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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龙潭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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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叶轻舟乘着满湖夜鱼,沿着苏堤向北,守过西泠,泊在宝石山下。

    这一段路程并不近,轻舟摇得并不慢,但萧十一郎却还是一路追了过去。

    岸上早已有一顶软兜小轿在等着。

    黑衣人弃舟登岸,就上了小轿,挑灯的童子紧随在轿后,船家长篙一点,轻舟又远远地飘了出去。

    抬轿的两个人黑缎宽带扎腰,溜尖洒鞋,倒赶千层浪里腿,头戴斗笠,却精赤着上身,露出一身古铜鱼的肌肉。

    山路虽难行,可是他们却如履平地。

    轿子并不轻,可是在他们手里,却轻若无物。

    萧十一郎忽然发现这两个轿夫的脚下功夫,已不在一些咸名的江湖豪杰之下。

    天宗里果然是藏龙卧虎,高手如云。

    小轿沿着山路向上登临,月光正照在山巅的宝淑塔上。

    萧十一郎没有睡,没有吃,又划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水,本来已应该觉得很累。

    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应该有支持不住的时候。

    萧十一郎没有。

    他血液里仿佛总是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支持着他,他自己若不愿倒下去,就没有人能让他倒下去。

    在月下看来,娟娟独立在山巅的宝淑塔,更显得秀丽夭成,却偏偏是实心的,无路登临。

    “钱王淑人朝,久留京师,百姓思念,建塔祈福。”这就是宝淑塔的来历。

    塔前有亭翼然,亭子里仿佛有个朦胧人影,却偏偏又被月光下的塔影遮住,远远看过去,亭子里好像有个人,又好像没有。

    赤腰大汉一路将小轿恰上来,月明星稀,天地无声。

    夜虽更深,却已不长了。

    萧十一郎也跟了上来,青衣童子手里挑着的这盏灯笼,就像是在为他带路的标志似的。

    难道天宗在宝石山巅也有个秘密的分堂?

    抬轿的大汉健步如飞,挑灯的童子居然也能紧随在后。

    天地间还是静寂无声,可是童子手里的白纸灯笼,却忽然熄灭。

    轿夫忍不住停身回头,只见青衣童子一双手还是将这已灭了的灯笼高高挑起,动也不动地站着。

    黑衣人道:”看看是不是蜡烛尽了?”

    语声尖细,竟像是女人的声音。

    黑衣人又道:”快拿根蜡烛点起灯来。”

    她一连说了两句话,青衣童子却连一点反应也没有,还是动也不动地站着。

    后面队轿夫道:”这孩子莫非站在那里也能睡着?我去看两个人一起放下轿子,一个轿夫转身走到童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道:”你……”这个字刚说出,声音突然停顿,就像是突然被人塞了样东西在嘴里。

    挑灯的童子怔在那里,这轿夫似也证住。

    童于没有反应,轿夫也没有反应,一双手还搭在童子肩上。

    两个人全都动也不动的站着,就像是变成了两个木头人。

    前面的轿夫摇了摇头,也走过来,刚走到他们两人面前,就像是忽然中了什么可怕的魔法一样,整个人也僵住。

    三个人就像是全都被一种神秘的魔法变成了木头人,看来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萧十一郎远远地看着,也不禁觉得很诧异,很吃惊·就连他都没有看出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山巅上有个专门喜欢捉弄世人的魔神,总喜欢在这种凄迷的月夜里,将凡人变作呆子。

    萧十一郎身上本就湿淋淋的,此刻竟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

    黑衣人却还是端坐在轿上,纹风不动。

    难道他中了魔法?

    萧十一郎正忍不住想过去看看,黑衣人忽然冷冷道:”好!好手法,隔空点穴,米粒伤人,像这样的绝代高手,为什么躲着不敢见人?”这次她说的话长了,听来更像是女人的声音,只不过故意压低了嗓子而已。

    难道天宗的宗主竟是个女人?

    她是在对谁说话?

    突听来凤亭里一个人冷冷道:”我一直在这里,你看不见?”一个人从黑暗中走入月光下,麻衣白裤,手里的白面布幡在风中飞舞,隐约还可以看出上面有八个字:”上洞苍冥,下澈九幽。”这人赫然竟是那行踪诡秘、武功高绝的卖卜瞎子。

    这瞎子怎么会忽然又在这里出现?

    难道他真的是那本已练成”九转还童,无相神功”的逍遥侯,天之子?

    他为什么要在这里等着这黑衣人;看见他忽然出现,黑衣人的身子也似已突然僵硬,过了很久,才吐出口气,道:”是你!”瞎子冷冷道:”你还认得我?”

    黑衣人终于走下轿子,背负着双手,走上来凤亭,才沉声道,”你也认得我?”瞎子冷冷道:”我若不认得你,谁认得你?”

    黑衣人叹了口气:”不错,你若不认得我,谁认得我?”瞎子道:”现在我既已来了,你说应该怎么办?”黑衣人道:”是你的,我就该还给你。”

    瞎于道:”莫忘记连你这条命也是我的。”

    黑衣人又叹道:”我没有忘,我也不会忘。”

    瞎子道:”我一手创立了天宗,你……”

    黑衣人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天宗?”瞎子道:”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天宗的秘密?”黑衣人垂下了头,不再说话。

    可是他们已经说了很多活,夜深人静,山高凤冷,萧十一郎每句都听得很清楚。

    每句话里,显然都隐藏着很多秘密。

    极可怕的秘密。

    萧十一郎越听越觉得可怕,只觉得心底发冷,一直冷到脚底。

    黑衣人忽然又道:”你……你真的一定要我死?”瞎子道:”我已死过一次,这次该轮到你了。”黑衣人黯然道:”我又何尝不是已死过一次,你又何必逼我……”他突然出手,洒出了一片寒光,他的人围着这六角亨的柱子转了两转,竟忽然不见了。

    瞎子凌空翻身,躲过了他的暗器,厉声道:”你竟敢暗算我?你……”亭子里已只剩下一个人,他却还在厉声呼喝,破口大骂。

    当然没有人回应。

    一阵风吹过,瞎子突然闭口,终于发现黑衣人走了。

    他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黑暗中,显得又可怜,又可怕,忽又仰首狂笑,道:”莫忘记天宗三十六处分堂都是我一手创立的,你还能逃到哪里去?”笑声凄厉,他的人也围着柱子转了两转,也忽然不见了。

    风更冷,星更稀。

    轿夫和童子还是木头人般站在月光下,三个人的脸都已扭曲变形,眼珠凸出,张大了嘴,仿佛在呼喊却又听不见声音。

    萧十一郎伸手拍了拍童子的肩,童子倒在一个轿夫身上,这轿夫又倒在另一个轿夫身上,三个人全部直挺挺地倒下去,全身早已冰冷僵硬,竟似先被人以毒针隔空点住穴道,就立刻毒发而死。

    这种暗器手法的可怕,实在已令人不可思议。

    那瞎子和黑衣人居然会平空不见,更令人不可思议。

    萧十一郎走上来凤亭,站在黑衣人刚才站着的地方,忽然不喝一声,反手拨刀。

    刀光厉电般飞出,刀凤呼啸飞过,”喀嚓”一声响,六角亭里的六根柱子,竟已砍断了三根。

    亭子哗啦啦倒塌了半截,三根柱子中,果然有一根是空的,下面就是地道。

    这机关地道建造得非常巧妙,若是不懂得其中巧妙,就算找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找得出。

    萧十一郎根本没有找,他用了种最简单、最直接的法子。

    他用了他的刀。

    天上地下,还有什么别的力量,能比得L萧十一郎的出手一刀?

    地道里潮湿阴暗,阳光永远照不到这里,风也永远吹不到这里。

    从月光如水的山巅突然走下来,就像是一步走入了坟墓,又像是一跤跌入了地狱。

    萧十一郎走了下去。

    只要能找出这秘密的答案,他宁愿下地狱。

    沿着曲折的地道走进去,前面更黑暗,看不见一点光亮,也看下见一个人影,尽头处石壁峰岭,用手抚摸一遍,仿沸可以分辨出是尊巨大的石佛。

    人呢?

    那黑衣人和瞎子难道已被躲在黑暗中的鬼魂妖魔吞噬?

    萧十一郎闭起眼睛,深深呼吸,再张开来,已可隐约辨出石佛的面目。

    他本就有的发亮的眼睛,也可以看见很多别人看不见的事。

    巨大的石佛好像也在头上面看着他,低首垂眉,神情肃然,也不知是在为他的冒渎而嗔怒,还是在为他的遭遇而悲——你若当真有灵为什么不指点他一条明路?却只有呆子般坐在这里,任凭世人在你眼下为非作恶?

    ——世上岂非正有很多人都像这尊石佛一样,总是在袖手旁观,装聋作哑。

    萧十一郎看着他,冷笑道:”看来你也只不过是块顽石而已,凭什么要我尊敬你。”石佛还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已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从来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破坏了她的安宁。

    萧十一郎又握紧了刀,”这世上每个人的生命中都充满了灾祸和不幸,每个人都难免受苦受难,你为什么要例外?”他心里忽然觉得有种不可遏制的悲愤,忍不住又拔出了他的刀。

    他要用他的刀来砍尽大下的不幸。

    刀光一闪,火星四溅,这一刀正砍在石佛宽大的胸膛上。

    黑暗中忽然响起了一声轻微的呻吟。

    地道里没有别的人,呻吟声难道是这石佛发出来的?

    难道这块装聋作哑的顽石,终千也同样能感觉别人的痛苦?

    萧十一郎拔起了他的刀,掌心已有了冷汗。

    刀锋入石,拔出来就有了条裂痕。

    萧十一郎一刀出手,无论砍在什么地方,都同样会留下致命的伤口。

    这伤口里流出来的却不是血,而是淡淡的金光。

    又是一声呻吟。

    呻吟声也正是从这伤口里传出来的。

    萧十一郎眼睛里立刻也发出了光,再次挥刀,不停地挥刀。

    碎石四下飞溅,光越来越亮了,照在石佛冷漠严肃的脸上,这张脸仿佛也忽然有了表情,看来就仿佛是在微笑。

    她的胸膛虽然已碎裂,但却终于为萧十一郎指点出一条明路。

    她牺牲了自己,却照亮了别人,所以她本来纵然只不过是块顽石,现在也已变成了仙佛。

    闪动的灯光在黑暗中看来,就像是黄金殿辉煌。

    这辉煌的金光正是从石佛碎裂的胸瞠中发出来的,有灯的地方,就一定有人。

    是什么人?

    萧十一郎钻了进去,进入了这坟墓卞的坟墓,地狱中的地狱。

    灯在石壁上,人在金灯下。

    灯光温暖柔和,人却已冰冷僵硬。

    那瞎子的尸体蟋曲着,仿佛小了些,一柄银刀刺在他心中,刀锋已被他自己拨出来,还在流着血。

    他的血也是鲜红的。

    松开他的手指,拿起银刀,鲜血就在他掌心,慢慢地从掌纹间流过,流出了一个鲜红的”天”字。

    无之骄子,受命于天。

    这瞎子果然就是逍遇侯哥舒夭。

    他没有死在杀人崖下的万丈绝谷中,却死在这阴暗的秘谷里。

    他的另一只手,还紧紫握住黑衣人的手。

    黑衣人的手也已僵硬,脸上的面具,却还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揭起这面具,就可以看见一张苍白美丽的脸,一双凸出的眼睛仿佛还在凝视着萧十一郎,眼睛里带着种谁也无法了解的表情,也不知是愤怒?是恐惧?还是悲伤?

    冰冰!

