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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广记 – 卷第三百三十三 鬼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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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阳客 李迥秀 琅邪人 崔咸 季攸 武德县田臾 裴徽 李陶 长洲陆氏女 刁缅

王无有 王升 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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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阳客

开元中,有士人家贫,投丐河朔,所抵无应者。转至黎阳,日已暮,而前程尚遥。忽见路旁一门,宅宇甚壮,夜将投宿。乃前扣门,良久,奴方出。客曰:”日暮,前路不可及,辄寄外舍,可乎?”奴曰:”请白郎君。”乃入。须臾闻曳履声,及出,乃衣冠美丈夫,姿度闲远,昂然秀异。命延客,与相拜谒,曰:”行李得无苦辛,有弊庐,不足辱长者。”客窃怪其异,且欲审察之,乃俱就馆,颇能清论,说齐周已来,了了皆如目见。客问名,曰:”我颖川荀季和,先人因官,遂居此焉。”命设酒肴,皆精洁,而不甚有味。有顷,命具榻舍中。邀客入,仍敕一婢侍宿。客候婢款狎,乃问曰:”郎君今为何官?”曰:”见为河公主簿,慎勿说也。”俄闻外有叫呼受痛之声,乃窃于窗中窥之。见主人据胡床,列灯烛,前有一人,被发裸形,左右呼群鸟啄其目,流血至地。主人色甚怒曰:”更敢暴我乎?”客谓曰:”何人也?”曰:”何须强知他事。”固问之,曰:”黎阳令也,好射猎,数逐兽,犯 吾垣墙,以此受治也。”客窃记之。明旦顾视,乃大冢也。前问,人云是荀使君墓。至黎阳,令果辞以目疾。客曰:”能疗之。”令喜,乃召入,具为说之。令曰:”信有之。”乃暗令乡正,具薪数万束,积于垣侧。一日,令率群吏,纵火焚之,遂易其墓,目即愈。厚以谢客而不告也。后客还至其处,见一人头面焦烂,身衣败絮,蹲于榛棘中,直前诣,客不识也。曰:”君颇忆前寄宿否?”客乃惊曰:”何至此耶?”曰:”前为令所苦,然亦知非君本意,吾自运穷耳。”客甚愧悔之,为设薄酹,焚其故衣以赠之。鬼忻受遂去。(出《广异记》)

【译文】

开元年间,有一位读书人家境贫寒,投奔乞求到河北,所到的地方没有接应的。他又转奔到黎阳,天色已晚,可是前程还很遥远,忽然看见路旁有一个门,宅院房子很壮观。夜里他要投宿那里,就上前敲门。很久,奴仆才出来。客人说:”天晚了,前面的路远不能走到地方,就寄居在外面的房舍,可以吗?”奴仆说:”请问问郎君。”就进去了。不一会儿,听到走路声,等他出来一看,竟是衣冠楚楚的美男子,姿态闲适,潇洒秀美,命令请客人进来,和客人相互拜见,说:”旅行能不辛苦吗;有个破屋子,不能够辱你来住。”黎阳客私下对这件事很奇怪,将要观察一下,于是和他一起到了馆舍。那男子很能高谈阔论,说齐国以来的事,清清楚楚都如亲眼所见。黎阳客问他的名字,他说:”我是颍川荀季和,父辈因做官到此,于是住在这里。”又命令摆设饭菜,都很精洁。可是不太有味。过了一会儿,让人准备下榻的屋子,邀请客人进来,仍旧让一个婢女侍候睡觉。客人等候婢女恳切亲近,就问说:”郎君现在做什么官?”婢女说:”做河公主簿,千万别和人说。”不久听到外面有人叫呼遭受痛苦的声音,就悄悄到窗户那偷看,看见主人坐在胡床上,摆着灯烛,前面有一个人,披发裸体,左右的人呼叫群鸟啄他的眼睛,流血到地上,主人很发火,说:”竟敢欺凌我吗?”客人问他:”是什么人?”说:”何必一定勉强知道别的事情?”客人坚持问他,主人说:”是黎阳令,喜好射猎,几次追赶野兽,冲撞了我的矮墙,因此受治裁。”客人偷偷记下了。第二天回去一看,竟是一座大坟墓。上前问,别人说是荀使君坟墓。到了黎阳,黎阳令果然因为眼病推辞不见。客人说:”能治好。”县令很高兴,就召呼客人进来。客人全都跟他说了。县今说:”真有这样的事?”就暗暗让乡正准备柴禾几万捆,堆在墙旁边。一天县令率领群吏放火烧了荀使君墓,还迁走了坟墓。县令眼睛就好了。县令用厚礼谢客人却不告诉他真相。后来客人回到他的住处,看见一个人头面焦烂,身穿破衣,蹲在荆棘中,一直上前,客人不认识他,他说:”你还记得以前寄宿的事吗?”客人就惊奇地说:”你怎么到这来了呢?”说:”以前因为你受苦,但是也知道不是你的本意,我自己运气不好。”客人很惭愧后悔,为他摆设薄酒,烧了自己的衣服赠给他,鬼愉快地接受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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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迥秀

李迥秀,素与清禅寺僧灵贞厚善。迥秀卒数年,灵贞忽见两吏,赍符追之,遂逼促就路,奄然而卒。前至一处,若官曹中。须臾延谒,一人朱衣银章,灵贞自疑命当未死。朱衣曰:”弟子误相追,阇梨当还。”命敕前吏送去。欲取旧路,吏曰:”此乃不可往,当别取北路耳。”乃别北行,路甚荒塞,灵颇不怿。可行数十里,又至一府城,府甚丽。门吏前呵云:”可方便见将军。”即引入,见一人紫衣,据厅事,年貌与李公相类,谓曰:”贞公那得远来?”灵贞乃知正是。因延升阶,叙及平旧。临别握手曰:”欲与阇梨论及家事,所不忍言。”遂忽见泪下。灵贞固请之,乃曰:”弟子血祀将绝,无复奈何。可报季友等,四时享奠,勤致丰洁。兼为写《法华经》一部,是所望也。”即挥涕诀。灵贞遂苏,具以所见告。诸子及季友,素有至性焉,为设斋及写经。唯斋损独怒曰:”妖僧妄诞,欲诬玷先灵耳!”其后竟与权梁山等谋反伏诛,兄弟流窜,竟无种嗣矣。(出《广异记》)

【译文】

尚书李迥秀,一向和清禅寺灵贞很友好。迥秀死了几年,灵贞忽然看见两个小吏,持符追来,就逼迫他上路,灵贞奄奄一息最后死去。到前面一个地方,很象官府,不一会儿有请灵贞进去拜见。他看见一个人穿着红衣服,上面有白色花纹。灵贞自己疑心命不该死,穿朱衣的人说:”弟子错追你,高僧该回去。”命令从前的小吏送他回去,想要寻找来时的路,小吏说:”这里不可以去,应当另找北路吧。”就另往北走,路很荒凉,灵贞很不高兴。大约走了几十里路,又到一个府城,府上很华丽,门吏上前大声说:”允许你们就便去见将军。”就领引灵贞进去,看见一个穿紫衣的人,在那里办公事,年龄相貌跟李公很相似,对灵贞说:”贞公从哪儿远来?”灵贞才知道正是李公。李公便请灵贞上来台阶,叙说平素旧事,临别握手说:”想要和高僧谈家事,又不忍说出。”说着就流下泪来。灵贞坚持请他说,李公就说:”弟子的儿孙,将要断绝了,不再有什么办法了,可告诉季友等人,四季享奠,尽力达到丰富清洁的程度,同时给我写一部法华经,这是我所希望的。”李迥秀就挥泪诀别,灵贞就苏醒了,把看见的事全都告诉了迥季的儿子们和季友,他们一向非常有人的本性,就给李迥秀摆设斋饭、写经书。只有斋损发怒说:”妖僧荒诞,想要诬玷我的祖先吧。”以后竟然和权梁山等人谋反被杀,他的兄弟也逃跑了,最终李迥秀没有后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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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邪人

琅邪有人行过任城,暮宿郭外。主人相见甚欢,为设杂果。客探取怀中犀靶小刀子,将以割梨,主人色变,遂奄然而逝。所见乃冢中物也。客甚惧,然亦以此刀自护。且视冢旁有一穴,日照其中颇明,见棺梓已腐败,果盘乃树叶贮焉。客匍匐得出,问左右人,无识此冢者。(出《广异记》)

【译文】

琅邪有个人走过任城,夜晚住宿在城郭外。主人见着他很高兴,给他摆设杂果。客人取出怀中犀把小刀子,想要用刀割梨。主人色变,于是突然死去,客人所见的都是坟中的东西。客人很恐惧,同样也用这把刀自卫,并看到坟旁边有一个洞穴,太阳照着里面很明亮,又看见棺材已经腐烂,果盘里装的是树叶!客人爬出来,问附近的人,没有知道这座坟墓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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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咸

博陵崔咸,少习静,家于相州,居常葺理园林。独在斋中,夜雷雨后,忽有一女子,年十六七,逾垣而入。拥之入室,问其所从来,而终无言。咸疑其遁者,乃深藏之。将旦而毙,咸惊惧,未敢发。乃出于里内,占其失女家。须臾,有奴婢六七人,丧服行语,若有寻求者。相与语曰:”死尚逸,况生乎?”咸从而问之,对曰:”郎君何用问?”固问之,乃曰:”吾舍小娘子,亡来三日。昨夜方殓,被雷震,尸起出,忽不知所向。”咸问其形容衣服,皆是宵遁者,乃具昨夜之状。引至家验之,果是其尸,衣裳足履皆泥污。其家大异之。归将葬,其尸重不可致,咸乃奠酒祝语之,乃去,时天宝元年六月。(出《通幽记》)

【译文】

博陵崔咸,年少习惯清静。家住相州,住在那儿常常修理园林。这天独自在书斋中,夜里雷雨过后,忽然看见一个女子,年龄十六七岁,越墙而入,抱着崔咸进入屋内。崔咸问她从哪里来,可她最终没有说话。崔咸怀疑她是逃跑的人,就把她深藏起来,将要到天亮的她就死了。咸很恐惧,不敢取出她来,就走出家门来到街上,,占卜那个死去的女人的家。过了一会儿,有六七个奴婢,穿着孝服边走边说,象有找人的意思,互相说着:”死人还能逃跑,何况活人呢!”崔咸跟着问她们,她们回答说:”郎君何必问这个!”崔咸坚持问她们。就说:”我们家的小娘子,死了已三天,昨夜才装殓。遭到雷震,尸体从棺中出来,不知到哪去了!”崔咸问她的容貌穿着是什么样子,都很象夜里跑来的那个人。就把昨夜的情况全都说了出来,领她们到家里验证,果然是那个人的尸体!衣裳鞋子都是污泥。那家的人非常奇怪,回去将要给她入葬,那尸体沉重得不能抬起。崔咸就祭酒祈祷,才抬回去了。当时是天宝元年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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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攸

天宝初,会稽主簿季攸,有女二人,及携外甥孤女之官。有求之者,则嫁己女,己女尽而不及甥。甥恨之,因结怨而死,殡之东郊。经数月,所给主簿市胥吏姓杨,大族子也,家甚富,貌且美。其家忽有失胥,推寻不得。意其为魅所惑也,则于废墟墓访之。时大雪,而女殡室有衣裾出。胥家人引之,则闻屋内胥叫声,而殡宫中甚完,不知从何人。遽告主簿,主簿发其棺,女在棺中,与胥同寝,女貌如生。其家乃出胥,复修殡屋。胥既出如愚,数日方愈。女则下言(下言原作不值,据明钞本改。)于主簿曰:”吾恨舅不嫁,惟怜己女,不知有吾,故气结死。今神道使吾嫁与市吏,故辄引与之同衾。既此邑已知,理须见嫁。后月一日,可合婚姻。惟舅不以胥吏见期,而违神道。请即知闻,受其所聘,仍待以女胥礼。至月一日,当具饮食,吾迎杨郎。望伏所请焉。”主簿惊叹,乃召胥一问。为杨胥,(明钞本为杨胥作谓之为胥。)于是纳钱数万,其父母皆会焉。攸乃为外生女造作衣裳帷帐,至月一日,又造馔大会。杨氏鬼又言曰:”蒙恩许嫁,不胜其喜,今日故此亲迎杨郎。”言毕,胥暴卒,乃设宴婚礼,厚加棺殓,合葬于东郊。(出《纪闻》)

【译文】

天宝初年。会稽主簿季攸,有两个女儿,等同时带外甥孤女来到官府。有来求婚的,就出嫁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女儿都嫁出了却没嫁外甥女,外甥女很忌恨,由于结下怨恨而死。停放在东郊。经过几个月,所给主簿市胥吏姓杨,是个大家族的儿子,家里很富贵。相貌又美,他家忽然失去胥吏。推算寻找不到,料想他被鬼所迷惑,就在废墟坟墓中寻找。当时下大雪,而季攸外甥女的殡室内竟有衣裙出现。胥吏家人率领进去,就听到棺内有胥吏的叫声,可是棺材很完好,不知道是从哪里进去的。家人立刻报告主簿,主簿让人打开那棺材。季攸外甥女在棺材里,和胥吏同睡在一起,外甥女的容貌象活时一样。他家就抬出胥吏,又修整殡室。胥吏出来以后象傻子,几天才缓过来。外甥女对主簿说:”我恨舅舅不嫁我,只怜爱自己的女儿,不知道有我,所以气绝而死。现在神道让我嫁给市吏,所以我就领引他,和他同床!既然这个城邑已经知道,按理应当被嫁!后月一日,可结为婚姻,只有舅舅不按胥吏的期望,而违背神道的话,请马上听着,接受他的聘礼,照旧以对待女婿的礼节对待胥吏,到了那月一日,应当准备饭菜,我迎接杨郎,希望按我所说的请他。”主簿惊叹,就召来胥吏一问,当作杨胥,因此收下几万钱,他的父母也都会见了。主簿季攸就给外甥女做衣裳帷帐,到了那月一日,又做好饭菜大会宾客。杨氏鬼又说:”蒙恩许嫁,不胜欣喜,今天因此亲自迎接杨郎。”说完,胥吏暴死,就摆设阴间婚礼,厚加棺殓,合葬在东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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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县田叟

武德县酒封村田叟,日晚,将往河内府南,视女家礼事。出村,有二人随之。与叟言,谓叟曰:”吾往河南府北,喜翁相随。”及至路而二人不肯去。叟视之非凡,乃下驴谓之曰:”吾与汝非旧相识,在途相逢,吾观汝指顾,非吉人也。汝姑行,吾从此南出。汝若随吾,吾有返而已,不能偕矣。”二人曰:”慕老父德,故此陪随。如不愿俱,请从此逝,翁何怒也?”方酬答,适会田叟邻舍子,自东来,问叟何为,叟县以告。邻舍子告二人,老父不愿与君俱,可东去,从老父南行,君何须相绊也?”二人曰:”诺。”因东去,叟遂南。邻舍子亦西还,到家未几,闻父老惊家叫。邻舍子问之,叟男曰:”父往女家,计今适到。而所乘驴乃却来,何谓也?”邻舍子乃告以田叟逢二人状,因与叟男寻之。至与二人言处,叟死沟中,而衣服甚完,无损伤。乃知二人取叟之鬼也。(出《纪闻》)

