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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回 陈清捉拿采花蜂 尹亮夜入三圣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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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采花蜂尹亮拉着那位姑娘,连恐吓带央求。那烈女视死如归,大骂淫贼,说:“你这伤天害理之贼,还不给我退去!”

尹亮说:“好,你是不要命了!”一刀便把那姑娘杀死。他用粉漏子漏了一朵梅花,上落着一个蜜蜂儿,又提笔在粉墙之上写了几句诗,留下姓名。写的是:背插单刀逞英雄,云游四海任纵横。

白昼看见窈窕女,黑夜前来会美容。

豪杰有意求云雨,佳人薄幸太无情。

因奸不允伤人命,我号人称采花蜂。

采花蜂写完了字,投笔于桌上,往外逃走。方要走时,忽见对面来了几个查夜的人,连忙藏躲,候人过去,他才走了。

二府同知法福理次日早晨起来,肉跳心惊,行坐不安,正不知所因何事?忽见乳母刘氏来报,说:“老爷不好了,姑娘不知被何人杀死?”法福理听乳母之言,吓得面如土色,连忙带领从人,亲身到妹妹房中去,看是什么缘故?到了楼上,血腥之气透人鼻孔之内,见他妹妹和丫环的死尸仰卧于地。抬头一看,见墙上还有几行字迹。法福理看罢,立刻气得面目改色,大骂贼人。自己先派家人预备棺材,叫他们装殓起来。然后升堂,叫齐了三班人役,说:“来人,传捕快陈清、冯玉二人前来,派他二人办案。”衙役等答应,急速把两个大班头叫来。

那陈清绰号人称赛叔宝,冯玉绰号人称醉尉迟,二人练得好武艺,结交天下英雄,在本衙门充当捕快头目,办案拿贼,称为第一。今听老爷呼叫,连忙上堂,给老爷请安,说:“老爷呼唤下役,有何事吩咐?”法福理说:“陈清、冯玉,你二人乃头役之流,今日本府衙内,被采花蜂贼人杀死三条人命。我给你二人三天限期,定要拿住采花蜂淫威。他杀死丫环与小姐,还在墙上留下诗句。你二人如拿获贼人,本分府赏白银二百两;倘若你等不认真查拿,我定要从重处治。”二人答应,立时领签票出了衙门,回到下处,换好随身衣服,暗带兵刃,先在各处寻访踪迹,却并无下落。

二人无法可施,到十字街庆劳楼酒馆正面楼上坐下。那冯玉一生最爱饮酒,千杯不醉,他生得面黑,因此得了一个绰号叫醉尉迟。二人见酒楼上吃酒的人不多,方才坐下,跑堂的认得他两个,说:“二位班头来了,今有什么公事?”陈清说:“我出城探视我们冯贤弟,他最爱饮酒,不论在哪里都喝,你给我二人要几样菜,送上十壶酒来。”二人喝了几杯,心中闷闷不乐。陈清说:“冯贤弟,你我在衙门内总算数一数二的,今日这案就不好办。你想,这采花蜂是怎的一个绰号儿,你我也不知是男是女、是僧是道、是老是少,并未看见,怎么拿他?就是采花蜂来了,咱们也不认识,这如何是好?”冯玉说:“大爷且喝酒,喝完了酒再想主意。俗语说的好,吉人自有天相,我不是说大话,这个贼人也不算什么英雄,杀了人留下诗句,是并无一人识他,我要知道他的面貌如何,他想逃走就比登天还难。”陈清说:“这话说的是,你我要认识他,拿他就如探囊取物,不费吹灰之力。”

二人正说着话,忽见南边对面桌上,一个人站了起来,身高七尺,白净面皮,长眉朗目,俊俏人物,身穿宝蓝绸绉长衫,足登青缎快靴,在那边吃喝完毕,把大衫脱下来包在包袱之内,手中拿着小包袱,来到赛叔宝陈清、醉尉迟冯玉跟前说:“你二位方才所说之话,我已听够多时了。你二位乃本分府的班头,要拿采花蜂的吗?”陈清、冯玉二人说:“不错,你怎知道?”

那人说:“你二人认不认识采花蜂呢?”陈清、冯玉说:“我们并不认识这采花蜂是何人。”那人说:“二位要拿他,远在千里,近在目前。”陈清听到这里,一拉那人说:“朋友请坐,你必是认识此人,可带我二人一同前往,这要拿住他,我二人必然重谢。”那人说:“你不必拉我,我告诉你吧!”陈清放开手说:“请坐细讲,咱们三人且喝完酒去。”那人一阵冷笑,说:“我酒是用过了,你要拿,采花蜂就是我,我就是采花蜂。”陈清、冯玉二人听了说:“好,你算是好朋友,我二人正在为难,你打这场官司,我们好交朋友,无论怎么,都有我二人照应你。”

那人听到这里,说:“要打官司,我手中之刀却不愿意。”伸手抓刀,抡起就砍,陈清、冯玉抡起铁尺相迎。这二人武艺超群,与采花蜂三人杀在一处,把那些吃酒之人,都吓得各处藏躲。

尹亮跳下楼去,陈清、冯玉二人各摆兵刃说:“你往哪里逃走?”方跳至大街,正南来了苏永禄,一看那采花蜂尹亮从楼上跳下来,他把带子一掷,提刀赶将过来说:“采花蜂,你往哪里走!我必要结果你的性命,二太爷自上蔡县跟你下来,甚不容易。”采花蜂尹亮听苏永禄喊着过来,要帮助陈清、冯玉动手,急伸手掏出一只毒药镖来,照定那冯玉咽喉打去。冯玉连忙一闪,正中左肩之上,“哎哟”一声,倒于地下,不省人事。那时采花蜂便跑了。

陈清过来扶起冯玉,苏永禄也赶到说:“了不得啦!这是毒药镖,我家兄曾受他一镖,请人看过,尚不知生死。”陈清说:“兄台贵姓?是何处人氏?来此何干?”苏永禄说:“我姓苏名永禄,乃上蔡县班头,为捉采花蜂而来。他在上蔡县留下两条命案,我兄长中了他一镖,还不知生死。我奉谕前采拿他,见你二位与他动手,我赶奔前来想要把他拿住,不想这个朋友又被他所伤。未领教你二位贵姓?”陈清说:“我叫陈清,他叫冯玉,是本处的捕快头目。只因昨天夜间,衙内出了杀死小姐、丫环等三条命案,我二人奉老爷之命来拿采花蜂。我这二弟家有寡母,他要死了,便无人奉养。这镖打在肩头,你看全都肿了,这是毒药镖,我常听人说过,非胜家寨五福化毒散、八宝拔毒膏不能治此镖伤。”苏永禄说:“这胜家寨在哪里?”

陈清说:“天下皆知宣化府黄羊山胜家寨,老庄主神镖胜英,收了些徒弟,都是有名之人。他死去了,今还有他的儿子,也有五六十岁了。神镖胜英这位老英雄,可算是有名的豪杰,他家有五福化毒散、八宝拔毒膏,最能治这毒药镖伤等症。”苏永禄听了,说:“我去要点药来,你也给他请人调治才好。”陈清说:“我在这二府衙门等你,千万别过三天。他这镖也是胜家寨传授,打在四肢还轻,三天准死。你去吧,千万给求了药来。”苏永禄说:“你我一见如故,我无不尽心。”

他顺路出了保安,正往前走,忽见采花蜂尹亮在前面不远苏永禄不敢过去拿他,只在暗中跟随,看他往哪里去,再作计较。跟了有七八里路,见前面有一座古庙,里面有东西配房大殿,尹亮一下就窜进去了。苏永禄心中说:“他在这里很好,我自有主意。”转身向南,又来在保安地方,要上酒楼去访问陈菲在哪里住。只见从酒楼上出来一人,是差官模样,头戴纬帽,高提梁、通红缨儿,身穿蓝纱袍子,外罩红青纱八团的马褂,足登官靴,身高七尺以外,玉面朱唇,双眉带秀,二目神光满足,二十以外的年纪,精神百倍。他一见苏永禄便带笑问道:“苏二哥,你来此何干?”苏永禄听见叫他,一看却是粉面金刚徐广治。苏永福、苏永禄二人曾在徐胜家中会过的,今在此处见面,乃是故旧相逢。

书中交代:徐胜是从哪里来的呢?原来是彭公在宣化府参了王连凤,办了马万春,因偶染风寒,便上了一个请假的折子,派徐胜押折差入都。这是他从京中回头,皇上已有旨意下来,着彭公在宣化府养病,钦赐太医两名,赏假十日。徐胜带家人徐禄方才在保安用了饭,一出门遇见苏永禄,便问他来此何干?

苏永禄把上项之事全皆说明。又说:“采花蜂现今就住在古庙。”

徐胜说:“你为何不去拿他?”苏永禄说:“我不是他的对手,如何能成功呢?”徐胜说:“我帮助你。徐禄,你先拉马回宣化府等我交差,去吧!”家人答应去了。

这里二人又吃了一会酒,天色已晚,便各带兵刃,来至保安城外。走了有六七里路,已至这座古庙。只见满天星斗,等到大约有二更时候,二人就蹿上房去。苏永禄说:“我在房上眺望,看你怎么样拿他。你须要小心,他的暗器伤人,最是厉害。”徐胜说:“不要你嘱咐,我准给你拿住,不能让他跑了。”

徐胜跳下西房,听这屋内有人睡觉,进了西禅堂之内,黑暗中看不真切,只听炕上有人出气之声。徐胜过去按住,却被那睡觉之人抓着胳膊,把他夹在肋下,来至当院,先抡圆巴掌,打了他两个嘴巴,说:“混帐王八羔子,你采花采到吾和尚这里来了,吾把你狗头揪了下来。”徐胜听见说话的是蛮子哥哥欧阳德,连忙说:“别打,是我。”欧阳德说:“打的是谁?”徐胜说:“我是徐胜。”欧阳德听见说:“唔呀,你来此何干呢?”

苏永禄从西房跳下来说:“徐爷,你叫人打了。”徐胜说:“我给你引见引见,这是我兄长欧阳德,那是上蔡县的班头苏永禄,是来拿采花蜂的。兄长你从哪里来?”欧阳德说:“吾是上徐州下书信的,胜家寨胜奎的孙女,给我徒弟武杰为妻了。

我得了回信,昨天在这庙内,因身体倦乏睡着了,及至醒时,不见了包袱,连婚书回信全被贼人偷去,还在吾和尚帽子上印了一朵梅花,上落采花蜂一个。吾想他今夜必来,故作睡着了等他。“徐胜说:”这个贼真真可恨!“正说着,听见东屋上有人说:”呔!今有你大太爷采花蜂尹亮在此,已听够多时。你等哪个前来送死。“欧阳德、徐胜、苏永禄三人听见,齐拿兵刃要捉采花蜂。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铁钉案-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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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公送走郭掌柜,只觉头晕眼花,心神忡怔。自从那天在朱员外家的酒宴上受了点风寒,至今一直感到胸闷气塞,六情不舒。他决定独自出城外去遛遛马,借此散散郁闷,以便让自己的头脑清醒清醒。适才郭掌柜谈起陆明之死,陆陈氏的凶恶形象又在他眼前浮现。他隐约感到陆陈氏不是一个善良之辈,她寡居未及半载便偷汉子,莫非她的亲夫是她设计害死。想着想着,不觉过了旧校场,悠悠然出北门,在皎洁的白雪地里放辔驰驱。

远远望去,彤云里露出一座高耸的峰头,那便是著名的药师山了。据说古时张天师在这里种过神药,故名。山腰如今还有一座天师观,观后有一天师洞,风景幽美,古迹斑斓。山背后的悬崖峭壁上,经常还可采到珍贵的人参和灵芝,故更增添了三分仙气。

狄公将坐骑系在一株枯秃的松树干上,信步拾级上山。一面细细观赏山道两边赭色石壁上的摩崖刻石。忽然,他见石级上有清晰的脚印,那窄小的印迹,分明是一个女子的脚踩出的。狄公循着脚印上到半山,猛见天师观后的一方巨崖下一个娉婷女子正在用花锄挖药草。

那女子听见身背后有“沙沙”的脚步声,忙转过身来,放下花锄,上前款款道个万福,说道:“原来是狄老爷小游至此,吓了我一跳。”

狄公道:“郭夫人,原是你在这里挖药草。听说你几天前在这里挖到一支人参。”

郭夫人笑道:“那真是侥幸。老爷怎的有闲情逸致独个来这里逛?莫非眼红我挖到人参,也想来撞撞运气?”

狄公道:“哪里,哪里,我只是被蓝大魁的案子弄得头昏脑胀,心神不舒,故独个来这里散散郁闷,清爽清爽脑子。”

“老爷,那案子至今仍无线索?”

“不!那犯案的凶手已露了些端倪,很可能还是一个女子。”

“啊!”郭夫人不觉惊叫出声。“一个女子?真会是一个女子。蓝师父与我丈夫是好朋友,我丈夫会几套拳都是蓝师父一手指授。平时我确也见蓝师父对女子冷若冰霜,态度很是倨傲。他——他似乎一点都不懂女子的心肠。”

狄公见她的两颊升起两朵红云,眼睛里闪出一种迷惘羞涩的光芒,不觉微微吃惊,心中好生纳罕。忽然他问道:“郭夫人,我上次到宅上见你家中养了许多猫。不知养猫是你的爱好,或是你丈夫的爱好?”

“我们都十分地喜爱猫,平时见着一些无家可归的小猫、病猫,总心中不忍,都抱回家来养着。——如今我家中共养着七只猫。”

狄公点点头,他恍忽见郭夫人一对深黑明亮的大眼睛正紧紧睃着自己,心中不由一慌,只感窘迫尴尬,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他抬头见山崖上正挺立着一树高大的梅花,一阵寒风吹来,花瓣共雪片齐飞,纷纷扬扬,煞是美观,不由指着那树梅花说道“你瞧那株寒梅,正如一位亭亭玉立的姣姣的美人,风姿清爽,英气夺人。”

郭夫人道:“你还可听见花瓣落在雪地上的声音哩。记得古人一首诗中就吟咏过这种梅花落地悠然有声的景象。”

狄公点头,他想背诵郭夫人说的那首古诗。但他此时头脑里一片混沌,哪里还能记起一句?他摇了摇头,尴尬地笑道:“郭夫人请自稳便,下官告辞了。州衙里还有几件急事等着我回去裁处哩。”说着躬身施礼。

郭夫人默默地望着他,只抿嘴一笑,以示答礼。狄公转身慌忙下山。郭夫人拈起花锄自顾去挖药草。

狄公回到州府衙门,命巡官立即去城隍庙对面的棉布庄将掌柜陆陈氏请来衙里。巡官领命去马厩牵过坐骑,飞驰出了衙门。

狄公坐在书案前拿出一卷公文正待阅读,他的头脑却如天马行空,纵横驰骋。忽然他记起了郭夫人说的那首吟咏梅花的古诗,诗的题目是《玉人咏梅》,出自二百年前南朝一个著名诗人之手。他不禁兴奋地一句一句地背诵了起来:

人境雪纷纷,

一枝弄清妍。

孤艳带野日,

远香绕天边。

玉色宁媚俗,

真骨独自寒。

飘落疑有声,

蛾眉古难全。

狄公忍不住责备自己为何适间在药师山上面对郭夫人却一句也背诵不上来。他长吁一声,深恨自己记性太糟,往往应记住的东西却忘却了,待不需要记时却又如泉水一样奔腾激涌而来。想到此,狄公不禁又喟叹频频,自怨自艾了一阵。

狄公正想入非非,神思惚恍,巡官进得衙舍禀报道:“陈掌柜她拒绝来衙门,老爷,她说她并不犯法,为何要来衙门出乖露丑。”

狄公大怒:“这女子果真是无理之极!国家法度何在?衙门要传见她,竟敢大胆抗命!”

巡官胆怯地又说:“那女子还大声哭喊,惊动了街坊四邻都来为她说情。她见人多势众更来了劲,又叫又骂,说衙门怎可平白传唤她一个孤苦无告的寡妇。众目睽睽都护着她,我不好发作,只得空手回衙里复命。”

狄公厉声道:“你拿这支令箭,带四名番役,当即去与我将这胆大包天的女子押来衙门。我要在公堂上当众审她,到时不怕她不苦苦求饶。这一类刁泼女子多半不是善类,很少有安分守己的。今番我不将陆明的死因查出,决不甘休!”

巡官应声退下,自去遣派衙卒。这回他有恃无恐,壮大了胆子,吩咐带了枷具,如饿虎逐羊一般向城隍庙方向而去。

狄公转念一想,陆陈氏押来衙门时不如先将她关押一时,折折她的威风。他自己此刻正可抽身去看看潘丰和叶彬,如果能见到叶泰则更好。狄公深信叶泰不仅将廖莲芳诱拐去藏过了,而且正在犯更大的罪恶。

大师与琴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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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地更黑暗,这人慢慢的从黑暗中走出来,走入灯火中。

    他的脸色也是苍白的.几乎就像傅红雪一样,白得透明,白得可怕6

    他的眼睛很亮,却带着种说不出的空虚忧郁。

    大汉吃惊地看着他,忍不住问“伤知道他要杀伤,你还要来?”

    这人道:“我非来不可。”

    大汉道:“为什么?”

    这人道“因为我也要杀他。”

    大汉道“也非杀不可?”

    这人点点头,道“每个人一生中多少都要做几件他不愿做的事,因为他根本没有选挥的余地。”

    大汉看着他,又看着傅红雪,显得既惊讶又迷惑.这种事中就是他这种人永远不会懂的。可是他已感觉到一股杀气,这小小面摊前的方寸之地.就像是突然变成了杀人的刑场,甚至比刑场上的杀气更强烈,更可怕。

    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目光转向傅红雪,眼色更忧郁。

    无情

    萧四无本是个无情的人。

    他忽然叹了口气,道“你应该知道我本来并不想来的。”

    傅红雪依旧沉默。他仿佛早已醉了,早已麻木,甚至连他握刀的手都已失去了昔日那种磐石般的稳定,可是他手里仍然握着刀,他的刀并没有变。

    萧四无看着他的刀,道“我相信迟早总有一天能破你的刀……

    傅红雪早已说过“我等着你。”

    萧四无道“我本来也想等到那一天再来找你。”

    傅红雪忽然道;“那么你现在就不该来的。”

    萧四无道“可是我已来了。”

    傅红雪道“明知不该来,为什么要来?”

    萧四无居然笑了笑,笑容中充满了讥消“你难道没有做过明知不该做的事T”

    傅红雪闭上了嘴。

    他做过。

    ——有些事你明知不该做却偏偏非要去做不可,连自己都无法控制自已。

    —这些事的本身就仿佛有种不可抗拒的诱惑力。另外还有些不该做的事你去做了,却只不过因为被环境所逼,连逃避都无法逃避。萧四无道:我已找过你三次,三次我都要杀你,三次你都放了我。”

    傅红雪再次沉默。萧四无道:我知道你一直都不想杀我。”

    傅红雪忽又问道:“你也知道我为什么不想杀你?”

    萧四无道“因为你已很久未遇对手,你也想等到那一天,看我是不是能破得了你的刀?”

    傅红雪承认。

    纵横无敌,并不是别人想象中那么愉快的事,一个人到了没有对手时,甚至比没有朋友更寂寞。

    萧四无道:“可是我知道现在你已不会再等了,这一次你一定会杀我的。”

    傅红雪道:“为什么?”

    萧四无道:“因为你已无法控制自已。”

    他的眼睛空空洞洞,看来就像是个死人可是他的笑容中却还是充满讥消“因为你已不是昔日的那个傅红雪了。”

    —现在你已只不过是个刽子手。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他的刀已飞出去,迅速,准确,致命

    他虽然明知这一刀必定会被博红雪所破,但是他出乎时,仍然使出全力。

    因为他“诚”,至少对他的刀“诚”。

    这“诚”字的意义,就是一种敬业的精确,锲而不舍的精神。不到已完全绝望时绝不放弃最后一次机会,绝不放弃最后一分努力。

    能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

    无论谁只要能做到这点,无论做什么事都必定会成功的。只可惜他已不再有机会了,因为他走的是条不该走的路。

    因为搏红雪已拔刀

    刀光一闪,头颅落地。

    鲜血雾一般弥漫在昏黄油灯光下。

    灯光红了,人的脸却青了。

    那大汉全身的血液都似已冻结,逐呼吸都似已停顿。

    他也用刀,他也杀人,可是现在他看见了傅红雪这一刀,才知道自己用的根本不能算是刀。

    他甚至觉得自已以前根本就不能算杀过人。

    灯光又昏黄

    他始起头,忽然发觉博红雪已不在灯光下。

    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仍是一片黑暗。

    我本来的确可以不杀他,为什么还是杀了他?”

    傅红雪看着手里的刀,忽然明白萧四无为什么要来了

    因为他知道德红雪已无法控制自己,他认为他已有击败博红雪的机会。

    他急着要试试所以他已没法再等到那一天。等待毕竟是件痛苦的事,他毕竟还很年轻。

    傅红雷的判断并没有错,他毕竟还狠年轻.

    错的是谁?

    不管错的是谁,他心里的压力和负组都已无法减轻,因为他杀的人中是他以前绝不会杀的。

    “难道找真的无法控制自己?”

    “难道我真的己变成了个刽于手?”

    “难道我迟早也总有一天会发疯?”

    宽大的桌上坐不染,宽大的屋予里也没有一点声音,因为公子羽正在沉思。

    “萧四无己去了?”刚0才他在问。

    “你们用什么法子要他去的?”

    “我们让他以为自已有了杀傅红雪的机会。”

    “结果呢?””结果博红雪杀了他。”

    “也是他先出手的?”

    现在公予羽沉思着,思索的对象当然是搏红雪,也只有傅红雪值得他思索。

    除了傅红雪外,现在几乎已全无任何人能引起他的兴趣。

    窗外暮色已深,花香在晚风中默默流动,他忽然笑了笑,6他还是在杀人,还是一刀就能致命,可是他已经快完了。”

    他又问“你知不知他为什么快完了?”

    他看着的并不是在他面前的顾棋,而是站在他后面的一个人。

    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人,因为他实在太沉默,太安静,太平凡.就像是公于羽的影子。

    没有人会去注意一个影子的,可是公子羽这句话并不是在问顾棋,而是在问他。

    难道顾棋不能解释的事,他反而能解释?难道他知道的比顾棋还多?”

    “一个人若是到了已经快完了的时候,一定会有缺口露出来。”

    “缺口?”

    “就像是堤防崩溃时的那种缺口。”他用的词句虽奇特,却精当正确。

    “傅红雪已有了缺口7”公子羽再问。

    “他本不想杀萧四无,他已放过萧四无三次,这次他却已无法控制自己。”

    “这就是他的缺口?”

    是的。”公子羽笑得更愉快现在我们J是不是已不必再送人给他去杀?”

    “还可以再送个。”

    “谁T”

    “他自己。”

    影子用购词句更奇特“天下本就只有他自已能杀傅红雪,也只有傅红雪能杀他自己。”

    四

    什么事比杀人更残酷?

    逼人自杀比杀人更残酷因为,其间经历的过程更长更痛苦。

    长夜,长得可怕。

    长夜已将尽。

    傅红雪停下来,看着乳白色的晨雾在竹篱花树间升起。

    这漫长的一夜他总算熬了过去。他还能熬多久T

    疲倦,饥渴,头疼如裂,嘴唇也干得发裂,他根本不知道自已此刻是在什么地方,更不知道这是谁家的竹篱,谁家的花树。

    他已走得太久,他在这里停下来,只中过因为这里有琴声。

    空灵的琴声,就仿佛是和晨雾同时从虚无缘渺闷散出来的。

    他并不想在这里停下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停了下来。

    漂渺的琴声,又像是远方亲人的呼唤。

    他没有亲人,可是他听见这琴声,心灵立刻就起了种奇妙的感座,然后他整个人都似已与琴声溶为一体,杀人流血的事,忽然问都已变得很遥远。

    自从他杀了倪家兄妹后,这是他第次觉得完全松弛。

    突听“铮”的一响,琴声断绝,小园中却传出了人声:“想不到门外竞有知音为何不进来坐?”

    傅红雪想都没有想,就推开柴房,走了进去。

    小园中花树扶疏,有精舍三五,一个白发苍苞的布在老人,已在长揖迎宾。

    傅红雪居然也长揖答孔,道:“不速之客,怎敢劳动老父亲自相迎?”

    老人微笑道;“贵客易得,知音难求,若不亲自相迎,岂非是不恭不敬的人,又怎能学琴?”

    傅红雪道“是。”

    老人道:“请。”

    雅室中高塌低几,几上一琴。

    形式古雅的琴,看来至少已是千载以上的古物,琴尾却被烧焦了一处,

    傅红雪动容道:“莫非这就是古老相传的天下第一名琴‘焦尾’z”老人微笑道“阁下好眼力。”傅红雪道“那么老丈就是钟大师?”

    老人道“老柄正是姓钟。”

    傅红雷再次长揖。这是他第一次对人如此尊敬,他尊敬的并不是这个人,而是他天下无双曲琴艺;高尚独特的艺术,高尚独立的人格,都同样应该受到尊敬。

    木榻上一尘不染,钟大师脱履上蹋,盘膝而坐,道“你也坐。”

    傅红雪没有坐。他身上的污垢血腥,已有很久很久未曾洗涤。

    钟大师通“老朽这斗室中虽然只有一琴一几,能进来的人却不

    他凝视着傅红雪“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请你进来?”

    傅红雪摇头。

    钟大师道“因为我看得出你的衣衫虽不整,心却如明镜,你自已又何必自惭形秽?”

    傅红雪也坐下。

    钟大师微笑,手抚琴弦,“挣”一声,空灵的琴声,立刻又占据了傅红雪的心灵。

    他手里还最紧紧握着他的刀,可是他忽然觉得这柄刀是多余的,这也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琴声仿佛己将他领人了另一种天地,那里没有刀,也没有戾气。

    —人为什么要杀人?不但自己杀人,还要逼着别人去杀人?

    傅红雪握刀的手已渐沥放松了。他本来的确已接近崩溃,可是在达琴声中,他已得到解脱。

    声音虽遥远,入耳却清晰。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也传来“铮”的一声,仿佛也是琴声。

    钟大师抚琴的手忽然一震,“格”的一声,五弦俱断。

    傅红雪的脸色也变了。天地间忽然变得一片死寂,钟大师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神情沮丧,若有所失,看来竟似忽然老了十岁。

    傅雷忍不使闷“大师莫非听出了什么凶兆?”

    钟大师不闻不问,远方又有琴声一响,他额头竞有冷汗滚滚而下.等到琴声再响时这位高雅沉静的老人,竞忽然从榻上一跃而起,只穿着双白袜,就冲了出去。

    一阵风从门外吹来,琴上的断弦迎风而舞就像是这古琴的精灵已复活,也想跟着他出去,看一看远处是谁在拨琴?