    天宗的第二代主人,竟赫然真的是冰冰。

    发亮的面具跌落在地上,萧十一郎掌心已沁出了冷汗。

    远比血更冷的冷汛。

    ——半个月前,也许连萧十一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到水月楼去,怎么会有人泄露了他的行迹?

    因为他们的行程,本就是冰冰安排的。

    ——天宗的叛徒,怎么会全都死在萧十一郎手里?

    因为那些人本是冰冰要他杀的。

    除了天之子外,本就只有冰冰一个人知道天宗的秘密。

    她利用萧十一郎,杀了那些不服从她的人,她利用萧十一郎做幌子,引开别人的注意力,好在暗中进行她的阴谋。

    等到萧十一郎已不再有利用价值,她就慢慢地溜走,再要连城壁将他也杀了,斩草除根。

    她的计划不但周密,而且有效。

    但是她也想不到逍遥侯居然还活着,居然能找到了她。

    现在这兄妹两人都已死在对方手里,他们之间的恩怨仇恨,已全部随他们的生命消逝,所有的秘密也全部有了答案。

    仔细想一想,这本就是唯一合理的答案。

    这样的结局,也正是唯一的结局,还有谁会认为不满意?

    也许只有萧十一郎。

    他痴痴地站在他们面前,脸上也带着种准都无法解释的表情。

    他心里在想什么?

    死人的手,还是紧握着的。

    难道这兄妹两人在临死前终于已互相了解,了解他们本是同一类的人。

    扳开他们的手,才可以看出他们两只手都紧握在一根从石壁里伸出的铁棍上。

    萧十一郎扳开了他们的手,铁棍突然弹起,只听”格”的一响,一面千斤铁闸无声无息地滑下来,隔断了这秘密的出口。

    那无疑也是唯一的出口。

    这兄妹两人死了之后,还要找个人来陪他们死,为他们殉葬。

    他们是不是早已知道这个人一定是萧十一郎?

    所有的恩怨都已结束,所有的秘密都已揭破,所有的仇恨、爱情、友谊都已变成了一片虚空,生命中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萧十一郎倚着石壁坐下来,石壁冰冷,火光渐渐黯淡:他心里就像是一片空白,既没有悲哀愤怒·也没有恐惧。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死。

    对他来说,死已不再是件可怕的事,更不值得悲哀愤怒。

    也不知过了多久,灯终于灭了,天地间就只剩下一片黑暗。

    黑暗又怎么样?

    连死都算不了什么,何况黑暗?

    萧十一郎忽然想笑,大笑,笑完了再哭,哭完了再叫,大叫,但他却只是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

    他觉得很疲倦,疲倦极了。

    他爱过人,也被爱过。

    无论是爱?还是被爱?他们拥有的爱情部同样真实而伟大。

    他忍受旭屈辱,也享受过荣耀,无论谁能够像他这么样过一生,都已应该很满足。

    只可惜现在还没有到他死的时候。

    忽然间,上面传来了一阵呼叫声,一线阳光忽然照了下来,照在他身上。

    他可以感觉到阳光的温暖,也可以听见上面有人在大声呼唤:”萧十一郎,萧十一郎还活着。”接着就有人跳下来,抬起了他,他甚至知道其中有个人是连城壁。

    但他却连眼睛部没有睁开,一种比黑暗更可怕的压力,已重重地压住了他,就压在他胸口。

    他只觉得非常疲倦,疲倦极了……

    可是黑暗忽然又离他远去,他忽然又能呼吸到清新芬芳的空气,就像是他少年时在山林里,在原野中呼吸到空气一样。

    现在他已不再是少年。

    这里也不是空旷的原野山林。

    附近有很多人正在议论纷纷,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却可以听到每个人说的每句话里,都有萧十一郎的名字。

    忽然间,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人,他也看不见这个人,却听出了这个人的声音。

    又是连城壁。

    他的声音缓慢,清晰而有力:”各位现在想必已知道,萧十一郎也是被人陷害了的,陷害他的人,就是昔年逍遥侯的嫡亲妹妹哥舒冰,也就是天宗的第二代主人,在下和萧十一郎之间,虽然恩怨纠缠已久,可是现在都已成过去,往事不堪回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只希望……”萧十一郎没有再听下去,他只想永远地离开这里,离开所有的人,他已不愿再面对这些了不起的英雄好汉。

    他忽然跳起来,走到连城壁面前,道:”你救了我,我欠你一条命。”说完了这句话,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要活下去虽然并不是件容易事,但他却发誓一定要活下因为他欠人一条命?

    萧十一郎从来也不欠别人,无论什么样的债,他都一定要还债。

    日落西山。

    西泠桥下的水更冷了,苏小墓上的秋草也已枯黄,明月却犹未升起。

    水月楼船是不是还留在长堤外?风四娘是不是还在等着他了一叶轻舟,荡向长堤,萧十一郎就在轻舟上。

    不管他是死是活,是留是走,他总不能就这么忘记风四娘。

    夜色还来临,水月楼上也有了灯光,仿佛还有人在曼声低唱。

    轻舟还未荡过去,船头已有人在吆喝:”萧公子在此宴客,闹杂人等走远些。”萧十一郎道:”又有个萧公子在这里宴客?是哪个萧公子?”船头的大汉做然道:”当然就是侠名满天下的萧十二郎。”萧十一郎笑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笑出来的,可是他的确在笑,大笑。

    笑声惊动了船舱中的人,一个人背负着双手,做做然走了出去,少年英俊,服饰华丽,果然是萧十二郎。

    他看见了萧十一郎,脸上立刻也露出笑容,显帽热情而有礼,道”你果然来了。”萧十一郎道:”你知道我会来?”

    萧十二郎道:”有个人留了封信在这里,要我转交给你。”萧十一郎道:”是什么人留下的信?”

    萧十二郎道:”是个送信的人。”

    这回答很妙,他的表情却很诚恳,恭恭敬敬地交了这封情给萧十一郎。

    信封是崭新的,信纸却已很陈旧,仿佛已揉成一团,再展开铺平,整整齐齐地叠起来。

    “我走了。我一定压麻了你的手,可是等你醒来时,手就一定不会再麻的。他们要我的只是我一个人,你不必去,也不能去。你以后就算不能再见到我,也一定很快就会听见我的消息。”萧十一郎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认得这封信,因为这封信本是他留给风四娘的,他想不到风四娘会将这封信珍藏起来,更想不到她会将这封信交还给他。

    可是他明白她的意思,他留下这封信时,莫非也正是准备去死的。

    死,就是她唯一要留给他的消息。

    “我不能死,我还欠人一条命。”

    萧十一郎松开手,信落下,落在湖中,随着水波流走,就像是朵落花。

    花已落了,生命中的春天也已逝去,剩下的还有什么?

    萧十二郎看着他,忽然道:”晚辈本想请萧大侠上来喝杯酒的。”萧十一郎道:”你为什么不请?”

    萧十二郎微笑道:”晚辈不敢请,也不配。”他笑得还是那么热情,那么有礼,躬身道:”萧大侠,若是没有别的吩咐,晚辈就告辞了。”萧十一郎看着他转身走入船舱,又想笑,却已笑不出。

    轻舟上的船家忽然拍了拍他的肩,道:”人家既不想请你喝酒,你站在这里也没有用,还是走吧。”萧十一慢慢地点了点头,道:”该走的,总是要走的。”船家看着他,道:”你是不是真的想喝酒?”

    萧十一郎道:”是。”

    船家道:。你身上有多少银子”萧十一郎的手伸进怀里,又掏出来。

    手还是空的。

    他忽然发现自己囊空如洗。

    船家却笑了,道:”原来你也是个酒鬼,酒鬼本就没有一个不穷的,看来我这趟船又白跑了。”他手里长篙一点,轻舟汇入湖心:”你若肯等我半个时辰:再做趟生意,我请你喝酒去。”萧十一郎道:”我等你。”

    他在韶梢坐下来,痴痴地看着远方,远方烟水朦胧,夜色已渐深。

    西湖的夜色还是同样美丽,只可惜今夕已非昨天。

    夜市初开,长街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两旁店铺里都点亮了灯,灯光照着鲜艳的绸缎,发光的瓷器,精巧美味的糕点,也照亮了人们的笑脸。

    船家已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大步在前面走着,显得生气勃勃,兴高彩烈。

    他身上带的钱也许还不够去买一醉,可是看起来,这世界好像完全部属于他的。

    因为他已渡过了辛苦的一夭,现在已到了他亮相的时候。

    他拍着萧十一郎的肩,悄悄道:”这条街上的酒贵得很,我们千万不能进去,可是我每天都要到这里来看看,无论看多久都不要钱的。”他笑得更愉快,因为他至少可以到这里来随便看看。

    只要能看看,他就已很满足。

    一个人对生命的看法若能像他这样,那么世上还有什么值得悲伤埋怨的事。

    萧十一郎忽然觉得自己实在连这船家都比不上。

    他实在没有这么豁达的心胸。

    前面有个钱庄,恒生钱庄。

    萧十一郎忽然停下脚步,道:”你在这里等一等。”船家道:”你呢?”

    萧十一郎道:”我……我进去看看。”

    船家笑道:”钱庄里可没什么好看的,包子的肉不在褶子,银庄里的钱我们也看不见。”但他却还是跟着萧十一郎走进去,”不管怎么样,能进去看看也不错。”掌柜的虽然刚入中年,头发却已花白,看着这两人走进来,虽然显得很惊讶,态度却还是很有礼:”两位有何见教?”萧十一郎道:”我在这里好像还有个帐户。”

    掌柜的上上下下看了他两眼,勉强笑道:”阁下没有记错?”萧十一郎道:”没有。”

    掌柜的道:”尊姓?”

    萧十一郎道:”姓萧,萧十一郎。”

    掌柜的展颜道:”原来是萧大爷,不错,萧大爷在敝号当然有帐户。”萧十一郎道:”你能不能看看我帐上还有多少银子,我想提走。”掌柜的笑道:”本来敝号是凭票提钱,但萧大爷却可以例外。”他笑得很奇怪,慢慢地接着道:”因为萧大爷的帐,我们刚结过。”萧十一郎道,”帐上还有没有钱存着?”

    掌柜的道:”有,当然有。”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后面的钱柜,拿出了一枚铜钱,轻轻地放在桌上,微笑道:”萧大侠帐上的剩余,已只有这么多。”萧十一郎没有动,没有开口,不管怎么样,这枚铜钱至少是崭新的,在灯下看未,亮得就像是金子一样。

    掌柜的道:”萧大爷是不是还想看看细帐?”

    萧十一郎摇摇头。

    掌柜的道:”萧大爷若还想把这文钱存在敝号,敝号也一样欢迎。”萧十一郎忽然回头,间道:”一文钱能买什么?”船家眨了眨眼睛,道:”还可以买一大包花生。”萧十一郎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这枚铜钱,居然也笑了笑,道:”花生正好下酒,这文钱我当然要拿走。”船家笑道:”一点也不错,一文钱虽不多,总比一文也没有好。他们大笑着走出去,掌柜的却在轻轻叹息。他想不通这个人还有什么值得开心的,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已在一夜间由富可敌国的富翁,变成了囊空如洗的穷光蛋。他知道,因为他的确刚查过这个人的帐薄。他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发财发得这么快的人,也从来未见过穷得这么快的。  

第三十七章 制造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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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三笑得真愉快!