【译文】

武德县酒封村田叟,天晚时,将要去河内府南面。看看女儿家礼的事。走出村子,有两个人跟着他,和田叟说话,对田叟说:”我们去河南府北面,很高兴一起去。”等到上大道时,那两个人不肯离去。田叟看他们不同寻常,就从驴上下来对他们说:”我和你们不是老相识,只在路上相遇,我看你们指点观望的样子,不是吉祥的人。你们姑且走吧,我从这南面走。你们如果跟着我,我只有返回罢了。不能一起走了。”那两个人说:”羡慕你的功德,所以这样陪伴着您。如果不愿意一起走,请从这里分离,您何必发怒呢!”当他们对话之时,正赶上田叟邻居的儿子,从东面来了,问田叟做什么,田叟把刚才的事全都告诉了他。领居的儿子告诉那两个人:”老人不愿意和你们一起走,你们可以向东去,却跟着老人往南行,你们为啥偏要干扰他呢?”那两个人说:”行。”于是他们向东去,田坡就向南走,邻居的儿子也向西返回,他到家不久,就听到老人家里有惊叫声,邻居的儿子上前问,田叟的儿子说:”父亲去姐姐家,算计现在正好在那儿,可是所骑的驴却回来了,为什么?”邻居的儿子就把田叟碰见两上人的情况都告诉了他。于是就和田叟的儿子去找田叟。到了和那两个人说话的地方,看见田叟已经死在沟里,可是衣服很完好,没有损伤,就知道那两个人是要田叟命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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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徽

河东裴徽,河南令回之兄子也。天宝中,曾独步行庄侧,途中见一妇人,容色殊丽,瞻靓艳泆,久之。徽问:”何以独行?”答云:”适婢等有少交易,迟迟不来,故出伺之。”徽有才思,以艳词相调,妇人初不易色,齐献酬数四。前至其家,邀徽相过。室宇宏丽。入门后,闻老婢怒云:”女子何故令他人来?名教中宁有此事。”女辞门有贤客,家人问者甚众。有倾老婢出,见(见原作门,据明钞本改。)徽辞谢,举动深有士风。须臾,张灯施幕,邀徽入坐。侍数人,各美色,香气芳馥,进止甚闲。寻令小娘子出云:”裴郎何须相避?”妇人出,不复入。徽窃见室中甚嚣,设绮帐锦茵,如欲嫁者,独心喜欲留。会腹胀,起如(如原作凑,据明钞本、陈校本改。)厕,所持古剑,可以辟恶。厕毕。取剑坏(剑坏原作裹剑。据明钞本改。)纸,忽见剑光粲然,执之欲回,不复见室宇人物。顾视在孤墓上丛棘中,因大号叫。家人识徽,持烛寻之。去庄百余步,瞪视不能言,久之方悟尔。(出《广异记》)

【译文】

河东裴徽,是河南令回的兄长的儿子。天宝年间,曾独自步行在村庄边,路上看见一个妇人,容貌特别漂亮,光艳照人,过了一会儿,徽问她为什么一个人走。她回答说:”刚才婢女们有点东西要买,迟迟没来,所以出来等候她们。”徽很有才思,用艳词挑逗她。妇人开始不改变脸色,也应酬几句。往前走到了她的家,妇人请他探访。见那室宇宏伟壮丽,进了大门以后,听到老婢女发怒地说:”你为什么让别人进来?名教坊中哪有这样的事?”女子告诉她说门外有位贤能的客人,很多家人过来问。隔了一会儿老婢女出来,看见徽要告辞,他的一举一动很有士人风度。过一会儿,点灯拉幕邀请裴徽进来坐,几个侍女,各有美色,香气浓郁,举止很闲雅。不久让妇人出来,说:”裴郎何必躲避我?”妇人出来,不再进去。徽偷偷看见屋里很喧闹,摆设绮帐锦绣垫子,象要出嫁似的,他独自欣喜想要留下。正赶上他腹胀,起身到厕所。所拿的古剑,可以避邪。上完厕所,他拿剑削纸。忽然看见剑光璀璨,他拿剑要回去,却再看不见屋里的人和物。环顾周围发现自己在孤墓上的丛棘中,于是大声哭叫。家人听出是裴徽,拿蜡烛寻找他,离村庄一百多步,见他瞪眼看大家说不出话,很久才明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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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陶

天宝中,陇西李陶,寓居新郑。常寝其室,睡中有人摇之,陶惊起,见一婢袍裤,容色甚美。陶问:”那忽得至此?”婢云:”郑女郎欲相诣。”顷之,异香芬馥,有美女从西北陬壁中出,至床所再拜。陶知是鬼,初不交语,妇人惭怍却退。婢慢骂数四云:”田舍郎,待人故如是耶?令我女郎愧耻无量。”陶悦其美色,亦心讶之,因绐云:”女郎何在?吾本未见,可更呼之。”婢云”来。”(明钞本云来作乃止。)又云:”女郎重君旧缘,且将复至,忽复如初,可以殷勤也。”及至,陶下床致敬,延止偶坐,须臾相近。女郎貌既绝代,陶深悦之,留连十余日。陶母躬自窥觇,累使左右呼陶,陶恐阻己志,亦终不出。妇云:”大家召君,何以不往?得无坐罪于我?”陶乃诣母,母流涕谓陶曰:”汝承人昭穆,乃有鬼妇乎?”陶云改之。自尔留连,半岁不去。其后陶参选,之上都,留妇在房。陶后遇疾笃,鬼妇在房,谓其婢云:”李郎今疾亟,为之奈何?当相与往省问。”至潼关,为鬼关司所遏,不得过者数日。会陶堂兄亦赴选入关,鬼(关鬼原作鬼关,据明钞本、许本改。)得随过。其夕,至陶所,相见忻悦。陶问:”何得至此?”云:”见卿疾甚,故此相视。”素所持药,因和以饮陶,陶疾寻愈。其年选得临津尉,与妇同众至舍。数日,当之官。鬼辞不行,问其故,云:”相与缘尽,不得复去。”言别凄怆,自此遂绝。(出《广异记》)

【译文】

天宝年间,陇西李陶,住在新郑,常常睡在他的屋中。睡觉时有人摇晃他,陶惊惧地站起来,看见一个婢女穿着袍裤,容貌很美丽。李陶问她怎么忽然能够到这里?婢女说:”郑女郎想要到你这来。”顷刻之间,异香芬芳,有个美女从西北板壁里出来,到床那儿拜了又拜。李陶知道她是鬼。最初也不和她说话。美女惭愧退去。婢女谩骂几次说:”田舍郎,能这样待人吗?让我们女郎羞愧得无地自容?”李陶喜欢她的美色,心里非常惊讶,于是哄骗说:”女郎在哪里?我本来没有看见,可以再召呼她。”婢女说来吧。又说:”女郎重视您的旧情,还将再来,不要再象当初那样,应该热情对待。”等她到了,李陶下床表示敬意,邀请她两人并坐,不一会儿又靠近点儿。女郎相貌已经是绝代佳人,李陶非常高兴,逗留了十多天。李陶母亲亲自窥视,多次让左右的人召呼李陶。李陶担心母亲阻碍自己的心愿,也始终不出来。妇人说:”大家召呼你,为什么不出来,该不会怪罪我吧?”李陶就到母亲那儿去,母亲流泪对李陶说:”你要承继李家宗嗣,该有鬼妇吗?”李陶说改正,从此在这留连,半年也不离去。以后李陶参加选职,到了上都,留妇人在房间。李陶后来得了重病。鬼妇在房里,对她的婢女说:”李郎现在病急,该怎么办?应当和我去探问!到了潼关,被鬼关司所阻拦,有几天也不能通过。正赶上李陶堂兄也去赴选,进潼关,鬼得以跟着过关。那天晚上,到了李陶住的地方,相见很高兴。李陶问她怎么能到这里,回答说:”看见你病得厉害,所以在这见面。”真情地拿着药,就调好给李陶喝了。李陶病不久就好了,那年当选成临津尉,和妇人一同回到住舍。过几天,李陶去上任,鬼告辞不去,问她原因,就说:”和你的缘份已尽,不能再去。”告别语言凄怆,从此就销声匿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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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洲陆氏女

长洲县丞陆某,家素贫。三月三日,家人悉游虎丘寺,女年十五六,以无衣不得往,独与一婢守舍。父母既行,慨叹投井而死。父母以是为感,悲泣数日,乃权殡长洲县。后一岁许,有陆某者,曾省其姑。姑家与女殡相近,(相近原作同出,据明钞本改。)经殡宫过,有小婢随后,云:”女郎欲暂相见。”某不得已,随至其家。家门卑小,女郎靓妆,容色婉丽。问云:”君得非长洲百姓耶?我是陆丞女,非人,鬼耳。欲请君传语与府。今临顿李十八求婚,吾是室女,义难自嫁。可与白大人,若许为婚,当传语至此,其人尚留殡宫中。”少时,当州坊正,从殡宫边过,见有衣带出外,视之,见妇人。以白丞。丞自往,使开壁取某,置之厅上,数日能言。问焉得至彼,某以女言对,丞叹息。寻令人问临顿李十八,果有之,而无恙自若。初不为信,后数日乃病,病数日卒。举家叹恨,竟将女与李子为冥婚。(出《广异记》)

【译文】

长洲县丞陆某,家境一向贫寒。三月三日,家人全去游览虎丘寺。女儿年龄十五六岁,因为没有衣服不能去,独自和一个婢女守着房舍。父母走了以后,她慨叹之余投井而死。父母因此很悲伤,悲泣了几天,就把尸体暂且停放在长洲县。以后一年左右,有个姓陆的,曾经探望她的姑姑,姑姑家和那个女子殡葬的地方很近。经过殡宫,有个小婢女跟在后面,说:”女郎想要暂时相见。”陆某不得已,跟着到她的家。家门很窄小,女郎美丽端庄,容貌婉丽,问道:”你不是长洲百姓吗?我是陆丞的女儿,不是人,是鬼。想请你传话给我家,现在临顿李十八求婚,我是有家的女儿,从道义上说难以自己出嫁。可以告诉大人,如果答应成婚,应当传话到这里。”那人还留在殡宫里,不多会儿,当州坊正,从殡宫边经过,看见衣带露出来,仔细一看,见是妇人。把这事告诉陆丞,丞亲自去。让人打开殡宫墙壁取出陆某,放在厅里,几天才能说话。陆丞问陆某怎么能到那儿,陆某把女子的话告诉他。陆丞叹息,派人寻问临顿李十八。果然有这个人,却没有病很正常。最初不相信,过几天就病了,病几天就死了。全家叹息悔恨,最终让女儿和李十八结为阴间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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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缅

宣城太守刁缅,本以武进。初为玉门军使,有厕神形见外厩,形如大猪,遍体皆有眼,出入溷中,游行院内。缅时不在,官吏兵卒见者千余人。如是数日。缅归,祭以祈福,厕神乃灭。缅旬迁伊州刺史,又改左卫率右骁卫将军左羽林将军,遂贵矣。(出《纪闻》)

【译文】

宣城太守刁缅,本来凭武功进取,最初做玉门军使。有个厕神,在外面的马圈出现,形状象大猪,全身都有眼睛,出入在厕所里,游行在院内。刁缅当时不在家,官吏兵卒看见的有一千多人。象这样几天,刁缅回家了,祭祀来祈祷求福,厕神就消失了。刁缅十天后升到伊州做刺吏,又调转做左卫率右骁卫将军左羽林将军,从此富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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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无有

楚丘主簿王无有,新娶,妻美而妒。无有疾,将如厕,而难独行,欲与侍婢俱,妻不可。无有至厕,于垣穴中,见人背坐,色黑且壮。无有以为役夫,不之怪也。顷之,此人回顾,深目巨鼻,虎口乌爪。谓无有曰:”盍与子鞋。”无有惊,未及应,怪自穴引手,直取其鞋,口咀之。鞋中血见,如食肉状,遂尽之。无有恐,先告其妻,且尤之曰:”仆有疾如厕,虽一婢相送,君适固拒。果遇妖怪,奈何?”妇犹不信,乃同观之。无有坐厕,怪又见,夺余一鞋。妻恐,扶无有还。他日,无有至后院,怪又见,语无有曰:”吾归汝鞋。”因投其旁,鞋并无伤。无有请巫解奏,鬼复谓巫:”王主簿禄尽,余百日寿。不速归,死于此。”无有遂归乡,如期而卒。(出《纪闻》)

【译文】

楚丘主簿王无有新娶妻子,妻子漂亮却嫉妒。王无有病了,要到厕所,却难以自己去,想和侍女一起去,妻子不答应。王无有到厕所,在墙洞里,看见有人背坐着,肤色黑又很健壮。王无有以为是役夫,没有感到奇怪。过了一会儿,这个人回头看,只见他深陷的睛睛,巨大的鼻子,虎口乌爪,对王无有说:”把你的鞋给我。”王无有惊恐,没等回答,妖怪从洞穴中伸出手,直来拿他的鞋,嘴里嚼着,鞋里出现血,象吃肉的样子,就吃光了。王无有惊恐,先告诉他的妻子,又责怪她说:”我有病到厕所仅仅让一个婢女送我,你就坚决阻拦。果真遇到妖怪,怎么办?”妇人还不信,就一同去看看。王无有到厕所,妖怪又出现了,夺他剩下的那只鞋,嚼着。妻子惊恐。搀扶王无有回屋。另一天,王无有到后院,妖怪又出现了,它告诉王无有说:”我还给你鞋。”于是将鞋扔在王无有旁边,鞋并没有损坏。王无有请巫婆解释这件事,鬼又对巫婆说:”王主簿官禄做到头了,还有一百多天活头,不快回家,就死在这。”王无有于是返回家乡,到预算的日子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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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升

吴郡陆望,寄居河内。表弟王升,与望居相近。晨谒望,行至庄南故村人杨侃宅篱间,忽见物(物字原缺,据明钞本、陈校本补。)两手据厕,大耳深目,虎鼻猪牙,面色紫而斒斓,直视于升,惧而走。见望言之,望曰:”吾闻见厕神无不立死,汝其勉之。”升意大恶,及还即死。(出《纪闻》)

【译文】

吴郡陆望,寄住河内,表弟王升,和陆望住得很近。早晨拜见陆望,走到村庄南边已经死去的村人杨侃宅院里,忽然看见个怪物,两手按着厕所,大耳朵、深陷的眼睛,虎鼻猪牙,面容呈紫色而且斑斑点点,直看着王升。王升惊恐而逃,看见陆望就说了这事。陆望说:”我听说看见厕神的没有不立刻死的,你要努力活呀。”王升料想要有极凶的事发生,等到回家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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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生

