但……却已将他生育子孙之能白白断送了,他母亲也在无意间得知此事,悲痛惊惶之下,一面严禁爱子再练,一面立即忙着为他爱子成婚。”

    易明失声道:“这……这岂非苦了那女……”面颊一红,顿住语声,孙小娇正听得入神,此番竟未取笑于她。

    盛存孝叹道:“某人虽不肯以自己残废之身,来害别人大好女子之一生幸福,却又不敢违抗母亲之命。只因他母亲终是抱着一线之希望,但……但某人成亲之后,两年毫无所出,他妻子却日渐憔悴了。

    那时某人心中更是痛苦不堪,哪知他母亲对她爱子希望仍未断绝,竟将这不能生育之责,怪在她媳妇身上。”

    众人又不禁失声惊呼,易明目中竟己流出了眼泪,喃喃道:“好可怜的女孩子,竟遇着这样悲惨的事!”

    孙小娇眼圈儿也红了,一面用手揉着眼睛,”一面恨声道:“这本是男人的世界,受罪的都是咱们女人。”

    钱大河道:“那……那也未必见得,有的女人……”

    孙小娇瞪了他一眼,嗔道:“谁要你说话的?……那女子后来怎样?莫非被她婆婆休了么?”

    盛存孝满面沉痛,黯然道:“他们乃是武林中素著盛名之世家,怎么能够随便休妻,被江湖朋友耻笑?”

    易明恨恨道:“他定是怕那媳妇将原因说出来,是以……”

    心念一转,突然变色道:“在如此情况下,某人的母亲,莫非……莫非竟将她媳妇杀了么?”

    盛存孝默然无语,神情更是悲痛,竟默认了。

    易明“哇”的一声扑在孙小娇身上放声痛哭起来,孙小娇咬牙切齿,恨声道:“她难道还要为她儿子再娶媳妇不成?”

    盛存孝垂首道:“正是……”

    孙小娇骇然道:“她害了一个不够,还要再害一个……她那儿子若是稍有良心,便不该再娶了。”

    盛存孝一字字缓缓道:“但某人却是个孝子,他母亲莫说要他成婚,便是要他死,他也会立刻去死的。”

    云铿叹道:“这样的孝顺,岂非太过?”

    盛存孝肃然说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母亲养育之恩,实如天高地厚,为人子者,又怎忍违抗于她?”

    朱藻早已听得动容,此刻委实忍不住了,突然大声道:“这岂是孝顺,只不过是愚孝而已,愚忠愚孝,俱非我辈男儿汉的行径,那……那某人只顾了他母亲,便将别人家的好女子一个个害得那般模样,这……这非但愚不可及,而且简直……简直有些混帐了。”

    他越说越是激愤,说到后来,竞破口大骂起来。

    水灵光悲戚道:“此人的孝心,虽然有些……有些太过,但如此纯孝的人,我却佩服得很。”

    盛存孝感激的望了她一眼,朱藻却不禁更是怒形于色,不知水灵光为何总是帮着盛存孝说话。

    他自然再也想不到水灵光与盛存孝之间的关系竟是那般的复杂——水灵光的母亲,便是盛存孝的妻子。

    水灵光虽然怨怪盛存孝害了她母亲一生,但却又不禁对他抱有一种与常人不同的亲切之心。

    此等心情之微妙与复杂,自也非别人所能了解——其实在座之中关系微妙复杂的,又何止水灵光与盛存孝两人而已。

    盛存孝终于接道:“某人第二次成亲之后,生怕他母亲再……唉,于是便对他妻子时刻留意,处处保护。但无论多么样的体贴与关心,也总是不能令正值青春的少妇……满意的,他第二个妻子,也日渐憔悴了。”

    他这“满意”两字用的可说极是谨慎,但蓝凤柳栖梧,翠燕易明等少女听了,却又不禁羞红了脸。

    孙小娇恨声道:“只怕某人对他妻子,只不过像保护货物一般保护着而已,绝不会对她体贴关心,你说是么?”

    她究竟是已婚妇人,深知女子若能被夫婿体贴关心,纵然有些地方不满意,也不致日渐憔悴的。

    盛存孝默然半晌,长叹道:“不错,某人身怀残疾,自卑自愧,总是不敢对他妻子亲近,只是远远的保护她。”

    “如此过了两年,倒也平安无事,突然有一日,某人家族中不共戴大的仇家大举来犯,双方立时展开死战。”

    “某人那媳妇亦是武林名家之后,武功颇不平常,掌中双股鸳鸯剑施展开来,已是武林一流名家的身手。某人族中人丁不旺,仇家来犯,媳妇也不能坐视,手提双股鸳鸯剑,与仇家的一个少年子弟血战起来。”

    “某人虽然在担心他媳妇与人交手经验不够,但自身已被对方两人缠住,一时之间,自是无法照顾他人。他天赋虽差,但劝能补拙,这时武功已颇具火候,只是剑法唯以沉稳见长,谈不上狠、准、辛、捷四字。而对方的武功,却是以剽悍泼辣见称,在此般情况下,某人应付自是吃力,最多也不过只能保持不败而已。”

    “幸好这时某人的盟友已赶来,他那仇家不但行迹飘忽,而且行事奇怪,一击不中,立时全身而退。但这时某人却也突然发觉,他的妻子竟已在恶战中失踪了,某人焦急之下,立时前往寻找,他不敢惊动别人,只因他得知他母亲对这媳妇已有嫌弃之心,若是知道媳妇失踪,定不准别人去找的。但一人之力终是有限,他过了半个多时辰后,方自寻至一片桃花林外……一片桃花林外……”

    说到这里,他面色更是悲怆沉痛,连语声都已颤抖起来,似是这往昔的故事,直到此刻仍在刺着他的心。

    过了半晌,他方自缓缓接着说了下去。

    “那时月光满天,满林月影浮动,落花缤纷……而那桃花林中,却传出了一阵阵……一阵阵销魂之声。某人虽非君子,亦非小人,听到这声音,立时顿住了脚步,方待转身离开,而那林中的销魂呻吟,已变成了呼唤。”