    傅红雪也跟了出去。

    辞弦断了,人老了,就连这小园中的花树,仿佛也在这一瞬间变得憔悴。

    长巷尽头,是条长街长街尽头是个市场。

    现在正是早市的时候,市场中拥满了各式各样的人,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声音”

    人都是俗人,声音也是俗声这不俗的钟大师,到这里找寻什么?他足上一双点尘不染的白袜已沽满了泥垢,呆呆地站在那里东张西望,就像个失落了钱袋的小家主妇。

    闻名天下的琴圣,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博红雪本不是多话的人,此刻却忍不住问:“大师究竟要找什么?”

    钟大师沉默着,脸上帮着种奇怪的表情,很久才回答“我要找一个人,我一定要找到这个人。’

    傅红雪道“什么人?”

    钟大师道:“一位绝世无双曲高人……

    傅红雪道“他高在何处T”

    钟大师道“琴。”

    傅红雪道“他的琴比大师更高?”

    钟大师长长叹息,黯然道:“他的琴声一响,已足令我终生不敢言

    傅红雪又不禁动容“大师已经知道这个人在哪里?”

    钟大师道:“琴声自此处传出他的人想必也在这里……

    傅红雪道“这里只不过是个市场。”

    钟大师叹息道“就因为这里是市场才能显出他的高绝。”

    傅红雪道“为什么?”

    钟大师目光遥视远方,若有所失,又若有所得“因为他的人虽在凡俗之中,心却远在白云之外,凡俗中的万事万物都已不足影响他的心如止水。”

    傅红雪沉默,慢慢地始起头,忽又大声道:“大师说的莫非就是他?”

    市场中有个肉案。

    无论什么样的市场中都有肉案的。

    有肉案就有屠夫。

    无论什么地方的屠夫都会显得有点自命不见,总觉得自已比别的摊贩高贵。

    因为他能杀戮因为他不怕流血。

    这屠夫正在切肉肉案旁边还有个很高大的砧板,砧板下斜倚着一个人。

    一个懒懒散散的白衣人。

    地上又湿又脏,有很多主妇都是穿着钉鞋来买菜的,这个人却不在乎,就这么样懒懒散散地坐在泥地上。他膝上竟有一张琴。

    他仿佛在抚琴,琴弦却亲响。

    钟大师已走过去,恭恭敬敬地站在他面前,长揖到地。

    这个人却在看着目己的手,连头部没有抬。

    钟大师神情更恭敬,居然自称弟子:“弟子钟离……

    白衣人淡谈道:“莫非是琴中之圣钟大师。”

    钟大师额上忽又冒出冷汗,嗫嚅着道:“君子琴弦一动,已妙绝天下,为何不复再奏?”

    白衣人道:“我怕。”钟大师愕然,道:“怕,怕什么?”

    白衣人道“我怕你一头撞死在你那焦尾琴上。”

    钟大师垂下头,汗落如雨,却还是忍不住要问“君子来自远方?”

    白衣人道:“来自远方,却不知去处。’

    钟大师道:“不敢请教高姓大名。”

    白衣人道:“你也不必请教,我只不过是个琴童而已。”

    琴童?像这样的人会做别人的琴童?谁配有这样的琴童?

    钟大师不能相信,这种事实在令他无法想象,他又忍不住要问道“以君子之高才,为什么要屈居人下?”

    白自衣人谈淡道:“因为我本来就不如他……

    傅红雪忽然问:“他是谁?”

    白衣人笑了笑,道“我既然知道你是谁,你也应该知道他是谁……

    傅红雪的手又握紧他的刀:“公子羽?”

    白衣人笑道“你果然知道。”

    傅红雪忽然闪电股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谁知钟大师竟扑过来,用力抱住傅红雪的臂,大声道:“伤千万不能伤了这双手,这是天下无双的国手。”

    白衣人大笑,挥刀剁肉的屠夫忽然一刀向傅红雪头顶砍下。

    肉案旁的一个莱贩,也用秤杆当作了点灾缀,急点傅红雪”期门”,“将台”,“玄样”三处大穴。

    提着篮子买菜的主妇,也将手里的菜篮子向搏红雪头上罩了下来。

    后面一个小贩用扁因挑着两笼鸡走过,竟袖出了扁担,横扫傅红雪的腰。

    忽然间,刀光一闪,“昨嚎”一响,扁担断了,菜篮碎了,一抒秤劈成两半,一把剁肉刀斜斜飞了出去,刀柄上还带着只血揪琳的手。

    笼中的鸡鸭飞出来,市场中乱得就像锅刚煮沸的热粥。

    砧板下的白衣人却已踪影不见。

    人群涌过来,屠夫,莱贩,主妇,卖鸡的,都已消失在人丛中,琴声却又在远处响起。

    傅红雪分开人丛走出去,人丛外还是人,却看不见他要找的人,可是他又听见琴声。

    琴声是从哪里传来的,他就往那里走,他走得并不快,这虚无漂渺的琴声,任何人都无法消授,走得快又有什么用?

    他也不放弃。只要前面还有琴声,他就往前面走,钟大师居然也在后面跟着,雪白的袜子已被了,甚至连双脚底都走破了,也不知走了多久。

    日色渐高,他们早已走出了市场,走出了城镇,暮春的微风,吹动着田野中的绿苗,远处山峦起优,大地温柔得就像是处女的胸膛,他好I走入了“她”的怀抱中。

    四面青山,一曲流水,琴声仿佛就在山深水尽处。

    青山已深,流水已静,小小助湖泊旁,有个小小的本屋。

    木屋中有一琴一几却没有人。

    琴台上仿佛还有余音,琴台下压着张短笺

    “刀缺琴断,月落花凋,

    公子如龙,翱翔九天。”

    空山寂寂。

    钟大师面对着远山,沉默了很久很久,才缓缓道:“这里真是个好地方,能不走的人,就不必走了,不能走的人,又何必定?”

    傅红雪远远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钟大师又沉默了很久,道“我已不准备走。,

    傅红雪道,“是不想走?还是不能走?”

    钟大师没有回答,却回过头,面对着他,反问道:“你看我已有多大年纪?”他满头白发,脸上已刻满了因心力交瘁而生的痛苦痕迹看来疲倦而衰老比傅红雪初见他时伤佛又老了许多。

    他自己回答了自己问的话:“我少年就已成名,今年才不过三十

    傅红雪看着他的倦容和白发虽然没有说什么,却也不禁显得很惊讶。

    钟大师笑了笑,道:“我知道我看来一定已是个老人,多年前我就已有了白发。”

    他笑容中充满苦涩“因为我的心血耗尽,我虽然在那琴上赢得了别人梦想不到的安慰和荣誉,那张琴也吸尽了我的精筋骨皿。”

    傅红雪明白他的意思,一个人若已完全沉迷在一样事里,就好像已和魔鬼做了件交易。

    你要的我全都给你,你所有的一切也得全部给我,包括你的生命和灵魂。

    钟大师道“这本是件公平的交易,我并没有什么好埋怨的,可是现在……”

    他凝视着傅红雪“你是学刀的,你若也像我一样,为你的刀付出了一切却忽然发现别人弹指间就可将你击倒,你会怎么样?”

    傅红雪没有回答。

    钟大师叹了口气,缓缓道:“这种事你当然不会懂的,对你来说,一把刀就是把刀,并没有什么别的意义。”

    傅红雪想笑,大笑。他当然笑不出。

    把刀只不过就是一把刀?又有谁知道这把刀对他的意义?他岂非也同样和魔鬼做过了交易,岂非也同样付出了一切。他得到的是什么?

    世上也许已没有第二个人能比他更明白这种事,可是他没有说出来。他的苦水已浸入他的骨血里连吐都吐不出。

    钟大师又笑了笑,道:“不管怎么样,你我既能相见,总是有缘,我还要为你奏一曲……

    傅红雪道:“然后呢?”

    钟大师道:“然后你若想走,就可以走了。”

    傅红雪道:“你不走?”

    钟大师道我?我还能到哪里去?”

    傅红雪终了完全明白他的意思这里是个好地方,他已准备埋骨在这里。对他说来,生命已不再是种荣耀,而是羞耻,他活着已无全无意义。

    “挣”的一声,琴声又起。

    窗外暮色已深了,黑暗就像是轻纱般泅下来,笼罩了山谷。

    他的琴声悲凄仿佛一个久经离乱的白发宫娥正在向人诉说着人生的悲苦。

    生命中纵然有欢乐,也只不过是过眼的烟云,只有悲伤才是永恒助。

    一个人的生命本就是如此短促无论谁到头来总难免死。

    人活着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挣扎奋斗?为什么要受难受苦?为什么中明白只有死才是永恒的安息?

    然后琴声又开始诉说着死的安详和美丽,种绝没有任何人能用言语形容出的安详和美丽,只有他的琴声才能表达。

    因为他自己本施已沉迷在死的美梦里。

    死神的手仿佛也在对着他拨动琴弦,劝人放弃一切到死的梦境中去永远安息。

    在那里,既没有苦难,也不必再为任何人挣扎奋斗。

    在那里,既没有人要去杀人,也没有人要逼着别人去杀人。

    这无疑也是任何人都不能抗拒的。

    傅红雪的手已开始颤抖衣衫也已被冷汗湿透。生命既然如此悲苦,为什么一定还要活下去?

    他握刀的手握得更紧。他是不是已准备拔刀?拨刀杀什么人T

    ——只有他自己才能杀傅红雪,也只有傅红雪才能杀他自已。

    琴声更悲戚[山谷更黑暗。

    没有光明,没有希望。

    琴声又仿佛在呼唤,他仿佛又看见了满面笑容的燕南飞和明月

    他们是不是已获得安息?他们是不是劝他也去享受那种和平美丽?傅红雷终于拔出了他的刀  

第五部 辣椒巷 第七章 针锋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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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雳一声,大雨倾盆。

无忌还是动也不动的坐在船头,倾盆的大雨,很快就打得他全身湿透。

他从小讨厌下雨,下雨天就要被关在房里,读那些直到现在还不能完全了解的经书。

可是现在他并不讨厌这场雨,雨水至少可以让他头脑冷静。

“上官刃是在唐家堡。”

现在他巳知道了仇人的下落,他应该怎麽样去复仇?

“唐家堡的围很大,我不能确定他究竟在那里,只不过听说他已经和堡主一个孀居的妹妹订了亲,而且成了唐家内部几个很重要部门的主管之。”上官刃早年丧妻。

唐家对外的政策,又正好和汉朝一样,很喜欢用”和亲”来做结交的手段。上官刃的这段婚姻,正好作为他和唐家之间的保证。

“近年来唐家人丁旺盛,高手辈出,和霹雳堂联盟後,势力更大,唐二先生和唐傲,唐玉兄弟,在江湖中盱名气虽然比较大,可是唐家堡还有些无名的高手,说不定比他们更可怕。”其穴这些事根本用不着轩辕一光说出来,无忌也早已了解。

经过了这一年艰苦的磨练後,他已比任何人想像中都成熟得多。

口轩辕一光已躲到船篷里,他不想淋雨,可是他也不反对别人淋雨。

无忌终於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麽?,”轩辕一光道:”哦?”

无忌笑着道:”你怕我到唐家堡去送死!”

轩辕一光承认。

无忌道:”可是你放心,我已经不是那种两眼发直,楞头楞脑,一心只想去找仇人拚命的小伙子了,我绝不会痛哭流涕,红着眼睛,就这麽样冲到唐家堡去找上官刃的。”他的态度沉着冷静,”因为现在我已经知道,痛苦和冲动根本不能解决任何事,你越痛苦,你的仇人越愉快,你越冲动,你的仇人越高舆。”轩辕一光笑了。”我早就看得出你不是那种故作孝子状的小王八日。”无忌道:”你刚才看到我又上了当,可是我保证那绝对是最後一次。”轩辕一光微笑道:”希望那是最後一次。”

无忌道:”我也可以保证我绝不会平白去送死,只要上官刃活着,我就不会死。”他并没有咬牙切齿,椎心泣血的发誓,这种冷静的态度,反而更显出了他的决心。

无忌道:”一路钉着你到这里来的那三个人,我也绝不会让他们活着回去。”轩辕一光道:”你准备怎麽做.,一无忌沉思着没有回答轩辕一光道:”要钓鱼也得选个好地方,我知道有个狮子林,地方很大,有很多树.…:”无忌打断了他的话,道:”我知道那地方,我去过。”轩辕一光道:”空阔的地方,容易闪避暗器,树多的地方,容易找到掩护。”无忌道:”可是空阔的地方,也容易被他们逃脱,而且他们又在暗处,我们的人手却不够。”轩辕一光说道:”你认为那个地方不好?”

无忌道:”不好。”

轩辕一光道:”那麽你”

无忌又打断了他的话,忽然问道:”你是怎麽混进唐家堡的?”轩辕一光道:”从表面上看来,唐家堡就像是个繁荣的镇一样,里面有几条街,几十家店铺,只要你说得出来的,那里都有。”无忌道:”既然有店铺,当然就难免要和外面的生意人来往。”轩辕一光笑道:”一点都不错,所以我就扮成了一个从辽东来的大商人,带了一大批长白参和一大批皮货,大摇大摆的进了唐家堡。”无忌道:”後来他们怎麽看出了你这位大老板是冒充的?”轩辕一光道:”唐家有个小王八日,赌钱的时候跟我做手脚,被我痛打了一顿,後来”他没有说下去。

在那种时候还要赌钱,还要揍人,他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无忌微笑道:”我记得赌徒们有句老话。”

轩辕一光道:”老话通常都是好话,多少总有点道理。”无忌道:”有时候,道理还不止一点。”

轩辕一光道:”你那句老话是怎麽说的?”

无忌道:”从赌上输出去的,只有从赌上才能捞得回来。”轩辕一光笑道:”有道理,实在有道理。”

无忌道:”上次他们从赌上抓住了你的尾巴,这次你不妨再让他们抓一次。”轩辕一光道:”只要有得赌,我总是赞成的。”无忌道:”树木虽然是种很好的掩护,可是还有种掩护比树更好。”轩辕一光道:”那是什麽?”

无忌道:”人。”

有赌的地方,当然有人,只要赌得热闹,人就绝不会少。

有轩辕一光在,当然不会不热闹。

轩辕一光忽然摇头,道:”这法子不好。”

无忌道:”为什麽不好.”

轩辕一光道:”唐家的暗器又没有长眼睛,若是打在别人身上,那些人岂非死得冤枉。”无忌道:”唐家堡不是乌合之众,他们也是武林世家,也有他们的家规,他们的暗器更珍贵,绝不会乱放暗器,伤及无辜的。”他笑了笑,又道:”所以人越多,越乱,他们越不敢随意发暗器。”轩辕一光道:”可是在混乱之中,我们岂非也一样找不到他们。”无忌道:”我们可以找得到。”

轩辕一光道:”为什麽?”

无忌道:”因为大风堂在这里有个分舵,分舵里至少总有几十个兄弟。”轩辕一光总算明白了:”所以跟我赌钱的,都是大风堂的兄弟。”无忌道:”每一个都是。”

轩辕一光道:”你要我先把他们每个人的样子都看清楚”无忌道:”我们甚至可以在他们身上做一点我们自己能看得出,别人看不出的漂记,唐家的人若是来了,那就..:”辕一光抢着道:”就好像三粒老鼠屎掉进了白米堆里,连瞎子都能把它们摸出来”无忌笑道:”一点也不错。”

轩辕一光忽又摇头道:”这法子不好,至少有一点不好。”无忌道:”那一点?”

轩辕一光大笑道:”跟我赌钱的,既然都是自己兄弟,我就不好意思嬴他们的钱了。”霹雳一声,大雨倾盆。

乔稳站在窗口,看见窗外珠帘般的大雨,他本东想关起窗子的,却不知不觉看出了神。

这里是个乾燥的地方,已经很久没有下过这麽大的雨了。

他还记得上一次暴雨来临时,是在去年的九月底。

他记得这麽清楚,因为那天晚上来了两位稀客,一位是曲平,一泣是赵家的大小姐赵千千。

那天正是个漂准的秋老虎天气,白天热得要命,晚上这场暴雨,正好洗清了白天的燥热,他准备了一点酒菜瓜果,正想喝两杯。

就在那时候,曲平和千千来了,样子看来好像是很狼狈。

陵来他才知道,他们已经在九华山上住了两个月,为的是要去找无忌,谁知非但没有找到无忌,凤娘反而失踪了。

那泣大小姐的脾气很坏,对曲平总是呼来叱去,很不留面子。

曲平却一点都不生气。

凤娘失踪了之後,他们孤男寡女在深山里,发生了些什麽事乔稳当然没有问,也不敢问。他一向是一个很稳重,很本分的人,虽然没有做过什麽大事,却也没有犯过大错。

他虽然觉得曲平未免有点势利,可是也不讨厌这个肯上进的年轻人,如果曲平能够娶到这位大小姐,他也很高兴。

所以,他又叫人加酒,加菜,准备客房。

赵大小姐却坚持当天晚上就要走,他们到这里来,只不过是为了找他要盘缠路费,要三千两三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可以走很远的路了,这位大小姐准备到那里去?

乔稳也没有问。

多做多错,多言实祸,知道的事越多,烦恼就越多。

这是他做人做事的原则。

就因为他一直把握这原则,所以他能在这职位上一待二十年,过了二十年太平日子。

去年,”行运豹子”那件事,他并不是没有听到风声,也并不是完全不知道那个”行运豹子”就是赵二爷的大公子。

可是无忌既然没有找上他,他就不妨装糊涂。

今天轩辕一光叫也去接的人是谁?他心里多少也有点数。

可是人家既然不说,他又何必多事?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一个十多岁的人,难道还想出什麽大锋头,难道还想往上爬,去做堂主?

现在他已经有了点积蓄,在城外有了几亩田,分租给几个老实的佃户,每年按时收租。

自从他的妻子得了喘病後,他们就分了房,可是他从来没有再娶小老婆的意思,家里的丫头们,也更连碰都不碰。

大风堂的规矩很严,也不能让人说话。

可是城里”留春院”如果来了新鲜乾净的小姑娘,总会派人来通知他,他偶尔也会安排一个稳的地方,去享受半个晚上。

那是银货两讫,彼此都不吃亏的交易,他既不必为此羞愧,也不怕惹上无谓的麻烦。

何况,在他这种年纪,居然还能有”馀勇”来做这种事,他心里多少总有点沾沾自喜,每次事後,都会觉得精神特别振奋,活力特别充沛。

对於这种生活,也已经觉得很满足。

天气又开始有点凉了,他想叫保福去准备点酒菜,下大雨的晚上,他总是喜欢喝两杯。

保福是他的忠仆,已经跟了他二十多年,平时总是不离他左右。

可是,今天他叫了两声,居然没有回应。

保福的年纪也不小,耳朵也没有以前那麽灵了。再过一阵,也该让他享几年清福。

保福,保福,一个人要知道怎麽样保住自己的福气,才真正的有福气。

乔稳心里叹息着,慢慢的走到门口,又大声叫了两遍。

外面果然有了回应。

“来了。”

他刚听见这两个字,就有个人飞了起来。

不是走进来,也不是跑进来,是飞进来的,就像是恨木头一样,斜斜的飞了起来,然後又像一根木头般”叭哒”一声,落在地上。

这个人的确是保福,只不过已经没有气了,因为他的脖子已经被人拗断。

乔稳全身冰冷,就好像一下子掉进冰窖里。

又是一声霹雳,闪电一击。

他看见了一个人,手里撑着把油纸伞,站在对面的屋檐下。

可是等到第二声霹雳响起时,这个人忽然就已到了他面前。

一个很年轻的人,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里透红,看趄来就像是个女孩子。

他当然不知道这个人就是唐家子弟之中,心最狠,手最辣的唐玉。

可是以他多年来的经验,他已感觉到这个人一来,他平静的生活就要结东。

他看着这个人慢慢的收起油纸伞,放在门後,他一直在尽力控制着自己,尽量保持镇定。

唐玉终於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道:”保福已经来了,你还要找谁?”他笑得很愉快:”你分舵里四十王位兄弟都已经来了,都在外面院子里等着,你一叮就到,只不过他们当然都不会自己走进来了。”乔稳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人虽然笑容满面,轻言细语,却带着种刺骨的杀气。

这种人如果说他已经杀了四十三个人,就绝对有四十三个人的体躺在院子里,绝不会少一个。

乔稳知道自己全身都在冒着冷汗,甚至连脸上的肌肉都无法控制。

四十三个人,四十三条命,都是和他朝夕相处的兄弟。

这个人是谁?为什麽要对他们下这种毒手?

唐玉微笑道:”你看不出我是什麽人的,因为我手上没有戴那种又笨又重的鹿皮手套,我的一暗器也不会放在那种该死的皮囊里,我不想让人一眼就看得出我的来历。”乔稳道:”你是唐家的人?”..唐玉道:”我就是唐玉。”乔稳听见过这个名字,听见过不止一次。

据说这个人曾经创下过一夜间杀人最多的纪录盘踞在川东多年的”斧头帮”中一百零三个兄弟,一夜间全都死在他手里。

乔稳忽然问道:”你真的在一夜间杀过一百零三个人?”唐玉道:”那是假话。”

他淡淡的接着道:”我只杀了九十九个,还有四个是自己吓死的。”乔稳叹了口气,道:”看来我好像也不是你的对手。”唐玉道:”你绝不是。”,乔稔道:”你准备什麽时候杀我!”唐玉道:”我并不一定要杀你。”

乔稳道:”我这个人是不是对你还有点用?”

唐玉道:”有一点。”

乔稳道:”我要替你做什麽,你才会饶我这条命?”唐玉道:”你能为我做什麽?”

乔稳道:”大风堂的人都很信任我,现在我的兄弟虽然都死了,可是我只要编个故事,他们还是不会怀疑我的,所以我还是可以在这里做这个分舵的舵主,可以把大风堂机密供应给你们,你们有人来了,我也可以想法子照应。”唐玉道:”太好了。”

乔稳道:”我甚至可以替你们把赵无忌诱到这里来,我知道你们一定很想杀了他,斩草除根。”唐玉道:”完全正确。”

乔稳道:”我虽然已经是个老人,可是越老的人越怕死。”唐玉道:”我了解。”

乔稳道:”我很喜欢过现在这种日子,实在舍不得死,所以,时我就常常在想,如果我遇到今天这种情况,应该怎麽办?”唐玉道:”你说呢?”

乔稳道:”我的武功久已荒废,就算跟你动手,也是自取其辱。”唐玉道:”你很有自知之明。”

乔稳道:”所以我早就决定,如果遇见这种情况,我只有出卖大风堂,保全自己的性命。”他慢慢的接着道:”一个人只有一条性命,无论什麽事,都不如自己的性命珍贵。”唐玉道:”完全正确。”

乔稳道:”所以,一个人如果为了别的事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这人一定是个笨蛋。”唐玉微笑道:”你当然不是笨蛋。”

乔稳道:”我是的。”

唐玉显然很意外:”你是笨蛋”

乔稳道:”直到今天,我真的遇见了这种情况时,我才知道一个人的死并不是最重要的,有时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唐玉道:”难道你情愿做个笨蛋?”

乔稳道:”我情愿。”

乔稔已上去,用尽全身的力量扑上去,挥拳痛击唐玉的脸。

能够独当一面,主持大风堂的分舵,当然绝不是太无用的人。

他也曾苦练过武功,他的”大洪拳”练得很不错,近年虽然已很少出手,可是出手仍然很快,这一拳他用尽全力,拳势更猛烈。

他是在拚命!,只可惜他的对手是唐玉。

他的拳头挥出时,唐玉的手指已戳断他的喉结。

他慢慢的向後退了两步,慢慢的倒了下去,就好像一个疲倦的入睡到床上去一样,显得出奇的平静。

在临死前的这一瞬间,这个怕死的人竟完全没有一点恐惧。

因为他求仁得仁,现在,终於如愿以偿。

他自觉已对得起大风堂,对得起院子里那四十三个兄弟。

他也已对得超自已。

日看着这个自己情愿做笨蛋的人倒下去,唐玉心里怎麽想亍他杀人时总是带着微笑,可是这一次他的笑容消失了。

他杀人後总览得有种残酷的满足和兴。

这次他却觉得很空虚。

他甚至觉得自己很无趣。

现在他才明白,一个人是不是真的有气平时看不出的。

平时懦弱无用的人,面临生死关头时往会显过人的气来,慷慨赴死。

平时总是拍着胸脯说不怕死的人,到这时候反而会阵脱逃了。

唐玉忍不住问自己,”如果我是乔稳在天这情况下我会怎麽做”他不想知道答案。

他很快的大步走了出去。

如果乔稳真的不惜出卖朋友来保全自己的性命,唐玉还是一样会杀了他的。

那时唐玉杀人後的心情就不同了。

他会觉得很愉快,因为他又把”人性”玩弄了一次。

可是现在他已明白,人性中也有尊严的一面,任何人都不能轻侮否认。

这使得他对”人”也生出了一点尊敬至少在他走出去的时候,他的感觉是这样子的。

第三十二章 鬼爪攫人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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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染香见春娇推门进来,冷笑道:”你反正没有敲门的习惯,这次敲不敲都是一样。”春娇根本不敢瞧她,也不敢接她的话,只是向沈浪赔着笑道:”贱妾想来瞧瞧沈公子有没有什么吩咐。”沈浪含笑道:”我正想去找你。”

    春娇脸色变了变,道:”沈公子要…要找我。”沈浪道:”烦你到兰州城去,为我选购一批最好的珍珠。”春娇这才放心,展颜笑道:”这个容易,不知沈公子要多少。”沈浪道:”就买一百万两的吧。”

    春娇、染香忍不住同时失声道:”一百万两?”沈浪笑道:”可是太少了……那么就买一百三十万两吧。”染香呆在那里,春娇结结巴地道:”一百三十万两,那……那不会太多么?”沈浪道:”我不是要你买普通的珍珠,是要最好最大珍珠,每个最少要有龙眼核那么大,一百三十万两只怕也买不到多少。”春娇道:”但……但那种珍珠,只怕难买的很。”沈浪笑道:”只要有银子,还怕买不到。”

    春娇透了口气,道:”但……但价钱……”

    沈浪道:”无论价钱多少,就算比市面上贵一倍也没关系,但却要在今天买到,最迟也不能迟过子时。”染香已忍不住道:”一百三十万两全买珍珠,你……你疯了么,要这么多珍珠干什么?”沈浪笑道:”自然是有用处的。”

    春娇眨了眨眼睛,突然笑道:”我知道了,沈公子莫非是要送人?”染香道:”呀……莫非是送给快活王?”