天宝中,有渤海高生者,亡其名。病热而瘠,其臆痛不可忍。召医视之,医曰:”有鬼在臆中,药可以及。”于是煮药而饮之,忽觉暗中动摇。有顷,吐涎斗余,其中凝固不可解,以刀剖之,有一人涎中起。初甚么麽,俄长数尺。高生欲苦之,其人趋出,降阶遽不见。自是疾闻。(出《》)

【译文】

天宝年间,有个渤海的高生,忘了他的名字,病情严重而且身体瘦弱,胸中痛不可忍,召呼医生看病。医生说:”有鬼在你的胸中,药可以治到。”于是煮药喝了,忽觉暗中有人摇动他。过了一会儿,吐出口水有一斗多,其中有个不可解化的固体。用刀剖开它,有一个人从口水中站起,开始很小,很快长到几尺。高生想要让他吃点儿苦头,那个人赶紧出来,跑下台阶立刻不见了。从此以这种疾病闻名。

卷五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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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第五

○薛举子仁杲 李轨 刘武周苑君璋附 高开道 刘黑闼徐圆朗

薛举,河东汾阴人也。其父汪,徙居金城。举容貌瑰伟,凶悍善射,骁武绝伦,家产巨万,交结豪猾,雄于边朔。初,为金城府校尉。大业末,陇西群盗蜂起,百姓饥馁,金城令郝瑗,募得数千人,使举讨捕。授甲于郡中,吏人咸集,置酒以飨士。举与其子仁杲及同谋者十三人,于座中劫瑗,矫称收捕反者,因发兵囚郡县官,开仓以赈贫乏。自称西秦霸王,建元为秦兴,封仁杲为齐公,少子仁越为晋公。有宗罗者,先聚党为群盗,至是帅众会之,封为义兴公,余皆以次封拜。掠官收马,招集群盗,兵锋甚锐,所至皆下。隋将皇甫绾屯兵一万在枹罕,举选精锐二千人袭之,与绾军遇于赤岸,陈兵未战,俄而风雨暴至。初,风逆举阵,而绾不击之;忽返风,正逆绾阵,气色昏昧,军中扰乱。举策马先登,众军从之,隋军大溃,遂陷枹罕。时羌首钟利俗拥兵二万在岷山界,尽以众降举,兵遂大振。进仁杲为齐王,授东道行军元帅;仁越为晋王,兼河州刺史;罗为义兴王,以副仁杲。总兵略地,又克鄯、廓二州,数日间,尽有陇西之地,众至十三万。

十三年秋七月,举僭号于兰州,以妻鞠氏为皇后,母为皇太后,起坟茔,置陵邑,立庙于城南。其月,举陈兵数万,出拜墓,礼毕大会。仁杲进兵围秦州。仁越兵趋剑口,至河池郡,太守萧瑀拒退之。举命其将常仲兴渡河击李轨,与轨将李赟大战于昌松,仲兴败绩,全军陷于轨。及仁杲克秦州,举自兰州迁都之。遣仁杲引军寇扶风郡,汧源贼帅唐弼率众拒之,兵不得进。初,弼起扶风,立陇西李弘芝为天子,有徒十万。举遣使招弼,弼杀弘芝,引军从举。仁杲因弼弛备,袭破之,并有其众,弼以数百骑遁免。举势益张,军号三十万,将图京师。会义兵定关中,遂留攻扶风。太宗帅师讨败之,斩首数千级,追奔至陇坻而还。举又惧太宗逾陇追之,乃问其众曰:「古来天子有降事否?」伪黄门侍郎褚亮曰:「昔越帝赵佗卒归汉祖,蜀主刘禅亦仕晋朝,近代萧琮,至今犹贵。转祸为福,自古有之。」其卫尉卿郝瑗趋而进曰:「皇帝失问。褚亮之言,又何悖也!昔汉祖屡经败绩,蜀先主亟亡妻子,战之利害,何代无之?安得一战不捷,而为亡国之计也!」举亦悔之,答曰:「聊发此问,试君等耳。」乃厚赏瑗,引为谋主。瑗又劝举连结梁师都,共为声势,厚赂突厥,饵其戎马,合从并力,进逼京师。举从其言,与突厥莫贺咄设谋取京师。莫贺咄设许以兵随之,期有日矣。会都水监宇文歆使于突厥,歆说莫贺咄设,止其出兵,故举谋不行。

武德元年,丰州总管张长逊进击宗罗,举悉众来援,军屯高墌,纵兵虏掠,至于豳、岐之地。太宗又率众击之,军次高墌城,度其粮少,意在速战,乃命深沟坚壁,以老其师。未及与战,会太宗不豫,行军长史刘文静、殷开山请观兵于高墌西南,恃众不设备,为举兵掩乘其后。太宗闻之,知其必败,遽与书责之。未至,两军合战,竟为举所败,死者十五六,大将慕容罗、李安远、刘弘基皆陷于阵。太宗归于京师,举军取高墌,又遣仁杲进围宁州。郝瑗言于举曰:「今唐兵新破,将帅并擒,京师骚动,可乘胜直取长安。」举然之。临发而举疾,召巫视之,巫言唐兵为祟,举恶之,未几而死。举每破阵,所获士卒皆杀之,杀人多断舌、割鼻,或碓捣之。其妻性又酷暴,好鞭挞其下,见人不胜痛而宛转于地,则埋其足,才露腹背而捶之。由是人心不附。仁杲代董其众,伪谥举为武皇帝,未葬而仁杲灭。

仁杲,举长子也,多力善骑射,军中号为万人敌。然所至多杀人,纳其妻妾。获庾信子立,怒其不降,磔于猛火之上,渐割以啖军士。初,拔秦州,悉召富人倒悬之,以醋灌鼻,或杙其下窍,以求金宝。举每诫之曰:「汝智略纵横,足办我家事,而伤于苛虐,与物无恩,终当覆我宗社。」举死,仁杲立于折墌城,与诸将帅素多有隙,及嗣位,众咸猜惧。郝瑗哭举悲思,因病不起,自此兵势日衰。

自刘文静为举所败后,高祖命太宗率诸军以击仁杲,师次高墌,而坚壁不动。诸将咸请战,太宗曰:「我士卒新败,锐气犹少。贼以胜自骄,必轻敌好斗,故且闭壁以折之。待其气衰而后奋击,可一战而破,此万全计也。」乃令军中曰:「敢言战者斩。」相持者久之。仁杲勇而无谋,兼粮馈不属,将士稍离,其内史令翟长孙以其众来降,仁杲妹夫伪左仆射钟俱仇以河州归国。太宗知其可击,遣将军庞玉击贼将宗罗于浅水原。两军酣战,太宗以劲兵出贼不意,奋击大破之。乘胜进薄其折墌城,仁杲穷蹙,率伪百官开门降,太宗纳之。王师振旅,以仁杲归于京师,及其首帅数十人皆斩之。举父子相继伪位至灭,凡五年,陇西平。

李轨,字处则,武威姑臧人也。有机辩,颇窥书籍,家富于财,赈穷济乏,人亦称之。大业末,为鹰扬府司马。时薛举作乱于金城,轨与同郡曹珍、关谨、梁硕、李赟、安修仁等谋曰:「薛举残暴,必来侵扰,郡官庸怯,无以御之。今宜同心戮力,保据河右,以观天下之事,岂可束手于人,妻子分散!」乃谋共举兵,皆相让,莫肯为主。曹珍曰:「常闻图谶云’李氏当王’。今轨在谋中,岂非天命也?」遂拜贺之,推以为主。轨令修仁夜率诸胡入内苑城,建旗大呼,轨于郭下聚众应之,执缚隋虎贲郎将谢统师、郡丞韦士政。轨自称河西大凉王,建元安乐,署置官属,并拟开皇故事。初,突厥曷娑那可汗率众内属,遣弟阙达度阙设领部落在会宁川中,有二千余骑,至是自称可汗,来降于轨。

武德元年冬,轨僭称尊号,以其子伯玉为皇太子,长史曹珍为左仆射。谨等议欲尽杀隋官,分其家产,轨曰:「诸人见逼为主,便须禀吾处分。义兵之起,意在救焚,今杀人取物,是为狂贼。立计如此,何以求济乎!」乃署统师太仆卿,士政太府卿,薛举遣兵侵轨,轨遣其将李赟击败于昌松,斩首二千级,尽虏其众,复议放还之。赟言于轨曰:「今竭力战胜,俘虏贼兵,又纵放之,还使资敌,不如尽坑之。」轨曰:「不然。若有天命,自擒其主,此辈士卒,终为我有。若事不成,留此何益?」遂遣之。未几,攻陷张掖、燉煌、西平、枹罕,尽有河西五郡之地。

其年,轨杀其吏部尚书梁硕。初,轨之起也,硕为谋主,甚有智略,众咸惮之。硕见诸胡种落繁盛,乃阴劝轨宜加防察,与其户部尚书安修仁由是有隙。又轨子仲琰怀恨,形于辞色,修仁因之构成硕罪,更谮毁之,云其欲反,轨令赍鸩就宅杀焉。是后,故人多疑惧之,心膂从此稍离。时高祖方图薛举,遣使潜往凉州与之相结,下玺书,谓之为从弟。轨大悦,遣其弟懋入朝,献方物。高祖授懋大将军,遣还凉州。又令鸿胪少卿张侯德持节,册拜为凉州总管,封凉王,给羽葆鼓吹一部。轨召群僚廷议曰:「今吾从兄膺受图箓,据有京邑,天命可知,一姓不宜竞立,今去帝号受册可乎?」曹珍进曰:「隋失天下,英雄竞逐,称王号帝,鼎峙瓜分。唐国自据关中,大凉自处河右,己为天子,奈何受人官爵?若欲以小事大,宜依萧察故事,自称梁帝而称臣于周。」轨从之。

二年,遣其尚书左丞邓晓随使者入朝,表称皇从弟大凉皇帝臣轨而不受官。时有胡巫惑之曰:「上帝当遣玉女从天而降。」遂征兵筑台以候玉女,多所糜费,百姓患之。又属年饥,人相食,轨倾家赈之,私家罄尽,不能周遍。又欲开仓给粟,召众议之。珍等对曰:「国以人为本,本既不立,国将倾危,安可惜此仓粟,而坐观百姓之死乎?」其故人皆云,给粟为便。谢统师等隋旧官人,为轨所获,虽被任使,情犹不附。每与群胡相结,引进朋党,排轨旧人,因其大馁,欲离其众。乃诟珍曰:「百姓饿者自是弱人,勇壮之士终不肯困,国家仓粟须备不虞,岂可散之以供小弱?仆射苟悦人情,殊非国计。」轨以为然,由是士庶怨愤,多欲叛之。

初,安修仁之兄兴贵先在长安,表请诣凉州招慰轨。高祖谓曰:「李轨据河西之地,连好吐谷浑,结援于突厥,兴兵讨击,尚以为难,岂单使所能致也?」兴贵对曰:「李轨凶强,诚如圣旨。今若谕之以逆顺,晓之以祸福,彼则凭固负远,必不见从。何则?臣于凉州,奕代豪望,凡厥士庶,靡不依附。臣之弟为轨所信任,职典枢密者数十人,以此候隙图之,易于反掌,无不济矣。」高祖从之。兴贵至凉州,轨授以左右卫大将军,又问以自安之术,兴贵谕之曰:「凉州僻远,人物凋残,胜兵虽余十万,开地不过千里,既无险固,又接蕃戎,戎狄豺狼,非我族类,此而可久,实用为疑。今大唐据有京邑,略定中原,攻必取,战必胜,是天所启,非人力焉。今若举河西之地委质事之,即汉家窦融,未足为比。」轨默然不答,久之,谓兴贵曰:「昔吴濞以江左之兵,犹称己为’东帝’;我今以河右之众,岂得不为’西帝’?彼虽强大,其如帝何?君与唐为计,诱引于我,酬彼恩遇耳。」兴贵惧,乃伪谢曰:「窃闻富贵不在故乡,有如衣锦夜行。今合家子弟并蒙信任,荣庆实在一门,岂敢兴心,更怀他志?」兴贵知轨不可动,乃与修仁等潜谋,引诸胡众起兵图轨,将围其城,轨率步骑千余出城拒战。先时,有薛举柱国奚道宜,率羌兵三百人亡奔于轨,既许其刺史而不授之,礼遇又薄,深怀愤怨。道宜率所部共修仁击轨,轨败入城,引兵登陴,冀有外救。兴贵宣言曰:「大唐使我来杀李轨,不从者诛及三族!」于是诸城老幼皆出诣修仁。轨叹曰:「人心去矣,天亡我乎!」携妻子上玉女台,置酒为别,修仁执之以闻。时邓晓尚在长安,闻轨败,舞蹈称庆。高祖数之曰:「汝委质于人,为使来此,闻轨沦陷,曾无蹙容,苟悦朕情,妄为庆跃。既不能留心于李轨,何能尽节于朕乎?」竟废而不齿。轨寻伏诛,自起至灭三载,河西悉平。诏授兴贵右武候大将军、上柱国,封凉国公,食实封六百户,赐帛万段;修仁左武候大将军,封申国公,并给田宅,食实封六百户。

刘武周,河间景城人。父匡,徙家马邑。匡尝与妻赵氏夜坐庭中,忽见一物,状如雄鸡,流光烛地,飞入赵氏怀,振衣无所见,因而有娠,遂生武周。骁勇善射,交通豪侠。其兄山伯每诫之曰:「汝不择交游,终当灭吾族也。」数詈辱之。武周因去家入洛,为太仆杨义臣帐内,募征辽东,以军功授建节校尉。还家,为鹰扬府校尉。太守王仁恭以其州里之雄,甚见亲遇,每令率虞候屯于阁下。因与仁恭侍兒私通,恐事泄,又见天下已乱,阴怀异计,乃宣言于郡中曰:「今百姓饥饿,死人相枕于野,王府尹闭仓不恤,岂忧百姓之意乎!」以此激怒众人,皆发愤怨。武周知众心摇动,因称疾不起,乡闾豪杰多来候问,遂椎牛纵酒大言曰:「盗贼若此,壮士守志,并死沟壑。今仓内积粟皆烂,谁能与我取之?」诸豪杰皆许诺。与同郡张万岁等十余人候仁恭视事,武周上谒,万岁自后而入,斩仁恭于郡,持其首出徇郡中,无敢动者。于是开廪以赈穷乏,驰檄境内,其属城皆归之,得兵万余人。