    他说的本是最最旖旎之事,但语声神情间却充满悲愤。

    少女们虽因他所叙之事而脸泛羞红,却又不禁被他神情语气所惊,相顾之间,俱皆愕然夫色。

    但闻盛存孝一字字恨声道:“这呼唤一入某人之耳,他便己发觉竟是自他妻子口中所发。而他妻子口中呢声呼唤着的,正是他仇家少年的名字。”

    众人一听之下,又不觉失声惊呼,每一人本都对那某人的妻子甚是同情,此刻这同情之心却不觉俱都转到某人身上。

    盛存孝面容已扭曲,语声已颤抖:“某人惊骇悲怒之下,霍然转身,便待冲入桃花林,但冲了几步那悲愤之情却又不禁化做自责之心。他想到这件事的发生,本是他自己铸下的大错,他妻子虽然不对,但他自己也并非完全没有责任。一念至此,他全身都软了下去,立时没有了冲进去的勇气,竟倒在一株桃花树下再也难以爬起。”

    他目光凝注窗外,缓缓顿住了语声。

    一片死寂,众人心头俱是十分沉重。

    孙小娇方自长叹道:“如今我才知道,他妻子虽然痛苦,但他本身的痛苦,实还在他妻子之上。”

    幽幽叹道:“而他在那种情况下,还能为别人着想,如此宽大而仁慈的心肠,还有谁能及得。”

    易明悄悄抹了抹泪痕,哑咽着道:“后来怎样?”

    盛存孝缓缓道:“他心身虽已疲乏,但目光却在无意中瞧见了那桃花林中的景象,这一瞧之下,他又骇得呆了。”

    “原来他妻子口中呼唤的虽是他仇家子弟的姓名,但是此刻正与他妻子……纠……纠缠的,却非那少年……”

    众人齐出意外,脱口道:“那是谁?”

    盛存孝道:“与他妻子纠缠的,竟是一位在武林中声名极响,但却以风流著名的江湖奇人。

    “某人年纪虽不大,声名地位,更难与那江湖奇人相比,但幼时却在无意中见过那奇人一面,印象极是深刻。是以虽相隔多年,但某人一眼瞧过。便已看出那奇人是谁来,那时他心中之惊奇骇异,更是无法形容。

    “他实在个懂那仇家少年怎会变作这江湖奇人,也猜不出这其间究竟序有什么曲折离奇的变化,一时间,竟呆住了。等他定过神来,那奇人却似想起一件极为重要的事,竟突然离去,那身法之快,岂是人所能及。

    “某人那时之心境,实是混杂着悲愤、自疚、诧异,成千成百种不同的情感,亦不知是酸是苦。见他妻子已似晕迷在地,又似睡着一般,衬着满地桃花,那睡态……唉!某人心中爱恨交迸,突然冲了进去易明嘶声惊呼道:“他……他可是将他妻子杀了?”

    盛存孝黯然道:“那时他实有一刀将他妻子杀却之心,但……但哪知他那妻子却在梦呓中叫出了他的名字。这一声呼唤虽轻,但在他听来,却有如轰雷击顶。

    “这时,他才知道,他妻子心底还是有着深情,只是……他太无能,他太无用,他委实错怪了他的妻子。”

    这铁汉越说声调越高,突然一掌重重击在桌子上,碎了的瓷杯。俱全割入他手掌之中,他手掌立时满流鲜血。

    但他却丝毫不觉得疼痛,只是长叹一声,黯然垂首,缓缓道:“那时他便想到,他自己既是满身罪孽,他妻子的一时失足,他为何不能原谅?于是他不发一言,将他妻子抱回家中,也未将此事向别人提起。”

    众人俱都不禁为之唏嘘感叹,少女们已凄然落泪,水灵光更是泣不成声,只因她已听出了此事的究竟。

    孙小娇流泪道:“这……这某人倒也不愧是条男子汉……”

    易明抽泣道:“完了么?”

    盛存孝亦是热泪盈眶,道:“往事己矣,我本也要将此事永远藏埋心底,哪知,过了几个月,我才发觉她……她竟已有了身孕。”

    说到最后,他终于还是漏了嘴,说出了“我”字,他身子不觉为之一震,倏然顿住了语声。

    其实他纵然不说,别人心里又何尝没有猜到,目光早已带着无限的怜悯与同情投注在他身上。

    盛存孝双目四望,凄然笑道:“这故事中的‘某人’究竟是谁,在下不用再说,各位想必也已知道了。”

    众人长叹一声,垂下头去,不忍去瞧他凄苦的神色,唯有朱藻端坐不动,面色亦是沉痛已极。

    易明突然道:“但……但……这又与水姐姐有何关系?”

    盛存孝道:“你可知我那妻子是谁?”

    易明怔了一怔,摇头道:“不知……”

    盛存孝流泪道:“我那妻子,便是水灵光的母亲,她那时肚中所怀的身孕,便是水灵光这……这孩子。”

    水灵光身子摇了两摇,猝然晕了过去。

    易明痛哭着扶起了她。

    孙小娇道:“但这……这又与朱……”

    转目瞧了朱藻一眼,突似想起了什么,骇然道:“莫……莫非那江湖奇人,便是……便是……”

    再瞧朱藻一眼,但见朱藻双目竟已血红,身子不住颤抖,神情当真怕人已极,孙小娇身子一震,倏然顿住语声。

    盛存孝却已一字一字道:“不错,那奇人便是夜帝,水灵光与朱藻本是血亲兄妹,是以万万不能成婚。”