    沈浪笑道:”为什么定要送给快活王,难道不能送给你们?”春娇、染香对看一眼,两个人都呆住了。

    沈浪大笑道:”珍珠很难买,你还不快去。”

    春娇定了定神,满脸赔笑道:”是,我这就去,我亲自去。”沈浪道:”还有……”

    春娇道:”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沈浪道:”烦你为我准备几张请贴,四张就足够了,人家既然请了咱们,咱们少不得也得还请人家一顿的。”春娇拍手道:”对,对极了。”

    沈浪道:”事不宜迟,就在今夜子时。”

    春娇道:”那么贱妾更该快为公子去准备酒菜。”沈浪道:”用不着酒菜。春娇又是一怔,道:”请客用不着酒菜,公……公子你却让人家吃什么?”沈浪神秘地一笑道:”我自然有东西给他们吃。”一杯酒,每人面前只有一杯酒。

    这就是沈浪请客吃的东西。

    不错,杯是金的,而且是很大的酒杯,酒看来也是好酒,但请客只有一杯酒,这像话么?

    郑兰州、龙四海、周天富,甚至连”小霸王”时铭都来了,都直着眼睛,瞧着面前的一杯酒发呆。

    快乐王呢?快乐王还没有来,他架子当然不小。

    郑兰州瞧着这杯酒,微笑着,既没有惊奇,更没有不满,他似乎早已瞧出沈浪这杯酒里必定有着花样。

    龙四海也在笑,只是笑容里有些惊诧,有些好奇。

    沈浪请客难道真的只有一杯酒,为什么?

    周天富却皱着鼻子,皱着眉头,一双眼睛不住车张西望,他并不是在等炔活王,他是等菜。

    “小霸王”时铭却只是爬在桌上,用十来个银锞在堆宝塔,宝塔总是堆不成,他不住地在叹着气。

    染香心里在好笑,这位小霸王被昨夜那一骇,居然变乖了,衣服穿得整整齐齐,手也洗得干干净净。

    那位”女霸王”居然没有来,莫非是被吓病了。

    沈浪静静地瞧着他们,嘴角的微笑仍是那么潇洒。

    子时早已过去,窗外星光满天。

    “小霸王”突然道:”那位王爷会来么?”

    沈浪微笑道:”说不定。”

    小霸王道:”咱们还要等多久?”

    沈浪笑道:”也说不定。”

    周天富忍不住道:”若再不来,里面的菜只怕都凉了。”染香瞟了他一眼,笑道:”不会凉的。”

    周天富呆了呆,突然大笑起来,指着沈浪笑道:”不想你倒节省的很。”沈浪微笑道:”在下一向节省。”

    染香笑嘻嘻道:”他又没有挖着金矿,自然该节省些……”语声突然顿住,笑容也凝结,眼睁睁瞧着门。

    门口不知何时己多了个人。

    门已够高了,但这人却比门还高着一个头,他身子已走到门口,头却在门媚之上,染香只能瞧见那那瘦骨峋鳞,像竹竿般的身子,却瞧不见他的头,但只瞧见这身子,却已足够使人心里冒出一股寒气。

    他穿的是件黑油油的皮衣,紧裹着他那瘦长的身子上,就像是蛇皮,他整个人也就像是条毒蛇,每一分,每一寸都潜伏着不可测量的凶险,他虽然连指尖都未动一动,但随时都像是在等着择人而噬。

    他那双干燥枯涩,像蛇头似的手,竟几乎已垂到膝盖,别人在三尺内才可以打到他”他却在五尺外就可伤人。他简真就像是为了杀人而生,若不杀人,他活着简直别无意义。沈浪含笑而起,抱拳道:”气使光临,何不请进来小饮一杯?”那生涩的语声在门外冷冷道:”本座独孤伤。”沈浪笑道:”原来是独孤兄。”

    那语声冷冷道:”独孤之氏,从无兄弟。”

    沈浪仍然笑道:”是,是,独孤先生何不请进。”独孤伤”哼”了一声,道:”正是要来喝你一杯。”沈浪道:”王爷大驾,不知何时光临?”

    独孤伤道:”他本要来的,但今夜却偏偏有个好朋友要找他,他若不在那里等着挖出那人的心,那人必定失望的很。”这种杀人挖心之事,在他口中说来,真是稀松平常,但听在别人耳里,身上却不禁冒出鸡皮疙瘩。

    沈浪却仍然笑道:”王爷既然无暇前来,独孤先生来了也是一样。”独孤伤又”哼”了一声,袖中突然飞出一根金丝,他的头虽然还在门外,但手上却也似长着眼睛。

    只见金丝一闪,已套住一只酒杯,飞回他的手掌。

    独孤伤一饮而尽,冷冷道:”好酒。手掌再一扬,金杯突又飞回,落在原来的位置,竟是不差分毫,这金杯连杯带酒,少说也有两斤,他竟以一根柔丝套起,这腕力,准头,已是骇人听闻,而金杯竟能落回原地,这手功夫更是难如登天。大家瞧他露了这一手,连气都透不过来,只见灯光一闪,光影流动,再瞧门口,却已没有人了。龙四海长长叹了口气,道:”好厉害!”沈浪微笑道:”此人手上的功夫,只怕已可算是关外第一。”龙四海道:”关外第一?”

    沈浪道:”不错,关内至少还有三个人强胜于他。”郑兰州突然微微一笑,道:”这次沈兄却错了。”沈浪道:”哦!”

    郑兰州笑道:”纵在关外,他也算不得第一。”沈浪叹道:”在下也知道大漠草原间,尽多卧虎藏虎之地,但只知关外的高手武功多以气势见长,却不知还有手上功夫也如此精妙的人。”郑兰州道:”沈兄可听过鬼爪抓魂?”

    沈浪动容道:”鬼爪抓魂,奠非说法是当年天下外家邪派武功中,最最神秘阴毒之白骨幽灵掌的别称?”郑兰州颔首道:”正是,沈兄果然博闻。”

    沈浪道:”但幽灵门群鬼,三十年前便已被大侠沈天君会合七大剑派掌门人于阴山一役中除尽,据闻幽灵群鬼已再无传人,却又怎地到了关外。”郑兰州叹道:”沈兄有所不知,幽灵群鬼虽已死了个干净,但幽灵门炼功之心法秘谱,却不知怎地,流传到关外。”沈浪唏嘘道:”不想阴山一役,竟还有此一余波,沈大侠与七大掌门人在九泉下若是得知,只怕也不能瞑目了。”他说这句话时,神情竟突然变得十分沉重,而这种沉重之色,在沈浪面上是极少能见到的。

    但大家都被”幽灵门”这充满了诡橘,充满了神秘的三个字所吸引,谁也没有留意到他面上的神色。

    郑兰州道:”据说三十年前,关外武林道,也曾为这幽灵秘谱,引起了一场争杀,但奇怪的是,这件事在江湖中流传并不广。”他微一沉吟,接道:”这或许是因为当时争夺秘谱的人并不多,而且一个个俱都守口如瓶,只是在暗中争杀,并未将消息泄露。”沈浪道:”这些人自然是不能将消息泄露的,否则中原的武林道只怕却不知要有多少人赶来争夺,他们就越发得不到手了。”郑兰州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当时争夺此本秘谱的人,声名都不显赫,是以他们所作所为,就引不起别人的注意。”沈浪颔首道:”不错,但无论是谁,他本来的名声纵不响,地位纵不高,得到这幽灵秘谱后,却不可同日而语了。”郑兰州道:”正是如此。”

    沈浪道:”却不知最后得到的究竟是谁?”

    郑兰州道:”据说当时争夺秘谱的几家人,到后来全都自相残杀殆尽,只剩下一个烧饭的丫头,这幽灵秘谱自然也就落到这丫头手里。”沈浪叹息一声,道:”那些人若知道后果如此,当时只怕就不会杀得那般起劲了吧,唉!世人为何大多愚鲁如此。”郑兰州道:”但后来这丫头也并未练成幽灵门之秘技。”沈浪道:”哦!为什么?”

    郑兰州道:”这其中真相究竟如何,谁也不知道,但据我侧面所闻,这秘密后来终于被一个武林高手知道。”沈浪道:”那秘谱可是就被他抢去了?”

    郑兰州道:”他要杀死那丫头,自然不过是举手之劳,怎奈那丫头也懂得身怀秘谱,必将惹来杀身之祸,是以竟又将那秘谱藏在一个秘密之处,那位武林高手纵然杀死了她,还是得不到这秘密的。”沈浪道:”但他又怎会就此罢休?”

    郑兰州道:”他自然不肯罢手。”

    沈浪道:”他难道想出了什么法子?”

    郑兰州道:”此人心计阴沉毒辣,竟将那丫头诱骗失身,他知道女孩子若把身子给了一个人,那就什么东西都交给他了。”沈浪道:”但凭那幽灵秘谱四个字,正是世上所有的儇薄少年,连做梦时都忘不了的。”郑兰州道:”谁知那丫头竟比他想像中聪明的多,还是不肯将秘谱拿出来,那人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了,渐渐露出了本来面目,于是那丫头就更不肯给他了。”沈浪道:”不想那丫头倒是个聪明人。”

    郑兰州一笑道:”那丫头知道自己生得并不美,这样的武林高手,自然不会是真的喜欢她,自然是贪图他的秘谱,她若拿出了秘谱,自己纵然不死,他也会抛下她走的,她不拿出来,反倒可和他多厮守些日子。”沈浪道:”天下尽多自我陶醉的少女,不想这丫头倒是个例外,但看这情况,这丫头对他终是喜爱的很。”郑兰州道:”不但喜爱,而且痴心,但她越是痴心,那人越是讨厌,到后来终于使出毒辣的手段,逼她将秘谱取出。”他叹了口气,接道:”据说他使出的手段,无一不是惨绝人衰,毒辣之极,那丫头后来被他折磨得已不成人形,眼睛瞎了,手脚也残废了,但还是咬紧牙根,死也不肯说出那秘谱究竟藏在什么地方。”龙四海突然”砰”的一拍桌子,怒道:”这小子是谁,我想会会他。”郑兰州道:”此人究竟是谁?天下没有一个人知道,只知道他后来还是没有得到秘谱,还是空手回去了。”沈浪道:”他怎会肯放过那丫头的。”

    郑兰州道:”据说那丫头也不是个普通人,虽然残废了,但还是乘他不留意时逃了出去,而他那时也突然有了急事,必需赶回中原,等他事办完了,那丫头已不知藏到何处,他再无法寻着,只有死了这条心。”沈浪叹了口气道:”那丫头……”

    郑兰州道:”那丫头自然也无法再练武功,但肚子里却已有了身孕,她竟咬紧牙根,将这孩子生了出来。”他长叹接道:”这孩子也正是就是幽灵秘技的传人。”沈浪动容道:”这样的孩子,对世人必定充满了怨毒,他若再练成这种本就残酷毒辣已极的功夫,那……那还得了。”郑兰州叹道:”正是如此,据说,这孩子长大成人,炼成武功后,也收了批弟子,昔日之幽灵群鬼虽已死,今日之幽灵群鬼,却又生。”沈浪道:”这孩子又是什么样的人?”郑兰州道:”江湖中没有人瞧见过她的模样,对她却有许多种传说,传说中,她是个美艳绝伦,天仙般的少女,但行事却狠毒得有如恶魔。”沈浪叹道:”女子若是狠毒起来,当真比男人狠毒十倍。”染香撇了撇嘴,道:”那还不是因为男人都不是好东西。”郑兰州道:”关外武林道,听得这幽灵群鬼四字,也不过是近年间事,但却不知已有多少人栽在这幽灵群鬼的手里,不但家破人亡,而且都死得极惨,据说这女子好吃人心,每杀了一个人后,就将那人的心取出吃了,她杀的自然全都是男人,她就是要吃男人的心。”沈浪苦笑道:”她母亲上了男人的当,她想来自然恨毒了男人。”染香突然笑道:”沈浪,不知道你的心滋味如何?”沈浪笑道:”想来必定是苦的。”

    染香眨着眼睛,笑道:”纵然是苦的,我也想尝一尝……而且,想尝尝你的心是何滋味的女人,大概还不止我一个。”郑兰州微笑道:”沈公子原来也是个薄情郎。”龙四海大笑道:”也是个……这也字用得妙。”郑兰州突然敛去笑容,压低话声,道:”还有件奇怪的事。”沈浪道:”什么事?”

    郑兰州道:”这幽灵群鬼,也不知为了什么,专门和快活王作对,快活王的门下只要一放单,就会被幽灵群鬼把心取去吃了。”沈浪动容道:”哦?”

    郑兰州道:”听那气使独孤伤的话风,快活王今天要等一个人来开膛取心,今天要来找快活王的,只怕就是,就是……”染香瞪大了眼睛,忍不住脱口道:”莫非就是那幽灵群鬼的女鬼头。”郑兰州叹了口气,道:”但愿不是她……”

    沈浪道:”但想来却只怕必定是她了……是么?”郑兰州道:”正是。”

    这句话说完,众人突然觉得身子有些发冷,一个个呆呆地坐在那里,也没有一个人说话。

    过了半晌,周天富突然站了起来,道:”我一听可怕的事,肚子就饿,可得去吃饭了。”沈浪微笑道:”这杯酒……”

    周天富大笑道:”你既然如此节省,这杯酒索性也替你省下吧。”染香冷笑道:”你若不喝这杯酒,以后只怕一辈子也喝不到这样的酒了。”周天富狂笑道:”这杯酒纵然是金汁,我周天富也可每天喝上个两三杯,绝不会皱一皱眉头喊心疼的。”染香冷冷道:”金汁……哼,这杯酒至少也比金汁要贵上个三、五百倍。”周天富怔了怔,瞬即笑道:”吹牛反正是不要本钱的。”染香道:”阁下既然什么事都要讲银子,那么,我就请问阁下,你可知道单只这一杯酒就要值多少两银子?”周天富道:”难道还会要一百两一杯不成?”

    染香冷笑道:”这话我本来也不愿说的,但冲着你,我却非说不可……这杯酒不折不扣,要值十五万零三两。”周天富失声道:”十五万两……哈哈,十五万两银子一杯酒,你欺我周天富是土蛋?你欺我周天富没喝过酒?”染香道:”一百三十万两银子,全买了珍珠,珍珠磨成粉,全溶在酒里,一共溶了八杯酒,一杯酒要多少银子,这笔帐你可算得出。”周天富怔在当地,目瞪口呆,喘着气道:”十……十五万……不错,正是十五万。”染香冷冷道:”还得加上三两酒钱。”

    周天富道:”不……不错,十五万零三两。”

    他瞧着那杯酒左瞧右瞧,满脸恭敬之色,直瞧了有盏茶工夫,终于端起酒杯,拼命往肚子里灌。

    这种人唯一尊敬的东西,就是银子,除了银子外,就是他祖宗都不行,更莫要说别的人。

    龙四海哈哈大笑道:”下次我若要请周兄吃饭,就在桌上堆满银子就行了,他只要瞧着银子,吃不吃都没关系。”突又一拍桌子,板下了脸,冷笑道:”但我的饭可请狗吃,也不会请这种人的。”周天富放下杯子,大怒道:”你说什么……别人怕你这大流氓,我可不怕你。”龙四海厉声道:”好,出去!”

    他霍然长身而起,周天富脸已红得像是猪肝。

    就在这时间,突听一阵啸声响起。

    这啸声尖刺,凄厉,诡异。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但绝不是人,人绝不会发出这种啸声。

    这啸声本来还在远处,但声音入耳,便已到了近前,来势之快,简直快得令人不可思议。

    这也绝不会是人,人绝不会有这么快的速度。

    那么?这究竟是什么声音?

    是鬼哭!

    声音一入耳,众人便觉得有一股寒气,自背脊冒起,手脚立刻冰冷,周天富”噗”的坐下,脸上已没有一丝血色。

    只听一个啸声变成了两个,两个又变成了四个……

    眨眼之间,啸声四起。

    啸声飘忽流动,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天地间立刻就被这种凄厉尖锐的啸声充满,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

    周天富身子发抖,恨不得钻到桌子下面去。

    郑兰州,龙四海面上也不禁变了颜色。

    染香颤声道:”幽……幽灵鬼……”

    沈浪突然站起来,走了出去。

    染香大惊呼道:”沈浪,你……你出去不得。”沈浪头也不回,笑道:”我这颗心反正要被人吃了的,倒不如被那幽灵鬼女吃了也罢。”鬼火,沉夜的园林竟已充满了点点鬼火。

    惨碧色的鬼火,如千万点流星,在黑暗中摇曳而过,幽青的园林,竟突然变得说不出的阴森诡秘可怖。

    沈浪大步走了出去。

    突然,一点鬼火,带着那惨厉的啸声,迎面飞来。

    沈浪袍袖一展,将这点鬼火兜入袖里,却见那只是薄铜片制成的哨子,被人以重手法掷出,破风而过,便发出了啸声。

    至于鬼火,那不过只是一点碧磷。

    沈浪微微一笑,抛却了它,笑道:”幽灵群鬼的伎俩也不过如此。”他脚步丝毫不停,笔直走向”缀碧轩”。

    “缀碧轩”也是黑黝黝的,只有回廊间,矮几上,摆着盏孤灯,一个敞着衣襟的黄衣人,正箕踞在灯下饮酒。

    他面对着满天鬼火,神情竟还是那么悠闲。

    这千万点诡秘阴森的幽灵鬼火,竟似乎只不过是幽灵群鬼特地为他放出的烟花,供他下酒。

    沈浪远远瞧过去,依稀只见他广额高颧,面白如玉,颔下一部长髯,光亮整洁,有如缎子。

    沈浪不禁吸了口气,他终于瞧见了快活王,这数十年来,天下武林道中最最神秘,也最最狠毒的传奇人物。

    只见快活王用耳畔两只金钩,挂起了胡子,剥了个蟹黄,放在嘴里大嚼,又用满满一杯酒冲了下去。

    然后,他放下酒杯,满足地叹了口气,突然面向沈浪藏身之处,朗声一笑,又自举杯大笑道:”阁下既已来了,何不过来与本王饮一杯。”沈浪暗道一声:”此人好灵敏的耳目。”

    口中却微微笑道:”在下沈浪。”

    快活王道:”哦,原来是沈公子。”

    沈浪大步走出,含笑施礼道:”满天鬼火,独自举杯,王爷的雅兴真不浅。”快活王朗声大笑道:”满天鬼火,沈公子居然还出来闲逛,雅兴当真也不浅。”沈浪微笑道:”在下既然请不动王爷,只有移樽就教。”快活王拊掌大笑道:”本王一人正觉无聊,有沈公子前来相陪,那真是再好也没有,请,请,快请坐。”沈浪道,”多谢。”

    这时,他已将快活王的容貌瞧得更清楚了些。

    只见他长眉如卧蚕,双目细而长,微微下垂的眉目,一闪闪发着光,当中配着高高耸起而多肉的鹰钩鼻,象征着无比的威权,深沉的心智,也象征着他那绝非常人可比的,旺盛的精力。

    沈浪瞧不见快活王的嘴,只瞧见他那中间分开,被金钩挂住的胡子,果然修饰得光滑整洁,一丝不乱。

    沈浪走得越近,越敏感到他气势之凌人,他穿得虽随便,但却自然而有一种不可方抑的王者之气。

    快活王也在瞧着沈浪,目中光芒更更。

    他座下多的是英俊潇洒的美男子,但和沈浪一比,那些人最多不过是人中之杰,沈浪却是人中之龙凤。

    矮几旁还有金丝薄团,也不知是否为那幽灵鬼女准备的,矮几上也还有只空着的酒杯。

    沈浪却自管坐了下去,自己斟了杯酒,道:”久闻王爷杯中美酒冠绝天下,在下先敬王爷一杯。”举杯一饮而尽,失声道:”果然好酒。”快活王在金盆中洗了手指,笑道:”此酒虽不错,却又怎比得上公子的百万珍珠酒。”捋须一笑,又道:”但这螃蟹却还不错,你不必客气,只管净手……这螃蟹一物,非要自己剥来吃才有风味,若是要别人剥好,便味同嚼蜡了。”沈浪笑道:”王爷不但精于饮食,更懂得如何吃法,这饮食享受一道,那般暴发户的凡夫俗子,当真学也学不来的。”快活王突然仰天狂笑起来,笑声震动屋瓦,过处木叶飘落,沈浪却连酒杯中的酒都未溅出一滴,只听他微笑道:”王爷为何突然发笑?”快活王狂笑道:”当今天下江湖中人,谁不知道沈浪是我快活王的强仇大敌,但沈浪你此刻却敢与本王对座饮酒,而且口口声声夸赞本王,教本王听在耳里,如何不笑……哈哈、如何不笑。”沈浪面不改色,突也仰天狂笑起来。

    两人笑声同起,桌上酒杯,”波”的一声,竟被这笑声震得片片碎裂,杯中酒撤了一地。

    快活王不禁顿住笑声,道:”沈公子又为何突然发笑?”沈浪朗声笑道:”当今天下江湖中人,谁不知道快活王耳目遍于天下,谁知快活王却连个沈浪的事都调查不出,却教在下如何不笑……哈哈,如何不笑?”快活王厉声道:”你若以为本王不知你的底细,你就错了。”沈浪笑道:”王爷又知道在下些什么……”

    突然,”哧”的一声,一道带着碧磷磷鬼火的短箭,破空急飞而来,来势之急,急如惊电。

    沈浪却不慌不慢,拿起筷子轻轻一挟,他看来动作并不快,但那碧磷箭偏偏被他挟在筷子里。

    他看也不看,随手抛了,随口笑道:”王爷可知我家乡何处?身世如何?”快活王道:”不知。”

    沈浪含笑道:”王爷可知我武功出于何门何派?是何人传授?”快活王道:”哼。”

    沈浪笑道:”哼是知道?还是不知?”

    快活王仰头喝了一杯,道:”不知。沈浪也举起酒杯,道:”王爷可知我究竟有无兄弟?有无朋友?有无仇家?”快活王大声道:”不知。”

    沈浪笑了笑缓缓道:”王爷可知我是否真的名叫沈浪。”快活王怔了怔,道:”这……不知,还是不知。”沈浪大笑道:”王爷别的不知倒也罢了,连在下姓名都不能确定,又怎能说是知道在下的身世底细?”快活王皱了皱眉,道:”但……”

    沈浪全不让他说话,接口又笑道:”王爷若连在下底细都不知道,又怎知在下乃是王爷的强仇大敌?”快活王厉声道:”江湖中尽人皆知。”

    沈浪道:”江湖传闻,岂足深信?”

    快活王道:”十人所说或假,千人所说必真,本王为何不信?”沈浪微微一笑,道:”既是如此,江湖中人究竟说了在下些什么?王爷究竟听到些什么?此刻也不妨说给在下听听。”快活王微微一笑,拍了拍手掌。

    掌声骤响,那独孤伤掠了出来,以沈浪的耳力,目力,竟也未觉出此人方才一直躲在身后暗处。

    沈浪笑道:”人道独孤兄与王爷形影不离,这话果然不假。”独孤伤”哼”了声,将一束黄卷,送到桌上。

    快活王大笑道:”本王何尝不知,你等久已在暗中窥探本王,甚至将本王之生活起居,都调查得清清楚楚,但你等一举一动,又何尝能逃过本王耳目。”他大笑着自那束黄卷中抽出了三张,随手抛在沈面前,道:”你自己瞧瞧吧。”这三张纸上,写的竟是熊猫儿,朱七七和沈浪近日来的行踪,竟将沈浪在仁义庄中如何遇着了朱七七,两人如何闯入死城古墓,火孩儿如何神秘失踪,两人如何与熊猫儿结为朋友……这些事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这三张纸上,自然也都提了王怜花,也将王怜花如何与沈浪勾心斗角的事,调查得明明白白。

    沈浪看完了,面上虽仍未动声色,心里却不禁大吃一惊,因为这些事,有的本是除了他三人之外,再也不会被别人知道的,尤其是他们三人在私下所说的话,沈浪委实再也想不出快活王怎会知道。

    除非是他们三人之间,也有了个奸细?

    那会是谁?

    是熊猫儿?那绝不可能!

    熊猫儿绝不会是这样的人,何况他根本全无和快活王秘密通讯的机会,他的行动,根本全未逃过沈浪的耳目。

    是朱七七?也绝不可能。

    朱七七也绝不会是这样的人,她出身豪富世家,根本就不会和快活王沾上任何关系。

    何况,她若是这样的人,又怎会落在快乐王部下那”色使”的手中,又怎会受那折磨。

    若说他两人会是奸细,沈浪死也不会相信。

    是熊猫儿?那绝不可能!

    但除了他两人之外,就只有沈浪自己。

    那么,沈浪自己难道还会是自己的奸细?

    沈浪委实想不通,猜不透,只有暗中苦笑,缓缓将那三张纸放在桌上,这三张薄薄的纸,似已突然变得重的很。

    快活王目光凝注着他,道:”纸上写的,可有虚假?”沈浪沉吟微笑道:”是真是假,王爷自己难道还不能确定?”快活王捋须大笑道:”既是如此,你还有何话说?”沈浪淡淡一笑,道:”纸上写的,只有一处不确。”快活王道:”哦!哪一处?”

    沈浪道:”这纸上将沈浪的为人,写的太好了。”快活王大笑道:”这你又何昔自谦。”沈浪道:”这纸上竟将沈浪写成个大仁大义,公而忘私的英雄侠士,但沈浪其实却只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炔活王笑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纵是英雄侠士,有时也要为自己打算打算的,古往今来,又有哪一个是全不为自己打算的人,除非他是个疯子,白痴。”沈浪笑颔道:”正是如此,世人碌碌,谁也逃不过这名利二字,纵是至圣先师,他周游列国,为的也不过是要择一明主,使自己才有所用而已。”快活王拊掌大笑道:”如此高论,值得本王相敬一杯。”四面鬼火已越来越密,啸声已越来越响,不可预知的危机,显然已迫在眉睫,但两人却仍长笑举杯,旁若无人。

    四面的鬼火虽阴森,啸声虽凄厉,但两人却只觉对方的锋芒,委实比鬼火与啸声还要可怖。

    独孤伤突然轻叱道:”讨厌。自桌上攫起一把蟹壳,一柔一搓,撒了出去,只闻数十道急风掠过,接着一连串”叮叮”声响。眼前一片鬼火,便已有流萤花雨般落了下来。但鬼火委实太密,眨眼又将空处补满。沈浪持杯在手,微笑道:”这鬼火委实忧人清淡,待在下也助独孤兄一臂之力。”喝了口酒,突然喷将出去,一口酒竟化做满天银雾,银雾涌出,立刻把百十点鬼火全部吞没。

    独孤伤冷冷道,”好气功。”

    快活王笑道:”足下武功,委实可说是本王近年所见之唯一高手,此刻本王便在足下面前,足下为何还不动手?”沈浪笑道:”在下为何要动手?”

    快活王笑道:”先下手为强,这句话你难道不知。”沈浪大笑道:”在下与王爷究竟是敌是友?王爷难道不知?”快活王道:”是敌是友,本王一念之间……”

    突听远处数十人齐地长笑道:”决活王,命不长,不到天光命已丧。”笑声凄厉,歌声断续,宛如群鬼夜嚎。

    快活王捋须大笑,朗笑道:”决活王,命最长,幽灵群鬼命必丧。”笑声高朗,歌声雄厚,一字字传到远方。

    歌声方了,满天鬼火已出现了数十条人影。

    碧磷磷的人影,每个人的身上也都发着碧光!人影在鬼火中闪动飘荡,实如地狱门开,群鬼夜现。

    歌声又起:”地狱门已开,幽灵炼碧火,火炼快活王!”歌声中数十人双手齐扬风骤起,千百点鬼火,随着贬人肌肤的阴风,如海浪般涌了过来。

    快活王安坐不动,微笑道:”独孤何在?”