武周自称太守,遣使附于突厥。隋雁门郡丞陈孝意、虎贲将王智辩合兵讨之,围其桑乾镇。会突厥大至,与武周共击智辩,隋师败绩。孝意奔还雁门,部人杀之,以城降于武周。于是袭破楼烦郡,进取汾阳宫,获隋宫人以赂突厥,始毕可汗以马报之,兵威益振。及攻陷定襄,复归于马邑。突厥立武周为定杨可汗,遗以狼头纛。因僭称皇帝,以妻沮氏为皇后,建元为天兴。以卫士杨伏念为左仆射,妹婿同县人苑君璋为内史令。先是,上谷人宋金刚有众万余人,在易州界为群盗,定州贼帅魏刀兒与相表里。后刀兒为窦建德所灭,金刚救之,战败,率余众四千人奔武周。武周闻金刚善用兵,得之甚喜,号为宋王,委以军事,中分家产遗之。金刚亦深自结纳,遂出其妻,请聘武周之妹。又说武周入图晋阳,南向以争天下。武周授金刚西南道大行台,令率兵二万人侵并州,军黄虵镇。又引突厥之众,兵锋甚盛,袭破榆次县,进陷介州。高祖遣太常少卿李仲文率众讨之,为贼所执,一军全没。仲文后得逃还。复遣右仆射裴寂拒之,战又败绩。武周进逼,总管齐王元吉委城遁走,武周遂据太原。遣金刚进攻晋州,六日,城陷,右骁卫大将军刘弘基没于贼。进取浍州,属县悉下。

夏县人吕崇茂杀县令,自号魏王,以应贼。河东贼帅王行本又密与金刚连和,关中大骇。高祖命太宗益兵进讨,屯于柏壁,相持者久之。又命永安王孝基、陕州总管于筠、工部尚书独孤怀恩、内史侍郎唐俭进取夏县,不能克,军于城南。崇茂与贼将尉迟敬德袭破孝基营,诸军并陷,四将俱没。敬德还浍州,太宗邀击于美良川,大破之。敬德与贼将寻相又援王行本于蒲州,太宗复破之于蒲州。高祖亲幸蒲津关,太宗自柏壁轻骑谒高祖于行在所。宋金刚遂围绛州。及太宗还,金刚惧而引退。武周复攻李仲文于浩州,频战皆败,又馈运不属,贼众大馁,于是金刚遂遁。太宗复追及金刚于雀鼠谷,一日八战,皆破之,俘斩数万人,获辎重千余两。金刚走入介州,王师逼之。金刚尚有众二万,出其西门,背城而阵,太宗与诸将力战破之,金刚轻骑遁走。其骁将尉迟敬德、寻相、张万岁收其精兵,举介州及永安来降。武周大惧,率五百骑弃并州北走,自乾烛谷亡奔突厥。金刚复收其亡散以拒官军,人莫之从,与百余骑复奔突厥。太宗进平并州,悉复故地。未几,金刚背突厥而亡,将还上谷,为追骑所获,腰斩之。武周又欲谋归马邑,事泄,为突厥所杀。武周自初起至死,凡六载。初,武周引兵南侵,苑君璋说曰:「唐主举一州之兵,定三辅之地,郡县影附,所向风靡,此固天命,岂曰人谋?且并州已南,地形险阻,若悬军深入,恐后无所继,不如连和突厥,结援唐朝,南面称孤,足为上策。」武周不听,遣君璋守朔州,遂侵汾、晋。及败,泣谓君璋曰:「恨不用君言,乃至于此!」

武周既死,突厥又以君璋为大行台,统其余众,仍令郁射设督兵助镇。高祖遣谕之,君璋部将高满政谓君璋曰:「夷狄无礼,本非人类,岂可北面事之?不如尽杀突厥以归唐朝。」君璋不从,满政因人心夜逼君璋,君璋亡奔突厥。满政遂以城来降,拜朔州总管,封荣国公。

明年,君璋复引突厥来攻马邑,满政死之,君璋尽杀其党而去,退保恆安。君璋所部稍稍离散,势蹙请降,高祖许之,遣使赐以金券。会突厥颉利可汗复遣召之,君璋犹豫未决。其子孝政曰:「刘武周足为殷鉴。今既降唐,又归颉利,取灭之道也。粮储已尽,人情悉离,如更迟留,变生肘腋。」恆安人郭子威说君璋曰:「恆安之地,王者旧都,山川形胜,足为险固。突厥方强,为我脣齿。据此坚城,足观天下之变,何乃欲降于人也?」君璋然其计,乃执我行人送于突厥,与突厥合军寇太原之北境。君璋复见颉利政乱,竟率所部来降,拜安州都督,封芮国公,赐实封五百户。

高开道,沧州阳信人也。少以煮盐自给,有勇力,走及奔马。隋大业末,河间人格谦拥兵于豆子,开道往从之,署为将军。后谦为隋师所灭,开道与其党百余人亡匿海曲。复出掠沧州,招集得数百人,北掠城镇,临渝至于怀远,皆破之,悉有其众。武德元年,隋将李景守北平郡,开道引兵围之,连年不能克。景自度不能支,拔城而去。开道又取其地,进陷渔阳郡,有马数千匹,众且万人,自立为燕王,都于渔阳。先是,有怀戎沙门高昙晟者,因县令设斋,士女大集,昙晟与其僧徒五十人拥斋众而反,杀县令及镇将,自称大乘皇帝,立尼静宣为耶输皇后,建元为法轮。至夜,遣人招诱开道,结为兄弟,改封齐王。开道以众五千人归之,居数月,袭杀昙晟,悉并其众。

三年,复称燕王,建元,署置百官。罗艺在幽州,为窦建德所围,告急于开道,乃率二千骑援之。建德惧其骁锐,于是引去。开道因艺遣使来降,诏封北平郡王,赐姓李氏,授蔚州总管。时幽州大饥,开道许给之粟,艺遣老弱就食,开道皆厚遇之。艺甚悦,不以为虞,乃发兵三千人、车数百乘、驴马千余匹,请粟于开道。悉留之,北连突厥,告绝于艺,复称燕国。

是岁,刘黑闼入寇山东,开道与之连和,引兵攻易州,不克而退。又遣其将谢稜诈降于艺,请兵援接,艺出兵应之,将至怀戎,稜袭破艺兵。开道又引突厥频来为寇,恆、定、幽、易等州皆罹其患。突厥颉利可汗攻马邑,以开道兵善为攻具,引之陷马邑而去。时天下大定,开道欲降,自以数翻复,终恐致罪,又北恃突厥之众。其将士多山东人,思还本士,人心颇离。先是,刘黑闼亡将张君立奔于开道,因与其将张金树潜相结连。时开道亲兵数百人,皆勇敢士也,号为「义兒」,常在阁内。金树每督兵于阁下。金树将围开道,潜令数人入其阁内,与诸义兒阳为游戏,至日将夕,阴断其弓弦,又藏其刀,伏聚其槊于床下。迨暝,金树以其徒大呼来攻阁下,向所遣人抱义兒槊一时而出,诸义兒遽将出战,而弓弦皆绝,刀仗已失。君立于外城举火相应,表里惊扰。义兒穷蹙,争归金树。开道知不免,于是擐甲持兵坐堂上,与其妻妾乐酣宴。金树之党惮其勇,不敢逼。天将晓,开道先缢其妻妾及诸子而后自杀。金树陈兵,执其义兒,皆斩之。又杀张君立,死者五百余人,遂归国。开道自初起至灭,凡八岁。以其地为妫州。

刘黑闼,贝州漳南人。无赖,嗜酒,好博弈,不治产业,父兄患之。与窦建德少相友善,家贫,无以自给,建德每资之。隋末亡命,从郝孝德为群盗,后归李密为裨将。密败,为王世充所虏。世充素闻其勇,以为骑将。见世充所为而窃笑之,乃亡归建德,建德署为将军,封汉东郡公,令将奇兵东西掩袭。黑闼既遍游诸贼,善观时变,素骁勇,多奸诈。建德有所经略,必令专知斥候,常间入敌中觇视虚实,或出其不意,乘机奋击,多所克获,军中号为神勇。及建德败,黑闼自匿于漳南,杜门不出。会高祖征建德故将,范愿、董康买、曹湛、高雅贤等将赴长安,愿等相与谋曰:「王世充以洛阳降,其下骁将公卿、单雄信之徒皆被夷灭,我辈若至长安,必无保全之理。且夏王往日擒获淮安王,全其性命,遣送还之。唐家今得夏王,即加杀害,我辈残命,若不起兵报仇,实亦耻见天下人物。」于是相率复谋反叛。卜以刘氏为主吉,共往漳南,见建德故将刘雅告之,且请。雅曰:「天下已平,乐在丘园为农夫耳。起兵之事,非所愿也。」众怒,杀雅而去。范愿曰:「汉东公刘黑闼果敢多奇略,宽仁容众,恩结于士卒。吾久常闻刘氏当有王者,今举大事,欲收夏王之众,非其人莫可。」遂往诣黑闼,以告其意。黑闼大悦,杀牛会众,举兵得百余人,袭破漳南县。贝州刺史戴元详、魏州刺史权威合兵击之,并为黑闼所败,元详及威皆没于阵。黑闼尽收其器械及余众千余人,于是范愿、高雅贤等宿旧左右渐来归附,众至二千人。

武德四年七月,设坛于漳南,祭建德,告以举兵之意,自称大将军。淮安王神通、将军秦武通、王行敏前后讨之,皆为所败。于是移书赵、魏,其建德将士,往往杀官吏以应。黑闼北连怀戎贼帅高开道,兵锋甚锐,进至宗城,有众数万。黎州总管李世勣不能拒,弃城走保洺州。黑闼追击破之,步卒五千人,皆殁于阵,世勣与武通仅以身免。黑闼又征王琮为中书令,刘斌为中书侍郎,以掌文翰。遣使北连突厥,颉利可汗遣俟斤宋耶那,率胡骑从之。黑闼军大振,进陷相州。半岁,悉复建德故地。兗州贼帅徐圆朗举齐、兗之地以附于黑闼,其势益张。

五年正月,黑闼至相州,僭称汉东王,建元为天造。以范愿为左仆射,董康买为兵部尚书,高雅贤为右领军,又引建德时文武悉复本位,都于洺州。其设法行政,皆师建德而攻战勇决过之。于是太宗又自请统兵讨之,师次卫州,黑闼数以兵挑战,辄为官军所挫。黑闼惧,委相州,而退保于列人营。时洺水县人请为内应,太宗遣总管罗士信入城据守,黑闼又攻陷其城,士信死之,遂据洺州。三月,太宗阻洺水列营以逼之,分遣奇兵,断其粮道。黑闼又数挑战,太宗坚壁不应,以挫其锋。黑闼城中粮尽,太宗度其必来决战,预拥洺水上流,谓守堤吏曰:「我击贼之日,候贼半度而决堰。」黑闼果率步骑二万渡洺水而阵,与官军大战,贼众大溃,水又大至,黑闼众不得渡,斩首万余级,溺死者数千人。黑闼与范愿等以千余人奔于突厥,山东悉定。太宗遂引军于河南以讨徐圆朗。

六月,黑闼复借兵于突厥,来寇山东。七月,至定州,其旧将曹湛、董康买先亡在鲜虞,复聚兵以应黑闼。高祖遣淮阳王道玄、原国公史万宝讨之,战于下博,王师败绩,道玄死于阵,万宝轻骑逃还。由是河北诸州尽叛,又降于黑闼,旬日间悉复故城,复都洺州。十一月,高祖遣齐王元吉击之,迟留不进。又令隐太子建成督兵进讨,频战大捷。六年二月,又大破之于馆陶,黑闼引军北走。建成与元吉合千余骑屯于永济渠,纵骑击之,黑闼败走,命骑将刘弘基追之。黑闼为王师所蹙,不得休息,道远兵疲,比至饶阳,从者才百余人,众皆馁,入城求食。黑闼所署饶州刺史葛德威出门迎拜,延之入城。黑闼初不许,德威谬为诚敬,涕泣固请。黑闼乃进,至城傍,德威勒兵执之,送于建成,斩于洺州,山东复定。

徐圆朗者,兗州人也。隋末,亡命为群盗,据本郡,纵兵略地,自琅邪巳西,北至东平,尽有之,胜兵二万余人。初附于李密,密败,归王世充。及洛阳平,归国,拜兗州总管,封鲁郡公。高祖令葛国公盛彦师安辑河南,行至任城。会刘黑闼作乱,潜结于圆朗,因执彦师举兵应黑闼,自称鲁王。黑闼以圆朗为大行台元帅,兗、郓、陈、杞、伊、洛、曹、戴等八州豪猾,皆杀其长吏以应之。太宗平黑闼,进师曹州,遣淮安王神通及李世勣攻之。圆朗数出战,不利,城内百姓争逾城降。圆朗穷蹙,与数骑弃城夜遁,为野人所杀,其地悉平。

史臣曰:薛举父子勇悍绝伦,性皆好杀,仁杲尤甚,无恩众叛,虽猛何为?李轨窃据鹰扬,僭号河西,安隋朝官属,不夺其财;破李赟甲兵,放还其众,是其兴也。及杀害谋主,崇信妖巫,众叛亲离,其亡也,宜哉!武周始为鼠窃,偶恣鸱张,不用君璋之谋,竟为突厥所杀。苑君璋及总余众,别生异图,见颉利归朝,亦是见机者也。黑闼、开道,勇而无谋,顾其行师,祗是狂贼,皆为麾下所杀,驭众之道谬哉。

赞曰:国无纪纲,盗兴草泽。不有隋乱,焉知唐德?

第三百六十四回 中金镖智亮被获 免大难贤臣受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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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智亮进了施公的房,劈面就是一刀。只见施公身子一歪,向旁边一晃,跌倒在地。智明在外看得清楚,心中大喜,以为施公一定被智亮刺死。说时迟,那时快,正要进房帮助智亮动手,忽然又见智亮跌倒下来。智明心知有异,赶着蹿身进房,拔刀来救。尚未走至里面,忽见里面一物,直向面上飞来。智明说声:“不好!”旁着身了一偏,转身就走。正待转身,那迎面来的一物,已在肩头插了一下。智明知道中了暗器,不敢进房,还是急急思想逃走。再一细看,只见房内跳出一个人来,手持大刀,大声喝道:“贼秃可认得黄天霸吗!”话犹未完,早已迎面一刀过来,此时智明那敢怠慢,急急将刀一招架,未及两合,只听一片声喧,说:“不要将这贼秃放走了。”说着关小西、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王殿臣、郭起凤等人各执兵刃,围杀过来。

智明见事已败,又见这里人多,那必恋战?只得且战且走。正欲想走,无如你一刀,他一棍,包围得如铜墙铁壁一般,万难分身逃去。还亏智明武艺过人,不然早被天霸等捉住。彼此大杀了好一会,只见王殿臣大喊了一声:“不好!”早咕冬一声栽倒在地。原来王殿臣大腿上,被智明刺了一刀。智明就趁此睹着空儿,往屋上一蹿,接着黄天霸、何路通、李七侯亦就追赶上去。正往上蹿,忽见上面哔啦啦一片声喧,抛入许多物件来,照黄天霸等三人打下。智明早一溜烟飞走远去了。及至天霸上去,已是赶他不及。原来智明由屋上逃走,至后垣墙,当即跳出。却好智能仍在那里巡风。此时已是三更过后,智明—见智能,即悄悄地打个暗号,说道:“再想法儿,快走吧!”智能一听,便知未能得手。等走至僻静的所在,智明方将以上的话,告知与他。智能方才知道,因说道:“咱们那里暂避一避,候天明才好出城。”智明道:“你且随我来。”不一刻到了一个地方,智明上前敲门,只听里面有人答应,将门开了,放智能走进去,当下那妇人见了那智能仓皇,便开口道:“你等为何慌张得如此呀?”智明即将以上的话,说了一遍。那妇人道:“既如此,且在此避一夜再说吧。”当下两个贼秃安歇下来,且待天亮,再回庙内送信。暂且按下。再说天霸等见智明逃走,他等也不追赶。恐怕房中那个贼人,还要逃走。因即赶到房内,看了一看,见智亮仍昏卧地下,不能动弹。天霸便令人将他绑起来,以便明日送交本地方官审问。此时客寓的人,都知道捉住刺客了,也都起来看视。不一刻将智亮绑住,此时智亮已醒过来,心中好不切齿。施公便命人看好了,以便送县,你道施公明明会在那里打盹,智亮明明将刀刺去,这施公又明明将身子一歪,跌倒在地,是施公更明明被智亮刺中,可是这施公并不曾死,而且未受微伤,反是智亮中了暗器被擒,却是何故?