    众人虽然早已猜到这事实,但此刻听他说出口来,心神仍不禁为之震栗,孙小娇双目一闭,似也将晕了过去。

    突听朱藻仰天长啸一声。啸声有若龙吟,震得四下窗帷都起一阵阵波动。

    长啸未绝,朱藻双肩猛然一振,突然穿窗而出,但见他吉服上的金条在夜色中闪了两闪.便已瞧不见了。

    云铿要想追赶,已是不及,唯有连连顿足长叹。

    环顾室中众人,没有一人面上不是泪光莹然,片刻前还是满堂欢笑的再生草芦,此刻已满布愁云惨雾。

    盛存孝默然垂首道:“在下实是该死,竟……”

    云铿截口叹道:“若非兄台前来,此间便已铸成滔天大错,此等恩情,在下实……唉!请受在下一拜。”

    后来说完,果然翻身拜倒。

    盛序孝也连忙拜倒在地,两人本还互相谦谢,互相扶携,但是到了后来,竟只是跪在地上垂首流起泪来。

    众人看到这般模样,心里自也大是悲痛。

    但想到若非盛存孝在无意中闯来,大错便已铸成,那情况更又不知要比此刻悲惨多少倍了。

    于是众人又觉这实是不幸中之大幸,自己本该欢喜才是而此时此刻,又有谁能欢喜得起来。

    一时之刻,众人也不知自己心里究竟是悲痛还是次喜,一个个木立当地,不觉都呆住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孙小娇方才牵了牵钱大河的衣角,一面轻拭着面上泪痕,一面低语道:“咱们走吧!”

    钱大河茫然道:“走?”

    孙小娇道:“再不走……我真要疯了。”

    钱大河目光四转,喃喃道:“对,还是走的好。”

    墨龙剑客龙坚石扶起盛存孝的身子,缓缓道:“此间既已无事,我等委实已该告辞了。”

    云铿道:“但……”

    他本想留客,但想到此刻情况,留下来也是徒增伤心,也只有将留客之意忍了回去,垂首无语。

    易挺、易明兄妹对望一眼,心中亦在暗暗忖道:“少时盛大哥若是知道云大哥的身份,不免又有烦恼。”

    一念至此,两人不约而同脱口道:“盛大哥还是走吧!”

    龙坚石皱眉道:“你们难道不随大哥前去?”

    易挺垂首道:“小弟自是要去的,但……”

    易明接口道:“但水姐姐……我实在不忍抛下她不管,不如……不如你们随大哥先走,我们随后就来。”

    龙坚石沉吟道:“也好……”

    易明道:“不知盛大哥去哪里?我们好寻去。”

    龙坚石道:“崂山山阴上清道观。”

    盛存孝望着云铿,似乎还要说什么,但此时此刻,无论任何言语俱都已是多余,唯有长叹一声,黯然抱拳别过。

    云铿目送他几人身影消失,接着,便是一阵马嘶之声,然后马啼奔腾,渐去渐远,终于听不到了。

    五马前后而行,马上人衣衫虽仍鲜艳如昔,但神情间却已失去昔日之明朗,心头更是一片沉重。

    直走了有顿饭功夫,还是孙小娇忍不住叹道:“天下事有时真是凑巧,老天的安排,更是教人弄不懂。”

    龙坚石仰大长叹道:“造化弄人,自古皆然,有些事之阴错阳差,曲折离奇,当真非人们能预料的。”

    众人想到这件事的复杂与巧合,俱不禁为之唏嘘感叹。

    钱大河忽然道:“那再生草芦的主人,小弟总觉得他有些奇怪,实在猜不透他的来历。”

    盛存孝一字字道:“此人必是大旗子弟。”

    众人骇然,齐都脱口道:“大哥怎会知道。”

    盛存孝叹道:“愚兄虽然鲁钝,却也能稍别颜色,瞧他与水灵光之间神情关系,已可猜出其中的究竟。”

    孙小娇叹道:“平日我总觉自己武功虽不如大哥,但却比大哥聪明些,今日才知道咱们这些人里,聪明的还是大哥。”

    柳栖梧缓缓道:“大哥阅历之丰富,考虑之周密,又岂是我等能及,只不过平日深藏不露而已。”

    她这句话说得实是中肯之极,要知盛存孝虽非绝顶聪明,但考虑之周详,行事之冷静。确非他人能及。

    钱大河忽又道:“大哥既然早知他是大旗弟子,为何不出手?”此人气量最是偏狭,那日败在铁中棠手下,至今仍是怀恨在心。

    盛存孝长叹道:“我与大旗门上辈虽是仇深如海,但其中恩怨纠缠,是非曲折,谁也分辨不清。”

    钱大河道:“莫非大哥要将此仇忘去不成?”

    盛存孝道:“我只望这纠缠近百年的仇恨,能在我们这一代中化解,世世代代的流血争杀,能在我们这一代终止。”

    语声微顿,凄然一笑,接道:“我虽无后,但却愿我们这一辈的后人能从此平平安安的度其一生,只因……只因我已得知终日生活在仇恨与争杀中,实是什再也痛苦不过的事,何况我深信大旗弟子中不乏侠义之辈,例如铁中棠……唉,他的想法就必然与我一样。”

    钱大河听他夸奖铁中棠,心中更是愤愤不平。

    龙坚石却慨然道:“大哥之见解,实令小弟佩服已极,江湖豪杰若都有大哥这般胸怀,何愁天下不太平。”

    柳栖梧、孙小娇虽然无言,但从神情上看来,却显然也对盛存孝此等侠义的胸襟、仁慈的心肠大是钦服。

    钱大河愤然道:“既是如此,咱们又何必赶去?”

    盛存孝沉声截口道:“愚兄此番相请贤弟们出山,并非为了要各位贤弟助愚兄流血争杀。”

    钱大河道:“那又是为的什么?”