    “看来你虽然比苗宣聪明得多,却还是不能算太聪明。”沙平完全同意。

    他这一生中从来就不想做一个聪明人——至少在十三岁以后就没有再想过。

    “班察巴那故意公开宣布要发动攻击,为的就是要我自己暴露出自己的行迹。”吕三说:”所以我们绝不能这么样做,绝不能让他如愿。””是的。”

    “可是我们也不能放弃这个机会,”吕三说:”班察巴那是头老狐狸,我们要抓这条老狐狸,就不能放过这次机会。””是的。”

    “所以我们一一定要另外制造个陷饼,让他自己往下掉。””是的。”

    杯中的酒已空了,吕三自己又斟满一杯。

    他从来不要任何人为他斟酒,别人为他斟的酒他从来没有喝过一口。

    “班察巴那的属下,虽然全都是久经训练的战士,但是其中并没有真正的高手,”吕三沉吟着道,”只有一个人是例外。””谁?”

    “小方。”吕三道:”方伟!”

    他说:”我本来一直低估了他,现在我才知道,这个人就象是个橡皮球一样,你不去动他,他好象连一点用都没有,如果你去打他一下,他说不定就会突然跳起来,你打得越用力,他就跳得越高,说不定一下子就会跳到你的头上来,要了你的命。””是的。”沙平说:”看起来他的确像个这么样的人,所以别人才会称他为要命的小方。””你知不知道他的行踪?”

    “我知道。”

    “这两天他在哪里?”

    “在拉萨。”沙闰说:”在拉萨的飞鹰楼,也就是以前鹰记商号接待客户的地方。”吕三凝视着杯中闪动的金光,过了很久又问沙平:”你知不知道三号,、十三号,和二十三号这几天在哪里?””我知道。”

    “你能不能找得到他们?”

    “能!”沙平道:”六个时辰之内我就可以找到。””那就好极了。”

    吕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你一找到他们,就带他们到燕子楼去。””是。”

    “你知不知道我要他们去干什么?”

    “不知道。”

    “去杀小方。”吕三道:”我要他们去杀小方。”他慢慢地接着说:”可是有一点你一定要记住,你绝不能让他们三个人同时出手。”吕三要杀人是从来不择手段的,小方绝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

    三个人同时出手,力量无疑要比一个人大得多,成功的机会也大得多。

    可是吕三却不要这么做。

    ——他为什么不要这么做?

    沙平没有问。

    他从来不问为什么,不管吕三发出多么奇怪的命令,他都只有服从接受。

    “三号”、”十三号”、”二十三号”,当然不是三个数字,是三个人三个杀人的人,随时都在等待着吕三的命令去杀人的人。

    他们活着,就是为了要替吕三去杀人。

    从另外一种观点去看;

    ——他们能活着,就因为他们能替吕三去杀人。

    在某一个非常非常秘密的地方,在一个用花岗石筑成的地室中,在一个只有吕三一个人可以开启的铁柜里,有一本记录簿。

    那本记录是绝不公开的。

    在那本记录上,有关这三个人的资料是这样子的——。

    二十三号。

    姓名:胡大磷。

    性别:男。

    年龄:二十一。

    籍贯:浙江,杭州。

    家世:父:胡祖昌。母:孙永

    兄弟姐妹:无。

    妻子儿女:无。

    在那份资料里,有关于”二十三号”胡大磷的记录就是这样子的。

    替吕三做事的人,永远只有这么样一份简单的资料。

    可是在另外一份只有吕三一个人可以看得到的记录里,有关”二十二号”胡大磷的资料又不同了。

    在这份记录里,才把”胡大鳞”这个人是什么样子的人挖出来。

    每个人都有另外一面,胡大鳞的另外一面是这样子的。

    胡大磷,男,二十三岁,父为”永利镖局”之厨师,母为”永利镖局”之奶妈——即胡大鳞之妈。

    有关胡大磷的资料就是这么多,虽然不大多,可是已经够了。

    够多的意思就是说,如果一个人够聪明也够经验,就不难从这些资料里挖出很多事!

    ——吕三的组织庞大而严密,要加入组织并不容易,能够列入这份秘密资料编号的,更全都是一流高手中的高手。

    一一胡大磷在十六岁的时候,已经是高手中的高手。掌中一柄剑已经击败过很多别人认为他绝无可能击败的人。

    ——一个厨师和奶妈的儿子,能够在十六岁的时候,竟成为江湖中的一流高手,他当然吃过很多苦,:做过很多别人不会做也做不到的事,而且有一份百折不回的决心。

    ——可是一加入吕三的组织后,他就变成一个只有编号没有名姓的人了。

    ——谁也不愿将自己用血泪换来的名声地位放弃,胡大磷这么做,当然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他杀了大多不该杀的人,做了大多不该做的事,因为他始终不能忘记自己是个厨师和奶妈的儿子。

    ——就因为他始终不能忘记自己出身的卑贱,所以才会做出很多不该做的事,所以才会加入吕三的组织。

    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有前因才有后果,有后果必有前因。

    就因为他的身世如此,所以才会拼命想出人头地,无论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充满了反叛性,在别人眼光中,他当然是个叛徒。

    他的剑法也跟他的人一样,冲动、偏激,充满了反叛性。

    杜永的家世就和胡大鳞完全不同了。

    不管根据哪一份资料的记载中,杜永都应该是个非常正常的人,家世和教育都非常良好。

    十三号。

    姓名:杜永。

    性别:男。

    年纪:三十。

    籍贯:江苏徐州。

    父:杜安。

    母:陈素贞。早殁。

    妻:朱贵芬。

    有子女各一人。

    杜永的父亲杜安是江北最成功的镖师和生意人,白手起家,二十七岁时就已积资千万。

    杜永的母亲早逝,他的父亲从未续弦,而且从未放松过对儿子的教养,在杜永七岁的时候,就已请了三位饱学通儒和两位有名的武师来和一位武当名宿教导他,希望他成为一个文武全才的年轻人。

    杜永并没有让他的父亲失望,早年就已文采斐然,剑法也得到了武当的精粹,被江湖中公认为武当后起一辈中的佼佼者。

    杜永的妻子也是世家女,温柔贤慧美丽,十五岁的时候就嫁给他,所有认得他的人都在羡慕他的福气。

    杜永的儿子聪明孝顺,诚实规矩,从来没有做过一件让父母伤心讨厌的事。

    像杜永这么样一个人,怎么会放弃所有的一切加入吕三的组织?

    这问题当然有人问过他,有一次他在大醉之后才回答:”因为我受不了。”这样的生活,这样的家庭,这么样的环境,他还有什么受不了的。

    如果你更深入了解他的一切,你就会明白他受不了的是什么了。

    他的父亲太强,太能干,大有钱,也大有名,在他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把他一生都安排好了,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能够让他操心的事。

    他从小就被训练成一个规规矩矩的孩子,也从来没有做过一件让他父亲操心的事。

    他这一生好像已经注定是个成功幸福的人,有幸福的家庭,有成功的事业,有地位,有名气。

    可是这一切都不是靠他自己奋斗得来的,而是依靠他的父亲。

    江湖中有很多人妒嫉他,有很多人羡慕,可是真正尊敬他的人却不多。

    所以他才想做几件令人注目的事,让大家改变对他的看法。

    ——如果你急着想去做这种事,你一定会做错的。

    杜永也不例外。

    也许他并不是真的想去做那些事,但他却还是去做出来了。

    所以他只有加入吕三的组织。

    他的剑法也跟他的人一样,出身名门,很少犯错,可是一错就不可收拾!

    三年前他才加入吕三的组织,经过这三年的磨练后,他犯错的时候更少了。

    胡大鳞和杜永无疑是两种典型完全不同的人,为什么他们现在会加入同一组织,做一种同样性质的事?

    这问题谁也没法子答复。

    也许这就是命运。

    命运常常会使人遭遇到一些奇奇怪怪、谁也无法预料到的事。

    命运也常常会使人落入某种又可悲又可笑的境遇中,使人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只不过真正有勇气的人,是永远不会向命运屈服的。

    他们早已在困境中学会忍耐,在逆境中学会忍受,只要一有机会,他们就会挺起胸膛,继续挣扎奋斗。

    只要他们还没有死,他们就有抬头的时候。

    林正雄无疑又是另外一种完全不同典型的人。

    他是闽人。

    在闽,林姓是大族,林正雄也是个非常普通非常普通的名字,每一个城,每一个乡,每一镇,每一村都有姓林叫林正雄的人。

    他生长在闽境沿海一带倭寇出没最多的地方,据说在他十六岁时候,就曾以一柄长刀刺杀倭寇的首级一百三十余级。

    在倭语中,他的名字被称为”马沙”,提起”马沙”来,倭寇莫不心惊胆战,望风而逃。

    后来倭寇渐被歼灭,他也远离了家乡,浪迹天涯,去闯天下。

    在江湖中他混得很不得意。

    因为他既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也不是出身于名门正派的子弟,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他做什么,都会受到排挤。

    所以几年之后”马沙”这个人就从江湖中消失了,林正雄这个人也消失了。

    然后江湖中就出现了一个冷酷无情的职业杀手,虽然以杀人为业,并不以杀人为乐。

    在吕三的记录中,是以加入组织的先后为顺序的;”三号”的历史无疑已非常悠久,记录却最短。

    三号。

    姓名:林正雄(混号马沙)。

    性别:男。

    年纪:四十三。

    籍贯:闽。

    家世不详。

    二十五岁之后,林正雄就开始用剑了。

    当时他已非少年,已经没有学剑少年们的热情和冲动。

    他当然也没有杜永那么好的师资和教养,剑法中的精养他很可能完全一窍不通。

    可是他有经验。

    他的经验也许比胡大鳞和杜永两个人加起来都多得多,他身上的刀疤,也比他们加起来多得多。

    他以他少年时与倭寇贴身肉搏的经验,创造了一种独特的剑法,一种混合了东流武士刀法的剑法。

    他的剑法虽然并不花俏,变化也不多,但却绝对有效。

    三号、十三号、二十三号,无疑都是吕三属下中的高手。

    三个人代表了三种绝对不同的人格和典型,三个人的武功和剑法也完全不同。

    吕三下令派他们三个人去刺杀小方,这命令绝对下得很正确。

    ——吕三下的命令一向不会不正确的。

    奇怪的是,他为什么不让他们三个同时出手?三个人同时出手的机会远比一个人大得多?