原来天霸自从与施公说明,忽遇见和尚尾随在后,嘱令施公不必再去关王庙之后,他便回到自己房内用晚饭,略歇了片刻,准备三更将近,再行起来去保护施公。那知到了二更将近,忽听屋上隐隐有脚步声,这种声音,若在稍微心粗的人,也听不出。只因他心细神定,刻刻留心,听了这脚步之声,当即暗自说道:“不好!屋上有人。”即刻爬起来拿了刀,即奔施公房内而去。打从院落经过,将头仰起一望,见屋上只是有个人影儿一晃,早不见了。天霸便知道有了刺客,此时也不及喊众人,赶奔到施公屋内。见施公在那里打盹,施安也在旁站着。天霸看见施安,即向施安招手。施安过来,天霸向耳畔边说了两句话:“等贼人来时,协力兜拿,房中自有我保护。”施安即便出房,前去招呼何路通等人,天霸又不肯惊动施公,复又想道:“我何不用个法子,将贼人引诱进来,使他中我这条计?”因轻轻地将窗桶开了两扇,他便伏身躲在施公背后,引得贼人进来好去捉他,所以智亮进来的时节,做梦也想不到天霸躲在施公背后。但见施公坐在那里打盹,又见房内并无一人,因此蹿身进房,拔刀就刺;那知天霸等来得切近,先将施公坐的那张椅一挪,施公已坐立不住,身子一歪,跌倒下去。让出这个当儿,他便出其不意,一镖认定智亮下部打去,智亮那里防备?正中大腿胯。腿只一软,一痛,所以向后便倒,栽倒在地。及至智明见智亮栽倒,知道不妙,赶着进房预备助救,又见迎面飞上一物。这也是天霸见第二个人来,满想“一箭射双雕”,因又祭上一镖。不意智明躲得快,不曾打中,只在肩头上插了一下,依旧被他逃走。这就是智亮被擒,施公免祸的原委。

且说施公见已捉住刺客,而且是个和尚,心中大喜,向天霸道:“若贤弟不能未事先防,施某今日定为这贼秃所害。”天霸等答道:“标下沐恩,何足挂齿?还是大人的洪福罢了。”说着,大家知已无事,便又安歇。次日一早,施公即将店主人以及住客,一并请来,招呼他们一切。店主人见捉住刺客,正要将施公等人一齐送往本县惩办。现在一闻施公招呼,当即进来。施公便将以上的事说出,店主人方知施公是钦差大臣漕运总督,现在进京陛见。当下只一吓,赶紧跪下说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尚求大人恕罪。”施公道:“店老板!你且起来,不须如此。”店主人谢了一回,当即爬起来退出,约束伙计,招呼客人,果然并未泄漏。施公又写了一封信,着施安送往大名府投递。大名府知府章有为接到此信,吃惊不小。当即传了大名县,一同来泰安栈,给施公请安,并问明各节。施公接见之下,但问了两句闲话。随后说道:“本部堂要借贵署审一审那个刺客。”章知府唯唯应诺。却好此时所有人夫轿马,已纷纷到了泰安栈门首。有人进内回明,章知府便请施公暨众人,一齐搬往衙门居住。一面又派差役,押着智亮回大名府而来。不一刻施公到了大名府。章知府暨大名县知县王智圭,也跟随施公进门。请入书房坐定,有人献上茶。章知府知道施公尚未用过早点,即令厨房赶速办了早点,请施公与大众人等饮食。施公用了早点,便命章知府饬令各差役站堂伺候。欲知审出什么情节来,且看下回分解。

紫光寺-第廿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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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锭金子已经封入县库,重叠叠,密匝匝加固了防卫。一匹驿马星夜驰向高昌州安西大都护衙门。——狄公敦请安西大都护亲自来兰坊监督御金启程,运往京师。

狄公一早起来梳盥毕,洪参军已经将热气腾腾的早点端上。狄公大喜,拈起杯箸便大嚼起来。

洪参军笑眯眯一边看着,只不作声。不一刻,狄公吃罢,洪参军又急忙收拾。

狄公笑问:“洪亮,今日如何这等勤快?”

“只等候听老爷升堂鞫审杨茂德哩。”

狄公抚须半晌,慢条斯理道:“这杨茂德案明日开审,想来也无甚乐趣。今日我与你去城中拜会一个人。”

洪参军猜度,狄老爷遮莫是动手来扫我胸中疑云了。

两个一番乔装,扮作经纪人模样,偷偷溜出后荷花园的角门,转上横街,叫了一顶凉轿,吩咐去西市垂虹桥。——依那日马荣的叙述,丐户团头“和尚”的小屋正在这垂虹桥下的一条阴暗小巷里。

“和尚”正在睡觉,那个斗鸡眼叫道:“‘和尚’,一个黑胡子与一个白胡子来寻你了,快起身来!”

洪参军叱道:“县令狄老爷要见‘和尚’,休得罗唣。”

“和尚”听得是狄县令屈尊枉驾,挣扎翻身坐起,稽首拜揖,口称“恕罪”。

狄公拱手笑道:“大师父见礼了。本县没猜错的话,大师父原也本是个和尚——紫光寺最后一个和尚。今日本县特地来拜谒大师父,正有一桩小事请教,唯乞明示,以开凡蒙。”

和尚庄重地点了点头。

“小民逃俗多年,早断了慧根佛性。狄县令睿智过人,海内称誉;小民虽幽伏边睡,也知敬重。只不知狄老爷何事垂问,小民翦陋,恐怕不能称意。”

狄公正色道:“一个坠入深窨、头破血流、濒临死亡的弱女子,躺倒在漆黑的窨子里还能从容写字吗?写完了字还会子丑寅卯署年纪月吗?她还能将粘贴了字条的木盒从一个兔穴口扔出来吗?”

和尚蓦地一惊,广颡隆准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

“狄老爷如何断出个中微妙来?”和尚果然了悟。

狄公冷冷道:“欲图讹人者自己露了破绽。这一切当然是精心布置的,一个老乞丐拿着一口紫檀木盒去找李珂,盒盖上镶着一块白玉,盒盖下贴了一片白玉求救的字条。告诉他,他的杀人阴谋已有人觉察,白玉并没死——九月十二日还在挣扎呼救——已经有人听见她的呼救了。李珂倘若明白知趣,便会乖乖捧出钱银来孝敬。”

“可是李珂懵懂,并没细看那木盒。他将那木盒与一篮破烂一并卖与了古董铺掌柜,最后是我在古董铺里买到了它。——你的图讹落了空,自己也因而败露了形迹。本县问你,是谁在庙中发现白玉遇害的?”

“塔拉,是我的塔拉看见了那怵目的一幕。她嘱我设计讹图。”

“塔拉?”狄公意味深长地念叨着这个名字。

和尚喃喃道:“十五年了,十五年了,塔拉原是清风庵的守庵尼姑,我则是紫光寺里的守寺和尚,两个隔着空门遥遥相望。十五年了,十五年了……”

和尚声音渐渐宏亮,脸面闪出红光。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两个五内相印,六根相通。后来双双逃俗下山,虽没做成正路夫妻,每逢月白风清之夜,我们仍还偷去紫光寺花园相会,重温旧情,倾吐心曲。谁知,谁知那个无赖。篾片杨茂德竟设计迷惑了她!如今是他两个作一处快活,日日做着掘金的春梦。可怜我一身风痛,腿脚僵硬,再也爬不上紫光寺了。每想到此,总痛不欲生。”

“不过,我两个曾在神祗面前盟过誓,只要我们之中一个诅咒另一个,另一个必死无疑。塔拉恳求我不要咒誓,我也不忍心咒誓。谁知天目昭昭,无可躲藏,我虽未咒誓,誓言却应验。她终还是猝遭横死。古语道,天听自我听,天罚自我罚,莫非正是如此。——可怜见地,我真不敢想念此事,更不敢想象塔拉她为图得几锭黄金竟甘受杨茂德这条野狗的糟残,致启天罚。——黄金黑世心,果然。”

“你的女儿春云可是她生下的?”狄公问。

“春云正是她的亲生骨血,她竟也撇下不顾。”和尚喟叹连连,禁不住热泪滂沱。

“难怪昨夜她与杨茂德设计推倒墙头压死我衙员时,猛见春云紧随在后才蓦地改计,他两人乃得以幸免。”狄公幡然通悟。

和尚收了眼泪,平静地说:“听说官府已将塔拉尸身运去化人厂烧了,这灰末骨殖能否赐还我一掬。我与春云要永远供瞻,追缅记忆。我饶恕了她与杨茂德的一段秽迹,在我的记忆里,永远只有一个纯洁、艳丽、淳厚、忠贞的塔拉,永远是紫光寺花园里月白风清迷人的夜。”说着又不禁抽抽咽咽起来,巨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

狄公、洪亮上前扶定了他,拱手告辞。

洪参军感慨道:“原来这凶杀盗金的阴谋罪孽之间还有如此一段缠绵悱恻的姻缘在!可见世上之七情六欲正不可一概而论哩。”

狄公笑道:“如此看来,明日大堂上鞫审杨茂德真乃是最难堪、最令人恶心吐苦的公差了。”

朝云观-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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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观里阒寂阴森,幽黑一片,只有殿堂内有微弱烛光闪出。雨还在渐渐地下。

狄公、陶甘、宗黎三人悄悄来到西楼北端通阎罗十殿的那扇朱漆小门口,门上挂着一把胳膊般大锁。

宗黎擎着灯笼,陶甘从衣袖中取出一柄形制古怪的钥匙,说道:“这钥匙名唤作‘百事和合’,任你再严紧的锁都能打开。”

他拿着那“百事和合”去大铁锁孔里几下一拧,果然打开了那铁锁。宗黎心里不禁三分好奇。

狄公道:“听说这阎罗十殿关闭都有好几个月了,因何这锁栓上不见一点灰土?”

宗黎道:“老爷,昨天这里还有人来过,说是里面一尊被虫蛀坏的雕像要拿出去修理。”

他们走进了阎罗十殿。阎罗十殿系朝云观三清大殿后中院西庑一溜长廊,十殿内栩栩如生的雕像狰狞可怖,一抹儿上了红绿色漆。故莫说观外之人不敢瞻观,就是观中的众道人也多有掩面不敢看一眼的。且关闭日久,天阴地潮,更增添了三分阴森恐怖之感。

他们沿着殿内右首一条幽暗的走道次第看去。第一殿内见十来个男子都披发裸形,巨钉钉其手足于铁柱之上,颈戴铁枷,浑身都是刀杖伤痕,脓血腥秽,惨不忍睹。旁一殿则见一妇人裳而无衣,罩于铁笼之内,一青面夜叉用沸汤浇之,皮肉溃烂,呼号惨怛。又旁一殿,一对男女被缚于铜柱之上,乱刀绕刺彼身体。又见一殿,一女子被压在大石臼下,身如齑粉,血流凝地。间壁一段则一男子被众鬼扔入鼎镬之中,皮肉消融,止存白骨在烈油上漂浮。再过一殿,又见众男女在烈火中跳腾避窜,一个个皮肉焦烂,哭喊不止。——一路看去,烹剥刳心,锉烧舂磨,不一而足。忽而又见一个裸体跣足的年轻女子满身涂了白漆,被铁链紧锁。一个青面獠牙的夜叉正用手中的三叉戟对着她的胸脯,她的长发披复在脸上。最末一殿则见两个恶煞正用利斧在一方大砧板上剐割着一男一女,女的刚被斩下四肢,男的已大切八块,白骨隐隐,血流成河。

(怛:读‘达’,痛苦。刳:读‘哭’,剖,剖开。注)

狄公怒不可遏,叫道:“明天一早便令真智将这些雕像全数撤去,阎罗十殿也可废了。此类惨酷的建塑,于世道人心非但不会有警戒之用,反而污毁了道德仁义之心。”

宗黎答道:“家父在世时也屡次规劝玉镜废了这十殿。”

阎罗十殿的尽头亦有一扇朱漆小门,出小门便是西北塔楼下的驱邪殿。内建一雷坛。塑有灵宫、神将若干。

宗黎道:“驱邪殿后有一扇紫铜门,折下九十九石级盘旋便可到地宫。”

陶甘用“百事和合”很快打开了紫铜门上的锁,轻轻推开那紫铜门。门里一片漆黑,一股阴霉之气扑鼻而来。

狄公从宗黎手中接过灯笼,照看门里的石级,小心一级一级向下行去。石级三十三级一转折,三转折便到了个雕花石拱门。门上挂着两条铁链。陶甘又打开了两条铁链连合处的大锁,推那石门纹丝不动。狄公、宗黎上去帮助,三人用力发一声喊,果然将石拱门顶开了。

石拱门内便是地宫:天呈圆圜,地形八角,宫壁如水镜般平滑细洁;上面雕镌着斗大的箴训条文。正中一方白玉高台,四周嵌乾坤八卦形符。高台上玉镜真人的金身端坐于法座之上,身披黄罗洒金圣袍,头顶莲花冠,脚登朱文舄,一手执如意,一手执塵尾。玉镜的脸面干瘪凹陷,早已扭曲变形,显得十分可怕。涂抹的金粉已斑驳脱落,有几绺胡须折断了,落在圣袍之上。两手指与所执之宝物系用细线扎住,以防坠落。

(舄:读‘细’,泛指鞋。注)

狄公的眼光落在墙角一只大红皮箱上。他说:“玉镜的遗物可能都藏在这只皮箱里了,陶甘,你打开看看,有些什么画本和手稿。”

陶甘打开皮箱的铜锁,见箱内平平放满了许多绢帛卷轴,他随手打开两幅递给了狄公:“老爷,这两幅也是画着那匹灰猫。”

狄公接过细看,见一幅画的是那灰猫在追逐花球,一幅是灰猫在草地上嬉戏,正抬起前爪要扑一白蝴蝶。

狄公放下这两幅,顺手又拿起一幅展开观看,同样是画的那匹灰猫。——那猫正在日光下懒懒打滚。

他凝思半晌,大声说道:“玉镜果然系被人谋杀!陶甘,将箱子合上,我们快回去拿获罪犯!”