    盛存孝肃然道:“我只求贤弟们能在一旁相助,将这纠缠百年死人无算的仇恨从中化解。”

    他仰天长叹一声,黯然接道:“贤弟你也该想到,以一己之仇恨而令后辈终生痛苦,又是何等自私残酷之事。”

    钱大河寻思半晌,终也长叹垂下头去。

    这时水灵光已自醒来,伏在易明怀中啜泣不止,易明口中不断在安慰着她,却又不断陪她流泪。

    云铿强笑一声,道:“往事已去,贤妹又何苦再为往事流泪?但愿贤妹能多想想来日之欢乐,愚兄便可安慰了。”

    他话中含有深意,别人虽不懂,水灵光自是懂的。

    她与朱藻既是兄妹,与铁中棠的情感从此便再无阻碍,有情人若是终能成其眷属,来日岂非必多欢乐。

    但却不知怎的,水灵光仍是觉得一股凄楚之情从中而来,竟是不可断绝,目中眼泪一时间哪能停止?

    这一夜便在人们的悲伤与欢喜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互相煎熬下过去,不知不觉间,曙色已然染白窗纸。

    于是水灵光也要去了。

    她要去找铁中棠,也要去找她的兄长朱藻——在她心底深处,她更是深切盼望能见她那名震天下的爹爹一面。

    云铿自不能劝阻,唯有黯然叹道:“只恨愚兄不能相伴贤妹前去……”缓缓顿住语声,目光望着易明、易挺。

    易挺慨然道:“小弟可代大哥一尽照料之责。”

    易明展颜笑道:“对了,水姐姐有我们照顾,必定不会出任何差错的,云大哥你只管放心好了。”

    云铿忍不住喜动颜色,道:“贤兄妹之侠气爽朗,岂真无人能及,灵光有贤兄妹照顾,我自然放心得很。”

    出门之后,易挺兄妹才想起自己本已答应为盛存孝尽力,此刻又怎能照料盛存孝之仇家?

    但这兄妹两人行事虽然大意,却都是一诺千金的好男女,此刻心里虽为难,也只有自己承当了。

    朝阳满天,将大地照得一片金黄。

    这兄妹两人都在暗中盼望,这一路能平安无事,水灵光能找着她要找的人,昔日的恩仇,能在人们互相宽恕互相了解中渐渐消失。

    但这三人一路同行,自然不会太过无事。

    水灵光的绝代风姿,易明的明媚爽朗,易挺的慷慨英挺……这在在都要吸引人们的目光。

    易挺与易明也不觉学得小心起来——竟已将那华丽马车遣回,也不骑马,只雇了辆普通大车代步。

    是以一路上倒也平安无事。  

第五十六回 备御敌造奇法炮箭 结同盟合佐玉良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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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鹪寄生把机器图形画出,却有二式。众人看了,不知是件什么东西。鸣皋问道:“鹪老师,此器何名?如何用法?”鹪寄生手指那图形道:“这名为飞雷炮。将坚木照样造成,装了轮轴,如车辆一般,可以推动。把石片石块,敲成手掌大小,在上面倒将下去,只消一人将转柄摇动,那石块从前面口内直飞出,亦有百步之远,宛如天降冰牌,虽不能伤他性命,亦打得他们头破血淋。这名没羽箭。里面的膛子及管子,皆用铜铁打成,其余的机关,亦只消坚硬木头做成。装在车上,那下面用个火炉,内烧煤炭,须要猛烈。膛子内装满药水,上有漏斗,可以随时添水。等得药水沸腾,将柄摇动,那药水从铜管内直喷出去。初出宛如一线,到了数十步远,那水四散分开,好似大雨一般。这药水经了火烧沸,着人身上,比滚油还利害,而且毒不可言,立时溃烂,其痛难当。所以二器相辅而行,远者炮打,近者箭射,随你老好兵多将广,教你来发个大大的利市!”

    众人听了,无不叫好。赵员外即命两个儿子连唤工匠来,照图打造。赵文道:“请问老师要造多少?”鹪寄生道:“不须多造,每样赶紧造五十具,只是那中间机关,须要照样活灵。那水中的药料,此物这里甚多,你那山上出的草,有一种细叶红花的,名为乌龙刺,叫壮丁去多取下来,预先煎成浓汁,用时将少许搀和入清水内,再将石灰加入。此草见了石灰,却是对头,其水立变血色,毒极非常。若是冷的,其性还缓,若烧滚了,着在身上,比刀箭还要利害。只是一件:那些运机的壮丁,皆要预备皮套,将头面遮蔽,两目之上,嵌二块玻璃,二手亦用皮套,恐有药水误溅自己。”赵文、赵武领命,自去赶办。

    众人酒阑席罢,一同来到庄前观看土城,果然筑得坚固。鸣皋道:“员外的二位令郎十分能干,只看这土城,筑得大有道理、将来定是国家栋梁之器。”员外道:“徐大爷休得奖誉。若能众位豪杰常常聚首,教导小儿,却是受益非浅。”众人四面看过了形势,回转赵员外家内,早有差去城中探听的庄丁回来报说:“今日不见动静,谅来不发兵马的了。”鸣皋道:“鹪老师,他们不即发兵到来,却是何故?”鹪寄生道:“这却猜想不出。我闻得宸濠最信阴阳风水,那贼军师原是个江湖术士,今日是五黄月忌,不利出兵,莫非为此?”鸣皋道:“别的不打紧,只怕他们叫余半仙来,如之奈何?”焦大鹏道:“不妨。我们整备猪羊狗血放在箭上,他若用妖法,便将这箭射去,便好破他。”鹪寄生道:“好虽是好,只是他的妖法变化无穷,知道他用何法来算计我们?”焦大鹏道:“还有一件好东西,破妖法最灵。”众人忙间何物,大鹏笑道:“说出来却不雅相。”一枝梅接口道:“我知道的了,一定是妇人的月秽。”大鹏道:“一些不差。当年梁山泊宋江,曾用此物破了高廉的妖法。”罗季芳道:“这些妖法怕他则甚,不过纸人纸马罢了,只要杀上前去,岂能伤人?常言道邪不胜正,有何惧哉!”鸣皋道:“罗大哥,你既知邪不胜正,妖法虚妄,亦知这个‘正’字颇不容易,若非大圣大贤,谁人当得这‘正’字?你我有何德行,却能胜伏邪妖?”鹪寄生道:“此事再作计较。目令先拨壮丁,分头谨守险要。挑选强壮者五百人,准备埋伏厮杀。其余准备强弓硬矢,镇守土城。城上多设灰瓶石炮,土城外开掘濠沟。等待箭炮机器造成,在城上开两个门户,以通车路。夜间添设远近巡丁,马探步探:南昌城内外,亦须多遗谍者,侦察军情。”着王仁义安排调处。