    他的用意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的用意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计划。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间。

    非但沙平不问,胡大麟、杜永、林正雄也不问。

    沙平找到了他们三个人,用最简单的字句将吕三的命令下达。

    “老板要你们去杀方伟!”沙平说:”要你们三个人单独分别去杀他。”他们三个人的回答同样只有一个字。

    “是。”

    然后他们就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了小方。

    虽然还是没有人知道吕三的计划,可是行动已展开。

    班察巴那的属下无疑也已开始行动。

    于是计划的时期已结束,行动的时期已开始——当然是全面行动。

    晴夜、无星、无月、无雨、有风。

    暗室、昏灯。

    室暗,是因为灯昏。

    灯昏,是因为小方特意将灯芯拧到最小处。

    他一向是个明朗的人,可是现在他却宁愿在黑暗中独处。

    这不仅是因为他有很多事要去想,也不仅是因为现在他有一件决定性的计划即将开始行动。

    有些很开朗很不甘寂寞的人,在某种时候也会忽然变得宁愿寂寞孤独自处。

    小方现在的心情就是这样子的,这几天他都是这样子的。

    他有很多话要告诉”阳光”,也有很多事要问苏苏。

    可是他没有问,也没有说,他根本没有和她们单独相处过。

    ——也许他是在逃避。

    ——逃避并不能解决任何事。

    ——可是无论任何人一生中总难免有逃避的时候。

    在某一方面说,逃避就是休息。

    无论谁都需要休息,尤其是在一次决定性的计划即将展开行动的时候。

    就在这个无星无月无雨的暗夜里,风中忽然传来一阵呼吸声,在往这里移动。

    一种只有小方这种人才能听到的呼吸声一一当然是人的呼吸po。

    绝不是一个人的呼吸声,小方可以断定来的最少有三个人,最多也只有四个。

    只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

    这至少证明了两件事。

    ——不管小方的心情怎么样,他的耳朵还是很灵。

    ——来的不管是三个人还是四个人,都是身手极矫健的武林高手!因为他们脚步声比呼吸声还轻。

    小方住的是家客栈。

    自从班察巴那已经将计划决定之后,他就住进了这家客栈。

    一家很僻静的客栈,他住的是这家客栈中一个很僻静的后院。

    客栈中的掌柜伙计客人小厮都随时可以到这个后院里来。

    在附近一带山野田郊里闲逛的人,也随时可以逛到这里来。

    只不过现在夜已深,大多数人都已经睡着了,没有睡着的人,一定有特别的原因才没有睡。

    如果不是因为某种特别的原因,一个人走路的脚步声,一定不会比呼吸声还轻。

    这至少又证明了一件事。

    ——来的这几个人,一定是自为某种特别目的才会来的。

    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谁也不会来找小方喝酒下棋,聊天谈情。

    就算有人会来找他谈情,也不会找三四个人一起来。

    他们是找小方干什么?

    最正确的答案只有一种——他们都是来杀小方的,在这个无星无月无雨有风的暗夜中,将小方刺杀在一个昏黯的斗室里。

    小方想到了这一点。

    他应该立刻跳起来,握紧他的”魔眼”。

    可是他没有动。

    呼吸声渐渐近了,他已经可以听到他们的脚步声,一种只有他这种人才能听到的脚步声。

    一种只有曾经苦练过轻功或剑术的人特有的脚步声。

    小方也可以听出来的有多少人了。

    来的是四个人,绝对只四个人,四个曾经苦练过轻功和剑术的高手。

    他的掌心沁出了冷汗。

    因为他没有把握对付这四个人,如果他们同时攻击他,他连一点把握都没有。

    令人想不到的是,脚步并没有一直往这里走过来,远在二十丈外就已停顿。

    等到脚步声再响起时,来的已经只剩下一个人了。

    这个人的的脚步声和呼吸声,都比刚才重得多,显见他的心情也很紧张,甚至比小方还紧张。

    ——如果他是来杀小方的,为什么要一个人来?

    ——他的同伴为什么不跟他一起出手?

    小方想不通——。

    他也没有时候去想了,这个人脚步声已经来到他的窗口。

    从高原那边吹来的风吹过这一片富饶而肥沃的土地,窗纸被吹得籁籁的响,却不是被这阵风吹动的,而是被这个人的呼吸吸动的。

    他站得距离窗户太近。

    小方立刻判断出一件事——这个人无疑是个很容易冲动的人,身手虽然不弱,做这种事也绝不是第一次,却还是很容易冲动。

    以逸待劳,以静制动。

    经过了无数次的出生入死的经验后,小方已经非常明白这八字的要领。

    所以他仍然保持安静,绝对安静。

    安静不是冷静。

    小方也不能保持绝对冷静,因为他本来也是个很容易冲动的人。

    他的心跳也已加快,呼吸也变得比较急促。

    窗外的人忽然叫他的名字:”小方,方伟!”

    他虽然在冷笑,声音却已因紧张而沙哑:”我知道你没有睡着,而且知道我来了。”小方保持安静。

    “我是来杀你的!”这个人说:”你也应该知道我是来杀你的!”他问小方:”你为什么还不出来?”

    小方仍然保持安静。

    不仅安静,而且冷静,他已经发现这个人远比他以前更冲动。

    苍白的窗纸已经被打湿了一块,而且动得更厉害,因为这个人的呼吸更急促。

    ——你要杀我,我当然也不能不杀你。

    ——在这种时候还这么冲动,实在不是件很好玩的事。

    “砰”的一声,窗户终于被打开,露出了一张铁青色的脸:非常英俊,非常年轻。

    “我叫胡大磷!”他说:”我要杀你!”

    他用一双明亮锐利却已充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小方:”你为什么还不出来?”小方笑了。

    “是你要来杀我,又不是我要杀你。”他反问这个年轻人:”我为什么要出去?”胡大鳞说不出话了。

    他已经准备拔剑,已经准备冲进去。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看见剑光一闪,他从未看见过如此明亮耀眼迅疾的剑光。

    他得后退、闪避,同时也拔剑反击。

    他的动作绝不能算太慢,只不过慢了一点而已。

    剑光一闪,刺的是他的咽喉,可是忽然一变,就刺入了他的心脏。

    这才是真正的要害,必死无救的要害。

    你要杀我,我就不能不杀你!

    胡大鳞心跳停止前,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做一个平凡的人,并不可悲也不可耻。

    他本来就不该来杀人,因为他本来就不是个杀人的人。

    因为他太冲动。

    ——一个本来很平凡的人一定要去做他不该做的事,才是值得悲哀。

    风还在吹。

    远方的黑暗中,还有三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们是和胡大鳞一起来的。可是胡大鳞的死,却好像跟他们连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们眼盯着小方。

    刚才小方一剑刺杀胡大磷,每一个动作他们都没有错过。  

第四十六章 情人与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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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是不是真有天生幸运的人呢?

也许有,但至少我并没有看见过。

我当然也看见过幸运的人,但他们的幸运却都是用他们的智慧﹑决心和勇气换来的。

幸运就像是烙饼一样,要用力去揉用油去煎,用火去拷,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幸运的人就像是新娘子一样,无论走到那里都一定会被人多瞧几眼。

无论多平凡的人,一但做了新娘子就好像忽然变得特别了。

王动﹑林太平﹑红娘子三个人站做一排,盯着燕七,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

燕七的脸已被看得像是刚摘下的山里红,红得发烫,忍不住垂下头道:“你们又不是不认得我,盯着我看什么?”

红娘子道:“因为你实在已经比以前好看三千六百倍。”

燕七的脸更红,道:“但我还是我,这一点都没有变。”

王动道:“你变了。”

燕七道:“什么地方变了?”

林太平抢着道:“以前你是我的朋友,现在却已变成我的嫂子,以前你是燕七,现在却已经变成了郭太太,这变得还不够多?”

燕七咬着嘴唇道:“我还是燕七,还是你们的朋友。”

红娘子吃吃笑道:“但这个燕七至少已经比以前干净多了。”

郭大路忍不住插口道:“答对了,她现在每天都洗澡。”

他的话刚说完,红娘子已笑弯了腰。

燕七狠狠瞪了他一眼红着脸道:“你少说几句话行不行?又没有人当你哑巴。”

红娘子失笑道:“若能少说几句话,就不是郭大路了。”

郭大路干咳了两声,挺起胸道:“其实我现在也变了,你们为什么不看我?”

王动皱着眉,道:“你什么地方变了?我怎么看不出?”

郭大路道:“我难道没有变得好看些?”

王动上上下下看了他几眼摇着头,道:“我看不出。”

郭大路道:“至少我总也变得干净了些。”

红娘子忍住笑道:“现在你也天天洗澡?”

郭大路道:“当然,我…。”

这次,他的话还未说出口,红娘了已又笑得弯下了腰。

燕七赶紧仍岔大声道:“这地方怎么好像少了个人?”

林太平她着道:“谁?”

燕七眨着眼笑道:“当然是那个清早起床,就提着花篮上市场的姑娘。”

红娘子笑道:“这个人当然少不了的。”

燕七道:“她的人呢?”

红娘子道:“又上市场去了,但却不是提着花篮,是提着菜篮,因为我们的林大少忽然想吃新上市的菠菜炒豆腐。”

燕七也忍住笑,叹了口气道:“想不到她小小的年纪,就已经这么样懂得温柔体贴。”

红娘子道:“天生温柔体贴的人,无论年纪大小,都样温柔体贴的。”

她用眼角瞪着林太平,又道:“那就好像天生有福气的人一样你说是不是?”

林太平的脸也红了,忽然大声道:“你们少说几句行不行,我也不会当你们是哑巴的。”

郭大路悠悠道:“不行若能少说几句话,就不是女人了。”

王动道:“答对了。”

晚霞满天。

暮风中又传来悠扬清脆的歌声“小小姑娘清早起床。提着花键儿,上市场…”

燕七和红娘子对望了一眼,忍不住笑道:“小小姑娘已经从市场回来了。”

红娘子笑道:“而且,她的花篮里还装满了青菜豆腐。”

只听一个银铃般清脆的声音笑道:“不止菠菜豆腐,还有酒。”

小小姑娘果然已回来了,挽着个竹篮子站在门口,右手果然还提着大坛酒。

她好像已没有以前那么害羞,只不过脸上还是有点发红。

王动道:“酒?什么酒?”

小小姑娘畅然道:“当然是喜酒,我在山下看到他们两位亲热的样子,就知道应该去买些喜酒回来了”

燕七眨着眼,道:“是谁的喜酒?是我们的?还是你们的?”

小小姑娘“哼”声红着脸,沿着墙角跑到后院。

燕七和红娘子都笑得弯下了腰。

林太平忽然大声道:“我真不值为什么你们总喜欢欺负老实人?”

王动道:“因为老实人巳越来越少,再不欺负欺负,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这不是结论。

喜事里若没有酒就好像菜里没有盐一样。

这句话当然是个很聪明的人说的,可惜他忘了说下面的一句:

肚子里若有了酒,头就会疼的。

第二天早上起来郭大路的头已疼得要命。

他当然已不是第一个起来的人,他刚刚发现睡觉有时也不能算是浪费光阴。

他起来的时候林太平和小姑娘已经在院子里嘀嘀咕咕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无论说什么他仍都一样觉得很有趣,很开心。

春天的花虽已谢了,但夏天里的花又盛开。

他们就站在花丛前,初升的阳光照着他们幸福愉快的脸。

他们也和初升的太阳一样,充满了光明和希望。

郭大路看着他俩,头疼就仿佛已好了些。

燕七悄悄的走了出来,依在他身旁,一只手娩着漆黑的长发,一只手挠着他的臂,目光中也充满了欢乐和幸福。

天地间,一片和平宁馨,生命实在是值得人们珍惜的。

过了很久,燕七才轻轻道:“你在想什么?”

郭大路道:“我在想另外两个人。”

燕七道:“谁?王动和…。”

郭大路点点头,叹息着道:“我在想,不知要等到那一天,他们才会这样子亲热。”

燕七凝视着她的丈夫,良久良久才柔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

郭大路没有说话在等着听。

他喜欢听。

燕七柔声道:“因为你在你自己幸福的时候,还能想到朋友的幸福,因为你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会忘记你的朋友。”

郭大路眨着眼,道:“你错了有时我也会忘记他们的。”

燕七道:“什么时候?”

郭大路悄悄道:“昨天晚上。…”?

她的话还未出,燕七的脸已飞红,拿起他的手狠狠咬了一口。

只听林太平笑道:“想不到我们的郭大嫂居然还会咬人的。”

他们两个人不知何时已转过身子正在看着这两个人微笑。

郭大路笑道:“这你不就懂了,没有被女人咬过的男人,根本就不能算做男人。”

林太平道:“这是哪国的道理?”

郭大路道:“我这国的,但你说不定很快也会到我这国来。”

小姑娘的脸也已通红,垂下头道:“我去准备早点去。”

郭大路大笑,道:“多准备点也好塞住我们的嘴。”

现在正是早饭的时候。

湛蓝色的苍穹下,乳白色的炊烟四起。

郭大路抬起头,喃喃道:“这地方怎么忽然热闹起来了,是不是又搬来了很多户人家?”