陶甘尚蒙在鼓里,一时又不便细问,忙将大红皮箱重新镇上,跟随狄公出了地宫。

狄公问:“真智住的是后殿楼上?”

宗黎答:“我们回到驱邪殿,再上一层楼,折转向东便可到真智住歇的方丈。”

狄公点点头,吩咐陶首道:“你穿过阎罗十殿转去大殿东首将回圣堂壁上挂着的那幅猫图取下,径直来真智的方丈见我。”

他们三人回到驱邪殿,便分了两路:狄公、宗黎自上楼去;陶甘则打开南端那扇朱漆小门,穿阎罗十殿转去四圣堂。

狄公、宗黎上了西北塔楼的第二层,折向东首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窗外大风呼啸,夜雨瑟瑟,隐隐可听得瓦片坠地的声音。

宗黎指着一扇关得严实的朱漆小门说道:“老爷,这便是真智方丈的右侧门,只恐怕真智已经熟睡。”

狄公上前用手指去那门上敲了两下,又将耳朵贴在门缝上谛听。门里似有人走动,狄公又敲了几下,便听见有人披去门闩,“吱轧”一声,闪闪开了一条缝,透出了微微的烛光。狄公用灯笼擎起,真智的脸显得苍白,两眼闪出惊恐的寒光。

第十三章 海上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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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灯的地方,没有陆地,就有船。

这一点灯光的确是就是星星,救星!

大家用尽全力,向灯光划了过去,风虽已急,浪虽已大,但这时在他们眼中,却已算不得什么了。

灯光渐亮,渐近。

他们划得更快,渐渐已可听到船上的人声。

楚留香看了白猎一眼,沉声道:“一个人只要还没有死,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得忍耐——我总认为这是做人最基本的条件。”

英万里道:“不错,有句话楚香帅说的最好,人非但没有权杀死别人,也没有权杀死自己!”

船很大。船上每个人举止都很斯文,穿着都很干净,说话也都很客气。

楚留香一上了船,就觉得这条船很特别。

团为在他印象中,海上的水手们大多数都是粗鲁而肮脏的一在海上,淡水甚至比酒还珍贵,他们洗澡的机会自然不多。

暴风雨虽已将临,但船上每个人还是都很镇定、很沉着,对楚留香他们更是彬彬有礼。

无论谁都可看出他们必定受过很好的训练,从他们身上也可看出这条船的主人一定很了不起。

楚留香很快就证实了他的想法不错。

只不过这条船的主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些,是个很秀气,很斯文的少年,穿着虽华丽,但却不过火。甲板上飘扬着清韵的琴声。

楚留香他们远远就已从窗中看到少年本在抚琴。自从“无花”故世之后,楚留香己有很久没有听到过如此悦耳的琴声了。

但他们还未到舱门外,琴声便嘎然而止

这少年已站在门口含笑相迎。

他笑容温柔而亲切,但一双眼睛里,却带着种说不出的空虚、寂寞、萧索之意,向楚留香他们长长一揖,微笑着道:“佳客远来,未能远迎,恕罪恕罪。”

胡铁花本走在楚留香前面,但他却没有说话!

困为他知道楚留香平时说话虽也和他一样有点离谱,但遇着了斯文有札的人,也会说得很文皱皱的。

文皱皱的话,胡铁花并不是不会说,只不过懒得说而已。

楚留香果然也一揖到地,微笑着道:“劫难余生,承蒙搭救,能有一地容身,已是望外之喜,主人若再如此多礼,在下等就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少年再揖道:“不敢,能为诸君子略效棉薄,已属天幸,阁下若再如此多礼,在下也置身无地了。”

楚留香也再揖道:“方才得闻妙奏,如聆仙乐,只恨来得不巧,打扰了主人雅兴。”

少年笑道:“阁下如此说,想必也妙解音律,少时定当请教。”

胡铁花又累、又饿、又渴,眼角又膘着了舱内桌上摆着一壶酒,只恨不得早些进去,找张舒服的椅子坐下来,喝两杯。

但楚留香偏偏文皱皱的在那里说了一大堆客气话,他早就听得不耐烦了,此刻忍不住插口道,“妙极妙极,琴旁有酒,酒旁有琴,不但风雅极,也能早闻雅奏,实是不胜之喜。”

他心里想的明明是“早喝美酒”,嘴里却偏偏说“早闻雅奏”,说得居然也蛮斯文客气。

只可惜他的意思,别人还是听得出的。

楚留香忍不往笑道:“敝友不但妙解音律,品酒亦是名家……”

胡铁花瞪了他一眼,截口道:“实不相瞒,在下耳中虽然无琴,眼中却已有酒矣。”

少年也忍不住笑了,道:“闻弦歌岂能不知雅意?胡大侠固酒中之豪也,在下也早有耳闻。”

胡铁花刚想笑,又怔住,失声道:“你认得我?”

少年道:“恨未识荆。”

胡铁花道:“你怎知我姓胡?”

那少年淡淡笑道:“彩蝶双飞翼,花香动人间——能与楚香帅把臂而行的,若不是“蝴蝶花”胡大侠又是谁?”

楚留香也怔住了。

胡铁花道:“原来你认得的不是我,而是老——”

少年道:“香帅大名,早已仰慕,只恨始终缘吝一面而已。”

胡铁花愕然道:“你既也未见过他,又怎知他就是楚留香?”

少年并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只是微笑着道:“风急浪大,海水动荡,诸位立足想必不稳,此船船舷离水约有两丈,若是一跃而上,落下时总难免要有足音。”

胡铁花道:“不错,若在陆上,一跃两丈倒也算不了什么,在水上就不同了。”

少年道:“但六位方才上船时,在下却只听到五位的足音,在水上一跃两丈,也能落地无声的,轻功之高,当世已无人能及。”

他笑了笑,接着道:“楚香帅轻功妙绝天下,已是不争之事……”

胡铁花抢着道:“但你又怎知那人就是他,他就是楚留香?”

少年笑道:“怒海孤舟,风雨将临,经此大难后,还能谈笑自若,潇洒如昔的,放眼天下,除了楚香帅又有几人?”

他转向楚留香,三揖道:“是以在下才敢冒认,但望香帅勿罪。”

胡铁花瞪着眼,说不出话来了。

这少年果然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比他想象中还要高明得多。

酒,醇而美。

醇酒三杯已足解颐。

胡铁花五杯下肚,已觉得有些醺醺然了,话也多了起来——一个人又累又饿时,酒量本已要比平时差多的。

这时大家部已通过了姓名。只有英万里说的名字还是“公孙劫余”,做了几十年捕头的人,疑心病总是特别重些的。

这也许是因为他们见的盗贼比好人多,所以无论对任何人部带着三分提防之心,说的假话总是多。

少年笑道:“原来各位都是名人,大驾光临,当真是蓬荜生辉。”

胡铁花抢着道:“若说像阁下这样的人,会是无名之辈,我第一个不信。”

英万伫立刻也笑道:“在下正想请教主人尊姓。”

少年道:“敝姓原,草字随云。原来如此的原。”

胡铁花笑道:“这个姓倒少得很。”

英万里道:“却不知仙乡何处?”

原随云道:“关只。”

英万里目光闪动,道:“关中原氏,声望本隆,‘无争山庄’,更是渊源有自,可称武林第一世家,却不知原东园原老庄主和阁下怎样称呼?”

原随云道:“正是家父。”

这句话说出,大家全部怔住,就连楚留香面上都不禁露出惊愕之色,就好像听到了什么最惊人,最奇怪的事一样。

三百年前,原青谷建“无争山庄”于太原之西,这“无争”二字,却非他自取,而是天下武林豪杰的贺号。

只因当时天下,已无人要与他争一日之长短的了。

自此之后,“无争”名侠辈出,在江湖中也不知做出了多少件轰轰烈烈,令人侧目的大事!

英万里说的“武林第一世家”这六字,倒也不是恭维话。

近五十年来,“无争山庄”虽然已没有什么惊人之笔,但三百年来的余威仍在,武林中人提起“无争山庄”,还是尊敬得很。

当今的山庄主人原东园生性淡泊极少在江湖中露面,更从未与人交手,固然有人说他:“深藏不露,武功深不可测。”却也有人说他:“生来体弱,不能练武,只不过是个以文酒自娱的饮学才子而已……”

但无论怎么说,原老庄主在江湖中的地位仍极崇高,无论多大的纠纷,只要有原老庄主的一句话,就立可解决。

就连号称“第一剑客”的薛衣人,在他锋芒最露、最会惹事的时候,也未敢到“无争山庄”去一樱其锋。

原东园本有无后之恨,直到五十多岁的晚年,才得一子,他对儿子的宠爱之深、寄望之厚,自然是不必说了。

这位原少庄主也的确没有令人失望。

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原随云少庄主是个“神童”,长成后更是文武双全,才高八斗而且温文尔雅,品性敦厚。

武林前辈们提起这位原少庄主来,嘴上虽然赞不绝口,心里却都在暗暗的同情、惋惜——

只固他自从三岁时得了一场大病后,就已双目失明,是个瞎子!

原随云竟是个瞎子。

这一眼就认出了楚留香的人,竟是个瞎子?

大家全部怔了。

他们都是有眼睛的,而且目力都很好,但他们和他交谈这么久,非但没有人能看出他是个瞎子,简直连想都没有想到过。

他举止那么安详,走起路来又那么稳定,为人斟酒时,更从未溢出过一滴,别人的身份来历,他一眼就能看破。

又谁能想到他是个瞎子!

大家这才终于明白,他眼睛为什么看来总是那么空虚寂寞了。

惊叹之余,又不禁惋惜。

他人才是这么出众,长得又这么英秀,出身更是在武林第一世家,正是天之骄子,这一生本已无憾。但老天却偏偏要将他变成个瞎子。

难道天公也在妒人才?不随意看到人间有无缺无憾的男子。

胡铁花忍不住又喝了三杯酒下去。

他关心的时候固然要喝酒,不关心的时候更要多喝几杯。

原随云却淡淡一笑,说道:“各方佳客光临,在下方才却未曾远迎,各位现在想必已能恕在下失礼之罪了。”这虽然只不过是句客气的说话,却令人听得有些难受。

要回答这句话更难,大家都在等着让别人说。

胡铁花忽然道:“你方才判断的那些事,难道都是用耳朵听出来的?”

原随云道:“正是。”

胡铁花叹了口气,道:“原公子目力虽不便,但却比我们这些有耳朵的人还要强多了。”

这句话他分了三次才说完,只因说话间他又喝了三杯。

座上若有个他很讨厌的人,他固然非喝酒解气不可,座中若有个他真佩服的人,他也要喝两杯的。

英万里忽然也说话了,含笑道:“在下本觉九城名捕英万里耳力之聪。已非人能及,今日一见公子,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原随云道:“不敢,阁下莫非认得英老前辈?”

英万里居然能声色不动,道:“也不过只有数面之缘。”

原随云笑了笑,道:“英老前辈‘白衣神耳’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在下早已想请示教益,他日若有机缘,还得烦阁下引见。”

英万里目光闪动,缓缓道:“他日若有机缘,在下定当效劳。”

两人这一番对答,表面上看来仿佛并没有什么意思分徊还*英万里在故弄玄虚,掩饰自己的身份而已。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楚留香却觉得这番话里仿佛暗藏机锋,说话的两人也都别有居心。

只不过他们心里究竟在打着什么主意,楚留香一时间还未能猜透。

原随云话风一转,突然问道:“张三兄固乃水上之雄,香帅据说也久已浮宅海上,以两位之能,又怎会有些海难?”

张三和楚留香还没有说话,胡铁花已抢着道:“船若要沉,他两人又有什么法子?”

原随云道:“前两日海上并无风暴,各位的座船又怎会突然沉没?”

胡铁花揉了揉鼻子,道:“我们若知道它是为什么沉的,也就不会让它沉了。”

这句话回答得实在很绝,说了和没有说几乎完全一样,除了胡铁花这种人,谁也说不出这种活。

原随云笑了,慢慢的点着头道:“不错,灾变之生,多出不意,本是谁都无法预测的。”

胡铁花忽又发现这人还有样好处——无论别人说什么,他好像都觉得很有道理。

船己开始摇荡。

风暴显然已将来临。

英万里突又问道:“原公子久居关中,怎会远来海上?”

原随云沉吟着,道:“对别人说,在下是动了游兴,想来此一览海天之壮阔,但在各位面前,在下又怎敢以谎言相欺?”

胡铁花抢着道:“原公子是位诚实君子,大家早已看出来了。”

原随云道:“不敢……只不过,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在下此行之目的,只怕也和各位一样。”

英万里动容道:“哦?原公子知道在下等要到哪里去么?”

原随云笑了笑,道:“这两天海上冠盖云集,群雄毕至,所去之处,也许都是同一个地方。”

英万里目光闪动,道:“是哪里?”

原随云笑道:“彼此心照不宣,阁下又何必定要在下说出来?”

胡铁花抢着道:“是不是那号称‘海上销会窝’的蝙蝠岛?”

原随云拊掌道:“毕竟还是胡大侠快人快语。”

胡铁花大喜道:“好极了,好极了……我们正好可以搭原公子的便船,那就省事多了。”

这人只要遇见他看得顺眼的人,肚子里就连半句也藏不住的。

张三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冷冷地道:“你先莫欢喜,原公子是否肯让我们同船而行,还不一定哩。”

胡铁花道:“我看原公子也是个好客的人,绝不会赶我们下船去的。”

原随云拊掌笑道:“在下与各位萍水相逢,不想竟能得交胡大侠这样的义气知己。”

他再次举杯,道:“请……各位请。”

这条船不但比海阔天的船大得多,船舱的陈设也更华丽。

原随云也比海阔天招待得更周到。

船舱里早已准备了干净的衣服,而且还有酒。

胡铁花倒在床上,叹了口气,道:“世家子毕竟是世家子,毕竟和别人不同。”

张三道:“有什么不同?难道他鼻子是长在耳朵上的?”

胡铁花道:“就算他没有鼻子,我也瞧着顺眼。你瞧人家,不但说话客气,对人有礼,而且又诚恳,又老实,至少比你强一百八十倍。”

张三冷笑道:“这就叫:王八瞧绿豆,对了眼。”

胡铁花摇着头,喃喃道:“这小子大概有毛病,说话就好像吃了辣椒炒狗屎似的,又冲又臭,也不知人家哪点惹了他。”

张三道:“他当然没有惹我,可是我却总觉得他有点讨厌。”

胡铁花跳了起来道:“讨厌?你说他讨厌?他哪点讨厌?”

张三道:“就凭他说话那种文皱皱、酸溜溜的样子,我就觉得讨厌,就觉得他说的并不是老实话。”

胡铁花瞪眼道:“人家什么地方骗了我们?你倒说说看!”