    鸣皋虑其兵马太少,“若欲与老奸拒敌,恐此数百人难以久持。他若各府调动军兵到来,不下百万,区区七百余人,如何抵挡?况两军相对,肉薄相战,安保无损伤之虞?若再少了,连队伍都整顿不来,怎能抗此大敌?还当及早招聚义兵,联合左近村庄相为救援,而成犄角之势。” 鹪寄生点头道:“此言深合我意。”赵员外道:“此去东南十里,有一座刘家庄,庄上共有四五百家人家。内有个刘佐玉,家财豪富,为人仗义疏财,颇有名望,合村的人无不敬服。近来屡被官军劫掠,恨入骨髓,闻得我庄团聚民兵,亦欲练兵防御。若去纠合他们,无有不成之理,只须老汉去走一遭。”众人听了大喜,立刻命庄丁备了马匹,就叫杨教师相陪同去。到了黄昏时节,赵员外回来,说刘佐玉闻得江南众豪杰在此,喜出望外,满口应承。他明日特来拜会,就此敌血为盟,同心杀贼。众人大喜。

    当晚已过,到了来朝,一早外面庄丁通报:“刘家庄刘大官人,同了郑大爷要见。”员外赵琰连忙接进里边,与众人相见,无非各通名姓,说些客套的话头,不必烦述。那个姓郑的,名叫良才,原系是个参将,只因素性忠直,不肯结交上司,因此罢职归家,与刘佐玉邻居,彼此情投意合,成为莫逆之交。几次军兵打劫,亏得他拼命格杀,庄上保全不少,合村无不感激他。当日赵员外大开筵席,宾主十分欢喜。刘、郑二人与鸣皋叙谈江南之事,二人心倾意服。

    宴罢之后,赵琰早备牛羊祭礼,敬过神灵,便请鹪寄生主盟。鹪寄生道:“老夫闲云野鹤,岂有反为盟主之理?”刘佐玉道:“不然,此乃老师大仁大义,救此一方百姓,非比等闲的盟主。神人同鉴,全仗老师,以成此事。”众人同声附和。鹪寄生推辞不得,只得应允。众人歃血为盟,各饮了一杯齐心酒。然后重整杯盘,开怀畅饮。鹪寄生道:“既蒙员外及众英雄相委老夫作为盟主,但弄兵一事,全仗军令,若不严明赏罚,焉能拒敌?未知众位意下如何?”众人齐声:“愿听号令!”当时便命鸣皋写了“五十四斩”军令,挂于门外。刘、郑二人相辞了众人,回转刘家庄,立刻聚集众人,共有千余人丁,置备刀枪弓箭、衣甲器械,以便互为救应,我且慢表。

    且说赵王庄上到了十八日午牌过后,早有城中细作飞马回来,报说:“南昌城内调动军兵,忙忙碌碌,只怕今夜要来侵犯我村的光景。”一连几次报来。赵员外慌忙与鹪寄生、鸣皋等商议。鸣皋道:“今晚必定大队而来,老师当用何策拒之?”鹪寄生道:“我料敌兵今夜到来,决不走马冲阵,必定围住村庄,扎定浮营,然后两面攻打。我们只宜坚守土城一面。那左边离庄二里之处沿山转湾的所在,只有二马并行之阔,可在那里山坡树林里面埋伏火攻,下面掘下一丈深、三丈宽的陷坑,坑内预藏火药,上面堆积木柴、松香、硫磺之类。”命徐庆带领五十壮丁埋伏山上,听得信炮为号,点燃药线,将他人马截住,使彼首尾不能相顾。随唤殷寿过来,吩咐带二百名庄丁,速去安排掘坑,限黄昏交令。要一切齐备,违者按军法从事。殷寿领命而去。

    只见赵文、赵武进来,道:“启禀老师:所造飞雷炮、没羽箭、机器、药水,尽皆齐备,现在排列在土城之内。一面已吩咐在土城上开出左右二门,以通车路。”鹪寄生大喜道:“二位公子实在能干!”便同了鸣皋等一众英雄,来到庄前观看。只见五十架飞雷炮,五十架没羽箭,整整齐齐排列车上。鹪寄生将机关看过无差,便先将飞雷炮演放。命五十人执掌摇柄,五十人管理加石,其余运石之人,虽妇人女子,亦可相帮。只听得一声梆子响,那五十个加石的,一齐将石片倒入机内;那五十个执掌摇柄的,一齐奋力转动,但见这石片石块,如乌鸦般从土城上飞出,足有一百步之外,只闻呼呼风响,倒也十分好看,众人见了无不喜欢。又听得一声锣响,飞雷炮一齐停了。鹪寄生又命将没羽箭演试。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六弟兄同居孔家寨 贾秀英定计害文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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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弟兄即把楼下 大街之上闲行