林太平道:“没有呀!”

郭大路望着自山坡上升起的炊烟道:“若没有人家,那来的炊烟?”

林太平也在望着炊烟升起的地方道:“昨天下午我还到那边去逛过,连一家人都没有。”

燕七沉吟着,道:“就算昨天晚上有人搬来,也不会忽然一下子搬来这么多家。”

林太平道:“何况这附近根本连住人的地方都没有。”

燕七道:“只不过露天下也可以起火的。”

郭大路道:“为什么忽然有这么多人到这里来起火呢?难道真闲得没事做了?”

只听一人缓缓道:“你们在这里猜,猜到明年也猜不出结果来的,为什么不自己出去看看。”

王动施施然从门外走了进来,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郭大路第一个迎上去,抢着问道:“你已经去看过了?”

王动道:“嗯。”

郭大路道:“烟是从哪里来的?”

王动道:“火。”

郭大路道:“谁起的火?”

王动道:“人。”

郭大路道:“什么样的人?”

王动道:“有两条腿的人。”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我这样问下左,问到明年也一样问不出结果来的,还是自已出去看看的好。”

王动道:“你早该出去看看了。”

富贵山庄的后面是山脊,根本就无路可通前面的,山坡上竟在夜间搭起了八座巨大的帐篷。

帐篷的形式根奇特,有几分像是关外牧民用的蒙古包又有几分像是行军驻扎用的营帐。

每座帐篷前都起了堆火。

火上烤着整只的肥羊,用铁条穿着慢慢的转动。

一个精赤着上身的大汉正将已调好的作料用刷子刷在羊身上,动作轻柔而仔细,就像是个母亲在为她第一个男儿洗澡─样。

烤肉的香气当然比花香更浓。

早餐的桌子上也有肉。

他们刚从外面转了圈回来本该都已经很饿。

但除了郭大路外,别人却好像都没有什么胃口。

每个人心里都有数那些帐篷当然不会是无缘无故搭在这里的。

这些人既然能在一夜间不声不响的搭起八座如此目大的帐篷,想来世上只怕就很少还有他们做不到的事了。

燕七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道:“看来我们又有麻烦来了。”

红娘子目中也充满了忧郁之色,道:“而且这次的麻烦还不小。”

燕七道:“却不知这次的麻烦是谁惹来的?”

郭大路立刻道:“这次绝不是我的。”

燕七道:“哦?”

郭大路道:“我还惹不起这么大的麻烦来。”

他忽又笑了笑道:“我这人一向是小麻烦不断,大麻烦没有。”

燕七道:“你怎么知道这次麻烦是大是小?”

郭大路道:“若不是为了件很大的事,谁肯在别人门口搭起这么大的八座帐篷来?”

燕七道:“但直到现在为止。我们还看不出有什么麻烦。”

郭大路道:“你看不出?”

燕七道:“人家只不过是在外面的空地上搭了几座帐篷,烤自己的肉,又没有来惹我们。”

郭大路道:“你看没有麻烦?”

燕七道:“嗯。”

郭大路道:“刚纔是谁说又有麻烦来了的?”

燕七道:“我。”

郭大路道,“你怎么忽然又改变了主意?”

燕七踞然一笑,道:“因为这地方太闷了,我想跟你抬杠。”

郭大路道:“我若说没有麻烦呢?”

燕七道:“我就说有。”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样子我想不跟妳抬杠都不行。”

燕七笑道:“答对了。”

一个女人若想找她的丈夫抬杠,每刻中都可以找得出八次机会来。

但抬杠有时也不是坏事,那至少可以让看他们抬杠的人心情轻松些。

所以他们抬杠,别的人都笑了。

红娘子笑道:“不管怎么样,至少人家现在还没有找上我们,我们何必自找烦恼?”

只可惜现在已用不着他们去找,烦恼已经进了他们的门了。

门外已有个人慢慢的走了进来。

这人很高﹑很瘦,身上穿着件颜色很奇特的长衫竟是惨碧色的。

他脸色也阴沉的像是衣裳一样,双眼睛却骸淡无光,像是两个没有底的洞,连眼白和眼珠子都分不出,竟是个瞎子。

但他的脚步却很轻,就好像在脚底下生了双眼睛,终不会踩着石头更不会掉进洞。

他背负着双手慢慢的走了进来,脸色虽阴沉,神态却很悠闭。

郭大路忍不住问道:“阁下是不是来找人的?找谁?”

碧衫人好像根本没听见。

郭大路皱着眉道:“难道这人不但是个瞎子,还是个聋子?”

墙角下的花圃里,夏季的花开得正艳。

这碧衫人沿着花圃走过去,又走了回来深深的呼吸着。

他虽已无法用眼睛来欣赏花的鲜艳,却还能用鼻子来领略花的芬芳。

也许他能领略的有眼的人反而领略不到。

他沿着花圃来回走了两遍,一句话没说,又慢慢的走了出去。

郭大路松了口气,道:“看来这人也并不是来找麻烦的,只不过到这里来闻闻花香而已。”

燕七道:“他怎么知道这里有花?”

郭大路道:“他鼻子当然比我们灵得多。”

燕七道:“但他是从哪里来的呢?”

郭大路笑道:“我又不认得他,我怎么知道?”

王动忽然道:“我知道。”

郭大路道:“你知道?”

王动点点头。

郭大路道:“你说他是从哪里来的?”

王动道:“从帐篷里。”

郭大路道:“你怎么知道?”

王动的脸色仿佛很沉重缀缓道:“因为别的人现在根本已不可能走到这里来,我们也没法子走到别的地方去了。”

郭大路道:“为什么?”

王动道:“因为那八座帐篷已将所有的通路全都封死。”

郭大路动容道:“你是说他们在外面搭起那八座张篷,为的就是不让别的人到这里来,也不让这里的人出去?”

王动不再开口眼睛盯着外面的花圃,神情却更沉重。

郭大路忍不住也跟着他回头瞧了一眼,脸色也立刻变了。

本来开得正好的鲜花就在这片刻之间竟已全都枯萎。

嫡红的花瓣竟已赫然变成乌黑色的,有风吹时就瓣瓣掉了了来。

郭大路失声道:“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刚纔那个人放的毒?”

王动道:“哼!”

郭大路道:“难道这人是条毒蛇,只要他走过的地方连花草都会被毒死?”

王动道:“祇怕连毒蛇也没有他毒。”

燕七道:“我本来以为那无孔不入赤练蛇已是天下使毒的第一高手,可是他和这个人比好像还差了很多。”

郭大路道:“还差很多?”

这句话并不是问燕七的,他问的是红娘子。

红娘子叹了口气道:“赤练蛇下毒得用东西帮忙,还得下在食物或水里﹑兵刃暗器上,但这人下毒却连点影子都没有,仿佛在呼吸间就能将人毒死。”

郭大路不再问了。

若连红娘子都说这人下毒的手段比赤练蛇高,那就表示这件事已绝无疑问。

现在的问题是这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把他们的花毒死?

这问题还没有答案,第二个问题又来了。

门外又有个人走了进来。

这人很矮﹑很胖身上穿着件鲜红的衣服,圆圆的脸上满面红光,好像比他的衣裳还红。

他也背负着双手施施然走了进来,神情看来也很悠闲。

这次没有人再问他是来干什么的了,但却都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院子里的花反正已全被毒死,看你还有什么花样玩出来。这红衣人居然也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他们,在院子里慢慢蹬了一圈,就扬长而去,非但没有说句话也没有玩一点花样。

但地上却已多了圈脚印,每个脚印都很深,就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郭大路叹了口气,看着燕七问道:“我情愿让大象来踩我一下子也不愿被这人踩上一脚,你呢?”

燕七道:“我两样都不愿意。”

郭大路忍不住笑道:“你这人比我聪明得多了。”

他并没有笑多久,因为门外已又来了个人。

这次来的是白衣人,一身白衣如雪,脸色也冷得像冰雪。

别人都是慢慢的走进来他却不是。

他身子轻飘飘的,一阵风吹过,他的人已出现在院子里。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又有道青虹色的剑光冲天而起,横飞过树梢,一闪而没。

树上的叶子立刻雪花般飘落了下来。

白衣人抬头看了眼突然长袍一展,向上面招了招手,漫天落叶立刻不见了。

他的人也立刻不见了,就像是突然被一阵风吹了出去。

也就在这里,只听门外有人沉声道:“王动王庄主在那里?”

两丈外的白杨树下站着个白发苍苍的褐衣老人,手里拿着张大红帖子,正目光灼灼的看着他们,他们六个人排站在门口,就好像特地走出来让别人看的。

褐衣者人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个看了过去,才沉声道:“哪位是王庄主?”

王动道:“我。”

褐衣老人道﹔“这里有请帖一张,是专程送来请王庄主的。”

王动道:“有人要请我吃饭。”

褐衣老人道:“正是。”

王动道:“什么时候?”

褐衣老人道:“就在今晚。”

王动道:“什么地方?”

褐衣老人道:“就在此地……

王动道:“那方便得很。”

褐衣老人道:“不错,的确方便得很,王庄主只要一出门,就已到了。”

王动道:“主人是谁呢?”

褐衣老人道:“主人今夜必定在此相候,王庄主必定可以看到的。”

王动道:“既然如此,又何必专程送这请帖来?”

褐衣老人道:“礼不可免,请帖总是要的,就请王庄主收下。”

他的手一抬,手上的请帖就慢慢的向王动飞了过来,飞得很稳很慢,简直就好像下面有双看不到的手在托着一样。

王动又笑了笑才淡淡地说道:“原来阁下专程送这请帖来,为的就是要我们看看阁下这手气功的。”

褐衣老人沉着脸冷冷道:“王庄主见笑了。”

王动也沉下了脸道:“刚纔还有几位也都露了手很漂亮的武功,阁下认不认得他们?”

褐衣老人道:“认得。”

王动道:“他们是谁?”

褐衣老人道:“王庄主又何必问我?”

王动道:“不问你问谁?”

褐衣老人忽然也笑了笑目光有意无意间瞟了林太平一眼。

郭大路也不禁跟着看了林太平一眼,这才发现林太平的脸色竟已苍白得全无血色,神情就仿佛王动那次忽然看见天上的风筝一样。

这些人难道是来找林太平的?

褐衣老人已走了。

他走的时候王动没有阻拦也没有再问。

每个人都已看出今天来的这些人必定和林太平有点关系。

谁也没有去问他,大家甚至连看都避免去看他,免得他为难。

郭大路甚至问王动,道:“你说他刚纔露的那手是哪种气功?”

王动道:“气功就是气功只有一种。”

郭大路道:“为什么只有一种……

王动道:“女儿红有几种?”

郭大路道:“只有一种。”

王动道:“为什么只有一种?”

郭大路道:“因为女儿红已经是最好的酒,无论什么东西最好的都只有一种。”

王动道:“你既然也明白这道理为什么还要来问我?”

郭大路眼珠子转了转道:“依我看,最可怕还是刚纔那一剑,那简直已经和传说中能取人首级于千里之外的御剑术差不多了。”

王动道:“还差得多。”

郭大路道:“你看过御剑术没有?”

王动道:“没有。”

郭大路道:“你怎么知道还差得多?”

王动道:“我就是知道。”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人怎么忽然变得不讲理了。”

王动道:“你几时看见我讲过理?”