    独孤伤双臂齐振,衣衫鼓动。

    沈浪长笑道:”区区鬼火,何足道哉。”

    张口一吸,将一壶酒全都吸了进去,叱道:”咄。”千百点银雨,便随着这一声”咄”字飞激而出。

    银雨化为银雾,银雾吞没鬼火。

    满天鬼火,突然消失无影。

    快活王拊掌大笑道:”幽灵群鬼,原是喝不得酒的。一句话说完,鬼火又涌到近前,但只是在曲廊回旋飞舞,那些碧磷的人影也只是在远处舞跃闪动,不敢再以掌力将鬼火催来。沈浪微微笑道:”幽灵门武功,果然有独到之处,非但轻功身法飘如鬼魅,就连掌风中也带着森森鬼气!”快活王冷笑道:”幽灵门之武功,这些人十成中未必炼得一成,数十人掌力汇集一齐,只怕也当不了沈公子一掌。”沈浪道:”那却未必,在下只不过是借着酒气占了些便宜,若论真实功力,在下又怎比得上独孤兄之深厚。”独孤伤冷冷道:”你我总要比一比的。”

    沈浪笑道:”这也未必……你我是友是敌,还在王爷一念之间……”独孤伤目光闪动,道:”是友是敌,王爷可以决定么?”沈浪笑道:”自然。”

    “自然”两字出口,突然长啸而起,袍袖振处,一股强风卷出,沈浪却又若无其事地坐了下去。

    独孤伤冷笑道:”你莫非是想露手武功给我瞧瞧。”沈浪笑道:”在下不敢。”

    独孤伤沉声道:”你又为何……”

    话声未了,沈浪方才发出的袖风已消失,地上却响了一片轻微的”叮叮”之声,若非这三人的耳力根本难以听见。

    独孤伤面色变了变,住口不语。

    快活王却笑道:”幽灵门这一手无影鬼羽的功夫,端的是人所难防,若非沈公子耳目超人,本王此刻只怕也难安坐这里。”沈浪道:”如此雕虫小技,怎值得王爷亲自出手,在下蒙王爷赐酒,若还不能为工爷效此微劳,就真的要无颜坐在这里了。”快活王道:”你为何要为本王出手。沈浪道:”只因……”突听远处一声尖锐凄厉的长啸。

    数十条碧磷鬼影,突然一齐冲了过来。

    当先两条人影,来势如箭,带着一连串格格的诡笑扑上回廊,他们的面上也涂满碧磷,闪闪发光,使人根本无法分辨面目,他们的长发披散,随风飞舞,在暗夜中看出当真比活鬼还要怕人。

    两人手中,一个拿着柄碧光闪闪的短叉,叉头闪动,叉环。叮叮”作响,响声也足慑人魂魄。另一人手中却拿着柄碧剑,叉剑却长不过一尺。这”幽灵群鬼”竟敢用如此短的兵刃,自然别有一种奇诡的招式,这招法必定险绝天下。叉环响处,碧磷叉隔空直刺快活王。沈浪微笑道:”王爷还请安坐……”挥手处,那”幽灵碧鬼”已被震得惨曝飞出,但碧磷剑则已到了沈浪耳畔,沈浪筷子一伸,竟将那柄剑挟住。

    这”幽灵碧鬼”纵然用尽了生平之力,竟也挣之不脱。

    沈浪笑道:”螃蟹味美,足下可要尝尝?”

    左手取起了个巨螫,闪电地挟着这活鬼的鼻子,只听一声惨呼,他已双手掩面,连滚带爬,如飞逃走。

    沈浪的筷子还挟住那柄碧磷剑,又自道:”幽灵鬼物,在下不取,还给你们吧。”语声中筷子一抖,碧磷剑如急箭离弦,飞了出去。

    “幽灵群鬼”中,正有一人扑来,忽见碧光已在眼前,心胆皆丧,倒翻而出,碧磷剑却已插入他肩上。

    霎时之间,沈浪谈笑自若,已重创三人,”幽灵门”险绝天下的身法招式,在沈浪面前,竟直如儿戏。

    “幽灵群鬼”虽仍在回廊前舞跃诡笑,但已无一人再敢扑过来,诡诱的笑声,也像是有些发抖。

    快活王凝注着沈浪,大笑道:”好!果然好得很。”沈浪道:”王爷过奖了。”

    快活王突道:”你本来是想取本上性命的,此刻却屡次为本王出手,你本对本王到处辱骂,此刻却如此恭敬……”面色突然一沉,厉喝道:”你如此做法,究竟为着什么。沈浪微笑道:”王爷难道不知?”快活王道:”你究竟存着什么阴谋,本王确想听听。”沈浪缓缓道:”在下本无阴谋,只是……”

    突然,五条人影,一齐扑了过来。

    刀、叉、剑、锤、鞭,五件碧光闪闪的兵刃,前后左右,一齐击向沈浪,不但招式奇诡,出手更是狠毒。

    独孤伤虽然站在沈浪身后,竟是袖手不动。

    沈浪长袖一展,卷住了碧磷刀,使刀的人被他力量一引,身子不由自主,撞向使剑的人身上,两人一齐跌倒。

    使叉的人叉尖直戳沈浪双目,突听”当”的一声,他叉尖不知怎地,竟套入了个酒杯里,嘴里却被塞入了个小碟子,身子也”砰”地倒在装鱼的盘子里,沈浪却以筷子点住了他的头,笑道:”王爷请尝尝这条活鱼滋味如何?”使锤的人瞧见这情况,怔了怔,狂吼一声,一锤他明明击下,击的沈浪头,哪知沈浪忽然间移开了三尺。

    他这一锤,竟击在鞭上,”当”的,锤也落地,鞭也落地,两人但觉肋下一麻,齐地倒了下去。

    沈浪举手投足间,竟又击倒五人。

    这几手看来虽然轻描淡写,其实部位之拿捏,出手之疾、准,俱已妙到毫巅,正是沈浪一身武功之精华。

    炔活王却冷笑道:”你如此卖力,想来也是要本王瞧瞧的。”那使剑的人已自爬起,一剑刺来。

    沈浪笑道:”正是要王爷瞧瞧的。”

    一句说完,已将那使剑人的头,按在盘子里,现在,桌子上不但多了条”活鱼”,也更多了个”虾球”。

    “幽灵群鬼”舞跃更急,啸声更厉,但却在渐渐退后了,沈浪这样的武功,他们委实连瞧都没有瞧见过。

    沈浪微微一笑,缓缓道:”禽栖良木,人投名主,在下流浪江湖,要创出一番事业,也不能独力行事,此意王爷想来是不会不知道的。”快活王目光闪动,道:”你难道是要来投靠于我?”沈浪道:”正是。”

    手掌一松,被他按住的两个人,抱头鼠窜而去。

    快活王精神却已完全投注在沈浪身上,别的人他连瞧也不瞧一眼,厉声道:”但你昔日……”沈浪微笑截口道:”江湖流浪人,行事本为其主,合则留,不合则去,在下昔日虽曾为仁义庄效力,但今日却已非昔日。”快活王道:”今日你意如何?”

    沈浪敛去笑容正色道:”仁义庄已老迈,已非身怀雄心大志之人久留之地,而放眼当今天下,除了仁义庄外,还有谁能收留沈浪这样的人。”他做然一笑,接道:”还有谁有资格收容沈浪这样的人?”快乐王纵声长笑道:”自然只有本王。”

    沈浪道:”这就是了,汉王可容韩信,足下何不能容沈浪。”快活王笑声突顿,耸然动容,大喝道:”沈浪,你可是真有此意?”沈浪道:”若无此意,为何来此?”

    快活王目光凝注着他,久久不眨。

    沈浪也回眼凝注着他。

    两人目光之中,渐渐有了笑意。

    独孤伤突然大声道:”此人心怀叵测,万万容不得他的。”快活王头也不回,喝道:”滚!”

    独孤伤身子一震,面色大变,这一声”滚”,当真是他从未听过的,他手脚却起了颤抖,终于黯然垂首,恍恍地退下。

    快活王也不理他,一字字道:”沈浪呀沈浪,你若真有此意,实在是你之好运,亦为本王之福,本王得你为助,实亦如虎添翼。”沈浪道:”多谢。”

    快活王突又厉声道:”但你此意若假,只怕……”突然间,远处又传来一声异啸。

    啸声起处,舞跃诡笑的”幽灵群鬼”,突然跳跃呼啸而去,满天鬼火,也突然消失无影。

    天地间,立刻恢复静寂了,方才还是阴森诡异的鬼域,一眨眼间,又变成了幽静美丽的园林。

    月色,又复映照着大地。

    微风吹动,树影婆娑,若非还有两个被沈浪点住穴道的碧衣人躺在那里,真令人几疑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场恶梦。

    沈浪笑道:”这些人来得虽快,去得倒也不慢。”快活王道:”方才来的,只不过是幽灵门下的小鬼,前来试探虚实而已,真正厉害的角色,要到此刻才会来的。”沈浪道:”闻得那幽灵鬼女,非同小可。”

    快活王朗声笑道:”她纵有通天的本事,有你我两人在这里,又能如何?”能被快活王这样的人许为同侪,就连沈浪心里也不禁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微微笑道:”在下之意是真是假,王爷此刻想必已知。”快活王捋须而笑,道:”无论你此意是真是假,本王都已在所不计,你这样的人才,是值得本王冒险试一试的。”沈浪笑道:”多谢。”

    快活王突又道:”闻得中原武林中,有个王怜花,也是个角色。”沈浪叹道:”此人心计之狡毒,手段之狠辣,当今天下,委实无人能出其右,尤其行踪诡秘,来去飘忽,易容巧妙,更令人防不胜防。”快活王道:”他与你相较又如何?”

    沈浪道:”我若与他生死相搏,实不知鹿死谁手。”快活王动容笑道:”哦!今日之江湖,除了你之外,居然还有这样少年,他的身世又如何,武功是何人传授。”沈浪道:”这个……”

    忽然一笑,接道:”王爷可知道当今天下,身世最诡秘的三个是谁?”快活王道:”不知。”

    沈浪缓缓道:”一个是沈浪,一个便是王怜花。”快活王道:”还有一个?”

    沈浪笑道:”还有一个便是王爷阁下。”

    快活王纵声笑道:”不错,果然不错,你我之身世来历江湖中的确无人知晓,不想除了你我之外,还有个王怜花。”过了半晌,突又大笑道:”幸好你们两人是敌非友,否则你们两人若是联手,本王只怕也得要退避三舍,瞧你们称雄天下了。”沈浪亦自笑道:”幸好他未被王爷所用,否则王爷只怕也容不得沈浪了。”快活王道:”只是不知那幽灵鬼女,又是何许人物?她年纪想起来也不会太大,本王真想瞧瞧她究竟有什么惊人的手段,竟能统驭幽灵群鬼。”语声突顿,目光移向远方。沈浪缓缓道:”王爷不必再等,她已来了。”黑暗的院中,突然有了灯光。

    十六个身披白纱,云鬓高譬的少女,挑着宫灯,穿过月色浸浴的园林,婀娜的走了过来。

    她们的步履轻灵,风姿婉约,环暖在风中轻鸣,轻纱在风中飘舞,她们竟像并非来自人间,而是来自天上。

    方才来的是地狱中的恶魔,此刻来的却是天上的仙子,这又是多么大的变化,这变化又是多么可喜。

    快活王优美的手,优美地轻捋长髯,笑道:”幽灵门来的都是如此人物,本王倒欢迎的很。”十六盏粉纱宫灯,发出了嫣红的灯光。

    两个身穿七色绵缎长裤,头戴缀珠七色高冠,却精赤着上身露出了铁一般胸膛的八尺大汉,抬着顶小轿,走在宫灯间。

    沈浪微笑道:”轿中的想来必定就是幽灵鬼女,她的气派到不小。”快活王道:”她的胆子也不小。”

    十六个少女走到近前,检衽为礼,一字排开。

    大汉驻足停轿,轿子后原来还跟着个宫装少女,此刻碎步走到前面,掀开轿帘,盈盈拜倒,道:”宫主请下轿。”一个女子的语声自轿里传了出来,轻轻道:”快活王可是在这里么?”沈浪只道这”幽灵门”掌门人的声响,必定也是阴森诡异,令人惊怵,哪知此刻这语声却是柔美娇媚,使人销魂。

    但他仍然声色不动,只是静静地瞧着。

    快活王自然沉得住气。

    只听那宫装少女道:”快活王是在这里?”

    轿中人道:”他为何不来迎接于我?”

    那少女眼波流动,娇笑道:”他只怕已喝醉了。”轿中人道:”酒醉之人,不可理谕,既是如此,咱们就走吧,等他清醒,咱们再来也不迟。”那少女道:”是……”

    到了这时,快活王终于忍不住喝道:”既然来了,还是留下为佳。”轿中人道:”你没有醉。”

    快活王道:”本王千斗不醉。”

    轿中人道:”既然未醉,为何不来迎接于我?”快活王纵声长笑道:”你小女子,还要本王迎接于你,也不怕折了福份?”轿中人冷冷道:”我乃一派掌门,你前来迎接于我,也不会有失你的身份。”那少女娇笑道:”是呀,有些人要来迎接咱们宫主还不配哩,”快活王笑道:”你乃宫主,我却是王爷,世上焉有王爷迎接宫主之理。”那少女格格笑道:”但你这王爷是假的。”

    快活王见少女说他这个王是假的,不由笑道:”你那宫主难道是真的吗?”轿中突然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道:”我只知道快活王必定阴鸷严酷,哪知却是如此风趣,王爷与宫主既然都是假的,宫主自当参拜王爷。”沈浪越听越觉这语声委实熟悉已极,却又偏偏想不起是什么人来,若说”幽灵鬼女”没有和他说过话,这种温柔妩媚的语声,他是万万不会听错的。

    幽灵宫主已在笑声中下轿,果然是个少女,绝色的少女,她身上非但瞧不出丝毫鬼气,看来简直是个仙女。

    她身上虽穿着层层轻纱,但却更衬得她体态窈窕,风姿绰约,她面上虽也蒙着轻纱,但别人根本不必真的瞧见她面目,也可想象到必是天香国色。

    有风吹过,轻纱飞舞。

    她身子也像是要被这阵风吹倒,倚住了那少女的肩,姗姗走了过来,仿佛是走在云霞上。

    快活王目中,燃起了火炬般的光芒,捋须笑道:”怜她甘为鬼。”沈浪应声笑道:”愿君莫摧花。”

    快活王伸手一拍他肩头,敞声长笑道:”妙极,数十年寻寻觅觅,不想你竟是本王之知己。”只见幽灵宫主栅栅走上曲廊,竟笔直走到那杯盘狼藉的长几前,扶起了酒杯,柔声笑道:”俗子无知,扰了王爷雅兴,贱妾谢罪。”快活王道:”不错,此罪当罚。”

    幽灵宫主点首道:”但愿王爷莫罚得太重,贱妾承受不起。”她神情中自有一种楚楚堪怜之意,令人销魂。

    快活王大笑道:”本王怎舍得罚重了你……说该如何罚她?”后面一句话,自然是向沈浪说的。

    沈浪微笑道:”罚她为王爷斟酒三杯。”

    快活王欢声道:”有佳人斟酒,本王不饮已醉。”幽灵宫主已执起银壶,在杯中斟了杯酒,柔声道:”王爷只要不嫌贱妾手脏,就请饮此一杯。”灯光下,只见她玉手纤纤,柔白如雪,别人的眼睛会说话,她却连一双手都会说话。

    她从头到脚,看来似乎天生就是要被人欺负的,教人见她,虽然怜惜,却又忍不住要生出一种残酷的征服之意,她这双手似乎在求人怜惜,但却又仿佛在邀请别人,求别人摧残似的。

    快活王似己神魂飞越,大笑道:”你这双手若是脏了,天下人的手都该斩去才是。”但是他方自接过酒杯,身后己有一只手伸过来,在杯中滴了一滴不知是什么样的药水。

    水入杯中,毫无反应,酒,并未被下毒。

    幽灵宫主笑道:”王爷的属下,果真仔细,但可惜……”一笑垂首无语。

    快活王道:”只可惜却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是么?”仰首一饮而尽,笑道:”本王也该罚,回敬你一杯。”他就在那杯中倒了杯酒,送到幽灵宫主手上。

    幽灵宫主接过酒杯,笑声婉转道:”贱妾体弱,不胜酒力,这杯酒也请王爷代贱妾喝了吧。”快活王笑道:”代佳人饮酒,本王何乐不为,但……至少你也得先喝一口。”幽灵宫主依依垂下了头,仿佛不胜娇羞,微微掀起轻纱浅浅啜了口酒,双手将酒杯送到快活王面前,道:”王爷,你……你……你真的不嫌贱妾脏么。”语声轻颤,若不胜情。

    快活王眉飞色舞,早已全忘了面前这宛约依人小鸟般的女子,便是江湖闻名丧胆的”幽灵门”掌门人,捋须大笑道:”愿天下佳人香唾俱都化做美酒,好教本王一一尝遍。”接过酒杯,便待饮下,突然间,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酒杯。

    沈浪道:”这酒喝不得。”

    快活王目光闪动,轩眉笑道:”可是你也想喝么,好,本王让给你。”沈浪接过酒杯,微微一笑,道:”在下只怕也无福消受。”竟将这杯酒倒在地上,酒珠溅起,竟化为缕缕轻烟。

    幽灵宫主道:”呀……酒中有毒。”

    沉浪道:”酒中有毒,宫主难道不知。”

    幽灵宫主柔声道:”酒是王爷自倒的,贱妾怎会知情?”沈浪笑道:”正因酒是王爷倒的,宫主纵然下毒,别人也不加防范。”幽灵宫主道:”我……我下了毒,你……你莫要……”沈浪道:”轻纱微启,宫主便已做了手脚,别人手中有毒,身上有毒,宫主却连樱唇之间,都藏了剧毒,在下好不佩服。”幽灵宫主轻轻叹了口气,道:”你的眼睛只怕也有毒的。”快活王拍案喝道:”果然是你下的毒?”

    幽灵宫主垂首道:”贱妾能赖得掉么?”

    快活王轩眉道:”你好大的胆子。幽灵宫主道:”贱妾自小胆弱。”快活王厉声道:”你难道不知本王举手之间,便可取你的性命。”幽灵宫主仰面一笑,道:”贱妾知道王爷不舍得杀我的。”虽然隔着层轻纱,但笑容仍足慑人魂魄。

    快活王突然纵声长笑道:”不错,本王虽有服人的铁腕,却纵无摧花的辣手。”沈浪微微笑道:”君王重佳人,非常赐颜色……”幽灵宫主面向着他,道:”这位是……”

    沈浪道:”在下沈浪。”

    幽灵宫主媚笑道:”公子一表堂堂,不想竟甘为奴才。”沈浪道:”佳人既甘为鬼,在下又何妨为奴。”幽灵宫主凝注着他,目光隔着轻纱,就像是雾中的箭,瞧了半晌,娇躯摇动,似乎摇摇欲倒。

    那少女赶紧扶起了她,凄然道:”不好,我家宫主的心病又犯了。”快活王皱眉道:”心病?”

    那少女轻叹道:”我家宫主一见到恶人,这心病就会发作。”快活王大笑道:”如此说来,本王与沈浪都是恶人了。”那少女眼睛瞪着沈浪,鼓着嘴道:”是他。”

    沈浪笑道:”过奖过奖。”

    那少女咬牙道:”你害我家宫主犯了病,你得赔。”沈浪道:”在下纵有回春妙手,只怕也难治佳人的心病。”那少女大声道:”你若不治好宫主的病,我可人就和你拼命。”她杏眼圆睁,银牙浅咬,当真是名副其实楚楚可人。

    快活王大笑道:”可人呀可人,我若与你家小姐同鸳帐,怎舍得教你叠被铺床。”可人的脸,飞红了起来,不依道:”嗯……原来王爷也是个恶人。快活王笑道:”正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可人眼波转动,道:”那么,我家宫主的病,说不定就是被王爷气出来的。”快活王大笑着一拍沈浪肩头,道:”便宜了你了。”可人道:”王爷既然素来怜香惜玉,眼看我家宫主这么可怜的模样,难道也不想个法子替她治治病么?”快活王道:”自然要治的。”

    幽灵宫主双手捧心,凄然道:”贱妾的病,只怕是治不好的了。”快活王道:”胡说,天下哪有治不好的病。”

    幽灵宫主道:”病虽易治,药却难求。”

    幽灵宫主柔声道:”王爷难道真愿意为贱妾求药么?”快活王道:”本王若为你求得药来,你又如何。”幽灵宫主垂首道:”王爷无论要贱妾怎么,贱妾无不从命。”炔活王乜眼笑道:”随便怎样?”

    幽灵宫主头垂得更低,道:”嗯……”

    快活王大笑道:”好,你只管说出药在哪里便是。”幽灵宫主道:”那药……便在王爷身上。”

    快活王道:”哦……”

    可人插口道:”药虽在王爷身上,却怕王爷舍不得。”快活王笑骂道:”小丫头,你怎敢将本王瞧得如此小气。”可人眼波一亮;道:”王爷真的舍得。”

    快活王笑道:”佳人若真化鬼,本王岂不断肠。”可人盈盈拜倒,道:”多谢王爷。”

    快活王道:”到底是什么药,你且说来听听。…可人眨了眨眼睛,道:”心病还需心药医,这句话王爷可知道?”快活王沉吟道:”心药?”

    可从嫣然笑道:”王爷只要将一颗心赐给我家宫主,宫主的病立刻就会好了。”快活王微微变色,仰天长笑道:”好丫头,原来便是想要本王的心。”可人道:”君王无戏言,王爷说出来的活,可不能不算。”快活王敞开胸襟笑道:”本王的心就在这里,只管来拿吧。”可人再拜,笑道:”王爷当真是大慈大悲,我家宫主的病好了,绝不会忘了王爷。”抽出一把匕首,便向快活王走过去。

    快活王突然厉喝一声,叱道:”且慢。”

    这一声厉叱,声如霹雳。

    可人身子一震,倒退几步,道:”王……王爷难道……难道也会食言反悔?”快活王道:”本王的心,只肯给天下之绝色,若要本王的心,需得你家宫主自己来取。”幽灵宫主道:”既是如此,贱妾从命。”

    快活王狂笑道:”你只管来吧。”

    语声未了,刀光已至胸膛。快活王竟真的动也不动。

    就在这时,突听一声暴喝,幽灵宫主人影倒飞出去,退出七丈,面前已站着瘦如竹竿般的黑衣人,正是独孤伤。

    可人惊呼道:”哎呀,快活王竟真的说话不算数了。”快活王微微笑道:”本王虽然答应,但别人不许,又当奈何?”幽灵宫主笑道:”王爷难道怕他?”

    快活王道:”本王若是死了,他饭碗也就破了,饭碗相关,本王也不能怪他。”幽灵鬼女瞧着独孤伤,道:”砍皱一池雁水,干卿底事?”独孤伤冷冷道:”某家也有些毛病,要吃你的心才能治好。”幽灵鬼女道:”真的么?”