有些众人把话明 那里来的凶星

也有白面书生 也有好似鬼形

也有双头真愣怔 也有短腿直蹦

闲言叙过,书接上回。却说众弟兄在酒楼吃酒,尉迟肖说:“兄弟,俺们大家同保着五弟周顺,万无一失。”众兄弟说:“大哥哥,你怎行,俺就怎行,俺弟兄都在五伦之中,哪一个也不敢强嘴了。”尉迟肖说:“众兄弟听真,俺大家吃完了酒,先到孔家寨与孔老干娘问安。二弟家摆下酒席,好与他们小哥俩解解闷,然后再到四弟家中,再看那周徐二家干娘,然后将二家干娘接到孔家寨,住在一处,俺再招军买马,积草屯粮,随后好反济宁州。”

众兄弟闻听,说:“大哥之言有理。”大家茶罢,个个站起身来往外就走。

尉迟迈步头前行 后跟太岁愣孔生 铁牛拿着生铁棒随后急走不曾停 文标也在后边走 还有公子周景隆阮英是个飞毛腿 不慌不忙随后行 兄弟六人把楼下急忙解开马疆绳 大家拉马街上走 好似猛虎下山峰街上行走且不表 有些众人闹哄哄 买卖铺家把呆看兄喊弟来弟唤兄 高的好像黑塔样 矮的三尺无有零那个高个两脑袋 不知什么成了精 有个矮子挖抠眼尖嘴猴腮鬼神惊 不慌不忙催后阵 摇摇摆摆街上行那边还有人一位 看他好像一书生 眉清目秀白面唇宽额大耳并方朱 头带儒巾多雅致 穿着一身细罗绫腰中系着丝条带 薄底缎靴足下蹬 此生不像凡人样好似上方左金童 三国吕布无他好 唐朝罗成没他精好似张生重出世 后面还少美莺莺 书生必是官家后不该与他定交 情 不言众人闲谈论 弟兄六个走如风走过大街越小巷 面前来至东门庭 迈步走出东门外顺着大路快似风 孔家离城五十里 论走也得半天工不说三里桃花店 不言五里杏花村 书要剪断方为妙说些啰困明公大家来至孔家寨 到了孔生府门庭大家即把府门进 家将接马不留停 一齐迈步往里走上房不远咫尺中 开门就把上房进 孔老安人问一声孔老安人一见,问道:“尉迟干儿吃酒又带朋友来了?”尉迟肖说:“俺哥六个拜为生死弟兄,都是你的干儿到了。”众弟兄个个上前施礼。老夫人一见,满心欢喜,说道:“儿呀,不用施礼,落坐讲话。”众弟兄礼罢坐落,家将献上茶来,茶罢落盏,又吩咐厨下快整酒席。家将答应,不敢怠慢,急到厨下吩咐已毕。厨下闻听,急忙整起酒席来了。

家将急忙把信传 厨公闻听不曾停 一把通条拿在手拨开炉子净灰出 小勺成油大勺倒 又炒又煎作的欢九个押桌八大碗 顷刻之间办完全 家将又把桌面放酒席又往上房端 酒席放在桌面上 又与娘亲来问安施礼落坐来吃酒 家将抱酒不曾闲 吃的吃来饮的饮大家吃酒解心宽 孔生这里开言道 尊声大哥你听言兄弟吃完就去反 好替五哥报冤仇 铁牛忙说不吃酒快进城去杀州官 尉迟急忙开言道 各位兄弟听我言二家娘亲接到此 弟兄再反也不难 尉迟说罢前后话众家兄弟又开言

众家弟兄说:“大哥言之有理,二位娘亲还未接出城来,俺们如何就反了,且听大哥吩咐。”尉迟肖说:“今日天气晚了,都在这里住下罢。”这且不提。且说贾秀英独坐绣房,浑身痛疼难忍,丈夫也未回来,若是找回周顺,哪有小奴的命在。又想起娘家人来。

贾氏独坐绣房中 想起娘家人几名 一人不到我家内谁能救我活性命 丈夫若是回家转 只有死了那有生这事活活难死我 何人救我出火坑 贾氏为难且不表娘家来了人一名 来了哥哥贾不正 到了徐家大门庭浑身衣服都破了 手中无有半点铜 来向妹子借点物换换衣服好过冬

却说贾不正至妹夫大门,那边惊动文标的徒弟,上前说道:“舅太爷你老人家来了,一向安好?”贾不正说:“你师傅在家没有?”徒弟说:“我师傅不在家。”不正说:“你师傅在家,我就不进去了。”那位爷台说了,他怎怕文标么?爷台有所不知,文标家中银钱进多,贾不正前年贪些小利,所以不敢见面,避忌五六年了。贾氏抬头看见哥哥来了,满心欢喜,一声说道:“我的哥哥,你却来了。快替你妹子拿主意罢。”贾不正说:“我这主意有的是呢。妹子你有了什么事了?快对我做哥哥说来。”

贾氏这才痛伤情 尊声哥哥你细听 提起我的家中事清官他也断不清 妹夫本是梁山后 保镖回来把气生那天打我两三遍 天天他把我折腾 不是打来就是骂哪有我的性命存 哥哥替我拿主意 或者死来或者生怕你妹丈还家转 那时就把我命坑 思想把你妹夫害搭救妹子性命存 害死丈夫人一个 我的家业你就擎不正闻听心欢喜 连把妹子叫一声 若害妹夫全在我哥哥言语对你明 衣服借我三五件 好与哥哥把衣更好去定个牢笼计 害死妹丈徐振中 我与妹子掌家业兄弟二人拜花灯 贾氏闻听心欢喜 你说怎行就怎行贾氏说:“哥哥快救我罢。天也不早了。”不正说:“还未黑呢,你先给我拿几两银子。”贾氏说:“我这屋里银钱无有。”贾不正说:“有衣物与我拿点,我好定计。”贾氏即把箱子打开,拿出一包衣裳,交 与哥哥,说:“快去拿主意,我命在你手里拿着呢。你要叫我死,我就死,你要叫活我就活。”不正说:“妹子,你不要害怕,哥哥主意有了。”说罢左手拿衣服往外就走,进了当铺,将物递与掌柜。掌柜接在手内,问道:“你要多少银子?”