郭大路道:“很少。”

他们说的当然是,为的只不过是想让林太平觉得轻松些。

但林太平的脸部还是苍白得全无血色,甚至连双手都紧张得紧紧握在一起,一个人来来回回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忽然停下脚步大声说道:“我知道他们是谁。”

没有人开腔,但每个人都在听着。

林太平看着地上的脚印道:“这人叫强龙,也正是天外八龙中硬功最强的一个。”

王动皱眉道:“天外八龙?刚纔出现的那三个人全都是天外八龙中的人?”

林太平道:“全都是。”

王动道:“是不是陆上龙王座前的天龙八将?”

林太平道:“天外八龙也只有一种。”

王动道:“你怎么知道的?”

林太平道:“我就是知道。”

王动看了看郭大路,两个人都笑了,郭大路道:“这就叫一报还一报,而且还的真快。”

林太平目中却露了痛苦之色紧握着双手来来回回又转了几个圈子,突又停下脚步大声道:“他们也知道我是谁。”

郭大路忍不住笑道:“这就用不着他们告诉我了,我也知道。”

林太平盯着他,目光好像很奇怪道:“你真的知道?”

郭大路道:“当然。”

林太平道:“我是谁?”

这本是最容易回答的句话,但郭大路反倒被问得楞住了。

林太平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更痛苦,缓缓道:“没有人知道我是谁,甚至连我自己都不想知道。”

郭大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林太平看着自己紧握着的手道:“因为我就是陆上龙王的儿子。”

这句话说出来连王动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郭大路也怔住,吃惊的程度简直已和他听到现七是南宫丑的女儿时差不多。

红娘子勉强笑了笑道:“令尊纵横天下,气盖当世,武林中谁不敬仰?─”

林太平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大声道:“我”

红娘子怔了怔,道:“你?”

林大平咬着牙,道:“我只希望没有这么样一个父亲。”

郭大路皱了皱眉道:“你就算很不满他替你订下的亲事,也不……”

林太平突又打断了他的话道:“替我订亲的也不是他。”

郭大路也怔了怔道:“不是?”

林太平目中已有泪盈眶垂着头,道:“我五岁的时候他就巳离开我们,从此以后我就没有再见过他面。”

郭大路道:“你─…一你直跟着令堂的?”

林太平点点头,眼泪已将夺眶而出。

郭大路不能再问也不必再问了。

他看了看燕七,两个人心里都已明白,像陆上龙王这样的男人,甩掉一个女人并不是件奇怪的事。

但被抛弃的女人若是自己的母亲,做儿子的心里又会有什么感觉?

每个人心里都对林太平很同情,却又不敢表露出来同情和怜悯,有时也会刺伤别人的心。

现在能安慰林太平的也许只有那小小姑娘一个人了。

大家正想暗示她,留下她一个人来陪林太平,但忽又发现这小姑娘脸上的表情竟也和林太平差不多。

她的脸色也苍白得可怕,垂着头,咬着嘴唇,连嘴唇都快咬破,这纯真善良的小小姑娘,难道也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林太平忽然在喃喃自语道:“他这次来,一定是要逼我跟他回去,他生怕我会走。所以才先将出路全都封死。”

郭大路忍不住道:“你难备怎样办呢?”

林太平紧握双拳道:“我绝不跟他回去,自从他离开我们的那天,我就已没有父亲。”

他擦干了泪痕持起头,脸上露出了坚决的表情看着王动他们,一字字道:“无论怎么样这件事都和你们没有关系,所以今天晚上你们也不必去见他,我……”

那小小姑娘忽然道:“你也不必去。”

林太平也怔住,怔了良久才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我也不必去?”

小小姑娘道:“因为他要找的也不是你。”

林太平道:“不是我是谁?”

小小姑娘道:“是我。”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更吃惊。

闻名于世的陆上龙王怎么会特地来找个卖花的小姑娘?这种事有谁相信。

但看到这小姑娘的脸色,大家又不能不信。

她就像是已忽然变成了另一个人,已不再害羞了,眼睛直视着林太平缓缓地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这本来也是个很容易回答的话,但林太平也被问得怔住。

小小姑娘看着他,嘴角露出了丝凄凉的笑意,缓缓接着道:“没有人知道我是谁,甚至连我自己都不想知道。”

这句话也是林太平刚说过的,她现在又说了出来,大家本该觉得很可笑,可是看到她现在的样子,无论谁都笑不出来的。

若不是有燕七在旁边郭大路几乎已忍不住过去握起她的手,问她为什么要如此悲伤,如此难受。

她还年青,生命又如此美丽,又有什么事是不能解决的呢?

林太平已过去握起她的手,柔声道:“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都无妨,我只知道,你就是你。”

小小姑娘就让自己冰冷的手被他握着,道:“我知道你说的是真心话,只不过你还是应该问清楚我是谁的?”

林太平勉强笑了笑道:“好!我问你究竟是谁呢?”

小小姑娘闭上眼睛缓缓道:“我就是你未来的妻子,你母亲未来的媳妇,但却是你父亲以前的仇人。”

林太平忽然全身冰冷,紧握着的手也慢慢的放开,垂下……

他的心也跟着一起沉下,仿佛已沉到他冰冷的胸心里,正被他自己践踏着。

玉玲珑!

她竟然就是玉玲珑。

没有人能相信这是真的事,没有人愿意相信。

这温柔善良纯真的小姑娘真就是那凶狠泼辣骄横的女煞星?

每个人的目光都盯在她脸上。

她垂着头,发已凌乱心也似巳碎了。

郭大路心里突也不禁有了怜悯之意,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

“你是他母亲选中的媳妇,却是他父亲的仇人?世上那有这么复杂的关系?你……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他当然也知道这绝不是玩笑,但却宁愿相信这不是真的。

玉玲珑笑得更凄凉路然道:“我明白你的好意,只可惜世上有些事就偏偏是这样子的。”

郭大路道:“我还是不信。”

玉玲珑垂着头,道:“陆上龙王和我们玉家的仇恨,已积了很多年,二十年前就发过誓定要亲眼看到玉家的人全都死尽死绝。”

郭大路失声道:“你父亲是不是他……”

他不敢问出来玉玲斑因为如果玉玲珑的父亲真是死在陆上龙王的手里,杀父的仇,就没有别的人能够解得开了。

玉玲珑却摇了摇头,道:“我父亲倒不是死在他手上的。”

她目中又露出了怨恨之色,冷冷接道:“因为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法子再杀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郭大路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皱了皱眉,道:“你母亲…。”

玉玲珑道:“我母亲不姓玉姓卫。”

郭大路道:“姓卫?难道是林夫人的姐妹?”

玉玲珑点点头道:“就因为这关系所以他才放过了我母亲,但他却不知道那时我母亲腹中已有我,我还是姓玉的。”

郭大路叹道:“后来他当然已知道有你这么样一个人了。”

玉玲珑道:“所以我一直都在躲着他,他在北边,我就不到北边来,他在南方,我就不到南边去,他的名气比我大,我躲他,总比他找我容易。”

郭大路苦笑着,喃喃道:“我早就说过,一个人太有名也不是件好事。”

玉玲珑道:“也并不太坏。”

郭大路道:“其实,你母亲根本不该让你成名的,你若果真的是个很平凡的小姑娘,他也许就永远找不到你了。’玉玲珑咬牙道:“那么样的活着,和死又有什么分别?”

郭大路道:“世上有很多人都是那么样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玉玲珑道:“但我们玉家从来没有那样的人,玉家的声名也不能从我这代断绝。”

郭大路道:“现在你母亲呢?”

玉玲珑默然道:“已经在去年去世了。”

她咬着嘴唇,道:“她临死的时候还怕陆上龙王放不过我,所以特地去找她的妹妹。…”?

郭大路道:“是她去找林夫人的?”

玉玲珑点了点头道:“她希望林夫人能够化解开我们两家的冤仇,只可惜林夫人自己也无能为力,所以一。”

郭大路道:“所以她才将你许配给她的独生子,希望你们两家的怨仇能从这婚事中化解。”

玉玲珑道:“我想她─定是这意思。”

郭大路用眼角瞟着林太平长叹道:“只可惜她的儿子却不明白母亲的好意。”

玉玲珑凄然笑道:“下一代的人总是不能了解上代的好意,就连我也一样,我本来也一样不愿做他们林家的媳妇。”

她不敢去看林太平,但她的眼波还是情不自禁,向林太平瞟了一眼。

林太平整个人都似已冰冷殭硬忽然道:“那未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找我?”

玉玲珑笑得更凄凉,幽幽道:“你不明白?”

林太平大声道:“我当然不明白。”

玉玲珑咬着嘴唇,勉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又问了句:“你真不明白?”

林太平道:“不明白↓”

玉玲珑身子突然颤抖嘶声道:“好!我告诉你我这么做,只为了我跟你说过总有天要让你求我嫁给你的。”

林太平胸口像是忽然被人重重一击,连站都已无法站稳。

玉玲珑自己也像是要倒了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太平才咬着牙,一字字道:“现在我已明白了…─总算明白了。”

他没有再说别的话,忽然转身冲进了自己的房门里。

“砰”的门关起。

玉玲珑也没有再看他,但眼泪却已悄悄的流了下来……

聊斋志异 – 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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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登周生与成生少共笔砚,遂订为杵臼交。而成贫,故终岁依周。论齿则周为长,呼周妻以嫂。节序登堂如一家焉。周妻生子,产后暴卒,继聘王氏,成以少故,未尝请见之。一日王氏弟来省姊,宴于内寝。成适至,家人通白,周坐命邀之,成不入,辞去。周追之而还,移席外舍。

甫坐,即有人白别业之仆为邑宰重笞者。先是,黄吏部家牧佣,牛蹊周田,以是相诟。牧佣奔告主,捉仆送官,遂被笞责。周因诘得其故,大怒曰:“黄家牧猪奴何取尔!其先世为大父服役,促得志,乃无人耶!”气填吭臆,忿而起,欲往寻黄。成捺而止之,曰:“强梁世界,原无皂白。况今日官宰,半强寇不躁矛弧者耶?”周不听。成谏止再三,至泣下,周乃止。怒终不释,转侧达旦,谓家人曰:“黄家欺我,我仇也,姑置之。邑令朝廷官,非势家官,纵有互争,亦须两造,何至如狗之随嗾者?我亦呈治其佣,视彼将何处分。”家人悉怂恿之,计遂决。以状赴宰,宰裂而掷之,周怒,语侵宰。宰惭恚,因逮系之。

辰后,成往访周,始知入城讼理。急奔劝止,则已在囹圄矣。顿足无所为计。时获海寇三名,宰与黄赂嘱之,使捏周同党。据词申黜顶衣,-掠酷惨。成入狱,相顾凄酸。谋叩阙。周曰:“身系重犴,如鸟在笼,虽有弱弟,止堪供囚饭耳。”成锐身自任。曰:“是予责也。难而不急,乌用友也!”乃行。周弟赆之,则去已久矣。至都,无门入控。相传驾将出猎,成预隐木市中。俄驾过,伏舞哀号,遂得准。驿送而下,着部院审奏。时阅十月余,周已诬服论辟。院接御批,大骇,复提躬谳。黄亦骇,谋杀周。因赂监,绝其饮食,弟来馈问,苦禁拒之。成又为赴院声屈,始蒙提问,业已饥饿不起。院台怒,杖毙监者。黄大怖,纳数千金,嘱为营脱,以是得朦胧题免。宰以枉法拟流。

周放归,益肝胆成。成自经讼系,世情灰冷,招周偕隐。周溺少妇,辄迂笑之。成虽不言,而意甚决。别后数日不至。周使探诸其家,家人方疑其在周所;两无所见,始疑。周心知其异,遣人踪迹之,寺观岩壑,物色殆遍。时以金帛恤其子。