第一章 人奇兽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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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清美,碧空澄雾。

皖南黄山,始信峰下的山崖巨石,被月色所洗,远远望去,直如青玉。草色如花,花色如环,正是造物者灵秀的胜境。

秋意虽已侵人,但晚风中仍无凛冽的寒气,山坡下陡然踱上一条人影,羽衣星冠、丰神冲夷,目光四周一转,忽地回首笑道:”孩子们,江南水秀山青,现在你们可知道了吧,若不是为师带你们离开捆柱一样的家,恐怕你们一辈子也无法领略这些仙境。”话声虽清朗,但细细听来,其中却有一种令人惊啸的寒意。

他话声一落,后面立刻有几声低低的回应之声,接着又走上三个稚龄的童子,梳着冲天辫子,一眼望去,俱是满脸伶俐之色。六双眼睛,在夜色中一眨一眨地,宛如星光。

其中一个穿着黄衣的童子,目光朝那掩映在月色云海里的山峰一望,两只明亮的大眼睛转了两转,也自开口笑道:”师父,你老人家是不是就住在上面的山顶,为什么不带徒儿快些上去?这里的风景虽然好看,可是等我们学好本领,再看也不迟。”那道人哈哈一笑,笑声方住,忽地面容骤变,微撩道袍,左手一揽那黄衣童子,右手微抄,将另两个童子也抄在怀里,脚尖顿处,唆的一声,颀长的身躯,倏然向山路左侧的一处山崖掠去,宽大的道袍凌空而舞,却不带丝毫风声。

夜色本深,万籁俱寂。

这深山里此刻似乎没有任何声音,但闻山风籁籁,秋虫低语。

但若你耳力倍于常人,你就可以听出已有笑语之声随风而来,而且来得极快,眨眼间,已有三条人影掠上山坡。

当先一人,也是一个垂髫童子,却穿着一袭长衫,像是一个凛串中的童生,但身手却甚快,竟似武功已颇有根基。

后面两人,一男一女,虽是飞身急行,但步履之间,望上去却是那样安闲从容,男的身材不高,年纪已过中旬,但神采飞扬,眉目之间,正气逼人,却是令人不禁为之心折的男子汉。

女的大约三十岁人,体态婀娜,眉目如画,左手轻轻挽住那男子的右臂,纤腰微扭,便已倏然掠过三四丈远近。

这三人一掠上山坡,危崖上一块巨大的山石后面,那羽衣星冠的道人面上,立刻泛起一丝冷消的笑容,竟似隐含杀机。

那中年汉子一掠上山坡,也自放眼一眼,左手轻轻扣住那美妇的纤手,微微一笑,将那双春葱般的柔莫往自己臂弯处一按,曼声笑道:”黄山阴岭秀,月华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还未寒。”音节锵然,人耳若鸣,那美妇听了,却”扑哧”一笑,道:”你这人总是这样子,上次和昆仑掌教对掌时,把人家的镇山掌法少阳八十一式稍微变化了一下,就用来对付人家,气得那三灵老道发下闭关十年的重誓,说不定从此呜呼哀哉,现在她梨窝又浅浅一现,接着又道:”却把人家唐朝大诗人吟咏终甫余雪的诗句,改了改拿来吟咏这黄山秋色,夜咏阴灵若有知,怕不打你两个嘴巴才怪。”两人方自笑语,先行的那垂署童子忽地转过身来,一张清秀挺逸的小脸上,竟似略显惊慌之色。那美妇见了,微颦黛眉,问道:”长卿,什么事?”那叫长卿的童子,伸手朝危崖后面一指,像是有些惊惶他说道:”妈,你听那面怎么忽然传来这些声音,是不是有些奇怪呀?”这一对宛如临风玉树的壁人眉头各自微皱,果然听到危崖后面远远竟传来各种野兽的啸声,甚是凄凉,却又极为繁杂,其中还像是杂有虎豹豺狼之类猛兽的吼声:奔涌而来。

那中年汉子笑容便倏然收敛,凝神听了半晌,不禁淹道:”黄山虽绵延甚广,但这类猛兽,却并不大多,就是有出来觅食的,也是在日落前后,而且还是在丛莽偏僻之处出役,现在已是夜深,万籁早应全寂,怎会突然如此吼叫。”此时这三人都已走到那危崖之下,就都停下脚步,危崖上的那个道人,以目示意,叫那三个童子都屏住声息,自己却不免也为这种凄凉离乱的兽吼之声大感惊异,面色也自异常凝重。

虽有秋凤,但并不甚大,哪知瞬息之间,崖下忽地山凤大作,呼呼作响,风势极为猛严,但是山坡附近,这些人的来路一带,却仍然是风轻而柔,连树枝草木都没有什么吹动的迹象。

这一对夫妇,乃武林中的一代大侠,声名漫布宇内,这中年汉子卓浩然,自夜闯少林十八罗汉堂,笑挫昆仑掌教三灵道人,以腰中一柄灵蛇软剑,怒扫黑道中声名赫赫的阴山三十二舵之后,在武林中久已被尊为第一高手。

他年纪虽不甚大,但侠踪所及,关内关外,自山黑水,斜阳古道,小桥农舍,岱宗西秀,都早已畅游一遍,自是久惯山行,此时虎目四转,望见隔坡那面尘上飞扬,滚滚高起,上空天色,却仍然月华澄碧,群星闪烁,知道情形有异。

于是他目光一凛,沉声道:”此刻情形大不寻常,山中必已生出巨变,我们万万前行不得,还是先找个地方,观望一下,再决定行止好了。”山崖上的那道人心中不禁陡然一惊,暗忖道:”莫要这姓卓的也掠向这里来——”哪知他念头尚未转完,却见这中原大侠卓浩然,一手携着他的爱子,身形一动,倏然拔起四丈,右手一抢,竟在空中将他的爱子用力送上了自己对面一处,比自己身处的这山崖还要高些的坡头上去。

这中原大侠卓浩然,以内力雄厚称誉武林,哪知轻功却也高绝,右手一抡之后,身形借着这一抡之势,竟又上升三丈。

然后他一声长吟,脚尖找着坡侧生出的一株树枝轻轻一点,便跃至坡顶。这一手妙绝人寰的凌空上天梯,不但使得对面山崖上巨石后的那三个孩子为之失色,险些脱口唤出”好”来,就是那个羽衣星冠的道人,自负轻、软之功天下无双,但此刻见了,面上也不禁动容,越发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声来。

这卓浩然一跃上坡头,立刻从腰间的一个革囊里取出一条软素来,迎凤一抖,十余丈长的一条软索竟伸得笔直,然后便朝坡下落去,那美妇娇躯微折,拔起三丈,刚好抓住这软素的头端。

卓浩然健腕一挫,双手交替着往上抽了两三次,那美妇便也如惊鸿般掠上山坡,两人之间,配合得严密、曼妙,已臻绝顶。

这种惊世骇俗的武功,看得对面山崖上的道入不禁为之暗叹,忖道:”看来不但这个姓卓的武功高强,就连这飞凤凰杜一娘也名不虚传,一别多年,想不到这对夫妇的功夫又增进如许,我这么多年的昔心孤诣,难道又是全部白费了吗?”双眉又越发紧皱,但看了他身侧的两个孩子一眼,却似隐隐泛出喜色。

但这时兽啸之声,愈吼愈厉,他不禁也暂停思索,侧首向崖下望去,只见前面是一片颇为宽阔的盆地,婉蜒梭着一条去始信峰的山径,再过去就是一片山岭,斜斜地伸向远方,不但绵亘不断,而且其中危峰峭壁,山势高陡,雄险异常。

那边的卓浩然夫妇,除了这些,却还看到这片山崖(就是那羽衣星冠的道人存身之处)和那山岭成平行之势,循石伸出,对坡之处,就是尘雾的起处,一阵阵的旋风,卷起十多丈高的尘雾,由崖这边,朝对面怒涛似地驶过。

最怪的是,这风尘竟一阵接着一阵,奔涌不已,卓浩然的爱子长卿,今年方只十岁左右,此刻见状不禁有些吃惊,问道:”爹爹,这山峰怎地这么奇怪?”卓浩然浓眉一皱,却转身向他的爱妻道:”一娘,你看清了没有,想不到师父昔年对我说过的话,今天真给我见着,现在虽然我还拿不准,但总也八九不离十了。”飞凤凰杜一娘还没十分注意,此刻定晴望去,果然看到那风尘之中,竟然有野兽在内,先前所过的,没有看到,此刻却是鹿免山羊之类,百十为群,箭也似的朝前面窜去。

杜一娘也是久走江湖的侠女,此刻见状,不禁皱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那面山林起火,可是却怎地没有看到火头呢?”卓洽然摇了摇头,却没有答话,卓长卿看到他爹爹面色如此凝重,也就不敢再问。

放眼望去,却见那边十几阵尘头过去之后,还未停得瞬息,后面风沙又起,尘雾却比先前低些。

他再定睛一看,却不免为之惊唤出声。

原来这阵风沙里,竞是千百条大小蛇蟒,一条条,以无比的速度,匹练似的往前窜去,有的五色斑斓,有的银光闪问,而且越到后面,蛇身也就越长大,竞有长达十丈的。

这些蛇蟒激起的风沙,竟比先前野兽行过之时还盛,所过之处,激得地上尘雾浮空,竟像是一条横亘半山的灰色长虹。

卓长卿年纪虽轻,但自生下之后,被其父耳提面命,这一代大侠的爱子,武功自也不凡,不但如此,而且深具乃父的侠义之风。

此刻见了这种情形,忍不住道:”爹爹,山林虽然没有失火,孩儿看这一定是这些凶残的大蛇,去追杀那些驯兽,所以才有这种情况发生,而且爹爹常说这黄山是个名山,山中的寺观一定很多、那么一定就有一些僧人和樵夫。这些大蛇盘踞在这里,岂非大害,爹爹你既然路过看到了,不如就想法子把它们除去吧!”这天资绝顶,而又生具侠心的童子,侃侃而言,两只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在他爹爹脸上,观望他爹爹的面色、哪知卓浩然面色铁青,听了却没有任何表示,沉吟了半晌,忽然道:”我们再到前面看看,不过可要小心些,那些蛇蟒,一定俱都有毒,甚至还有毒气喷出,嗅着一点,便是不得了。”说着,他自怀中取出一个碧绿色的瓶子,倒出儿粒碧绿色的丸药,又道:”你们将这避毒丹,在鼻孔里各塞上一粒,然后再在口里含一粒,等会到了前面,也要留心些,站得远一些才好。”杜一娘皱着眉,轻声道:”那么就叫卿儿宵在这里不要去吧,免得等会儿出了意外。”慈母关切爱子之情,溢于言表,卓浩然望了望那孩子一眼,却见他满脸都是渴望的神情,严峻的脸上,不禁泛起笑容,道:”卿儿这两年来内功进境不慢,轻功也蛮好,别的不说,要逃命总还可以,我看就让他去吧,免得一个人留在这里,也不妥当。”卿儿听了,自然雀跃三丈,杜一娘抿嘴一笑,佯嗔道:”你看你把他惯成这副样儿,长大了,怕不又是一个魔星。”卓浩然又自朗声一笑,这山坡虽然甚陡,但是还是略有坡度,他当先跃了下去,那母子两人,竟也能相继纵下。

这三人略一停留,便相继朝那尘雾掠过之处飞纵了过去。

这时,那山崖上的三个幼童才透出一口气,又是那穿黄衫的童子道:”师父,那父子三个人是谁,武功怎么那样高,好像和师父差不多嘛,那边又是出了什么事,怎么那么多的野兽奔过去。”这黄衫童子聪明伶俐之色溢于言表,那道人皱眉暗思,却好像没有听到他讲的话,过了半晌,他忽然一拍大腿,低语道:”这姓卓的自命侠义,去招惹那些东西,大概是他活得不耐烦了。”嘴角挂起一丝冷酷的笑意,像是对那中原大侠积怨颇深。

然后,他又转过头去,对那三个童子道:”你们在这里呆一下,不要动,为师过去一下,马上就口来,无论遇着什么事,切不要离开,知道了吗?”那黄衫童子”嗯”了一声之后,却又问道:”师父,你是不是要去除掉那些毒虫,你老人家放心好了,无论遇着什么事,我们都不会离开的,一定等着你老人家口来。”道人冷笑了一声,本来颇为清逸的脸上,突然露出一股邪恶之气,冷消他说道:”孩子,你们懂得什么,这些蛇蟒虽然凶毒,前面可还有比它们凶毒十倍的东西,这些蛇蟒猛兽跑得那么快,却多半是往前面送死的,而且越是长的大凶狠的,也许死得越炔。”话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一下,那黄衣童子眨着大眼睛,又问道:”真的吗?”那道人本来已自飞身欲去,望了这孩子一眼,似乎觉得颇为喜爱,于是顿住身形,道:”为师久居黄山,早已看出那里一个绝谷里,生有奇毒之物,虽然没有去看是什么东西,大概是上古盘蜃星蜍一类的东西,这种东西其毒冠绝天下,每逢腹饥思食的时候,只要几声怪叫,或是放出它特有的毒气,附近三数百里之内的毒蛇猛兽,就会乖乖地跑过去,俯首送死。”那三个童子听到这里,不禁都睁大眼睛,露出惊异之色。

那道人冷笑一声,又道:”每当一个地方毒虫蛇蟒繁殖太多的时候,就会有这么一个怪物出来,给它一扫而光,吃完了这道人又冷笑一声,道:”这些东西以毒攻毒,自相残杀,又关我什么事,我又何必冒着万难去除掉它们,这些事自然有那些自命不凡的蠢才去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是只要有人生事得罪到为师头上,那么他就算三头六臂,也逃不出为师的手里。”那黄衣童子”嗯”一声,他年岁尚幼,当然分不清邪正,只觉他师父的话虽然和自己幼时所读的圣贤之书大相径庭,但听来却痛快得很,脸上更是露出不胜钦服的神色来。

这道人目光扫过,颇为满意的一笑,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这黄衣童子的颈项,又嘱咐了一句,道袍飘处,人也在崖上朝那边掠去。

他身形动处,竟宛如一道轻烟,轻身之术,果然已可谓之登峰造极,几个起落之后,他忽然顿住身形,也从怀中掏出几粒丹药放在嘴里面,然后目光四扫,忽又身形斜掠,退到崖边的一处突出的山石之后,露出半边面孔朝前面窥视。

原来卓浩然夫妻、父子三人,掠到前面后,也窜到这片山崖上。

卓浩然之师,正是百十年来,江湖上素有第一奇人之誉,风传已成不死之身的地仙古鲲。

庇人不但功参造化,而且学究天下,卓浩然虽因天性所限,除了武功之外,古鲲老人别的绝学,他并没有学得什么,但是多年来耳濡目染,他见识自也超人一等,此时见了这种情况,也已测出一个大概来,却也和那道人所见相同。

此刻,蛇群已过,他方将这些和他妻、子说了,忽然听到远远又起了一阵容奉爬沙之声,接着群响骚然,飘飘之声,倏然而起。

他们三人的立处,就在道旁的山崖之上,下面的杂草,本甚繁茂,但因经过了方才那一阵蛇兽的践踏,已压成一条驰路,而且有些地方,草已枯黑,自然是因为被一些毒蛇的毒涎所染而致。

此刻异声再起,他们循声一看,竟有许多蜈蚣,划行如飞,百十成群而来,其中最大的,儿达两三尺,昂首张钳,目射金碧之光,身上被月光所映,更闪着极为丑恶而难以形容的色彩,竟像是一片锦云,贴着地面倏地飞来。

杜一娘只觉一般寒意,自背脊直透前胸,不禁紧紧依偎在他丈夫胸前,柔荑也被卓洽然紧紧握在他那宽大的手掌里。

卓浩然只觉得他爱妻掌心满是冷汗,不禁安慰的一笑,道:”一娘,别怕。”又紧紧握了握手掌,目光动处,却见卓长卿脸上竟没有半丝惧容,不禁带着些安慰,又带着些赞许地微笑一下。

蜈蚣过后,后面跟着来的竟是一群蝎子,多半是灰色的,前面摇着铁叉般的长钳,尾后毒钩上翘,也是成群朝前飞掠。

蝎子过后,竟还有守宫、壁虎之类的毒物,也是如飞般地掠过。

蛇群过后,本来尘雾就未消,再经这些蜈蚣蝎子等奇毒的恶虫掠过,漫天雾影中,又添上丝丝缕缕的绿烟彩气,冉冉而升。

远远望去,但觉漫天瑞气氤氲,但却不知这些都是要命的毒气呢。

卓浩然夫妻、父子三人的立处,虽然很高,而且距离那些蛇虫的雾阵,还有十余丈远近,但此刻已不时闻到毒腥之气扑鼻而来,头脑竟然已觉得有点发闷和想呕吐的感觉。

他知道雾气奇毒,远处已是如此,还是早已含有极灵妙的避毒丹丸,如果身在这毒雾之中,想必定然是凶多吉少。

卓浩然低头思忖了半晌,等那各类奇毒的蛇虫全都过尽,漫天氖氢的毒雾,也消沉了十之七八,才侧目沉声道:”一娘,这些毒虫虽然完全难逃劫数,但剩下的,必定还存甚多,也难免为祸人类,而且踞伏在前面谷中的毒物,又不知是什么,但愿它大嚼过后,像师父所说,能长眠不醒,那么我就可以相机除去,也为世问除一大害。”他语声一顿,闪蕴神光的双目,在他爱妻爱子的面上一扫。

然后他便又说道:”但是无论如何,此行总是极为凶险,我又不能坐视不理,你和卿儿最好留在这里,我循着这些毒蛇所经之路前去看看。”杜一娘将她丈夫的手抓得更紧,带着惶急的声音说道:”大哥,你一个人去恐怕不行吧,我——我又有些害怕,前面那毒物你既然说得那么厉害,你去了,万一有什么——”她话未说完,卓浩然已微微一笑,截住了她的话,柔声说道:”一娘,你说这些话就错了,难道你还不知道我的脾气。”他又一笑,笑声中微微带着些自信的做意,接着又道:”而且自从我练成十二都天神功之后,就始终没有机会试过威力,这次正好拿这毒物试试手,你放心好了,我不会怎样的。”杜一娘心里虽然一百二十万个不愿意,但自结婚以来,她知道他只要自己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一句说出后不算的,她当然为她丈夫的安危着急,但心里却也暗暗为自己有这样的丈夫而欢喜。

于是她紧握了握她丈夫的手,叹息着浅浅一笑,点头道:”大哥,我知道你要做的事总是对的,不过你一定要小心些,你虽然功力已入化境,可是对付那些毒物,却没有什么经验,这里,你不用烦心,我和卿儿绝对不会出什么事的。”卓浩然心胸之间,但觉温馨无比,也紧紧一握爱妻的手,笑道:”我娶你为妻,再加上卿儿又乖,可说一生无憾,一切事我自会小心,你也不必挂念,不用多久,我就回来的。”说罢,他又走过去抚了抚他爱子的头,回顾一笑,脚尖顿处,身形乍展,矫健的身躯,便像一只巧燕似的沿着蛇虫的去路掠去。

杜一娘望着她丈夫曼妙而轻灵的身形,幸福地微唱一声,拍着她爱子的手道:”卿儿,你要好好的做人,长大了跟你爹爹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彼天下武林同道所尊敬,知道吗?”卓长卿只觉自己热血奔腾,恨不得自己马上就长大成人。

步着他父亲的后尘,在武林中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出来。

他坚毅地点了点头,说道:”妈,你放心好了,将来我长大了,决不会丢爹爹妈妈的脸。”杜一娘又轻轻一笑,暗自忖道:”我有这么样的丈夫、这么乖的孩子,我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她们母子两人,紧握着手,站在这山崖的边上,正满怀幸福,却不知在他们身后,正满面狞笑的站着一个要毁去她们幸福的人。

而这人,也是飞凤凰杜一娘的旧友,武林中的鬼头,万妙真人尹凡。也就是那看来丰神冲夷、羽衣星冠的道人。

卓浩然施展开身法,快如流星般地沿着地上的残草痕迹,冒着空中尚未完全消散的毒尘飞沙,朝那连绵不绝的山岭掠去。

他身形如燕,微一起落,便是四五丈远近,不消片刻,便已走到一处峡谷的谷口,远远望去,从谷口树隙之中,就可以看到一缕缕的彩烟,袅娜摇曳空际,月华漫地,星光闪烁,映得这些彩烟,幻成一种无法描摹的异色,好看已极。

卓浩然虽然含有极妙的避毒灵药,但此刻却仍然不敢有丝毫大意,身形一展,掠上了谷口两旁的山崖,沿着山崖的顶端,飞掠了数里,才发现这条峡谷竟有七八里深,当中有一片盆地,尽头之处,却是一个前无通路的死谷。

死谷近底之处,两边的山崖,突然向里柬紧,形成一条像是直拱的死谷,两边崖顶,齐平相向,却渐渐向前高起,直到谷底横壁,竟有些像是一条大船两边的船舷,那谷底之处便是船头了。

卓浩然心头一动,忖道:”莫非这里就是黄山绝险之一的铁船头吗?”同光再往前望,谷底崖深之处,竟有一大黑洞,黑洞旁边的山石,狼藉飞列。

他心中又一动,忖道:”难道这怪物就是从里面裂山穿穴,强自破山穿出来的吗?”心念至此,不禁顿住身形,但奇怪的是此时此地竟连一丝声音都没有,这偌大的一处山谷,竟像是一座坟墓一样。

他方自顿住身形,奇怪着这四周死寂的时候,忽然——谷底那盆地左右,传来一声有些像是儿啼般的厉啸,啸声悠长凄厉,连卓浩然这种人物听了,都不禁为之惊栗。

他稍一迟疑,便又一掠而前,才两个起落,目光触处,便看到一件他这名满武林、侠踪遍及字内的大侠平生未见的奇事。

原来此时,谷底那山石狼藉的崖洞前一片广大的盆地上,竟满布着蛇虫猛兽,乍见只觉烟尘浮动,像是非常素乱。

但仔细一看,这些蛇虫猛兽,却是各依其类,有的做一堆一盘,有的踞伏地上。

蛇、虫、兽的行列,极其分明。

这些蛇虫猛兽,一起都是头向着谷底那面,最前面是蛇虫和蜈蚣之类的极毒之物,后面依次而下,那些猛兽都远远缩在后面。

这些虫兽为数之多,直不可数计,奇怪的是,这些蛇虫猛兽之中,却有一条道路。

更奇怪的是,这么成千成万、平日只要单独相遇、就立刻会起恶斗凶杀的蛇虫猛兽,此时同集一处竟然都互不相扰,静俏悄的,像是泥塑木雕的一样,呆呆的排列如死去一般。

卓浩然全身不禁也起了一阵惊栗,仔细再一望,再看到最前面的那些长达十丈的巨蟒,已死了好几条,满地血腥狼藉,蛇身虽然还都完整,但是蛇头上却都已破碎血污了。

污血滩中,竟盘着一条怪蛇,虽不十分长大,但形状极怪,蛇腹奇大,越到上面越细,只是一个蛇头,却又大如芭斗,头上竞还有一个高昂着的肉冠,两腮怒鼓,也凸出甚多。

这条怪物一经人目,卓浩然便心中有数,知道这是先前混在蛇群里来,寻找谷中怪物恶斗的毒物,心中不禁暗喜。

“看来今日我能成功也未必可知,这两个怪物恶斗之下,必有一死,不死的那个,也必然元气大伤,我岂非可以坐收渔利。”他正自暗中思忖,却见那怪物忽又一声极为凄厉的长啸。

啸声方住一——

危崖之下,石土乱杂的暗洞之中,蓦地飞窜出一个怪物,远看竟似一条海中的星鱼,行动如风,身上竟带着几处惨绿的黝光,而且互相随机闪变,奇形怪状,真非言语所能形容。

卓浩然以武林中一代奇才,此时却也不敢行得太近,远远望去,只见这怪物竟作五角星形,只前面突出一个扁圆的怪头,嘴大如盆,上面竟生着一排怪眼,和一个凸出如坟、上生三孔的怪鼻。

这怪物满身无一不怪,身上五个星角,分向五方突出,边上还生着五根钩爪,当中还有一个星形之眼,发着一丝惨惨的光芒。

它全身并无腿足,行动时便用这五根钩爪着地,五个星角挨次着地,此起彼落,在地上翻滚而出,看去竟灵活已极。

卓浩然远远皇去,只看晶光闪闪,一大团墨绿色的影子,电驰星飞,笔直地往蛇前卷去。

就在这快如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那条怪物,早就蓄势待发,此刻全身竟似一条长鞭,斜着向上,往前面暴伸了过去。

这两下势子都急,眨眼便纠缠在一团,翻滚搏斗,去势之猛,端的惊人已极,四下的毒蛇毒虫,被这两个怪物的身子压过,立刻便成肉泥,有的残肢断骨还被带了起来,凌空飞舞。

但是蛇虫之中,就有这么奇怪的克性,这么一大片蛇虫此时竟连一个敢逃的都没有,俱是战战兢兢在那里等死。

卓浩然游侠四海,足迹所至,名山大泽,靡不登临,但这种凄厉惨淡、像地狱般的光景,也还是第一次见到。

片刻之间,那些奇凶恶毒的蛇蝎,竟已被这两个怪物残杀了大半,卓浩然惊悸之余,暗暗叹气,只希望这两个怪物在害及另。些羊鹿驯兽之前就分出结果来,不然自己又怎能坐视。

又过了半晌,这个怪物的势力果然越来越缓,在这种情况之下,卓浩然竟然想起他的妻儿来,一瞬间,心中竟不能自主。

这就是人性的值得悲哀、但也是值得赞美的地方,人们无论在任何一种情况下,对于他所爱着的人们,永远是无法忘怀的。

他心中思潮翻涌,忽然,又听得一声极凄厉的怪啸之声。

他这才强自收摄住自己对妻儿的关怀思念,定睛朝前面望去,只见此刻那条毒蛇的蛇头,已被那星形怪物的两只肉角夹住,后面三角,凌空飞舞,一面把那蛇身长鞭似的朝地上乱打。

这一来,满地的虫蛇,更是遭了惨劫,连虎豹之类的猛兽,被这长鞭似的蛇身一击,也就立刻变成肉泥,连惨吼都未及发出。

卓浩然知道这两个怪物已经分出胜负,目光四下一扫,身形又掠前数丈,右掌一扬,轰然一声,竟将山崖边一块方圆几达丈许的巨石,击得海碗大小的石块,奇妙的是,这山石被击碎之后,并不四下飞溅,而只是在地上散做一堆。

卓浩然暗中满意的一笑,知道自己自幼苦练的无上神功十二都天神功,已有了成就,这种神功,也就是道家所谓的罡风,佛家所谓的般若掌力,练的方法虽不同,但殊途同归,不但得到的境界一样,发出的功能也大同小异,正是无坚不摧、至刚至猛先天之真气。

他以无比艰苦的心志、毅力,浸淫此道近三十年,此刻知道自己已略有成就,心里欢喜的感觉,自然是无可比拟的。

哪知就在此刻,他鼻端突然吸进一丝其腥无比的气息。

他身随意动,随手抓起两块石块,身形便倏然凌空而起,斜斜向后掠去,腰身在空中微一转折,目光闪处,不禁又为之色变。

原来此刻那星形的怪物,已挥动着那条死蛇的蛇身飞腾而来,想是被方才他震碎巨石时那一声巨响所惊,此时距离他身侧已近十丈,但它口中所喷的那种惨绿的毒气,却已几近卓浩然身侧。

卓浩然一眼睹见这种情况,身形转折之间,口中暴喝一声,双手连扬,他掌中所持的那两块山石,立刻脱手飞去。

他发石所用的手法,虽也平常,但是这种被内家先天真气所发的力道,却是端的惊人,这两块山石竟带着无比凌厉的风声,穿过那星形怪物喷出的毒雾,倏然击向它那扁圆的怪物身上。

那怪物似也知道厉害,竟猛然将身子停住,五角星形肉角一展,那条死蛇的蛇身便又长鞭般被它挥舞而起,竟将这两块山石挥落了,远远听到山岩上,发出两声巨响。

这时卓浩然便也因着这怪物的稍一停顿,得以喘息一下,猛吸一口真气,右手倏然自腰中抽出一条软剑,迎风一抖,便自笔直。

这柄软剑一出鞘,便带起一溜冷森的青光,宛如青虹一抹,正是中原大侠咸震武林的灵蛇软剑。

此时卓浩然全身真气满布,已逾精钢,双脚钉在地上,仿佛是两条石椿似的,生像是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将他移动分毫。

那星形怪物稍微停顿,便又翻滚而来,卓浩然只觉得那种刺臭呕心的腥气愈来愈浓,便猛然舌绽春雷,暴喝一声,虎腰一挫,一只铁掌硬生生地插入山崖,竟将崖石抓起了一大片。

他张口一咬,将那柄软剑的剑柄咬在嘴里,双手扬处,但见满天石雨纷飞,被他那开山裂石的真力所推,各自”嗖嗖”击向那怪物。

只听那怪物尖细而极为刺耳地厉啸了一声,忽然如风向后退去,原来它那星角上的点点绿光,已被这雹雨似的石块打中一指,然而其余的石块击在它身上,却立即被它身上那密布的坚鳞所反激回来。

卓浩然再次大喝一声,身形倏然而起,竟随着那怪物的退势掠了过去,掌中长剑一挥,但见一道像是经天而过的长虹,迎着那怪物向前舞动的星角和蛇身击去,便听又是一声厉啸。

但此刻他身形已至崖边,下面即是漫天虫蛇残死和腥风污血,卓浩然如流星飞掠的身形,到了这危崖之边,倏然钉住,这种身法的运用,又确实是足以惊世而骇俗的。

他身形一顿,目光再向前掠,却见那星形的怪物,带着那种尖锐而刺耳的厉啸之声,像是一团碧绿的光黝,翻滚腾起着,又掠口它出来时那黝黑宽大、山石鳞峋的崖洞里去。

啸声越来越远,像是又已窜口山腹,卓浩然暗暗叹息,知道这怪物和那怪物巨斗力乏之下,虽被自己一剑而巨创,但却仍未判其死命,这一下窜回山腹,惊悸之余,必定又有多年不敢出来。