不正说:“不要银子,我要三十吊钱。”掌柜即拿了三十吊钱连票交 与贾不正。贾不正接过。

不正站在大街中 低下头去暗叮咛 当了铜钱三十吊怎替妹子将冤明 不正叨念往前走 西方落了太陽星低头一计有有有 想起一门好亲情 我今去上他家去两姨哥哥定通情 名字叫作李文勇 嫂嫂长的半百成五年未到他家去 今日前去走一程 一行走着抬头看有座角门面前迎 迈步就把门儿进 面前来至上房庭开门就把房门进 不见嫂嫂人一名

贾不正来至李文勇家中,不见嫂嫂,只剩哥哥一人。李文勇看见兄弟来了,说道:“兄弟,你怎五六年未上我家来?”不正说:“未得闲。我嫂嫂哪里去了?我怎未看见他?”文勇说:“你嫂嫂死去有二年多了。”不正说:“就剩大哥你一人了,你快去打酒去,我这有钱。”文勇说:“兄弟,你哪有这些钱?”不正说:“我赢的,你拿去打酒买菜。”李文勇接钱在手,又拿着酒瓶子,来至街上打了一瓶酒,买了几斤肉,拿回家中,不正一见,满心欢喜,说:“哥哥也不用放桌子,在这床 上喝罢。”他二人推杯把盏。不知不正说些什么,下回分解。

金庸·天龙八部 第四十五回 枯井底 污泥处(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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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寺藏经阁中那老僧的话不断在耳中鸣响,这时早知此言非虚,自己贪多务得,误练少林派七十二绝技和《易筋经》,本末倒置,大祸已然临头。他心下惶惧,但究竟多年修为,尤其於佛家的禅定功夫甚是深厚,当下神智却不错乱,蓦地里脑海中灵光一闪:“他……他自己为甚麽不一起都练?为甚麽只练数种,却将七十二门绝技的秘诀都送了给我?我和他萍水相逢,就算言语投机,一见如故,却又如何有这般大的交情?”

鸠摩智这时都遭逢危难,猛然间明白了慕容博以“少林七十二绝技秘诀”相赠的用意。当日慕容博以秘诀相赠,他原是疑窦丛生,猜想对方不怀好意,但展阅密诀,每一门绝技都是精妙难言,以他见识之高,自是真假立判,再详试秘笈,纸页上并无任何毒药,这才疑心尽去,自此刻苦修习,每练成一项,对慕容博便增一分感激之情。

直到此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方始明白慕容博用心之恶毒:“他在少林寺中隐伏数十年,暗中定然曾听到寺僧谈起少林绝技不可尽练。那一日他与我邂逅相遇。他对我武功才略心存忌意,便将这些绝技秘诀送了给我。一来是要我试上一试,且看尽练之後有何後患;二来是要我和少林寺结怨,挑拨吐番国和大宋相争。他慕容氏便可混水摸鱼,兴复燕国。至於七十二项绝技的秘笈,他另行录了副本,自不待言。”

他适才擒住慕容复,不免想到他父亲相增少林武学秘笈之德,是以明知他是心腹大患,却也不将他立时斩首,只是投入枯井,让他得留全尸。此刻一明白慕容博赠书的用意,心想自己苦受这般煎熬,全是此人所种的恶果,不由得怒发如狂,俯身井口,向下连击三掌。

三掌击下,井中声息全无,显然此井极深,掌力无法及底。鸠摩智狂怒之下,猛力又击出一拳。这一拳打出,内息更是奔腾鼓汤,似乎要从全身十万八千个毛孔中冲将出来,偏生处处碰壁,冲突不出。

正自又惊又怒,突然间胸口一动,衣襟中一物掉下,落入井中。鸠摩智伸手一抄,已自不及,急忙运起“擒龙手”凌空抓落,若在平时,定能将此物抓了回来,但这时内劲不受使唤,只是向外膨胀,却运不到掌心之中,只听得拍的一声响,那物落入了井底。鸠摩智暗叫:“不好!”伸手怀中一探,落入井中的果然便是那本《易筋经》。

他知道自己内息运错,全是从《易筋经》而起,解铃还须系铃人,要解此祸患,自非从《易筋经》中钻研不可。这是关涉他生死的要物,任何可以失落?当下便不加思索,纵身便向井底跳了下去。

他生恐井底有甚麽尖石硬枝之类刺痛足掌,又恐慕容复自行解开穴道,伺伏偷袭,双足未曾落地,右手便向下拍出两掌,减低下落之势,左掌使一招“回风落叶”,护住周身要害。殊不知内息即生重大变化,招数虽精,力道使出来时却散漫歪斜,全无准绳。这两下掌击非但没减低落下时的冲力,反而将他身子一推,砰的一声,脑袋重重撞上了井圈内缘的砖头。

以他本来功力,虽不能说已练成铜筋铁骨之身,但脑袋这般撞上砖头,自身决无损伤,砖头必成粉碎,可是此刻百哀齐全,但觉眼前金星直冒,一阵天旋地转,俯地跌在井底。

这口井废置已久,落叶败草,堆积腐烂,都化成了软泥,数十年下来,井底软泥高积。鸠摩智这一摔下,口鼻登时都埋在泥中,只觉身子慢慢沉落,要待挣扎著站起,手脚却用不出半点力道。正惊惶间,忽听上面有人叫道:“国师,国师!”正是那四名吐番武士。

鸠摩智道:“我在这里!”他一说话,烂泥立即涌入口中,哪里还发得出声来?却隐隐约约听得井边那四名吐番武士的话声。一人道:“国师不在这里,不知哪里去了?”另一个人道:“想是国师不耐烦久等,他老人家吩咐咱们用大石压住井口,那便遵命办理好了。”又一人道:“正是!”