又八九年,成忽自至,黄巾氅服,岸然道貌。周喜把臂曰:“君何往,使我寻欲遍?”成笑曰:“孤云野鹤,栖无定所。别后幸复顽健。”周命置酒,略通间阔,欲为变易道装。成笑不语。周曰:“愚哉!何弃妻孥犹敝屣也?”成笑曰:“不然。人将弃予,其何人之能弃。”问所栖止,答在劳山上清宫。既而抵足寝,梦成裸伏胸上,气不得息。讶问何为,殊不答。忽惊而寤,呼成不应。坐而索之,杳然不知所往。定移时,始觉在成榻,骇曰:“昨不醉,何颠倒至此耶!”乃呼家人。家人火之,俨然成也。周固多髭,以手自捋,则疏无几茎。取镜自照,讶曰:“成生在此,我何往?”已而大悟,知成以幻术招隐。意欲归内,弟以其貌异,禁不听前。周亦无以自明,即命仆马往寻成。

数日入劳山,马行疾,仆不能及。休止树下,见羽客往来甚众。内一道人目周,周因以成问。道士笑曰:“耳其名矣,似在上清。”言已径去。周目送之,见一矢之外,又与一人语,亦不数言而去。与言者渐至,乃同社生。见周,愕曰:“数年不晤,人以君学道名山,与尚游戏人间耶?”周述其异。生惊曰:“我适遇之而以为君也。去无几时,或亦不远。”周大异,曰:“怪哉!何自己面目觌面而不之识?”仆寻至,急驰之,竟无踪兆。一望寥阔,进退难以自主。自念无家可归,遂决意穷追。而怪险不复可骑,遂以马付仆归,迤逦自往。遥见一童独立,趋近问程,且告以故。童自言为成弟子,代荷衣粮,导与俱行。星饭露宿,-行殊远。三日始至,又非世之所谓上清。时十月中,山花满路,不类初冬。童入报,成即出,始认己形。执手而入,置酒宴语。见异彩之禽,驯入不惊,声如笙簧,时来鸣于座上,心甚异之。然尘俗念切,无意留连。地下有蒲团二,曳与并坐。至二更后,万虑俱寂,忽似瞥然一盹,身觉与成易位。疑之,自捋颔下,则于思者如故矣。既曙,浩然思返。成固留之。越三日,乃曰:“迄少寐息,早送君行。”甫交睫,闻成呼曰:“行装已具矣。”遂起从之。所行殊非旧途。觉无几时,里居已在望中。成坐候路侧,俾自归。周强之不得,因踽踽至家门。叩不能应,思欲越墙,觉身飘似叶,一跃已过。凡逾数重垣,始抵卧室,灯烛荧然,内人未寝,哝哝与人语。舐窗一窥,则妻与一厮仆同杯饮,状甚狎亵。于是怒火如焚,计将掩执,又恐孤力难胜。遂潜身脱扃而出,奔告成,且乞为助。成慨然从之,直抵内寝。周举石挝门,内张皇甚。擂愈急,内闭益坚。成拨以剑,划然顿辟。周奔入,仆冲户而走。成在门外,以剑击之,断其肩臂。周执妻拷讯,乃知被收时即与仆私。周借剑决其首,-肠庭树间。乃从成出,寻途而返。

蓦然忽醒,则身在卧榻,惊而言曰:“怪梦参差,使人骇惧!”成笑曰:“梦者兄以为真,真者乃以为梦。”周愕而问之。成出剑示之,溅血犹存。周惊怛欲绝,窃疑成-张为幻。成知其意,乃促装送之归,荏苒至里门,乃曰:“畴昔之夜,倚剑而相待者非此处耶!吾厌见恶浊,请还待君于此。如过晡不来,予自去。”周至家,门户萧索,似无居人。还入弟家。弟见兄,双泪交坠,曰:“兄去后,盗夜杀嫂,刳肠去,酷惨可悼。于今官捕未获。”周如梦醒,因以情告,戒勿究。弟错愕良久。周问其子,乃命老妪抱至。周曰:“此襁褓物,宗绪所关,弟善视之。兄欲辞人世矣。”遂起径去。弟涕泗追挽,笑行不顾。至野外见成,与俱行。遥回顾,曰:“忍事最乐。”弟欲有言,成阔袖一举,即不可见。怅立移时,痛哭而返。周弟朴拙,不善治家人生产,居数年,家益贫;周子渐长,不能延师,因自教读。一日早至斋,见案头有函书,缄封甚固,签题“仲氏启”,审之为兄迹。开视则虚无所有,只见爪甲一枚,长二指许,心怪之。以甲置砚上,出问家人所自来,并无知者。回视,则砚石灿灿,化为黄金,大惊。以试铜铁皆然。由此大富。以千金赐成氏子,因相传两家有点金术云。

第五回 警存亡永矢修行志 嘱妻子割断恋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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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金台花,燕山月,好花须买,好月须夸。花正香时遭雨妒,月当明时被云遮。

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间最苦是离别。花谢了三春近也,月缺了中秋至也,人去了何日来也?

右调《普乐天》

话说冷于冰料理献述身后事务,他原是个清闲富户,在家极其受用,今与献述住了二十多天,已是不自在;自献述死后,知已师生,昔日同笔砚四五年,一旦永诀,心上未免过于感伤。又兼夜夜睡不着,逐绪牢情,添了无限愁思。因想到自己一个解元被人换去,一个宰相夏大人已经斩首,又闻一个兵部员外郎杨继盛也正了法,此虽系严嵩作恶,也是他二人气数该尽;我将来若是老死牖下。便是个好结局。又想死后不论富贵贫贱也还罢了,等而下之,做一畜生,犹不失为有觉之灵。设或魂消魄散,随天地气运化为乌有,岂不辜负此生,辜负此身!又想到王献述才四十六七岁人,陡然得病,八日而亡,妻子不得见面罢了,还连句话不叫他说出,身后事片语未及。中会做官一场,回首如梦,人生有何趣味?便纵位至王公将相,富贵百年,也不过是一瞬息间耳!想来想去,万念皆虚,渐次茶饭减少,身子也不爽快起来。于冰有些不耐烦,又见献述家眷音信杳然,等他到几时?随叫王范雇牲口。查盘费止存有百十余金,便将一百两与献述家人留下作奠仪,俟公子们到日.再亲看望。献述家人们见他去意已决,只得放行。于冰一路连点笑容也没有,到家将献述得病,止八天亡故的话同众家人叙说。陆芳道:“王大人到底还病了八天,象潘太爷前日在大堂审事,今日作古人三日了。人生世上有何定凭?”于冰惊问道:“是那个潘太爷?”陆芳道:”就是本县与大爷交好的。”于冰顿足道:“有这样事!是甚么病症?”陆芳道:“听得人说,只因那日午堂审事,直审到灯后,退了堂,去出大恭,往地下一蹲,就死了。也有说是感痰的,也有说是气脱的。可惜一个三十来岁少年官府,又是进士出身,老天没有与他些寿数。”于冰听见,痴呆了好半晌,随即来去吊奠,大哭了一场。回来即着柳国宾,王范二人,拿了五百银子,做得公道。

于冰自与潘知县奠回来,时刻摸着肚在内外院里走,不但他家人,就是状元相公问他,他也不答;茶饭吃一次,遇着就不吃了。终日问或凝眸呆想,或自己问答。卜氏大为忧疑。王范说,他是痛哭王大人所致。陆芳又说是思念潘太爷。凡有人劝他,他总付之不见不闻。不数日,王献述儿子差人下书,王范送与于冰。看后又痛哭了一番,说他痴呆,他也一般写得来回书,做了极哀切的祭文,又分付柳国宾用一匹蓝缎子,雇人彩画书写,又着陆芳备了二百两奠仪,差家人冷明,同献述家人入都。从此在房内院外走动得更极、更凶,也不怕把肚皮揉破。又过了几天,倒不走动了,只是日日睡觉。卜氏愁苦得了不得。一日午间,于冰猛然从炕上跳起,大笑道:“吾志决矣!”卜氏见于冰大笑,忙同道:“你心上开爽了?”于冰道:“不但开爽,亦且透彻之至!”随即走到院外,将家中大小男女都叫至面前,先正色向卜复拭道:“岳父、岳母二位大人请上,我有一拜。”说罢,也拉下住他就拜。拜毕,又向陆芳道:“我从九岁父母去世,假如无你,不但家私,连我性命还不知有无。你也受我一拜。”说着也跪拜下去,忙得陆芳叩头不迭。又叫过状元儿,指着向卜复拭、陆芳道:“我碌碌半生,止有此子,如今估计有九万余两家私,此子亦可温饱无虞了;惟望二公始终调护,玉之以成!”又向卜复拭道:“令爱我也不用付托。总之,陆总管年老,内外上下,全要岳丈帮助照料。”又向卜氏打一躬道:“我与你十八年夫妻,你我的儿子今已十四岁:想来你也不肯再会嫁人;若好好的安分度日,饱暖有余,只教元儿守分读书,就是你的大节大义。我还有一句捷要话嘱咐于你:将来陆总管百年后,柳国宾可托家事,着陆永忠继他父之志,帮着料理。”一家男妇听了这些话,各摸不着头脑。卜氏道:“一个好好人家,装做的半疯半呆,说云雾中话,是怎么?”子冰又叫过王范、冷连、大章儿等吩咐道:“你们从老爷至我,至大相公,俱是三世家人,我与你们都配有家室,生有子女,你们都要用心扶持幼主,不可坏了心术,当步步以陆老总管为法。至于你们的女人,我也不用吩咐,虽然有主母管辖,你们也须要勤心指摘。”陆芳道:“大爷这算怎么?好好家业,出此回首之言,也不大吉利!”于冰又将元儿叫过来,却待要说,不由得眼中落下泪来了,说道:“我言及于你,我倒没的说了。你将来长大时,且不可胡行乱走;接交朋友,当遵你母亲、外公的教训,就算你是个孝子。更要听老家人们的规劝。我今与你起个官名,叫做冷逢春。”又向众男女道:“我自都中起身,觉得人生世上,趋名逐利,毫无趣味。人见我终日昏闷,以我为痛惜王大人,伤悼潘太尹,此皆不知我也!潘太尹可谓契友,而非死友;王大人念师徒之分,尽哀尽礼,于门生之义已足,井非父母伯叔可比,不过痛惜一时罢了,何至于寝食俱废,坐卧不安?因动念死之一字,触起我弃家访道的心;日夜在房内院外,走出走入者,是在妻少子幼上费踌蹰耳!原打算元相公到十八九岁娶过媳妇,割爱永别;不意到家又值潘太尹暴亡,可见大限临头,任你怎么年少精壮,亦不能免。我如今四大皆空,看眼前的夫妻儿女,无非是水花镜月;就是金珠田产,也都是电光泡影。总活到百岁,也脱不过一死字。苦海汪洋,回首是岸。”说罢,向外面急走。卜氏头前还道是于冰连日郁结,感了些风疫,因此借口乱说;后见说的明明白白,大是忧疑;到此刻竟是认真要去,不由得放声大哭起来。卜复拭赶上,拉住道:“姑爷,不是这样的玩法,玩得太无趣了!”陆芳等俱跪在面前。元相公跑来抱住于冰一腿,啼哭不止。众仆妇、丫头也不顾上下,一齐动手,把于冰槽拖倒拽,拉人房中去了。从此大小便总在院内,但出二门,背后妇女便跟一群。卜复拭日日率小厮们把守住东西角门,到把子冰软困住了。虽百般粉饰前言,卜氏总是不听。直到一月后,防范渐次松些,每有不得已事出门,车前马后,大小家人也少不了十数个跟随。又过了月余,卜氏见于冰饮食谈笑如旧,出家话绝口不提,然后才大放怀抱。于冰出入,不过偶尔留意,惟出门还少不了三四个人。