加以这山洞黝黑无比,其中又可能曲折奥妙,深不见底,纵是武功再强之人,也绝难窜进这山腹去和这星形的奇毒之物搏斗。

他心中动念,忽觉头脑一阵昏暗,口腹之间,也极为烦渴,试一运气竟也驱之不散,不由大惊,知道自己方才稍一不慎,便已中了那星形怪物的巨毒,立即盘膝运功逼去。

哪知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冷彻入骨的笑声,一人森冷他说道:”多年不见,故人无恙,真教我尹某人喜不自胜,哈哈,喜不自胜。”话声一入卓浩然之耳,他身躯立即旋风般的一转,脚跟牢牢钉在地上,双掌微错,目光凝注,竟是全神待敌之势。

能使得名扬天下、号称武林第一高手之称的卓浩然如此戒备的人,自也不同凡响。

此人羽衣星冠,却正是万妙真人尹凡。此刻他见卓洽然骤然口身,脚下立刻也一错脚步,目光却在卓浩然面上一转,忽然又仰天长笑了起来,笑声高彻入云,直可穿金裂石。

然后,他笑声倏然而住,目光仍然盯在卓浩然脸上,冷冷道:”想不到你多年不见,乍一相遇,我却又说错了话,故人无恙这四字,似乎该改为故人有恙才对哩——”他哩之一字,拖得极长,然后便又转变成一种森冷的笑声。

卓浩然厉叱一声,喝道:”姓尹的,七年以前,你自誓今生再也不在我面前出现,否则就任凭我处理,这话难道你已忘记了吗?”尹凡笑声未住,连连点头道:”小弟虽然不才,但说过的活,却再也不会忘记,此刻小弟就站在这里,卓大侠就请过来随意处置区区在下吧!”笑声中的那种讥讽而又有侍无恐的意味,使得阜洽然心中不禁一凛,半晌说不出话来,竟似已愕住了。

万妙真人尹凡冷哼了一声,道:”卓大侠怎不下来处置区区在下呀?哦、哦,原来卓大侠仗义除害,却中了那怪物的巨毒,此刻——哼,只怕区区在下要来处置名满天下的第一高人卓大侠了。”卓浩然心中又急又气,却强自按捺着,暗中调息着气,希冀自己能驱去体内的巨毒。

须知卓浩然此刻虽已中毒,但功力并未完全失去,普通武林高手,也不会在他眼下,只是这尹凡,自称万妙真人,也确有些真才实学,尤其身法之灵快,更是久称一绝。

心中原大侠卓浩然,平时自可胜得了他,但卓浩然此刻身中奇毒,功力一打折扣,如果对敌之下,便是凶多吉少了。

那尹凡是何等人物,一睹卓浩然之面,便知他身已中毒,是以言语讥讽,像是根本没有将这中原大侠放在眼里。

此刻他略一顿,又自冷笑道:”卓大侠多年前就曾痛责过区区在下阴险狡诈,一别多年,在下这种心性还是未改,方才因为不知道卓大侠身子欠安,唯恐卓大侠除毒之后,将在下也随便除去,是以就将尊夫人和令公子屈驾一地,哪知在下此举,却是多余了。”言下之意,就是此刻我根本就可以对付你,不须要拿你妻儿作人质了。

卓浩然纵是涵养功深,在这种情况下,仍能按捺得住自己的心性,但一闻爱妻爱子俱已落人自己这最大的对头之手,情急关心之下,自身的安危,早已置之度外,暴喝一声,脚步微惜,身形已如行云流水般掠了上来,一面厉声道:”姓尹的,你若动了一娘母子一根毫毛,我卓浩然拼着化骨扬灰,也要将你剁死万段!”随着喝声,左掌已倏然伸出,五指微张,其疾如凤,但直到掌已递出,却仍带一丝风声。

随着左掌这一挥之势,尤自持在右掌的长剑,已带着一溜育蓝的光彩斜斜划出,剑势华华,径划尹凡前脸。

这一招两式,快若奔雷,他虽已功力受损,但此刻情急之下,全力一击,声势之盛,却仍有超凡绝俗的内力含蕴着。

尹凡冷笑了一声,身形微扬;肩不动,腿不曲,身形便已横掠七尺,冷笑一声,也越发森冷惨厉,竟如枭鸟夜啼。

卓浩然一招落空,才知道自己真力受损已巨,问哼一声,脚步一惜,长剑一圈一抖,眨眼间只觉剑点如雪,漫天朝尹凡罩下。

尹凡仍然却而不攻,带着凄厉的笑声,身形又滑开数尺,一面喝道:”好、好,你既然如此,就怪不得我姓尹的心狠手辣,要乘着你中毒的时候杀你。”他笑声越发高昂,身形如风中柳絮,左折右回,倏然在那缤纷如雨的剑影中闪避。接着恨声又道:”你我仇深似海,今天也不必多说了,你就把命搁下吧。”掌影翻飞,瞬息之间又抢攻数招,但是看出这中原大侠卓浩然已身受巨毒,纵然功力再深,也绝不是自己的敌手了。

这两人正都是武林中的绝顶高手,身手之快,的确无法形容,但十数个照面一过,中原大侠卓浩然手底下可就透出不支来了。

他也知道这尹凡此言不虚,自己只怕已毒入骨髓,少时毒性一发作,自己使得栽在这江湖上素称毒手的万妙真人手上。

最令他担心的,自然还是他的爱妻爱子,落人这魔头手中,实是可虑。

此刻这中原大侠正是心中思潮紊乱,心神一分,手底下真气也就越发不继,再加上万妙真人轻功妙绝天下,身形一游走开来,但觉四面八方都是他那宽大羽衣的飘飘影子。

卓浩然暗叹一声,知道自己今日已难免遭这魔头的毒乎,自己走南闯北,出师以来,侠名便已震动天下,想不到今日却栽在这荒山之中,栽在这一个昔日曾在自己手下逃生的贼子手上。

原来这万妙真人和卓浩然的爱妻杜一娘,相识还在卓浩然之前,尹凡仗着自己外貌俊逸,昔日在江湖上颇有璧人之誉,只是他内心却远比外貌丑恶,也不知有多少个玉洁冰清的少女毁在他的手上。

自从他相识飞凤凰之后,杜一娘先前也几乎为他所动,但无论如何一个人,他总是无法将自己的丑行隐藏得住的,套句俗话,这也正如纸里是永远包不住火的,日子一久,尹凡昭彰的恶迹自然使显露出来,杜一娘自然也不会再对他假以半点辞色。

但尹凡也正如大多数贪淫好色的男人一样,得不到手的,永远最是诱人,他竟想遍了千百种方法,盯在一娘后面,以期能获得美人芳心。

杜一娘心底虽厌恶,但是自己武功却不如人,摆脱又无法摆脱得掉,正在这被自己的美丽招来一身烦恼的少女,为这种卑下的纠缠而烦恼的时候,她遇着了中原大侠卓浩然。

很快的,她就被卓浩然的英风侠骨所动,两人在芜湖大豪云谦的撮合下,结成连理,当时江湖中人都在为这对姻缘欣喜——当然,要除去那恶迹昭彰、满怀邪念的尹凡了。

这尹凡见到自己的昔心积虑全部成空,羞恼之下,竟在卓洁然和杜一娘的花烛夜,潜入新宅,想以卑贱无耻的下三门伎俩——五鼓鸡鸣返魂香,迷倒这一对新人。

但中原大侠那时年纪虽尚轻,阅历却已不凡,怎会让他得手,尹凡的仙鹤嘴尚未扇动——那种江湖上最著恶名的下三门暗器”五鼓鸡鸣返魂香”,通常都是装在一个铜制的仙鹤里面,一点上火,两翅一扇动人迷香就被送出——他被卓浩然盛怒之下的连环三掌,击伤了右臂,还幸好卓浩然在喜期之内不愿伤人,又顾着杜一娘的面子,才容他逃走。

自此以后,尹凡知道自己无论在哪一方面、都不是这中原大侠的敌手,羞怒妒恨之下,他竟远人苗荒,苦求秘技,再人江湖的时候,这武林中的浪子竟然换了一身道装,武功也更为不凡,行事也更为歹毒,可是他却仍然不是卓浩然的对手。

他对卓浩然夫妇纠缠多年,卓浩然总是体谅着他和自己的爱妻是相识。为着免得落下一个气量狭小的口实,他总是留给尹凡一条生路,尹凡自己忖量,近年来也就知趣一些了。

哪知道此刻卓洽然竟在力除巨害,自己也中了深毒的时候,和这积怨多年的宿仇狭路相逢,更糟的是这一代大快的爱妻爱子全落入了这魔头的手里,后果正是不堪设想。

卓浩然剑势如虹,剑花错乱,但他自己可也知道这种在武林中已可扫荡群魔的剑法,此刻已因体内的巨毒而使功力大大地打了个折扣,已拿这种轻功妙绝的魔头万妙真人无可奈何了。

他双目火赤,蓦然大喝一声,剑尾寒芒暴长,脚下方位微错之间,长剑刷刷,接连抢攻数剑,宛如阵阵电问。

在这种的情形下,这一代大侠的蓄力数剑,势挟余咸,仍然不同凡响,尹凡暗暗心惊之中,长袖连挥,身形倏然滑开一丈。

他方自仗着绝顶的轻功避开这数剑,却见卓浩然剑势却猛然一收,剑尖微微下垂,瞪着火赤的双目,向他厉声喝道:”姓尹的,今日我卓浩然命该丧此,只怪我姓卓的昔年心慈手较,怪不了别人,只要你姓尹的若还有点人心,我卓浩然就葬送在你手里,也绝不会皱一皱眉头,可是你一——”尹凡敞声一阵尖笑,长袖微拂,倏然顿住笑声,阴恻恻地接口笑道:”好说,好说,卓大侠死在区区在下手上,可真有点冤枉。”他胜算在握,知道时间每过一刻,那卓浩然身受的巨毒也就发作得更厉害,因此他也远远地站着,阴阴地冷笑,并不出手,却只说些讥嘲的言语,来激发这侠心磊落的卓浩然的怒气。

卓浩然浑身颤抖,双眉一根根倒立着,但是仍强自按捺,厉声道:”我卓浩然和你纵然仇深似海,好朋友只管把帐算到我一个人身上,你姓尹的只要说一句话,让我卓洽然怎么死法部可以,只是——”尹凡再次一阵长笑,打断了他的话,目光邪恶地一转,道:”卓大侠,你放心,我尹某人虽然在你一代大侠眼中仅只是个跳梁小丑,可是还不致于对付一个小孩子,卓大侠的令郎,此刻正安安稳稳地和小徒们睡在一起,如果卓大侠撒手西去,他也会活得好好的,一点也出不了错,至于——”他故意稍稍一顿,看到这已成浅水之龙的一代大侠的脸上,果然闪过了一丝安慰的表情。

尹凡嘴角狞笑一下,又接着道:”至于卓大侠的夫人,那小可更可以担保她在卓大侠归西之后,活得会更加舒服,我姓尹的一定把她服侍得舒舒服服的,你放心——”他话声未落,卓浩然又已厉吼一声,扑了上来,掌中翻飞扑打,是进身致命不要命的招术,显然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

尹凡却仍是连连阴笑,身形如行云流水般地闪避着,偶尔长袖一挥,发出狡猾而阴毒的一招,旦不到招式用尽,便又立刻撤身而退,这魔头此刻竟想将卓浩然缠得巨毒全发,不支倒地,再慢慢地出手,让这中原大侠受尽了凌辱再死。

此时山风低啸,但却曙光已露。

山崖下方经惨劫的百兽,正都由那条山路退出,一个个垂着头,夹着尾巴,似乎对方才的那一场惨劫,此时犹有余悸。

就连虎豹豺狼这类的恶兽,此刻也是无精打采的,威风尽煞,却像是一只只丧了家的狗一样,甚至犹有过之。突然——

远处掠来一大一小两条人影,远远看去,只见这两人仿佛是御风而行,连脚尖都没有朝地面上点一下,快得难以描述。

走近了才看出这两人其中高的一人,穿着一身大红的衣裳,衣服又紧,紧紧地包在她那犹如一段枯竹般的身躯上。

头上云鬓高挽,梳的却是随唐一代闺中少妇最为盛行的坠马袋,环佩叮当,在山风中发着极为悦耳的声音。

这装束本已不伦不类已极,再一看那脸上,却更是丑得吓人,一张几乎裂到两腮的大嘴上,却又偏偏涂满了胭脂,看上去更犹如血盆似的,深夜之中见了,怕不把她认作夜进才怪。

只是这又丑又怪的女人,武功却似好到极处,身形展动处,不但肩不动,腰不曲,就连两条腿都生像没有弯曲一下似的。

此刻她右手挽着一个年纪也大约只有十二三岁的女孩子贴地掠来,这女孩子却恰恰和她成了一个极强烈的对比,明眸樱唇,梨窝隐现,竞美丽得有如西天王母瑶池边的玉女。

这红裳丑妇掠至此地后,对正在激斗中的两人眼角都没有望上一眼,好像是这惊夭动地的巨斗,并未曾放在她眼下似的。

她掠到山崖边,目光向下面一扫,此时那一片盆地上,只剩下了不知多少条毒虫蛇兽血污狼藉的尸身,和那个山璧上的巨洞。

她目光一扫之下,眉头似乎轻轻一皱,然后转过身去,朝那激斗中的两人望了一眼,两条扫把似的眉毛,却又轻轻一皱。

然后她侧身朝那正眨动着两只大眼睛的美丽女孩子说遣:”瑾儿,你怕不怕?”声音虽也难听得吓人,但语调却是温柔的,就像是慈母在对爱女说话似的。

那女孩子的两只明眸正一转一转的,一会儿转到山崖下的那一片惨烈景象上,一会儿又转到那正在山崖上巨斗的两人身上。

她目光中,显然有些害怕的景象,但听了那红衣丑女问她的话,却将她那美丽的头摇了几下,抬头望了那丑女一眼,轻声道:”娘娘,我不怕。”那红衣丑女笑一笑,这一下嘴角真的咧向两腮了,然后才道:”那么你就站在这里别动,我过去问那两个臭男人一句话。”女孩子点了点头,红衣丑女身形一动,使已掠到卓浩然和尹凡的身旁,双掌虚空朝两人中间一推,却带去一般无形的劲气。

此刻那卓浩然体内的毒性已更见发作,此刻只不过是在挣命罢了,他对这红衣妇女的前来,起先根本没有注意到。

但是这丑女双掌一发,他和尹凡可便都感觉出那股惊人的力道了,双方都以为对方来了帮手,心中一惊之下,各各身形滑开数尺,目光不期然的落在这丑女身上,自然也全部住了手。

万妙真人目光一接触到这红衣丑女,立刻展颜一笑,道:”原来是温姑娘来了,想不到,想不到,温姑娘不在苗疆纳福,却到了这里来,小可自从多年前和温姑娘见过一面,一直深铭在心,更想不到这么多年来温姑娘还是朱颜未改,真是一如仙子哩。”那被称为温姑娘的丑女两只眼睛瞪在他身上,尹凡说话的时候,她始终声色未动,不喜不怒,直到他话说完了,才冷哼一声道:”小子,你少拍我温如玉的马屁,我温如玉可不吃这一套。”这丑女居然叫如玉,但是尹凡脸上却没有一丝玩笑的神色,毕恭毕敬地道:”温姑娘,你来这里,有何见教吗?”那温如玉又哼了一声,冷冷道:”你们打你们的,我可不管,我只问你,刚刚那山洞里是不是有一个像五角星一样的怪物跑出来,现在跑到哪里去了?”尹凡”哦”了一声,眼珠四下一转,才带着一脸笑容道:”这个小可也不太清楚,温姑娘最好还是问问这位吧——”他手指一指卓浩然,又道:”这位就是名震中原的一代大侠卓浩然,温姑娘可曾见过?”自从这红衣丑女出现之后,卓浩然就闭起眼睛,暗暗调息真气,他游侠天下,也知道这红衣丑女就是久居苗疆、武林中最怪的怪人之一,自称是丑女的红衣娘娘温如玉。

这温如玉虽然自称丑女,主平最犯忌的,却就是别人说她丑,无论是谁,一犯她这忌讳的,她若知道,想尽办法也要将那人置之于死地。

除此之外,她什么事都不管,只要不得罪她,就是有人在她面前杀了她爸爸,她连眼角都不会瞟一眼,可是她自己却也从来不去行恶。

武林中,差不多全部知道她这毛病,因此谁也不愿意去惹她,这脾气怪到极处、武功却也高到极处的怪人,无论人前背后,大家都是称她为红衣姑娘,甚至是红衣仙子。

因此卓浩然知道她决不会伸手帮哪一方,是以他立刻运气调息,再求一拼,因为他知道今日生既不能,死也死不得,除了尽力一拼,以期能和这魔头尹凡同归于尽之外根本别无他法。

此刻那温如玉听了尹凡的话,嘴角不屑地撇了一撇,目光就转到他身上,上上下下地朝他打量了几眼,才冷冷他说道:”喂,刚才我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卓浩然双目一张,愕了一愕,他委实没有注意这女怪人方才说的什么话,勉强将双手拱了拱,方想说两句话,免得招惹此人,须知他此时此刻,是再也不能多结强敌的了。

哪知尹凡却突然冷笑一声,抢着说道:”温姑娘,卓大侠威名赫赫,别人的话,卓大侠是懒得去听的!”那温如玉果然又”哼”了一声,目光又上上下下朝卓浩然扫视着,又冷冷地重复了一句:”刚才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中原大侠名震天下,几时受过这样的气,几时被人家遇到这种求生不得、求死亦不能的情况过。

此刻他只觉得心胸之间,仿佛堵塞了一块极大的石块,悲愤、怨恨、气忿,使得这一生舍己为人、仗义行侠的卓浩然若不是顾及自己的爱妻爱子,真要当场横剑自刎在这黄山始信峰下。

但是他这时只能强自按捺着,道:”温大侠,小可身受巨毒,一时疏忽,以致没有留意阁下的话,还……”他一生磊落,这样委屈的话,从未说过,叫他再说”请恕罪”一类的话,他如何说得出来,因此他只得顿住了。

那尹凡冷哼一声,方想再说几句挑拨的话,让这素称难惹的红衣娘娘先出于来对付这已是强弩之未的卓浩然。

那么根本不用自己出手,这一代大侠便认了帐,自己非但毋须背上杀死中原大侠的恶名,甚至还可以在别人面前卖卖好,再者自己以后也不必担心有人来替卓浩然报仇。

哪知他如意算盘正在打得叮当作响的时候,却听温如玉已在说道:”我问你方才穿山而出的那只千年星蜍,此刻跑到哪里去了?”卓浩然心里暗叹一声,忖道:”这温如玉果然是一代异人,她根本刚来,却已知道那穿山而出的怪兽的名字,看来这武林畏惧的女魔头,真的名不虚传哩。”他一面在心中思忖,一面道:”那星蜍被小可奋力击伤两处,又从它出来之处穿入山腹了。”温如玉目光一转,却又”哼”了一声,满脸不信任他说道:”真的吗?”卓浩然勉强忍住气,将方才如何有另一怪蛇与那星蜍恶斗,如何两败俱伤,自己又如何以掌中剑力创星蜍的事,源源本本他说了出来。

这温加玉一面凝视倾听一一面脸上就露出仿佛极为喜悦的光采,但中原大侠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气力却更不支了。

温如玉一转身,头上的环饰响了一下,却又回头来,问道:”那条怪物可是还在下面?”卓浩然点了点头,温如玉身形动处,立刻掠到崖边,朝那美貌如花的少女低低嘱咐了儿句,竟然纵身朝崖下跃去。

这边尹凡等温如玉转身离去,眼珠一亮,仿佛也突然想起一事,望了卓浩然一眼,冷笑几声,竟也朝山崖下掠了过去。

这一来,却令卓洽然一愕,但他随即想到,那怪蛇尸身中,必定有着什么极为难得的奇珍异宝,以致引起了这男女魔头两人的贪心,令得尹凡竟暂放下了自己,前去夺宝。

他心念一转之下,立刻发狂了似的朝先前杜一娘母子存身之处奔去,此刻他已知道自己身中奇毒,活命已然无望。

他仅仅希望在自己身死之前,能把自己的爱妻爱子送到安全之处,能够逃出魔头尹凡的毒手,将来也好为自己复仇。

因为他拼尽最后一丝余力,发狂而奔,这一段路以他这种轻功的人说来,并不甚长,但他此刻却犹如千万里般遥远。

但终究他还是到了,他只觉得心胸之中,一阵一阵的腥气翻涌,目光回扫之处,自己的爱妻爱子却已失去了踪迹。

他心中一急,那种恶臭的腥气就发作得更厉害,真气也更不继。

但是父子、夫妻之间的深厚的情感,却像一种无比神奇的力量在支持着他,他稍微喘了两口气,便立刻身形再起,朝前面奔去。

他仿佛是一只中了箭的苍鹰似的,在这片山崖的上下四周搜寻着,这时他喘着气的声音,已渐渐变得更为粗大了。突然——

他听到一阵人语,须知他修为多年,在这种情况下,神智仍未昏乱,于是他立刻循着那声音的来路飞快的掠去。

在一块巨石的后面,他看到有三个垂髫童子正在低声说着话,看到他来了,便都一起住口,六只眼睛惊吓地望着他。

他目光一转,心头不禁猛然一阵巨跳,飓地,身形窜了上去。

原来他看到在这三个垂髫童子的身侧,扭曲的卧着两人,显然被人点中了穴道,这两人,却正是卓浩然的爱妻和爱子。

他狂吼,扑到杜一娘身上,浑身骨节却像是已经松散了似的,脑中也一阵晕眩,哇的一声,张口吐出一股带着鲜血的酸水来,却正吐在那淬不及防之下、被尹凡点中了穴道的杜一娘身上。

杜一娘感到自己的丈夫来到,芳心方自一阵惊喜,悄然睁开眼来,却看见自己的丈夫竟像是受了重伤,竟然吐出血来。

她心中不禁大骇,但是自己此刻穴道被点,除了眼睛尚能动之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将眼光温柔而悲哀地投在卓浩然身上。

卓浩然知道这已是生死一线的关头了,自己若不能在极快的时间之内自救,那么自己不但要命丧此处,最惨的还是连爱妻也会受辱。

于是他勉强挣扎着,想先替妻子解开穴道,但是浑身的骨节像是被咀嚼似的痛苦,生像是有虫蚁在里面攒行着似的?

他终究挣扎着,目光投在爱妻身上一扫,知道她所被点中了的,正是气海俞穴,知道她当时未及转身,就已被点中穴道。

他心中暗骂一声,方自伸手替他的爱妻解开穴道——哪知身后突然风声飓然,自己两臂同时被人抓住,就像是突然加了两道铁箍似的,其痛彻骨。

随即,身后有两个人的声音同时间道:”那条蛇哪里去了?”卓浩然不用回头,就知道这两个声音一个发自尹凡,一个却是发自那红衣娘娘温如玉。

而就在这同一刹那,飞凤凰已支起了身子,杏眼圆睁,指着尹凡骂道:”你这该碎尸万段的贼子,你——你简直猪狗不如……你……”这飞凤凰杜一娘虽是江湖女子,但生性如莲,清香雅净,骂人的话,说不出口,气愤之中,骂了两句,却骂不下去了。

那温如玉眼角一横尹凡,冷冷道:”把你的手放开。”原来方才他两人在崖下搜寻一遍,根本没有那怪兽的影子,两人急怒之中,又立刻赶来,竟然一人一手,抓住功力已失的卓浩然的双臂。

尹凡心中一转,于笑一声,放下了抓着卓浩然的手,那黄衣童于已扑到他身上,他就用那只手在这童子头上拍了一拍。

那温如玉却将卓浩然转了个面,目光森冷如刀,厉声问道:”我问你的话你听到没有?”哪知卓洽然却仍然垂着头,没有回答,温如玉那本已丑怪已极的脸上,此刻更犹如山精鬼怪般、因愤怒而变得通红了。

她手腕一抖,阴毒的内力,便传到卓浩然身上去,一面道:”我先让你尝尝这九阴搜骨手的味道,你要是再不说,可别怪姑娘再给你好受的。”哪知卓浩然垂着头,连声息都没有,温如玉低头一看,原来这名震天下的一代大侠,身中奇毒之后,又妄用真力,再加上心中的急恼,怎禁得起这两人的一抓,此刻心脉已断,这舍己为人、磊落的奇男子,竟丧生在这黄山里。

那飞凤凰惨叫一声,和身扑了上来,血泪交流,一面惨厉地喝叫道:”你这个……”她气血方通,就扑上去,却还不知道她丈夫已经死了。

她这一骂,却正触了丑人温如玉的巨怒,方才她遍寻那身有奇宝的怪蛇不得,已是满含怒火,此刻更是火冒三丈。

这威慑武林的魔头此刻冷哼一声,右掌一扬,将卓浩然的尸身远远抛开,手掌一翻就朝飞身扑来的杜一娘劈去。

飞凤凰杜一娘亦是女中豪杰,武功本也不弱,怎奈她此刻遇着却是这种异人,又加上她气血方通,心神紊乱,武功更不及本来。

她眼见温如玉这一掌劈来,不避不闪,竟想硬接这一掌。

万妙真人在旁边看得神魂俱失,大喝一声:”温姑娘且慢。”随即身形一动,已赶过去,想将他那始终痴心妄想着的美丽妇人救出苗疆异人红衣姑娘丑人温如玉的掌下。

但是,他还是迟了一步。

飞凤凰手掌甫出,就被温如玉那种惊人的掌力,震得直飞了出去,砰然一声,远远落到地上。

万妙真人尹凡,跺脚长叹一声,腰身一拧,掠了过去,他朝杜一娘的身旁蹲了下来,目光一扫,就知道这飞凤凰杜一娘虽不能和她丈夫同生,竟然也和丈夫同时死了。

万妙真人痴心妄想了十多年,不知费了多少心血,不借以奸计、阴谋,以各种方法来谋求,但是,到头来他仍然是一场空。

此刻他缓缓站了起来,目光缓缓地转到了那铁青丑脸的温如玉身上。

温如玉的目光,却也正森冷地注视着他,一面缓缓道:”小子,怎么样?”两人目光相对,久久不分,在旁看着的那男女四个孩子,心里却希望他们的师父现在就打上一场,把对方打死。

这些年龄才十一二岁的童子,见了这种场合,心里竟然没有一点害怕的意思,虽然那位美丽的女孩子在她师父将杜一娘劈出去的时候,她那两只大眼睛,曾经闭起过一下。

但是,等她眼睛睁开的时候,仍是清澈晶莹,只是有一丝怜惜罢了。

最惨的是,那被点中穴道、躺在地上的中原大侠的独子卓长卿。

这可怜的孩子虽然穴道被点,但知觉未失,他父母所遭遇的一切,他全都看在眼里,只是他手脚不能动弹,也不能为他父母拼命罢了。

但是,在他那幼小的心灵中,却已因这种仇恨而痛苦得滴血了,这种痛苦和仇恨,便像刀刻也似的深铭在他心里。

直到许多年后,这种痛苦和仇恨,便变为一般巨大的报复力量,使得武林中许多人,因着这痛苦和仇恨而丧失其性命。

这时天已大亮,但是日光未升,山风劲急,是个阴黯的天尹凡恶毒地望着温如玉,但是心念数转之下,不禁暗忖道:”此刻一娘人也死了,我又何苦为这事结下这种强敌呢?”一念至此,竟强笑一声,望着温如玉想说话,哪知——突然响起一阵长笑,笑声穿金裂石,震得温如玉头上的环佩都为之叮当作响,那三个男孩竟都用双手将耳朵堵了起来。