张三道:“我说不出来了。”

胡铁花眼睛瞪得就好像个鸡蛋,瞪了半天,突又笑了,摇着头笑道:“老臭虫,你看这人是不是有毛病?而且病还很重。”

每次这两人斗嘴的时候,楚留香部会忽然变成个聋子。

这时他才笑了笑,道:“原公子的确有很多非人能及之处,若非微有缺陷,今日江湖中只怕已没有人能和他争一日之长短。”

胡铁花膘了张三一眼,冷笑道:“小子,你听见了没有?”

张三道:“我不是说他没本事,只不过说他热心得过了度,老实得也过了度。”

胡铁花道:“热心和老实又有什么不好?”

张三道:“好是好,只不过一过了度,就变成假的了。”

他不让胡铁花说话,抢着又道:“像他这种人,城府本极深,对陌生人本不该如此坦白的;何况,他此行本来就很机密。”

胡铁花大声叫道:“那是因为人家瞧得起我们,把我们当朋友,你以为天下人都跟你一一样,既不懂好歹,也不分黑白。”

张三冷笑道:“至少我不会跟你一样,喝了人家几杯老酒,听了人家几句好话,就恨不得将自己的心肝五脏都掏出来给人了。”

胡铁花好像真的有点火了,道:“朋友之间,本就该以肺腑相见,肝胆相照;只有你这种小人,才会以小人之心去度君子之腹。”

张三道:“你以为人家会拿你当朋友?交朋友可不是捡豆子,哪有这么容易。”

胡铁花道:“这就叫: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他自己刚学会这两句话,还生怕别人听不懂,又解释着道:“这句话就是说,有些人认识了一辈子,到头发都白了的时候,交情还是和刚见面时一样;有些人刚认识,就变成了知己。”

张三冷冷道:“想不到我们胡三爷真的越来越有学问了。”

胡铁花道:“何况,骗人总是有目的,人家为什么要骗我们?论家世、论身份、论名声,我们哪点能比得上人家?人家要贪图我们什么?”

张三道:“也许……他跟我们其中的一个人有仇。”

胡铁花道:“他根本没有在江湖中混过,这些人他一个也不认得,会跟谁有仇?”

张三也开始摸鼻子了——这毛病就像是会传染的。

胡铁花忍不住,笑道:“你就算把鼻子都揉破,这道理还是一样说不通的。老臭虫,你说对不对?”

楚留香笑道:“这条船倒很规矩,既没有秘道,也没有复壁,我已经查过了。”

胡铁花笑道:“这小子总算说了句良心话。”

张三道:“可是,有件事我还是觉得很奇怪。”

胡铁花道:“什么事?”

张三道:“每条髂咐匣⒌摹!?

突听一人冷笑着道:“母老虎配酒鬼,倒真是无生的一对儿。”

船舷的门,是朝外开的。

门背后有个阴影。

这冷笑声正是从门后的阴影中发出来的。

金灵芝猝然转身,挥手,手里的空酒瓶箭一般打了出去。

阴影中也伸出只芋,只轻轻的一抄,就已将这只酒瓶接住。

星光之下看来,这只手也很白,五指纤纤,柔若无骨。

但手的动作却极快,也很巧妙。

胡铁花身形已展开,大鸟般扑了过去。

酒瓶飞回,直打他面门。

胡铁花挥拳,“波”的,瓶粉碎,他身形已穿过,扑向阴影。

阴影中也闪出了条人影。

胡铁花本可截住她的,但也不知为什么,他的人似乎突然怔住。

人影再一闪,已不见。

金灵芝赶过去,胡铁花还怔在那里,眼睛直勾勾的向前瞪着,目中充满了惊奇之色,就好像突然见到了鬼似的。

船稍后当值掌舵的水手,什么人也没有瞧见。

那人影到哪里去了?莫非躲入了船舱?

金灵芝转一圈,再折回。

胡铁花还是呆呆的怔在那里,连动都没有动过。

金灵芝忍不住道:“你看到那个人了,是不是?”

胡铁花道:“嗯。”

金灵芝道:“她是谁?”

胡铁花摇了摇头。

金灵芝道:“你一定认得她的,是不是?”

胡铁花道:“好像……”

他只说了两个字,文刻又改口,道:“我也没有看清。”

金灵芝瞪着他,良久良久,才淡淡道:“她说话的声音倒不难听,只可惜不是女人应该说的话。”

胡铁花道:“哦,是么?”

第二十回 侠之大者(7)_金庸·神雕侠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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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晨天甫黎明,蒙古军大举攻城,矢下如雨,石落似雹,纷纷向城中打去。接著众军驾起云梯,四面八方的爬向城头。城中守御严密,每八名兵士合持一条大木,将云梯推开城墙。攻拒良久,终於有收百名蒙古兵攻上了城头。蒙古军中呼声震天,一个个百人队蚁附攀援。猛听得城中梆子声急,女墙後闪出一队弓手,羽箭劲急,迫得蒙古援军无法上前,接著又抢出一队宋兵,手举火把,焚烧云梯,梯上蒙古兵纷纷跌落。

城上城下大呼声中,城头闪出一队勇壮汉子,长矛利刃,向爬上城墙的蒙古兵攻去。这队汉子不穿宋军服色,有的黑色短衣,有的青布长袍,攻杀之际也不成队形,但身手矫捷,显然身有武功。攻上城头的蒙古兵将均是军中勇士,自来所向无敌,但遇上这队汉子,搏斗数合,即被一一杀败,或横□城头,或碎骨墙下。宋军中一个中年汉子尤其威猛,此人身穿灰衣,赤手空拳,纵横来去,一见宋军有人受厄,立即纵身过去解围,掌风到处,蒙古兵将无不披靡,直似虎入羊群一般。

忽必烈亲在城下督战,见这汉子如此英勇,不由得呆了半晌,叹道:“天下勇士,更有谁及得上此人?”杨过站在他身侧,问道:“王爷可知他是谁?”忽必烈一惊,道:“岂难道便是郭靖?”杨过道:“正是!”

此时城头上数百名蒙古兵已给杀得没剩下几个,只有最勇悍的三名百夫长手持矛盾,兀自在城垛子旁负隅而斗。城下的万夫长吹起角号,又率大队攻城,想将城头上三名百夫长接应下来。

郭靖纵声长啸,大踏步上前。一名百夫长挺矛刺去,郭靖抓住矛头向前一送,跟著左足飞出,踢在另一名百夫长的盾牌之上。两名百夫长虽勇,怎挡得住这一送一踢的神力?登时几个筋斗翻下城头,筋断骨折而死。

第三名百夫长年纪已长,头发灰白,自知今日难以活命,挥动长刀,直上直下的乱砍,势若疯虎。郭靖左臂倏出,抓住他持刀的手腕,右掌正要劈落,忽地一怔。那百夫长也已认出郭靖面目,叫道:“金刀驸马,是你!”原来他是郭靖当年西征时的旧部,黄蓉计取撒麻尔罕,此人即是最先飞降入城的勇士之一。

郭靖忆及旧情,叫道:“嗯,你是鄂尔多?”那百夫长见郭靖记得自己名字,不禁热泪盈眶,叫道:“正是,正是小人。”郭靖道:“好,念在昔日情份,今日饶你一命。下次再给我擒住,休怪无情。”转头向左右道:“取过绳子,缒他下去!”两名健卒取过一条长索,缚在鄂尔多的腰间,将他缒到城下。

鄂尔多是蒙古军中赫赫有名的勇士,突被城头宋军用绳索缒下,城下蒙古兵将都好生奇怪,不知是何变故,一齐後退数十丈,城头也停了放箭,两军一时罢斗。鄂尔多到了城下,对著郭靖拜伏在地,朗声叫道:“金刀驸马既然在此,小人万死不敢再犯 虎驾。”

郭靖站在城头,神威凛然,喝道:“蒙古主帅听著:大宋与蒙古昔年同心结盟,合力灭金,你蒙古何以来犯 我疆界,害我百姓?大宋百姓人数多你蒙古数十倍,若不急速退兵,我大宋义兵四集,管教你这十多万蒙古军死无葬身之地。”他这几句话说的是蒙古语,中气充沛,一字一句送向城下。城墙既高,两军相距又远,但这几句话数万蒙古兵将却俱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相顾失色。

一名万夫长引著鄂尔多来到忽必烈跟前,禀报原由。鄂尔多述说当年跟随郭靖西征,金刀驸马如何用兵如神,如何克敌制胜,说得有声有色。忽必烈脸色一沉,喝道:“拿下去砍了!”鄂尔多大叫:“冤枉!”那万夫长道:“四大王明见,这鄂尔多颇有战功……”忽必烈手一挥,四名卫士早将鄂尔多拉下,斩下首级,呈了上来。诸将无不震恐。

忽必烈向万夫长道:“鄂尔多以阵亡之例抚恤,另赏他妻子黄金十斤,奴隶三十名,牲口三百头。”万夫长大惑不解,应道:“是,是。”忽必烈道:“我既杀此人,却又赏他家属,你们不明白这中间的道理,是也不是?”诸将一齐躬身道:“请四大王赐示。”忽必烈朗声道:“这百夫长向郭靖跪拜,夸说郭靖厉害,动摇军心,是否当斩?但他奋勇先登,力战至最後一人,岂非当赏?”诸将尽皆拜伏。

但这麽一来,蒙古兵军心已沮。忽必烈知道今日即使再拚力攻城,也是徒遭损折,决然讨不了好去,眼见城下蒙古积尸数千,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士,心中大是不忿,然见襄阳城墙坚固,守备严密,实是无隙可乘,不禁叹了口气,当即传令退军四十里。

左右两名卫士互视一眼,齐道:“小人为四大王分忧,也折一折南蛮的锐气。”翻身上马,驰到城下,拉动铁弓,两枝狼牙雕翎急向郭靖射去。

这二人骑术既精,箭法又准,正是马奔如风,箭去如电。城上城下刚发得一声喊,飞箭已及郭靖胸口小腹。眼见他无法闪避,却见郭靖双手向内一拢,两手各已抓著一枝羽箭,举手一扬,向下掷出。两名蒙古卫士尚未回马转身,突然箭到,透胸而过,两人倒撞下马。城头宋军喝采如雷,擂起战鼓助威。

忽必烈闷闷不乐,领军北退。大军行出数里,杨过道:“王爷不须烦恼,小人这便进城去取郭靖性命。”忽必烈摇头道:“那郭靖智勇兼全,果然名不虚传,今日一见,更觉此事棘手之极。”杨过道:“小人在郭靖家中住过数年,又曾为他出力,他对我决无防备之心。常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忽必烈道:“适才攻城之时,你站在我身旁,只怕他在城头已然瞧见。”杨过道:“小人已防到此著,攻城之时,与龙姑娘均以大帽遮眉、皮裘围颈,他决计认不出来。”忽必烈道:“既是如此,盼你立此大功,封赏之约,决不食言。”

杨过随口道谢一声,正要转身与小龙女一齐辞出,却见金轮法王、潇湘子、尹克西诸人脸上均有异色,心念一动:“这些人均怕我此去刺死郭靖,得了蒙古第一勇士的封号,定要从中阻挠,使我难竟大功。”向忽必烈道:“王爷,小人有一事告禀。小人去刺郭靖,乃是为报私仇,兼之要以他的首级去换救命丹药,如能托王爷之福,大事得成,那蒙古第一勇士的封号却万万不敢领受。”忽必烈问道:“这却为何?”杨过道:“小人武功远不及在座诸位,如何敢称第一勇士?王爷须得应允此事,小人方敢动身。”

忽必烈见他言辞诚恳,确是本意,又见了旁人神情,已猜到他的心意,说道:“既是如此,人各有志,我也不便勉强。”法王等听忽必烈如此说,果然均有欣慰之色。

杨过圈转马头,与小龙女并骑向襄阳驰去,在途中摔去了大帽皮裘,回复汉人打扮,到得城下时天已向晚,只见城门紧闭,城头一队队兵卒手执火把,来去巡逻。杨过大声叫道: “我姓杨名过,特来拜见郭靖郭大爷。”城上守将听得呼声,见他只有一名女子相从,当即向郭靖禀报。

过不片时,两个青年走上城头,向下一望,一人叫道:“原来是杨大哥,只你们两位吗?”杨过见是武氏兄弟,心想:“郭靖害我父亲,不知武氏兄弟的父亲曾否在旁相助?”说道:“武大哥,武二哥,郭伯伯在不在城内?”武修文道:“请进来罢。”命兵卒打开城门,放下吊桥,让杨过与小龙女入城。

二武引著二人来到一座大屋之前。郭靖满脸堆欢,抢出门来,向小龙女一揖为礼,拉著杨过的手笑道:“过儿,你们来得正好。鞑子攻城正急,两位一到,我平添臂助,真乃满城百姓之福。”小龙女是杨过之师,郭靖对她以平辈之礼相敬,客客气气的让著进屋,对杨过却是十分亲热。

杨过左手被他握著,想起此人乃杀父大仇,居然这般假惺惺作态,恨不得拔出剑来立时刺死了他,只是忌惮他的武功,不敢贸然动手,脸上强露笑容,说道:“郭伯伯安好。”他满腔愤恨,终於没跪下磕头。郭靖豁达大度,於此细节也没留心。

到得厅上,杨过要入内拜见黄蓉。郭靖笑道:“你郭伯母即将临盆,这几天身子不适,日後再见罢。”杨过暗喜:“黄蓉智计过人,我只担心被她看出破绽,此人抱恙,真是天助我成功。”

卷八十 宣元六王传第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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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宣皇帝五男。许皇后生孝元帝,张婕妤生淮阳宪王钦,卫婕妤生楚孝王嚣,公孙婕妤生东平思王宇,戎婕妤生中山哀王竟。

淮阳宪王钦,元康三年立,母张婕妤有宠于宣帝。霍皇后废后,上欲立张婕妤为后。久之,惩艾霍氏欲害皇太子,乃更选后宫无子而谨慎者,乃立长陵王婕妤为后,令母养太子。后无宠,希御见,唯张婕妤最幸。而宪王壮大,好经书、法律,聪达有材,帝甚爱之。太子宽仁,喜儒术,上数嗟叹宪王,辅曰:“真我子也!”常有意欲立张婕妤与宪王,然用太子起于微细,上少依倚许氏,及即位而许后以杀死,太子蚤失母,故弗忍也。久之,上以故丞相韦贤子玄成阳狂让侯兄,经明行高,称于朝廷,乃召拜玄成为淮阳中尉,欲感谕宪王,辅以推让之臣,由是太子遂安。宣帝崩,元帝即位,乃遣宪王之国。

时,张婕妤已卒,宪王有外祖母,舅张博兄弟三人岁至淮阳见亲,辄受王赐。后王上书,请徙外家张氏于国。博上书,愿留守坟墓,独不徙。王恨之。后博至淮阳,王赐之少。博言:“负责数百万,愿王为偿。”王不许,博辞去,令弟光恐云王遇大人益解,博欲上书为大人乞骸骨去。王乃遣人持黄金五十斤送博。博喜,还书谢,为谄语盛称誉王,因言:“当今朝廷无贤臣,灾变数见,足为寒心。万姓咸归望于大王,大王奈何恬然不求入朝见,辅助主上乎?”使弟光数说王宜听博计,令于京师说用事贵人为王求朝。许不纳其言。