鸠摩智大叫:“我在这里,快救我出来!”越是慌乱,烂泥入口越多,一个不留神,竟连吞了两口,腐臭难当,那也不用说了。只听得砰 、轰隆之声大作,四名吐番武士将一块块大石压上井口。这些人对鸠摩智敬若天神,国师有命,实不亚於国王的谕旨,拣石唯恐不巨,堆叠唯恐不实,片刻之间,将井口牢牢封死,百来斤的大石足足堆了十二三块。

耳听得那四名武士堆好了大石,呼啸而去。鸠摩智心想数千斤的大石压住了井口,别说此刻武功丧失,便在昔日,也不易在下面掀开大石出来,此身势必毙命於这口枯井之中。他武功佛学,智计才略,莫不雄长西域,冠冕当时,怎知竟会葬身於污泥之中。人孰无死?然如此死法,实在太不光彩。佛家观此身犹如臭皮囊,色无常,我常是苦,此身非我,须当厌离,这些最基本的佛学道理,鸠摩智登坛说法之时,自然妙慧明辨,说来头头是道,听者无不欢喜赞叹。但此刻身入枯井,顶压巨岩,口含烂泥,与法坛上檀香高烧、舌灿莲花的情境毕竟大不相同,甚麽涅磐後的常乐我净、自在无碍,尽数抛到了受想行识之外,但觉五蕴皆实,心有挂碍,生大恐怖,揭谛揭谛,波罗僧揭谛,不得渡此泥井之苦厄矣。

想到悲伤之处,眼泪不禁夺眶而出。他满身泥泞,早已脏得不成模样,但习惯成自然,还是伸手去拭抹眼泪,左手一抬,忽在污泥中摸到一物,顺手抓来,正是那本《易筋经》。霎时之间,不禁啼笑皆非,经书是找回了,可是此刻更有何用?

忽听得一个女子声音说道:“你听,吐番武士用大石压住了井口,咱们却如何出去?”听说话声音,正是王语嫣。鸠摩智听到人声,精神一振,心想:“原来她没有死,却不知在跟谁说话?既有旁人,合数人之力,或可推开大石,得脱困境。”但听得一个男人的声音道:“只须得能和你斯守,不能出去,又有何妨?你既在我身旁,臭泥井便是众香国。东方琉璃世界,西方极乐世界,甚麽兜率天、夜摩天的天堂乐土,也及不上此地了。”鸠摩智微微一惊:“这姓段的小子居然也没死?此人受了我火焰刀之伤,和我仇恨极深。此刻我内力不能运使,他若乘机报复,那便如何是好?”

说话之人正是段誉。他被慕容复摔入井中时已昏晕过去,手足不动,虽入污泥,反不如鸠摩智那麽狼狈。井底狭隘,待得王语嫣跃入井中,偏生这麽巧,脑袋所落之处,正好是段誉胸口的“膻中穴”,一撞之下,段誉便醒了转来。王语嫣跌入他的怀中,非但没丝毫受伤,连污泥业没溅上多少。

段誉陡觉怀里多了一人,奇怪之极,忽听得慕容复在井口说道:“表妹,你毕竟内心深爱段公子,你二人虽然生不能成为夫妻,但死而同穴,也总算得遂了你的心愿。”这几句话清清楚楚的传到井底,段誉一听之下,不由得痴了,喃喃说道:“甚麽?不,不!我……我……我段誉哪有这等福气?”

突然间他怀中那人柔声道:“段公子,我真是糊涂透顶,你一直待我这麽好,我……我却……”段誉惊得呆了,问道:“你是王姑娘?”王语嫣道:“是啊!”

段誉对她素来十分尊敬,不敢稍存丝毫亵渎之念,一听到是她,惊喜之余,急忙站起身来,要将她放开。可是井底地方既窄,又满是污泥,段誉身子站直,两脚便向泥中陷下,泥泞直升至胸口,觉得若将王语嫣放在泥中,实在大大不妥,只得将她身子横抱,连连道歉:“得罪,得罪!王姑娘,咱们身处泥中,只得从权了。”

王语嫣叹了口气,心下感激。她两度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对於慕容复的心肠,实已清清楚楚,此刻纵欲自欺,亦复不能,再加段誉对自己一片真诚,两相比较,更显得一个情深意重,一个自私凉薄。她从井口跃到井底,虽只一瞬之间,内心却已起了大大的变化,当时自伤身世,决意一死以报段誉,却不料段誉与自己都没有死,事出意外,当真是满心欢喜。她向来娴雅守礼,端庄自持,但此刻倏经巨变,激动之下,忍不住向段誉吐露心事,说道:“段公子,我只道你已经故世了,想到你对我的种种好处,实在又是伤心,又是後悔,幸好老天爷有眼,你安好无恙。我在上面说的那句话,想必你听见了?”她说到这一句,不由得娇羞无限,将脸藏在段誉颈边。

段誉於霎时之间,只觉全身飘飘汤汤地,如升云雾,如入梦境,这些时候来朝思暮想的愿望,蓦地里化为真实,他大喜之下,双足一软,登时站立不住,背靠井栏,双手仍是搂著王语嫣的身躯。不料王语嫣好几根头发钻进他的鼻孔,段誉“啊嚏,啊嚏!”接连打了几个喷嚏。王语嫣道:“你….你怎麽啦?受伤了麽?”段誉道:“没……没有……啊嚏,啊嚏……我没有受伤,啊嚏……也不是伤风,是开心得过了头,王姑娘……啊嚏……我喜欢得险些晕了过去。”

井中一片黑暗,相互间都瞧不见对方。王语嫣微笑不语,满心也是浸在欢乐之中。她自幼痴恋表兄,始终得不到回报,直到此刻,方始领会到两情相悦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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