尹凡和温如玉一起被这笑声所惊,须知这种笑声一经人耳,像他们这种内力,便立刻知道发出这种笑声的人,功力之深,竟然无与伦比。

他们方自大惊,目光动处,只见一人随着这笑声倏然而来,以万妙真人和红衣娘娘这种身份武功,竟不知此人从何而来。

只见此人身上穿着的,竞是一袭不知名的细草编成的蓑衣,脚上一双多耳麻鞋,身量奇高,却是驼背,面上虬须满布,双目之中,精光暴射,犹如利剪。

而此人右手之中,却倒提着一条怪蛇的尸身,血迹淋污,正是方才那条和怪物星蜍恶斗的怪蛇。

此人一落地,笑声犹自未歇,而尹凡和温如玉却已面目变色。

因为普天之下,除了一人之外,再无别人有这种装束,也再无一人有此气概,温如玉目光一转,身形倏然而动,倒退一丈,拉起那女童的手臂,一言不发地如飞逸去。

万妙真人愕了半晌,朝这突来的奇人躬身施了一礼倒退三步,朝那三个男孩微一招手。

那三个男孩立刻跑到他面前,这万妙真人竟夹起三个男孩,也一声不响地朝山崖下掠去,两三个起落,使无踪影。

这虬须驼背老人像是一尊巨大的天神之像似的,站在那里,身上的蓑衣,在山风中飒然作响。

此刻他笑声一住,目光放在那两个一见他面就默然逸去的魔头背影上一转,两道浓眉微微一皱,然后拂然微咱一声,目光扫过地上的那两具尸身之上,不禁微唱着摇了摇头。

终于,他看到了那可怜而无助地躺在地上的中原大侠之子卓长卿。

于是他走了过去,宽大的左掌虚空在卓长卿身上挥了两下,卓长卿只觉得一般奇异的暖风拂去,喉间一咳,便已能动转了。

他爬了起来,满眶的眼泪,便像断了线似的珍珠,落到他的身上,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地了解到悲哀的滋味,只是这种悲哀对一个年方十一岁的童子未说,是太过深邃和强烈些了。

这可怜的孩子那满含泪珠的双目在那虬须奇人身上一转,强自忍耐着,不让自己放声哭出来,因为他知道他自己的父亲是个铁血男儿,是以,他也要学他父亲的榜样,在这陌生的人前面做个大丈夫。

他踉跄前行了一步,扑地跪到地上,朝那虬须的奇人恭恭敬敬地叩了一个头,哽咽着道:”多谢伯伯的救命之恩。”当一个孩子忍着泪说话的时候,那种情景是最值得人们怜惜的,这髫龄的童子此刻说话的样子,铁石人见了都难免为之下泪。

那虬须驼背的威猛老人双眉一轩,正待说话,哪知这童子在叩谢了救命之恩以后,立刻爬起来,扑到他母亲身上,哀哀痛哭起来。

虬须老人闪电般的目光中露出了和蔼而怜借的神色,他望这孩子一面痛哭着,一面抱起他母亲的尸身,放到他父亲的尸身旁。

然后这孩子站在他父母的尸身前,可怜而无助地又痛哭起来。

风声微弱了些,大地似乎也被这种悲哀的哭声,感染得有些悲哀起来,秋风卷起了山崖旁的一些落叶,在空中飘舞着。

虬须老人目光中和蔼的神色也越发浓厚,他朝前面随意一跨步,便已到了卓长卿身旁,然后他又仲出巨掌温柔地抚了抚这孩子的头。

卓长卿回过头来,却见这高大威猛、有如天神般的老人,正望着自己,并且用一种近乎慈父般的亲切语调说:”孩子,不要哭了,人死不能复生,你哭也没有什么用,你要知道你父亲虽然死了,但是他上不愧对天地,下不愧对苍生,虽然死了,却比那些活着的人更伟大,更值得你敬佩,你也该学学你父亲的榜样,在世上做个正正当当的大丈夫。”卓长卿点了点头,但眼泪仍忍不住往下落,凄楚的样子,使得这老人也不禁为之长叹一声,像是自语般哺哺他说道:”天命,天命,我要是不先设法堵住那洞穴,这事也就不会发生

第一百十五回 双锤将欺压良善 温员外惧怕凶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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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江 月〕曰:

世上豪杰不少,巾帼亦有须眉。救人急难扶人危,竟出闺阁之内。不是姻缘匹配,强求必定吃亏。要擒恶霸将双锤,女中英雄可畏。

且说大人回武昌不表,蒋爷上长沙亦不提。单说的是南侠、北侠、双侠、智化、过云雕朋玉直奔长沙府,到了郭家营,过云雕朋玉认得。总是不巧不成书。自从小诸葛沈中元他们走后,本家有事是前文表过。王官雷英上长沙府郭家营,聘请双锤将郭宗德。这双锤将可就在长沙府,皆因此人膂力过人,受了襄陽王的聘请。这人生就的膂力真大,虽不能说万夫不当之勇,要论这一对双锤,实在是力猛锤沈。可惜他这样的本领,只是一件,让他妻子误了一世的英名。这就是那句话,大丈夫难免妻奸子不孝。

他娶妻花氏,实在的不是个东西。郭宗德家中一贫如洗,他是个武夫,饭量最大。他交 了一个朋友,叫崔德成。这个崔德成家大业大,就是孤身一人,尚未婚娶。就皆困这个花氏不是东西,那崔德成又有银钱,这宗德又穷,贪图了人家银钱,就把丑事作出来了。崔德成拿着银钱,让郭宗德作买卖。这个买卖一多了,郭宗德也就作不过来了,又找的领东的开了许多铺户,拾夺了自己的房舍,前后东西共是四个大院子。后院拾夺的花园子,盖了一座大楼,花氏起的名字,叫“合欢 楼”。后花园中有些个奇花异草、太湖山石、竹塘等项。家业一大,双锤将的名器也传扬出去了。双锤将不叫双锤将了,改送了他一个外号,叫了个赖头鼋。大人还不好意思的叫他,小孩子可不管那个。他在前边走着,小孩子就在后边叫他:“咳咳咳,赖头鼋哪,上那去呀?吃了饭了没有?”他瞧了那孩子一眼,也无非是干鼓肚子生气。那孩子更讨人嫌,又说:“赖头鼋,你发了财了,你不是上我们家里讨饼子吃的时候了。”这个人一想:“再要是孩子凑多了,更不好办了。”真是那些孩子俱在一处唱起来了:“赖头鼋,赖头鼋,丢了人,有了钱。”他就要追赶着打他们,他们就跑了。自己一想:“不是事,不久得要跟着王爷 打军需去了,又不能携眷。自己要把家眷搬在襄陽去,又舍不得这片事业。再说崔德成公然就在他们家里住着,也不回崔家庄了,总想一个法子,怎么把他推出去才好呢?”

忽然这天生出一个主意来,把崔德成请到书房内,两个人喝着茶闲谈。赖头鼋说:“兄弟,你这不是事。凭你这个家当,这样的事业,打这么一辈子光棍子,算怎么个事情?圣贤说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非得说一个。不行,早晚我给你为媒说一个,非说一个不行。”崔德成说:“不要。别辜负了哥哥的心。”郭宗德说:“你为什么不要?”崔德成说:“媒人叫我赶出去的许多,缘故再醮的不要。谁坐家女,让对相对看?非品貌好了我不要。”郭宗德说:“难道这一方,就没一个品貌好的么?你要什么样的?”崔德成说:“非得像我嫂嫂那品貌不行。还有一个不行了。”郭宗德问:“是谁?怎么不行了?只要你看得中意,我就能给你去说。”崔德成说:“那日清明上坟,插柳的时节,看见温 家庄温 员外家有个女儿,叫温 暖玉,称得起美貌双全。我见了他一面,神魂恍惚,直到如今,我总有些个思念。可惜人家是有夫之妇了。”双锤将说:“只要你看着如意,有夫之妇,他也得给咱们。”崔德成说:“他要是给的无能之辈,还有你这一说。他给的朱家庄朱德家,那如何行得了?”双锤将说:“你只管放心罢,后天咱们就办事。要是不给,咱们还会抢哪。妥了,兄弟你在那办?”崔德成说:“要是妥了,我就在这办。”赖头鼋听了,虽不愿意,也是无法。有句俗言:“宁借停丧,不借人成双。”无奈可有一件,吃了人家的口软,使了人家的手软,自盖房屋不敢说不行。崔德成虽说此话,也没有搁在心上,仍然告辞上合欢 楼去了。

双锤将把家人叫将过来,自己让人备办了八盘子花红彩礼,叫人备上马匹,自己换了新衣服佩上,出了自己房门,乘跨坐骑,带上从人,直奔温 家庄。到了温 员外门首,双锤将撇(革登)离鞍,下了坐骑,从人前去叫门。里边有人答言:“什么人叫门?”从人说:“开开罢,我们大爷来了。”正是温 员外出来开门,一看就是一怔,知道双锤将是一恶霸,素无来往,到门必没有好事。只可满脸陪笑,一躬到地。双锤将要行大礼,说:“老伯在上,侄男有礼。”温 员外说:“岂敢。好兄弟,请到寒舍待茶。”说毕,往里一让,庭房落坐。温 员外问道:“有甚贵干,驾临寒舍?”双锤将说:“侄男闻听老伯有一千金令爱,我有个盟弟,此人大大有名,提起来大约老伯也知道,就是崔家庄崔德成,可称得起是门当户对。”温 员外连连摇手,说:“辜负贤弟一番美意,我的小女已然许配人家了。”双锤将说:“老儿,你太不知进退,好意前来说亲,你竟自拿这般言语推托于我。后天前来迎娶,孩子们,把定礼放下。”温 员外把双锤将一拦,说:“且慢,我的女儿许配朱家庄朱德为妻,倘若不实,小老儿情愿认罚。”双锤将把手一抖,温 员外“扑咚”摔倒在地,他竟自扬长而去。

温 员外放声大哭,皆因是安人已然故去了,就是自己带着女儿度日,已然给了朱德。郭宗德硬下花红彩礼,不从罢,人家势力真大;从了罢,也得朱家答应。乡村有点事情,街坊邻舍尽都知道,早有邻居过来探问。温 员外就把始末根由对着大众说了一遍。众人七言人语,就有说打官司的;就有说攒人打架,打完了和他打官司;就有说把姑娘藏起来的;就有说给朱家送信的。温 员外就依了这个主意。邻居散去,温 员外到了后面,就把此事对着女儿学说一遍。姑娘是个孝女,跟随天伦温 习 儒业,熟读《列女传》,广览圣贤文。口尊:“天伦,是女儿累及你老人家了。他明天一来,女儿我就速求一死。”温 员外说:“女儿先别行拙志,为父去到朱家送信。要是死,也是破着我这一条老命,先与他们拚了,我儿可千万别行拙志!”暖玉说:“孩儿死也不这么死,我还有个主意。”说毕,姑娘痛哭。员外劝解了一番,出来找了邻家二位老太太伴着姑娘,怕小姐行了拙志。员外复又出来,离了自己门首,直奔朱家庄而来。

到了朱家庄上,直奔了朱德家中。家下人等见了老员外来,说:“老员外爷两眼发直,莫非有什么事情哪?”温 员外说:“祸从天降,请你们大爷来了。”说着话,往里就走。从人说:“我们大爷没在家。”员外也并没听见,直到庭房落坐。温 员外说:“请你们大爷。”从人说:“方才回禀过员外爷,我们大爷没在家。”员外说:“请你们二爷。”从人说:“我们二爷没在家。”那边从人也说:“我们大爷、二爷都没有在家。”两边从人一口同音齐说:“没在家。”温 员外放声大哭,说道:“苍天哪!苍天哪!”从人问道:“老员外何故这么恨天怨地?”老员外说:“咳,我们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哪!”从人一个个瞧着纳闷,说:“老员外,到底是什么事情呢?”温 员外对着朱家从人,一五一十细说了一遍。从人说:“员外爷来的不巧,前三两天还行呢!我们大爷、二爷、把兄弟沈大爷在这里的时候,这样的恶霸有一千也拾夺了。”老员外说:“怎么这么不巧。你们大爷、二爷到底上那去了?”从人说:“上南乡取租子去了。”老员外说:“要给送信,明天晚上回的来回不来?”从人说:“回不来,要是连夜赶骑着快马可行咧。”温 员外说:“烦劳你们那位辛苦一趟,总是大爷来才好哪!我们姑老爷尚未过门,说话有点不便。”

正说话之间,见老太太从外边进来。甘妈妈一生是个直率的脾气,皆闺朱文、朱德没在家,沈中元保着大人走了,娘两个还在这里住着,净听沈中元的信息,搬在那里,好奔那里。忽然听见前边哭哭涕涕,甘妈妈在后窗户那里听着,有听见的,有听不见的。就听见说:“硬下花红彩礼,无论怎么样后天搭人。”就听见这两句话,自己亲身就过来了。进了庭房,从人说:“这就是我们这里住的甘老太太到了。”员外问:“那位甘老太太?”从人说:“这是我们大爷、二爷、沈大爷的姑母,眼下在我们这住着呢,要不怎么说前几天来好呢?沈大爷是有本事的,要论势力人情,我们这里有按院大人,可惜如今都走了。此时就是给我们大爷送信,也是无益。”温 员外也是无法。此刻甘妈妈进来,员外与甘妈妈行了个礼,甘妈妈与员外道了个万福,让温 员外坐下。甘妈妈也就落坐,问:“老员外,到底有什么事情?咱们大家议论议论。谁让我在我们老贤侄这住着呢?”温 员外又把自己的事学说了一遍。甘妈妈咳了一声,说:“这个事,要是我们侄儿在,这就好办了。等等,我给你算计算计,是我们侄子容易呀,是找本家大爷、二爷容易?我们侄子是上武昌府,本家大爷、二爷是上南乡。”

正说话之间,忽听外面有人。甘妈妈一回头,听见后窗户那里有人叫,说:“妈呀,妈,你老人家这里来。”甘妈妈说:“老员外暂且请坐,我女儿叫我哪。”说毕,转头出来。温 员外仍与从人讲话,说:“你们家大爷、二爷上南乡去,离这有多远哪?”从人说:“远倒不远,离这一百多里地,大概也就在这一半日回来,凑巧今天就许回来。”温 员外那个意见,就打算给大爷、二爷送信为是。正说话间,甘妈妈从后面过来,也是皱眉皱眼,甘妈妈也添了烦了。员外说:“甘妈妈请坐。”甘妈妈说:“员外请坐。”从人问:“甘妈妈到后面作什么去来?”甘妈妈咳了一声,说:“员外,方才是我女儿将我叫到后面去了。我女儿一生好管不平之事,他要见着不平事,他就要伸手去管。老员外,这件事情他要替你们出气。”员外说:“姑娘小姐,怎么能够替我们出气?”甘妈妈说:“实不相瞒,我养活的娇纵,练了一身本事。明天让你的女儿躲避躲避,他去替当新人。待下轿之时,亮出刀来,杀他们个干干净净。”温 员外说:“那可使不得。”话言未了,忽见朱文打外边跑将进来。此人一来,不知端的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金庸·天龙八部 第三十七回 同一笑 到头万事俱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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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竹一惊之下,叫道:“啊哟,不好了,她……她……”童姥喝道:“大惊小怪干什么?”虚竹低声道:“她……她寻到了。”童姥道:“她虽知道我进了皇宫,却不知我躲在何处。皇宫中房舍千百,她一间间的搜去,十天半月,也未必能搜得到这儿。”虚竹这才放心,舒了口气,说道:“只消挨过明日午时,咱们便不怕了。”果然听得李秋水的声音渐渐远去,终于声息全无。但过不到半个时辰,李秋水那细声呼叫又钻进冰窖来:“好姊姊,你记不记得无崖子师哥啊?他这会儿正在小妹宫中,等着你出来,有几句要紧话儿,要对你说。”

虚竹低声道:“胡说八道,无崖子前辈早已仙去了,你……你别上她的当。”童姥说道:“咱们便在这里大喊大叫,她也听不见。她是在运使‘传音搜魂大法’,想逼我出去。她提到无崖子什么的,只是想扰乱我的心神,我怎会上她的当?”

但李秋水的说话竟无休无止,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的说下去,一会儿回述从前师门同窗学艺时的情境,一会儿说无崖子对她如何铭心刻骨的相爱,随即破口大骂,将童姥说成是天下第一淫荡恶毒、泼辣无耻的贱女人,说道那都是无崖子背后骂她的话。虚竹双手按住耳朵,那声音竟会隔着手掌钻入耳中,说什么也拦不住。虚竹只听得心情烦躁异常,叫道:“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我不信!”撕下衣上布片塞入双耳。童姥淡淡的道:“这声音是阻不住的。这贱人以高深内力送出说话。咱们身处第三层冰窖之中,语音兀自传到,布片塞耳,又有何用?你须当平心静气,听而不闻,将那贱人的言语,都当作是驴鸣犬吠。”虚竹应道:“是。”但说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定力,逍遥派的功夫比之少林派的禅功可就差得远了,虚竹的少林派功夫既失,李秋水的话便不能不听,听到她所说童姥的种种恶毒之事,又不免将信将疑,不知是真是假。过了一会,他突然想起一事,说道:“前辈,你练功的时刻快到了罢?这是你功德圆满的最后一次练功,事关重大,听到这些言语,岂不要分心?”童姥苦笑道:“你到此刻方知么?这贱人算准时刻,知道我神功一成,她便不是我的敌手,是以竭尽全力来阻扰。”虚竹道:“那么你就暂且搁下不练,行不行?在这般厉害的外魔侵扰之下,再练功只怕有点……有点儿凶险。”童姥道:“你宁死也不肯助我对付那贱人,却如何又关心我的安危?”虚竹一怔,道:“我不肯助前辈害人,却也决计不愿别人加害前辈。”

童姥道:“你心地倒好。这件事我早已千百遍想过了。这贱人一面以‘传音搜魂大法’乱我心神,一面遣人率领灵獒,搜查我的踪迹,这皇宫四周早已布置得犹如铜墙铁壁相似。逃是逃不出去的。可是多躲得一刻,却又多一分危险。唉,也幸亏咱们深入险地,到了她家里来,否则只怕两个月之前便已给她发见了,那时我的功力低微,无丝毫还手之力,一听到她的‘传音搜魂大法’,早已乖乖的走了出去,束手待缚。傻小子,午时已到,姥姥要练功了。”说着咬断了一头白鹤的头颈,吮吸鹤血,便即盘膝而坐。

虚竹只听得李秋水的话声越来越惨厉,想必她算准时刻,今日午时正是她师姊妹两人生死存亡的大关头。突然之间,李秋水语音变得温柔之极,说道:“好师哥,你抱住我,嗯,唔,唔,再抱紧些,你亲我,亲我这里。”虚竹一呆,心道:“她怎么说起这些话来?”只听得童姥“哼”了一声,怒骂:“贼贱人!”虚竹大吃一惊,知道童姥这时正当练功的紧要关头,突然分心怒骂,那可凶险无比,一个不对,便会走火入魔,全身经脉迸断。却听得李秋水的柔声昵语不断传来,都是与无崖子欢爱之辞。虚竹忍不住想起前几日和那少女欢会的情景,欲念大兴,全身热血流动,肌肤发烫。但听得童姥喘息粗重,骂道:“贼贱人,师弟从来没真心喜欢你,你这般无耻勾引他,好不要脸!”虚竹惊道:“前辈,她……她是故意气你激你,你千万不可当真。”童姥又骂道:“无耻贱人,他对你若有真心,何以临死之前,巴巴的赶上缥缈峰来,将七宝指环传了给我?他又拿了一幅我十八岁那年的画像给我看,是他亲手绘的,他说六十多年来,这幅画像朝夕陪伴着他,跟他寸步不离。嘿,你听了好难过罢……”她滔滔不绝的说将下去,虚竹听得呆了。她为什么要说这些假话?难道她走火入魔,神智失常了么?猛听得砰的一声,冰库大门推开,接着又是开复门、关大门、关复门的声音。只听得李秋水嘶哑着嗓子道:“你说谎,你说谎。师哥他……他……他只爱我一人。他绝不会画你的肖像,你这矮子,他怎么会爱你?你胡说八道,专会骗人……”只听得砰砰砰接连十几下巨响,犹如雷震一般,在第一层冰窖中传将下来。虚竹一呆,听得童姥哈哈大笑。叫道:“贼贱人,你以为师弟只爱你一人吗?你当真想昏了头。我是矮子,不错,远不及你窈窕美貌,可是师弟早就什么都明白了。你一生便只喜欢勾引英俊潇洒的少年。师弟说,我到老仍是处女之身,对他始终一情不变。你却自己想想,你有过多少情人了……”这声音竟然也是在第一层冰窖之中,她什么时候从第三层飞身而至第一层,虚竹全没知觉。又听得童姥笑道:“咱们姊妹几十年没见了,该当好好亲热亲热才是。冰库的大门是封住啦,免得别人进来打扰。哈哈,你喜欢倚多为胜,不妨便叫帮手进来。你动手搬开冰块啊!你传音出去啊!”一霎时间,虚竹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童姥激怒了李秋水,引得她进了冰窖,随即投掷大冰块,堵塞大门,决意和她拚个生死。这一来,李秋水在西夏国皇宫中虽有偌大势力,却已无法召人入来相助。但她为什么不推开冰块?为什么不如童姥所说,传音出去叫人攻打进来?想来不论是推冰还是传音,都须分心使力,童姥窥伺在侧,自然会抓住机会,立即加以致命的一击;又不然李秋水生性骄傲,不愿借助外人,定要亲手和情敌算帐。虚竹又想:往日童姥练功之时,不言不动,于外界事物似乎全无知觉,今日却忍不住出声和李秋水争斗,神功之成,终于还差一日,岂不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不知今日这场争斗谁胜谁败,倘若童姥得胜,不知是否能逃出宫去,明日补练?

但听得第一层中砰砰嘭嘭之声大作,显然童姥和李秋水正在互掷巨冰相攻。虚竹与童姥相聚三月,虽然老婆婆喜怒无常,行事任性,令他着实吃了不少苦头,但朝夕都在一起,不由得生出亲近之意,生怕她遭了李秋水的毒手,当下走上第二层去。他刚上第二层,便听李秋水喝道:“是谁?”砰嘭之声即停。虚竹屏气凝息,不敢回答。童姥说道:“那是中原武林的第一风流浪子,外号人称‘粉面郎君武潘安’,你想不想见?”虚竹心道:“我这般丑陋的容貌,哪里会有什么‘粉面郎君武潘安’的外号?唉,前辈拿我来取笑了。”

却听李秋水道:“胡说八道,我是几十岁的老太婆了,还喜欢少年儿郎么?什么‘粉面郎君武潘安’,多半便是背着你东奔西跑的那个丑八怪小和尚。”提高声音叫道:“小和尚,是你么?”虚竹心中怦怦乱跳,不知是否该当答应。童姥叫道:“梦郎,你是小和尚吗?哈哈,梦郎,人家把你这个风流俊俏的少年儿郎说成是个小和尚,真把人笑死了。”“梦郎”两字一传入耳中,虚竹登时满脸通红,惭愧得无地自容,心中只道:“糟糕,糟糕,那姑娘跟我所说的话,都给童姥听去了,这些话怎可给旁人听到?啊哟,我跟那姑娘说的那些话,只怕……多半……或许……也给童姥听去了。那……那……”只听童姥又道:“梦郎,你快回答我,你是小和尚么?”虚竹低声道:“不是。”他这两个字说得虽低,童姥和李秋水却都清清楚楚的听到了。童姥哈哈一笑,说道:“梦郎,你不用心焦,不久你便可和你那梦姑相见。她为你相思欲狂,这几天茶饭不思,坐立不安,就是在想念着你。你老实跟我说,你想她不想?”虚竹对那少女一片情痴,这几天虽在用心学练生死符的发射和破解之法,但一直想得她神魂颠倒,突然听童姥问起,不禁脱口而出:“想的!”李秋水喃喃的道:“梦郎,梦郎,原来你果然是个多情少年!你上来,让我瞧瞧中原武林第一风流浪子是何等样的人物!”李秋水虽比童姥和无崖子年轻,终究也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婆了,但这句话柔腻宛转,虚竹听在耳里,不由得怦然心动,似乎霎时之间,自己竟真的变成了“中原武林第一风流浪子”,但随即哑然:“我是个丑和尚,怎说得上是什么风流浪子,岂不是笑死人么?”跟着想起:“童姥大敌当前,何以尚有闲情拿我来作弄取笑?其中必有深意。啊,是了,当日无崖子前辈要我继承逍遥派掌门人之时,一再嫌我相貌难看,后来苏星河前辈又道,要克制丁春秋,必须觅到一个悟性奇高而英俊潇洒的美少年,当时我大惑不解,此刻想来,定是跟李秋水有些关连。无崖子前辈要我去找一个人指点武艺,莫非便是找她?苏星河前辈曾说,这人只喜欢美貌少年。”正凝思间,突然火光一闪,第一层冰窖中传出一星光亮,接着便是呼呼之声大作。虚竹抢上石阶,向上望去,只见一团白影和一团灰影都在急剧旋转,两团影子倏分倏合,发出密如联珠般的拍拍之声,显是童姥和李秋水斗得正剧。冰上烧着一个火折,发出微弱的光芒。虚竹见二人身手之快,当真是匪夷所思,哪里分得出谁是童姥,谁是李秋水?火折燃烧极快,片刻间便烧尽了,一下轻轻的嗤声过去,冰窖中又是一团漆黑,但闻掌风呼呼。虚竹心下焦急:“童姥断了一腿,久斗必定不利,我如何助她一臂之力才好?不过童姥心狠手辣,占了上风,一定会杀了她师妹,这可又不好了。何况这两人武功这样高,我又怎能插得手下去?”只听得拍的一声大响,童姥“啊”的一声长叫,似乎受了伤。李秋水哈哈一笑,说道:“师姊,小妹这一招如何?请你指点。”突然厉声喝道:“往哪里逃!”