后光欲至长安,辞王,复言“愿尽力与博共为王求朝。王即日至长安,可因平阳侯。”光得王欲求朝语,驰使人语博。博知王意动,复遗王书曰:“博幸得肺腑,数进愚策,未见省察。北游燕、赵,欲循行郡国求幽隐之士,闻齐有驷先生者,善为《司马兵法》,大将之材也,博得谒见,承间进问五帝、三王究竟要道,卓尔非世俗之所知。今边境不安,天下骚动,微此人其莫能安也。又闻北海之濒有贤人焉,累世不可逮,然难致也。得此二人而荐之,功亦不细矣。博愿驰西以此赴助汉急,无财币以通显之。赵王使谒者持牛、酒,黄金三十斤劳博,博不受;复使人愿尚女,聘金二百斤,博未许。会得光书云大王已遣光西,与博并力求朝。博自以弃捐,不意大王还意反义,结以硃颜,愿杀身报德。朝事何足言!大王诚赐咳唾,使得尽死,汤、禹所以成大功也。驷先生蓄积道术,书无不有,愿知大王所好,请得辄上。”王得书喜说,报博书曰:“子高乃幸左顾存恤,发心恻隐,显至诚,纳以嘉谋,语以至事,虽亦不敏,敢不谕意!今遣有司为子高偿责二百万。”

是时,博女婿京房以明《易》阴阳得幸于上,数召见言事。自谓为石显、五鹿充宗所排,谋不得用,数为博道之。博常欲诳耀淮阳王,即具记房诸所说灾异及召见密语,持予淮阳王以为信验,诈言:“已见中书令石君求朝,许以金五百斤。贤圣制事,盖虑功而不计费。昔禹治鸿水,百姓罢劳,成功既立,万世赖之。今闻陛下春秋未满四十,发齿堕落,太子幼弱,佞人用事,阴阳不调,百姓疾疫饥馑死者且半,鸿水之害殆不过此。大王绪欲救世,将比功德,何可以忽?博已与大儒知道者为大王为便宜奏,陈安危,指灾异,大王朝见,先口陈其意而后奏之,上必大说。事成功立,大王即有周、邵之名,邪臣散亡,公卿变节,功德亡比,而梁、赵之宠必归大王,外家亦将富贵,何复望大王之金钱?”王喜说,报博书曰:“乃者诏下,止诸侯朝者,寡人然不知所出。子高素有颜、冉之资,臧武之智,子贡之辩,卞庄子之勇,兼此四者,世之所鲜。既开端绪,愿卒成之。求朝,义事也,奈何行金钱乎!”博报曰:“已许石君,须以成事。”王以金五百斤予博。

会房出为郡守,离左右,显具有此事告之。房漏泄省中语,博兄弟诖误诸侯王,诽谤政治,狡猾不道,皆下狱。有司奏请逮捕钦,上不忍致法,遣谏大夫王骏赐钦玺书曰:“皇帝问淮阳王。有司奏王,王舅张博数遗王书,非毁政治,谤讪天子,褒举诸侯,称引周、汤,以谄惑王,所言尤恶,悖逆无道。王不举奏而多与金钱,报以好言,罪至不赦,朕恻焉不忍闻,为王伤之。推原厥本,不祥自博,惟王之心,匪同于凶。已诏有司勿治王事,遣谏大夫骏申谕朕意。《诗》不云乎?‘靖恭尔位,正直是与。’王其勉之!”

骏谕指曰:“礼为诸侯制相朝聘之义,盖以考礼一德,尊事天子也。且王不学《诗》乎?《诗》云:‘俾侯于鲁,为周室辅。’今王舅博数遗王书,所言悖逆。王幸受诏策,通经术,知诸侯名誉不当出竟。天子普覆,德布于朝,而恬有博言,多予金钱,与相报应,不忠莫大焉。故事,诸侯王获罪京师,罪恶轻重,纵不伏诛,必蒙迁削贬黜之罪,未有但已者也。今圣主赦王之罪,又怜王失计忘本,为博所惑,加赐玺书,使谏大夫申谕至意,殷勤之恩,岂有量哉!博等所犯 恶大,群下之所共攻,王法之所不赦也。自今以来,王毋复以博等累心,务与众弃之。《春秋》之义,大能变改。《易》曰‘借用白茅,无咎’,言臣子之道,改过自新,洁己以承上,然后免于咎也。王其留意慎戒,惟思所以悔过易行,塞重责,称厚恩者。如此,则长有富贵,社稷安矣。”

于是淮阳王钦免冠稽首谢曰:“奉籓无状,过恶暴列,陛下不忍致法,加大恩,遣使者申谕道术守籓之义。伏念博罪恶尤深,当伏重诛。臣钦愿悉心自新,奉承诏策。顿首死罪。”

京房及博兄弟三人皆弃市,妻子徙边。

至成帝即位,以淮阳王属为叔父,敬宠之,异于它国。王上书自陈舅张博时事,颇为石显等所侵,因为博家属徙者求还。丞相、御史复劾钦:“前与博相遗私书,指意非诸侯王所宜,蒙恩勿治,事在赦前。不悔过而复称引,自以为直,失籓臣礼,不敬。”上加恩,许王还徙者。

三十六年薨。子文王玄嗣,二十六年薨。子縯嗣,王莽时绝。

楚孝王嚣,甘露二年立为定陶王,三年徙楚,成帝河平中入朝,时被疾,天子闵之,下诏曰:“盖闻‘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楚王嚣素行孝顺仁慈,之国以来二十余年,介之过未尝闻,朕甚嘉之。今乃遭命,离于恶疾,夫子所痛,曰:‘蔑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朕甚闵焉。夫行纯茂而不显异,则有国者将何勖哉?《书》不云乎?‘用德章厥善。’今王朝正月,诏与子男一人俱,其以广戚县户四千三百封其子勋为广戚侯。”明年,嚣薨。子怀王文嗣,一年薨,无子,绝。明年,成帝复立文弟平陆侯衍,是为思王。二十一年薨,子纡嗣,王莽时绝。

初,成帝时又立纡弟景为定陶王。广戚侯勋薨,谥曰炀侯,子显嗣。平帝崩,无子,王莽立显子婴为孺子,奉平帝后。莽篡位,以婴为定安公。汉既诛莽,更始时婴在长安,平陵方望等颇知天文,以为更始必败,婴本统当立者也,共起兵将婴至临泾,立为天子。更始遣丞相李松击破杀婴云。

东平思王宇,甘露二年立。元帝即位,就国。壮大,通奸犯 法,上以至亲贳弗罪,傅相连坐。

久之,事太后,内不相得,太后上书言之,求守杜陵园。上于是遣太中大夫张子蟜奉玺书敕谕之,曰:“皇帝问东平王。盖闻亲亲之恩莫重于孝,尊尊之义莫大于忠,故诸侯在位不骄以致孝道,制节谨度以冀天子,然后富贵不离于身,而社稷可保。今闻王自修有阙,本朝不和,流言纷纷,谤自内兴,朕甚僭焉,为王惧之。《诗》不云乎?‘毋念尔祖,述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朕惟王之春秋方刚,忽于道德,意有所移,忠言未纳,故临遣太中大夫子蟜谕王朕意。孔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王其深惟孰思之,无违朕意。”

又特以玺书赐王太后,曰:“皇帝使诸吏宦者令承问东平王太后。朕有闻,王太后少加意焉。夫福善之门莫美于和睦,患咎之首莫大于内离。今东平王出襁褓之中而托于南面之位,以年齿方刚,涉学日寡,骜忽臣下,不自它于太后,以是之间,能无失礼义者,其唯圣人乎!传曰:‘父为子隐,直在其中矣。’王太后明察此意,不可不详。闺门之内,母子之间,同气异息,骨肉之恩,岂可忽哉!岂可忽哉!昔周公戒伯禽曰:‘故旧无大故,则不可弃也,毋求备于一人。’夫以故旧之恩,犹忍小恶,而况此乎!已遣使者谕王,王既悔过服罪,太后宽忍以贳之,后宜不敢。王太后强餐,止思念,慎疾自爱。”

字惭俱,因使者顿首谢死罪,愿洒心自改。诏书又敕傅相曰:“夫人之性皆有五常,及其少长,耳目牵于耆欲,故五常销而邪心作,情乱其性,利胜其义,而不失厥家者,未之有也。今王富于春秋,气力勇武,获师傅之教浅,加以少所闻见,自今以来,非《五经》之正术,敢以游猎非礼道王者,辄以名闻。”

宇立二十年,元帝崩。宇谓中谒者信等曰:“汉大臣议天子少弱,未能治天下,以为我知文法,建欲使我辅佐天子。我见尚书晨夜极苦,使我为之,不能也。今暑热,县官年少,持服恐无处所,我危得之!”比至下,宇凡三哭,饮酒食肉,妻妾不离侧。又姬朐臑故亲幸,后疏远,数叹息呼天。宇闻,斥朐臑为家人子,扫除永巷,数笞击之。朐臑私疏宇过失,数令家告之。宇觉知,绞杀朐臑。有司奏请逮捕,有诏削樊、亢父二县。后三岁,天子诏有司曰:“盖闻仁以亲亲,古之道也。前东平王有阙,有司请废,朕不忍。又请削,朕不敢专。惟王之至亲,未尝忘于心。今闻王改行自新,尊修经术,亲近仁人,非法之求,不以奸吏,朕甚嘉焉。传不云乎?朝过夕改,君子与之。其复前所削县如故。”

后年来朝,上疏求诸子及《太史公书》,上以问大将军王凤,对曰:“臣闻诸侯朝聘,考文章,正法度,非礼不言。今东平王幸得来朝,不思制节谨度,以防危失,而求诸书,非朝聘之义也。诸子书或反经术,非圣人;或明鬼神,信物怪;《太史公书》有战国纵横权谲之谋,汉兴之初谋臣奇策,天官灾异,地形厄塞:皆不宜在诸侯王。不可予。不许之辞宜曰:‘《五经》圣人所制,万事靡不毕载。王审乐道,傅相皆儒者,旦夕讲诵,足以正身虞意。夫小辩破义,小道不通,致远恐泥,皆不足以留意。诸益于经术者,不爱于王。’”对奏,天子如凤言,遂不与。

立三十三年薨,子炀王云嗣。哀帝时,无盐危山土自起覆草,如驰道状,又瓠山石转立。云及后谒自之石所祭,治石象瓠山立石,束倍草,并祠之。建平三年,息夫躬、孙宠等共因幸臣董贤告之。是时,哀帝被疾,多所恶,事下有司,逮王、后谒下狱验治,言使巫傅恭、婢合欢等祠祭诅祝上,为云求为天子。云又与知灾异者高尚等指星宿,言上疾必不愈,云当得天下。石立,宣帝起之表也。有司请诛王,有诏废徙房陵。云自杀,谒弃市。立十七年,国除。

元始元年,王莽欲反哀帝政,白太皇太后,立云太子开明为东平王,又立思王孙成都为中山王。开明立三年,薨,无子。复立开明兄严乡侯信子匡为东平王,奉开明后。王莽居摄,东郡太守翟义与严乡侯信谋举兵诛莽,立信为天子。兵败,皆为莽所灭。

中山哀王竟,初元二年立为清河王。三年,徙中山,以幼少未之国。建昭四年,薨邸,葬杜陵,无子,绝。太后归居外家戎氏。

孝元皇帝三男。王皇后生孝成帝,傅昭仪生定陶共王康,冯昭仪生中山孝王兴。

定陶共王康,永光三年立为济阳王。八年,徙为山阳王。八年,徙定陶。王少而爱,长多材艺,习知音声,上奇器之。母昭仪又幸,几代皇后太子。语在《元后》及《史丹传》。

成帝即位,缘先帝意,厚遇异于它王。十九年薨,子欣嗣。十五年,成帝无子,征入为皇太子。上以太子奉大宗后,不得顾私亲,乃立楚思王子景为定陶王,奉共王后。成帝崩,太子即位,是为孝哀帝。即位二年,追尊共王为共皇帝,置寝庙京师,序昭穆,仪如孝元帝。徙定陶王景为信都王云。

中山孝王兴,建昭二年立为信都王。十四年,徙中山。成帝之议立太子也,御史大夫孔光以为《尚书》有殷及王,兄终弟及,中山王元帝之子,宜为后。成帝以中山王不材,又兄弟,不得相入庙。外家王氏与赵昭仪皆欲用哀帝为太子,故遂立焉。上乃封孝王舅冯参为宜乡侯,而益封孝王万户,以尉其意。三十年,薨,子衎嗣。七年,哀帝崩,无子,征中山王衎入即位,是为平帝。太皇太后以帝为成帝后,故立东平思王孙桃乡顷侯子成都为中山王,奉孝王后。王莽时绝。

赞曰:孝元之后,遍有天下,然而世绝于孙,岂非天哉!淮阳宪王于时诸侯为聪察矣,张博诱之,几陷无道。《诗》云“贪人败类”,古今一也。

聊斋志异 – 阳武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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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武侯薛公禄,胶州薛家岛人。父薛公最贫,牧牛乡先生家。先生有荒田,公牧其处,辄见蛇兔斗草莱中,以为异,因请于主人为宅兆,构茅而居。后数年,太夫人临蓐,值雨骤至,适二指挥使奉命稽海,出其途,避雨户中。见舍上鸦鹊群集,竞以翼覆漏处,异之。既而翁出,指挥问:“适何作?”因以产告,又询所产,曰:“男也。”指挥又益愕,曰:“是必极贵。不然,何以得我两指挥护守门户也?”咨嗟而去。侯既长,垢面垂鼻涕,殊不聪颖。岛中薛姓,故隶军籍。是年应翁家出一丁口戍辽阳,翁长子深以为忧。时候十八岁,人以太憨生,无与为婚。忽自谓兄曰:“大哥啾唧,得无以遣戍无人耶?”曰:“然。”笑曰:“若肯以婢子妻我,我当任此役。”兄喜,即配婢。

侯遂携室赴戍所。行方数十里,暴雨忽集。途侧有危崖,夫妻奔避其下。少间雨止,始复行。才及数武,崖石崩坠。居人遥望两虎跃出,逼附两人而没。侯自此勇健非常,丰采顿异。后以军功封阳武侯世爵。

至启、祯间,袭侯某公薨,无子,止有遗腹,因暂以旁支代。凡世封家进御者,有娠即以上闻,官遣媪伴守之,既产乃已。年余,夫人生女。产后,腹犹震动,凡十五年,更数媪,又生男。应以嫡派赐爵,旁支噪之,以为非薛产。官收诸媪,械梏百端,皆无异言。爵乃定。

聊斋志异 – 黄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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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靖南得功微时,与二孝廉赴都,途遇响寇。孝廉惧,长跪献资。黄怒甚,手无寸铁,即以两手握骡足,举而投之。寇不及防,马倒人堕。黄拳之臂断,搜橐而归孝廉。孝廉服其勇,资劝从军。后屡建奇功,遂腰蟒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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