虚竹蓦觉一阵凉风掠过,听得童姥在他身边说道:“第二种法门,出掌!”虚竹不明所以,正想开口询问:“什么?”只觉寒风扑面,一股厉害之极的掌力击了过来,当下无暇思索,便以童姥所授破解生死符的第二种手法拍了出去,黑暗中掌力相碰,虚竹身子剧震,胸口气血翻涌,甚是难当,随手以第七种手法化开。李秋水“咦”的一声,喝道:“你是谁?何以会使天山六阳掌?是谁教你的?”虚竹奇道:“什么天山六阳掌?”李秋水道:“你还不认么?这第二招‘阳春白雪’和第七招‘阳关三叠’,乃本门不传之秘,你从何处学来?”虚竹又道:“阳春白雪?阳关三叠?”心中茫然一片,似懂非懂,隐隐约约间已猜到是上了童姥的当。

太平广记 – 卷第六十四 女仙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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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正见 董上仙 张连翘 张镐妻 太阴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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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正见

杨正见者,眉州通义县民杨宠女也。幼儿聪悟仁悯,雅尚清虚。既笄,父母娉同郡王生。王亦巨富,好宾客。一旦,舅姑会亲故,市鱼,使王见为脍。宾客博戏于厅中,日昃而盘食未备。正见怜鱼之生,盆中戏弄之,竟不忍杀。既晡矣,舅姑促责食迟,正见惧,窜于邻里,但行野径中,已数十里,不觉疲倦。见夹道花木,异于人世。至一山舍,有女冠在焉,具以其由白之。女冠曰:“子有悯人好生之心,可以教也。”因留止焉。山舍在蒲江县主簿化侧,其居无水,常使正见汲涧泉。女冠素不食,为正见故,时出山外求粮,以赡之,如此数年。正见恭慎勤恪,执弟子之礼,未尝亏怠。忽于汲泉之所,有一小儿,洁白可爱,才及年余,见人喜且笑。正见抱而抚怜之,以为常矣,由此汲水归迟者数四。女冠疑怪而问之,正见以事白。女冠曰:“若复见,必抱儿径来,吾欲一见耳。”自是月余,正见汲泉,此儿复出,因抱之而归。渐近家,儿已僵矣,视之尤如草树之根,重数斤。女冠见而识之,乃茯苓也,命洁甑以蒸之。会山中粮尽,女冠出山求粮,给正见一日食、柴三小束,谕之曰:“甑中之物,但尽此三束柴,止火可也,勿辄视之。”女冠出山,期一夕而回。此夕大风雨,山水溢,道阻,十日不归。正见食尽饥甚,闻甑中物香,因窃食之,数日俱尽,女冠方归。闻之叹曰:“神仙固当有定分!向不遇雨水坏道,汝岂得尽食灵药乎?吾师常云:‘此山有人形茯苓,得食之者白日升天。’吾伺之二十年矣。汝今遇而食之,真得道者也。”自此正见容状益异,光彩射人,常有众仙降其室,与之论真宫仙府之事。岁余,白日升天,即开元二十一年壬申十一月三日也。常谓其师曰:“得食灵药,即日便合登仙;所以迟回者,幼年之时,见父母拣税钱输官,有明净圆好者,窃藏二钱玩之。以此为隐藏官钱过,罚居人间更一年耳。”其升天处,即今邛州蒲江县主簿化也,有汲水之处存焉。昔广汉主簿王兴,上升于此。(出《集仙录》)

【译文】

杨正见,是眉州通义县百姓杨宠的女儿。她小时候就聪明颖悟富有仁慈怜悯之心,崇尚清虚之道。成年以后,父母把她嫁给了同郡的王生。王生家也是个巨富,喜好宾客。有一天早晨,正见的公婆聚会亲朋故友,买来了鱼,叫正见做成鱼脍。宾客在厅堂上赌博游戏,太阳已经西斜了,菜还没有做好。因为正见爱惜活鱼,把它放在盆中拨弄着玩,一直不忍心杀它。已经到快吃晚饭的时候了,公婆着急,就催促她快做,责备她做得太迟。正见害怕了,就逃到邻居家,又从邻居家里逃到野外,只管在野外小道中一直走。已经走了几十里了,不觉有些疲倦。这时看到路两边花草树木,与人世间的不同。她就来到了山中一座房舍,有个女道士在里边,杨正见就把她逃出的根由告诉了女道士。女道士说:“你有悯人好生的善心,是可教之人。”就留下她让她住在那里。那座山舍在蒲江县主簿化的附近,她们的住处没有水,女道士常常派正见到山涧中的泉眼去打水。女道士平时不吃饭,为了正见的缘故,有时出去到山外讨要粮食,来供养正见,这样过了几年。正见恭顺谨慎,勤快而守规矩,按弟子的礼节去做,不曾有亏礼节,也不曾懈怠。有一天,正见打水时,忽然在打水的泉眼那个地方看见一个小孩,这小孩洁白可爱,刚到一岁多点,见到人又是喜又是笑。正见抱起他抚弄爱惜,时间久了,杨正也就习以为常。由于这个原因,正见打水回去晚了的时候已经不知多少次了。女道士觉得可疑奇怪,就问正见,正见就把遇到小孩的事禀告了女道士。女道士说:“你如果再见到,一定要抱那小孩径直回来,我想要看一看。”从这以后一个多月了,正见到泉中打水时,那个小孩又出现了,她就把小孩抱起来往回走。快到家的时候,小孩已经僵死了,看看他很象树的根,有几斤重。女道士见到了就认出它,原来是个茯苓,就让正见洗净饭锅去蒸它。这时,正赶上山里的粮食吃光了,女道士就出山去讨米,留给正见一天的食品和三小捆柴,教导她说:“饭锅的那件东西,只要把三小捆柴烧尽,停下火就可以了,不要着急看它。”女道士出山,约定过一个晚上就回来。没想到这天晚上刮大风下大雨,山水漫流,道路受阻,女道士十天也没回来。正见饭吃光了,饿得很,闻到饭锅中那个东西很香,就偷着吃它,几天就全吃尽了,这时女道士才回来。女道士听说这个情况,叹息着说:“谁能成仙,本来应该是命里注定的,假使不是遇到雨水把道冲坏,你怎么能够把灵药全部吃净呢?我的师父常说,这山里有人形的茯苓,吃到它的人可以白日升天,我等它二十年了。你如今遇到了把它吃了,你真是得道的人啊!”从此,正见的容颜、状态越来越奇异,光彩射人,还常有众仙人降临她的住室,跟她谈论真宫天府的事情。一年多,正见就白日升天,时间就是开元二十一年壬申十一月三日。她曾经对她的师父说:“得到灵药吃了,本来当日就该登上仙位。我所以迟回的原因,是由于我幼年的时候,看见父母拣点税钱送往官府。其中有明亮干净又圆的好钱就我就偷着藏起两个铜钱留着它玩。因为这个隐藏官钱的过错,罚我再在人间多住一年。”她升天的地方,就是现在邛州蒲江县主簿化,那里还有汲水处存在。从前,广汉主簿王兴就是在这里升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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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上仙

董上仙,遂州方义女也。年十七,神姿艳冶,寡于饮膳,好静守和,不离于世。乡里以其容德,皆谓之上仙之人,故号曰“上仙”。忽一旦紫云垂布,并天乐下于其庭,青童子二人,引之升天。父母素愚,号哭呼之不已。去地数十丈,复下还家,紫云青童,旋不复见。居数月,又升天如初。父母又号泣,良久复下。唐开元中,天子好尚神仙,闻其事,诏使征入长安。月余,乞还乡里,许之。中使送还家。百余日复升天,父母又哭之。因蜕其皮于地,乃飞去。皮如其形,衣结不解,若蝉蜕耳。遂漆而留之,诏置上仙、唐兴两观于其居外。今在州北十余里,涪江之滨焉。(出《集仙录》)

【译文】

董上仙,是遂州方义县的女子。年方十七岁,生得神姿艳丽妖冶,很少吃饭饮水,喜好清静保持和谐,不疏远世人。家乡邻里的人们根据她的容貌和品德,都说她是上仙之人,所以称作上仙。有一天,忽然紫云低沉密布,连同天上的仙乐一起降到她家院子里,两个青衣童子领着她升上天。她的父母一向愚昧,号哭呼唤女儿,一直不停止。这时上仙已离地几十丈了,又下来回到家里,紫云和青衣童子立刻就不见了。住了几个月,上仙又像当初那样升上天,父母又号哭,过了很久,上仙又下来了。唐朝开元年间,天子喜好崇尚神仙,闻听这件事,就下诏书派使者征召上仙入长安。过了一个多月,上仙请求回家乡故里,皇帝答应了她,派宫中使者把她送回家。一百多天以后,上仙又升天,父母又哭泣,上仙就把皮蜕到地上才飞去。皮跟她的形体一样,衣服的扣子没有解开,像蝉脱壳似的,她的父母就将她的衣服加上一道透明漆保留起来。皇帝下令在上仙居住之处设置上仙、唐兴两座道观。这两座道观如今在州北十多里,涪江之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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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连翘

黄梅县女道士张连翘者,年八九岁。常持瓶汲水,忽见井中有莲花如小盘,渐渐出井口。往取便缩,不取又出。如是数四,遂入井。家人怪久不回,往视,见连翘立井水上。及出,忽得笑疾。问其故,云有人自后以手触其腋,痒不可忍。父母以为鬼魅所加,中夜潜移之舅族,方不笑。顷之,又还其家,云饥,求食,日食数斗米饭,虽夜置菹肴于卧所,觉即食之。如是六七日,乃闻食臭,自尔不复食,岁时或进三四颗枣,父母因命出家为道士。年十八,昼日于观中独坐,见天上坠两钱,连翘起就拾之。邻家妇人乃推篱倒,亦争拾,连翘以身据钱上。又与黄药三丸,遽起取之。妇人擘手,夺一丸去,因吞二丸,俄而皆死。连翘顷之醒,便觉力强神清,倍于常日。其妇人吞一丸,经日方苏,饮食如故。天宝末,连翘在观,忽悲思父母,如有所适之意。百姓邑官,皆见五色云拥一宝舆,自天而下。人谓连翘已去,争来看视。连翘初无所觉,云亦消散。谕者云:“人众故不去。”连翘至今犹在,两肋相合,形体枯悴,而无所食矣。(出《广异记》)

【译文】

黄梅县女道士张连翘这个人,在八九岁的时候,经常拿着瓶子到井中去打水。有一天,她忽然看到井中有莲花,像小盘子那么大,渐渐升出井口。伸手去摘它,它就缩回去,不去取它,它又出来。象这样出出缩缩多少次,连翘就跳进井中。家里人因为连翘时间长了没回去,觉得奇怪,就到井台去看,见连翘站在井水之上。等到出来,连翘忽然得了笑疾。问她原因,她说有人从她身后用手挠她腋窝,痒得忍不住。父母以为是鬼魅所施加的,就在半夜悄悄地把连翘送到她舅舅家,连翘这才不笑了。过了一些日子,连翘又回到自己家里,说是饿了要吃的,每天能吃几斗米的饭,即使在夜里也要在她睡觉的地方放上吃的,醒来就吃。象这样一直过了六七天,竟然闻到食物的味道就觉得臭,从此不再吃饭,过年过节时偶尔吃三四颗枣,父母就让她出家当道士。十八岁那年,大白天在观中独坐,看见天上掉下来两个钱,连翘就起身去拾它。邻居的女人竟然把篱笆推倒,也来争着拾钱,连翘就把身体压在钱上。天上又掉下三丸黄药,连翘急忙取药。那个女人扒开连翘的手,夺去了一丸,连翘就把两丸药吞下。不一会儿,两个人都死了。连翘过一阵就醒来了,就觉得力气强大,精神清爽,比平常强一倍。那个女人吞了一丸,经过一整天才苏醒,饮食还象过去一样。天宝末年,连翘在道观里,忽然想念父母而悲伤,好象有要到哪儿去的意思。这天,百姓和县官都看见五色云拥着一辆宝车从天上下来,人们认为连翘已经走了,都争着来看。连翘根本没有觉察什么,云也消散了。明白的人说:“因为看的人多,所以她没去。”连翘至今还在,两肋相合,形体枯干憔悴,什么东西也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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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镐妻

张镐,南阳人也。少为业勤苦,隐王屋山,未尝释卷。山下有酒家,镐执卷诣之,饮二三杯而归。一日,见美妇人在酒家,揖之与语,命以同饮。欣然无拒色,词旨明辨,容状佳丽。既晚告去,镐深念之,通夕不寐。未明,复往伺之。已在酒家矣。复召与饮,微词调之。妇人曰:“君非常人,愿有所托,能终身,即所愿也。”镐许诺,与之归,山居十年。而镐勤于《坟》、《典》,意渐疏薄,时或忿恚。妇人曰:“君情若此,我不可久住。但得鲤鱼脂一斗合药,即是矣。”镐未测所用,力求以授之。妇以鲤鱼脂投井中,身亦随下。须臾。乘一鲤自井跃出,凌空欲去,谓镐曰:“吾比待子立功立事,同升太清。今既如斯,固子之簿福也。他日守位不终,悔亦何及!”镐拜谢悔过。于是乘鱼升天而去。镐后出山,历官位至宰辅。为河南都统,常心念不终之言,每自咎责。后贬辰州司户,复征用薨,时年方六十。每话于宾友,终身为恨矣。(出《神仙感遇传》)

【译文】

张镐是南阳人,年轻时从事学业很勤奋辛苦。到王屋山隐居,从不曾放下手中的书。山中有个酒家,张镐常常拿著书到酒家去,喝二三杯就回来,有一天,他看见一个美妇人在酒家,就过去一揖见礼,与她交谈,邀请那美妇人一起饮酒。那女子欣然同意,没有拒绝,而且能言善辨,容颜情态都很出众。天色已经很晚了,那女子告辞离去,张镐却深深想念她,整个一夜都没有睡着觉。天还没有亮,就又去酒家等她,而那女子已经在酒家了。张镐又召她与自己同饮,用婉转巧妙的言词与她调情。女子说:“您不是一般人,我也愿意有所寄托,能够和您终身相伴,就是我的愿望。”张镐答应了,就带她一起回家,在山中居住了十年。而张镐努力于《三坟》、《五典》,研究学问,感情逐渐疏远淡薄了,有时还生气发脾气。那个女子说:“您的感情如果这样,我不可能长久住下去了。只要能得到一斗鲤鱼脂配药,我就满足了。”张镐猜不出要鲤鱼脂有什么用,于是尽力找来鲤鱼脂给了她。那女子把鲤鱼脂投到井中,自己也随着跳下去。不一会儿,女子乘着鲤鱼从井中飞跃而出。凌空欲去时,对张镐说:“我本打算等您立了功、成就了事业,一同升上太清成仙。今既如此,是您的福薄啊。将来,你连自己通过努力而获得的地位也保不住,后悔又怎么来得及呢?”张镐下拜道歉,为自己的过失后悔。于是那女子乘鱼升天而去了。张镐后来出山,做官位至宰相。他在任河南都统时,常常在心中思考那女子关于守位不终的话,往往自咎自责。后来,他被贬为辰州司户,重新征用时,他就死了。当时年纪刚六十岁。生前,他经常与宾朋说起旧事,终身觉得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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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阴夫人

卢杞少时,穷居东都,于废宅内赁舍。邻有麻氏妪孤独。杞遇暴疾,卧月余,麻婆来作羹粥。疾愈后,晚从外归,见金犊车子在麻婆门外。卢公惊异,窥之,见一女年十四五,真神人!明日潜访麻婆,麻婆曰:“莫要作婚姻否?试与商量。”杞曰:“某贫贱,焉敢輙有此意?”麻曰:“亦何妨!”既夜,麻婆曰:“事谐矣。请斋三日,会于城东废观。”既至,见古木荒草,久无人居,逡巡。雷电风雨暴起,化出楼台,金殿玉帐,景物华丽。有辎軿降空,即前时女子也。与杞相见曰:“某即天人,奉上帝命,遣人间自求匹偶耳。君有仙相,故遣麻婆传意。更七日清斋,当再奉见。”女子呼麻婆,付两丸药。须臾雷电黑云,女子已不见,古木荒草如旧。麻婆与杞归,清斋七日,斸地种药,才种已蔓生;未顷刻,二葫芦生于蔓上,渐大如两斛瓮。麻婆以刀刳其中,麻婆与杞各处其一,仍令具油衣三领。风雷忽起,腾上碧霄,满耳只闻波涛之声。久之觉寒,令着油衫,如在冰雪中,复令着至三重,甚暖。麻婆曰:“去洛已八万里。”长久,葫芦止息,遂见宫阙楼台,皆以水晶为墙垣,被甲伏戈者数百人。麻婆引杞入见。紫殿从女百人,命杞坐,具酒馔。麻婆屏立于诸卫下。女子谓杞:“君合得三事,任取一事:常留此宫,寿与天毕;次为地仙,常居人间,时得至此;下为中国宰相。”杞曰:“在此处实为上愿。”女子喜曰:“此水晶宫也。某为太阴夫人,仙格已高。足下便是白日升天。然须定,不得改移,以致相累也。”乃赍青纸为表,当庭拜奏,曰:“须启上帝。”少顷,闻东北间声云:“上帝使至!”太阴夫人与诸仙趋降。俄有情节香幡,引朱衣少年立阶下。朱衣宣帝命曰:“卢杞,得太阴夫人状云,欲住水晶宫。如何?”杞无言。夫人但令疾应,又无言。夫人及左右大惧,驰入,取鲛绡五匹,以赂使者,欲其稽缓。食顷间又问:“卢杞!欲水晶宫住?作地仙?及人间宰相?此度须决。(决原作快,据明抄本改)”杞大呼曰:“人间宰相!”朱衣趋去。太阴夫人失色曰:“此麻婆之过。速领回!”推入葫芦。又闻风水之声,却至故居,尘榻宛然。时已夜半,葫芦与麻婆并不见矣。(出《逸史》)

【译文】

卢杞年轻时家里很穷,住在东都洛阳,在一所废宅内租赁房舍。邻居有个姓麻的老太婆,孤身独住。有一次,卢杞遭遇暴病,躺了一个多月,麻婆来给他作汤作粥。病好以后,有一天晚上,卢杞从外边回来,看见一辆金犊车子停在麻婆门外。卢杞很惊奇,就偷偷地去看,见到一个女郎,年纪有十四五岁,真是神人啊!第二天,卢杞悄悄问麻婆,麻婆说:“莫非要作婚姻吗?我与她商量一下试试。”卢杞说:“我家里贫穷,又没有地位,哪敢突然有这个想法?”麻婆说:“这又何妨!”已经到晚上了,麻婆说:“事情成功了。请你斋戒三天,在城东的废弃道观里相会。”斋戒三天后,卢杞到废观以后,看到的是古树荒草,这里很久没有人住了,他就迟迟疑疑地不敢向前。这时,雷电风雨突然而起,变化出楼台,金殿玉帐,景物华丽。有一辆有帷盖帷幕的车子从空中降落下来,车上坐的就是前些日子的那个女郎。女郎与卢杞相见,她说:“我就是天人,奉上帝之命,打发我到人间自己找配偶。您有仙相,所以我派麻婆传递心意。再请斋戒七天,当再见面。”女郎呼唤麻婆,给了两丸药。不一会儿,雷电黑云又起,女郎已经不见了,古树荒草还和原来一样。麻婆与卢杞回去,斋戒七天,刨地种药。才下种,已经生出蔓;不一会儿,两个葫芦从蔓上生出,逐渐变大,像装两斗酒的大瓮那么大。麻婆用刀把葫芦里面的东西刨出来,麻婆就与卢杞各坐一个葫芦,又让卢杞准备三件油衣。这时忽然起了风雷,两人乘坐葫芦腾空而起,直到碧空云霄之中,满耳只听见波涛的声音。时间长了,觉得寒冷,麻婆就让卢杞穿上油衫,卢杞感到如在冰雪之中。麻婆又让他穿到三层,这回觉得很暖和了。麻婆说:“离洛阳已经八万里了。”又过很长时间,葫芦停下来,就见到了宫阙楼台,都是用水晶造的墙垣,披着甲衣拿着戈矛的卫兵有几百人。麻婆领着卢杞进见。紫色的宫殿之上,几百个女子随着那女郎出来,女郎命卢杞坐下,又命准备酒筵。麻婆身子笔直地站在众侍卫之下。女郎对卢杞说:“您能够从三件事中任意选取一件事:永远留在这座宫里,寿命与天同在;其次是作地仙,常住人间,有时也能到这里;最下是作人间宰相。”卢杞说:“能够留在此处,实在是我的最大愿望。”女郎高兴地说:“这是水晶宫啊!我是太阴夫人,仙格已经很高。您留在这里,便是白日升天了。然而必须确定,不能改变,以免连累我。”女郎就拿出青纸写表章,当庭拜奏,她说:“必须呈报上帝。”过了一会儿,听到东北一带有人大声说:“上帝使者到!”太阴夫人与众仙赶快降阶相迎。一会儿,出现了幢节香幡,引导着一个穿大红衣服的年轻人立于阶下。穿红衣那人传达上帝的命令说:“卢杞!看到了太阴夫人的奏折,说你愿意住在水晶宫。你打算如何?”卢杞不说话。太阴夫人令他快答应,可是卢杞还是不说话。夫人与左右仙官都很害怕,赶快跑进宫,取出五匹鲛绡,用它贿赂使者,想让他延缓一下。大约有吃顿饭的时间,天使又问:“卢杞!你想要住在水晶宫,还是作地仙,或者回到人间当宰人失色说:“这是麻婆的过错。赶快把他领回去!”就把他们推入葫芦。卢杞又听到风和雨的声音,不一会儿,便回到过去住的地方,满是灰尘的床榻还是原样。这时已经半夜了,葫芦和麻婆同时不见了。

第五回 老鼠汤(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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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头翻到第一页,再向图中那人脸上细瞧,见他舌尖从左边嘴角中微微伸出,同时右眼张大而左眼略眯,脸上神情十分古怪,便因此而生。他好奇心起,便学着这人的模样,也是舌尖微吐,右眼张而左眼闭,这姿式一做,只觉得颜面十分舒畅,再向图形中看去时,隐隐见到那男子身上有几条极淡的灰色细线,绘着经脉。狄云心道:“是了,原来这人身上不绘衣衫,是为了要显出经脉。”

丁典在狱中授他神照功之时,曾将人身的经脉行走方位,解说得极是详细明白,练这项最上乘的内功,基本关键便在于此。他早已记得熟了,这时瞧着图中人身上的经脉线路,不由自主便调运内息,体内一股细微的真气便依着那经脉运行起来。

寻思:“这经脉运行的方位,和丁大哥所授的恰恰相反,那只怕不对。”但随即转念:“我便试他一试,又有何妨?”当即催动内息,循图而行,片刻之间,便觉全身软洋洋的,说不出的轻快舒畅。他练神照功时,全神贯注的凝气而行,那内息便要上行一寸、二寸,也是万分艰难,但这时照着图中的方位运行,霎时之间便如江河奔流,竟丝毫不用力气,内息自然运行。他心中又惊又喜:“怎么我体内竟有这样的经脉?莫非连丁大哥也不知么?”跟着又想:“这本册子是那恶和尚的,而书上文字图形又都邪里邪气,定不是什么正经东西,还是别去沾惹的为是。”

但这时他体内的内息运行正畅,竟不想就此便停,心中只想:“好罢,只玩这么一次,下次不能再玩了。”渐渐觉得心旷神怡,全身血液都暖了起来,又过一会,身子轻飘飘地,好似饱饮了烈酒一般,禁不住手舞足蹈,口中呜呜呜地发出低声呼叫,脑中一昏,倒在地下,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过了良久良久,这才知觉渐复,缓缓睁开眼来,只觉日光照耀,原来大雨早停,太阳晒进殿来。狄云一跃而起,只觉精神勃勃,全身充满了力气,心想:“难道这本册子上的功夫,竟有这般好处?不,不!我还是照丁大哥所授的功夫用心习练才是,这种邪魔歪道,一沾上身,说不定后患无穷。”拿起册子,要想伸手撕碎,但想了一想,总觉其中充满秘奥,不舍得便此毁去。

他整理一下衣衫,但见破烂已极,实在难以蔽体,见宝象的僧衣和裤子搭在神坛之上,倒是完好,于是取过来穿在身上。虽然穿了这恶僧的僧袍,心中甚觉别扭,但总胜于裤子上烂了十七八个破洞,连屁股也遮不住。他将那本册子和十多两碎银都揣在怀里,到大树下的泥坑中将那包首饰和银两挖了出来收起,抱起丁典的尸身,走出庙去。

行出百余丈,迎面来了一个农夫,见到他手中横抱着一个死尸,不由得大吃一惊,一失足便摔在田中,满身泥泞地挣扎起来,一足高一足低地快步逃走。

狄云知道如此行走,必定惹事,但一时却也想不出甚么良策。幸好这一带甚是荒僻,一路走去,不再遇到行人。他横抱着丁典,心下只想:“丁大哥,丁大哥,我舍不得和你分手,我舍不得和你分手。”

忽听得山歌声起,远远有七八名农夫荷锄走来,狄云急忙一个箭步,躲入山旁的长草之中,待那些农夫走过,心想:“若不焚了丁大哥的遗体,终究不能完成他与凌小姐合葬的心愿。”到山坳中拾些枯枝柴草,一咬牙,点燃了火,在丁典尸身旁焚烧起来。

火舌吞没了丁典头发和衣衫,狄云只觉得这些火焰是在烧着自己的肌肉,扑在地下,咬着青草泥土,泪水流到了草上土中,又流到了他嘴里……

狄云细心捡起丁典的骨灰,郑重包在油纸之中,外面再裹以油布。这油纸油布本是宝象用来包藏那本黄纸册子的。包裹外用布条好好的缚紧了,这才贴肉缚在腰间。再用手挖了一坑,将剩下的灰烬拨入坑中,用土掩盖了,拜了几拜。

站起身来,心下茫然:“我要到哪里去?”世上的亲人,便只师父一人,自然而然的想起:“我且回沅陵去寻师父。”师父刺伤万震山而逃去,料想不会回归沅陵老家,必是隐姓埋名,远走高飞。但这时除了回沅陵去瞧瞧之外,实在想不出还有旁的什么地方可去。

当下转上了大路,向乡人一打听,原来这地方叫做程家集,是在湖北监利县之北,要到湖南,须得先过长江。

狄云到了市集,取出碎银买些面食吃了,来到渡口,搭船过江,回想昨日过江时逃避宝象的追赶,何等惊慌,今日却悠悠闲闲的重过长江,相隔不过一日,情景却全然不同了。

渡船靠了南岸,狄云上得岸来,只听得喧哗叫嚷,人头涌涌,不少人吵成一团,跟着砰砰声响,好些人打了起来,狄云好奇心起,便走近去瞧瞧热闹。

只见人丛之中,七八条大汉正围住一个老者殴打。那老者青衣罗帽,家人装束。那七八条汉子赤足短衣,身边放着短秤鱼篓,显然都是鱼贩。狄云心想这是寻常打架,没什么好瞧的,正要退开,只见那老人家飞足将一名壮健鱼贩踢了个筋斗,原来他竟身有武功。

这一来,狄云便要瞧个究竟了。只见那老家人以寡敌众,片刻间又打倒了三名鱼贩。旁边瞧着的鱼贩虽众,一时竟无人再敢上前。忽听得众鱼贩欢呼起来,叫道:“头儿来啦,头儿来啦!”只见江边两名鱼贩飞奔而来,后面跟着三人。那三人步履颇为沉稳,狄云一眼瞧去,便知是身有武功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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