一日,潘公子拜谢辞行,言将潘太尹灵枢,起早至通州上船,方由水路而行。于冰听了,自计道:“必须如此如此,我可以脱身矣!”到潘公子起身前一日,于冰又亲去拜奠,送了程仪。过了二十余天,忽然京中来了两个人,骑着包程骡子,说是户部经承王爷差来送紧急书字的,只走了七日就到。柳国宾接了书信,人来回于冰活,于冰也不拆看,先将卜复拭、国宾纳入卜氏房中,问道:“怎么京中有甚姓王的寄书来?”国宾道:“适才说是王经承差来的。”于冰道:“他有甚么要紧的事,不过借几两银子。”向卜复拭道:“岳父何不拆开一读?”复拭拆开书字,朗念道:

昔尊驾在严府作幕,宾主尝有口角,年来他已忘怀。近因已故大理寺正卿王大人之子有间言,严府七太爷已面嘱锦衣卫陆大人。见字可速带银入都斡旋,迟则缇骑至矣!忝系素好,得此风声,不忍坐视,祈即留神,是嘱。上不华先生。弟王与具。

众男女听了,个个着惊,于冰吓在一边。国宾道:“这不消说是王公子因我们不亲去吊奠,送的银子少,弄出这样害人针线。”卜复拭道:“似此奈何?”陆芳道:“写书人与大爷何由认得?”于冰道:“我昔年下场,在他家住过两次,他是户部有名的司房。”国宾接说道:“我们通和他相熟,是个大有手段的人。”陆芳道:“此事性命相关,刻不可缓!大爷先带三千两入都,我再备万金,听候动静。”于冰道:“有我入都,一千两足矣!用时我再用字取来。你们快备牲口,我定在明早起身。”又嘱咐众人道:“事要谨慎,不可令外人知道。”众家人料理去了。把一个卜氏愁得要死,于冰也不住的长吁。到次日,于冰带了柳国宾、王范、冷明,大章儿同送字人,连夜入都去了。正是:

郎弄悬虚女弄乖,两人机械费疑猜;

于今片纸赚郎去,到底郎才胜女才!

少林寺史上最大劫难:冯玉祥为何要火烧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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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玉祥是一位饱受争议的将领,有人说他是爱国义士,也有人说他是独裁军阀,客观来说他是一个有着巨大野心的复杂的人,不过他排斥佛教,火烧少林寺这件事情是他一生的污点。

1928年火烧少林

那时候北伐战争炮火刚熄,石友三部作为西北军驻防宛洛,并兼任洛阳警备司令。石友三属于冯玉祥国民联军编制。在河南,它的主要敌人是直系吴佩孚部队,奉系张昌宗部,以及在冯玉祥和吴佩孚之间摇摆不定的镇嵩军。

若要对比兵力,樊钟秀本不足与石友三抗衡。石友三国民联军第五路,人马近6万,久经沙场,而且又刚刚战胜奉军,锐气不可当,连冯玉祥对石部的骄兵都萦执乏术。樊部兵马不过万人,除了骨干之外,多数还是新招的豫西土匪。那么樊钟秀为什么要以卵击石呢?

少林寺剧照

在樊钟秀看来,他资格很老,不但石友三不配作为他的对手,即使冯玉祥、蒋介石也算是后生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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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樊钟秀还有地利之便。樊钟秀的部下,多半出身豫西深山,他们本无特别的宗旨,当兵或者为匪,全凭利害形势决定;至于民团,樊钟秀的师父——少林方丈恒林,就是登封地方民团的团总,恒林死后,继任的妙兴、妙全都是樊钟秀的师弟,在地方民团中更有莫大影响力。

1928年3月,樊钟秀与石友三开战之前,樊钟秀把指挥部驻扎在少林寺内,此处久为地方武力的中心,通讯和指挥皆方便顺畅,更可以得到民团的协调合作,自然是理想的司令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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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少林寺方面而言,樊钟秀既出本门,又是能够在全国政治军事舞台上叫得响的人物,能引为护法,光大宗门,当然再好不过了。

占尽了地利的樊钟秀,尽管有民团的协助,也不是石友三的对手。除了众寡不敌之外,关键的因素是石友三部队武器精良,都是从苏联新运回的枪炮。樊钟秀部队的装备,多系汉阳造和土制枪炮,根本不是对手。

双方激战正酣,少林寺僧在嵩山之南十八盘借助地势阻击石友三部,樊钟秀退往嵩县深山。

少林寺剧照

3月15日,得胜的石友三进驻樊钟秀设在少林寺的的指挥部,纵火焚烧法堂。次日,驻防登封的国民军苏明启旅,命军士抬煤油至少林寺中,将整个少林寺付之一炬。天王殿、大雄宝殿、藏经阁、钟楼鼓楼等重要建筑,都陷入火海之中,大火烧了40天,只剩下几根石柱遥望苍天。

1936年,蒋介石到少林寺参观,随行的登封县长毛汝采向他介绍了少林寺被烧的事情,蒋介石说:“石友三也够坏了!”——这话耐人寻味,因为有证据表明,石友三虽然也算是国民革命军出身,但始终摇摆在各种势力之间,最终被蒋介石派人除去。

1928年少林寺的大火,可以理解为少林寺的一次转折。单个人的武术再强大,也不是现代枪炮的对手,在军阀混战的大背景下,人命如草芥,少林僧众也不能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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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岳霖终生未娶是为林徽因吗?梁思成与林徽因有孩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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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思成简介:梁思成和林徽因有孩子吗?梁思成,男,广东省新会人,中国科学史事业的开拓者,著名的建筑学家和建筑教育家。毕生从事中国古代建筑的研究和建筑教育事业。系统地调查、整理、研究了中国古代建筑的历史和理论,是这一学科的开拓者和奠基者。曾参加人民英雄纪念碑等设计,是新中国首都城市规划工作的推动者,建国以来几项重大设计方案的主持者。是新中国国旗、国徽评选委员会的顾问。

1928年3月21日,梁思成与林徽因在加拿大渥太华梁思成姐夫任总领事的中国总领事馆举行婚礼。之后按照其父梁启超的安排,赴欧洲参观古建筑,于8月18日回京。1929年8月,林徽因从东北回到北平,在协和医院生下其女儿,取名再冰,意为纪念已故父亲梁启超“饮冰室”书房雅号。

梁思成与林徽因婚后夫妻二人致力于建筑事业,他们在山西对古建筑所做的调查和实测工作,不仅对科学研究贡献巨大,也使山西众多埋没在荒野的国宝级的古代建筑开始走向世界,为世人所知。

学者金岳霖,是中国一流的哲学家。金岳霖1914年毕业于清华大学,后留学美国、英国,又游学欧洲诸国。回国后主要执教于清华和北大。他从青年时代起就饱受欧风美雨的沐浴,生活相当西化,身高一米八,极富绅士气度。金岳霖在晚年回忆说,他还是通过徐志摩认识林徽因的。林徽因一家在北京东城北总布胡同居住的时候,金岳霖与林家比邻。梁氏夫妇的客厅有一扇小门,穿过“老金的小院子”到他的屋子,而他常常穿过这扇门,参加梁氏夫妇的聚会。到星期六下午,老金在家里和老朋友们聚会的时候,梁氏夫妇就穿过他的小院子来参加老金家的聚会。

梁思成与林徽因

据说金岳霖的生活很讲究,他家的厨师做面包做得好,每天早上就给林徽因家送过去,没事了就到梁家一起喝茶聊天。这样交往久了,两个人就互相有了爱慕之心。大概是1932年夏天,梁思成从河北宝坻考察古建筑回来,林徽因告诉他自己同时爱上了两个人,不知道该怎样办才好。

梁思成和林徽因当晚梁思成想了一夜,第二天他跟林徽因说:你是自由的,如果你选择了老金,我祝你们永远幸福。梁思成后来对他的第二个妻子林洙说,当时他和林徽因都哭了。后来林徽因把梁思成的话告诉了。

林洙与梁思成金岳霖。金岳霖说,思成能说这个话,可见他是真正爱着你,不愿你受一点点委屈,我不能伤害一个真正爱你的人,我退出吧。

从那以后,他们三人毫无芥蒂,金岳霖仍旧跟他们毗邻而居,相互间更加信任,甚至梁思成林徽因吵架,也是找理性冷静的金岳霖仲裁。金岳霖此后终生未娶,一直到八十多岁去世。

在林徽因去世后,梁思成曾跟林洙说过,作为徽因的丈夫,确实有点累。梁思成说到这个话题,是因为林洙问他关于金岳霖为了林徽因终生不娶的故事。据林洙说,梁思成笑了笑说:“林徽因是个很特别的人,她的才华是多方面的。梁思成这样评价过林徽因之后,诙谐地说:“所以做她的丈夫很不容易。中国有句俗话,‘文章是自己的好,老婆是人家的好。’可是对我来说,老婆是自己的好,文章是老婆的好。我不否认和林徽因在一起有时很累,因为她的思想太活跃,和她在一起必须和她同样地反应敏捷才行,不然就跟不上她。”

结婚照费正清在《梁思成与林徽因》一文里回忆说:“我经常骑自行车或坐人力车在天黑时到梁家去。红漆双扇大门深锁,佣人把庭院入口的门闩打开,我就径自穿过内花园去找徽因。在客厅舒适的角落里坐下,泡上两杯热茶,我们迫不及待地把那些为对方保留的故事和想法讲出来。我们有时分析比较中国和美国的不同价值观和生活方式,但接着就转向彼此在文学、艺术和冒险方面的许多共同兴趣,谈谈对方不认识的朋友。”

梁思成林徽因

据《林徽因传》的作者张清平介绍,当年梁思成是因为林徽因喜欢建筑学而学建筑的。建筑学在他们之间,是共同的事业,也是情感沟通的基础。

关肇邺《忆梁先生对我的教诲》回忆说:“在先生那朴素而高雅的书房里,经常可以听到他们对学术上不同观点的争论。有时争得面红耳赤,但都有很充足精深的论据。我在旁静听,极受教益。也常有某一雕饰在敦煌某窟或云岗某窟、某一诗句出于何人之作等的争论而评比记忆力,等到查出正确结论,都一笑而罢。这些都使我感到多么像李清照和赵明诚家庭生活中的文化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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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介石去世后张学良留下了哪16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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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12月12日,注定是一个被载入史册的日子。在这天过后,长达5年的呼吁国共合作抗日终于得到了实现,而张学良杨虎城也成为了教科书上的民族英雄。这对于全民族来说都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但是唯独蒋介石例外。

在那之前,蒋介石一直致力于进攻陕北,甚至让张学良不抵抗去剿共,因此对日军的疯狂侵略采取了不抵抗政策,导致大量领土落入敌手,同胞沦为了亡国奴。有许多爱国将领都认识到了这个问题,因此一直请求蒋介石与我党合作。但蒋介石非但不听,还逮捕了那些与自己持有异议的人士。随着日军侵略进一步扩大,民族救亡意识空前高涨。

而后来蒋介石遭到了失败,便把自己的失败归结于那些劝他合作抗日的人,认为是抗日时期使得我党空前壮大。因此,在逃亡台湾之前,蒋介石杀掉了许多人,其中一个就包括西安事变的发动者杨虎城。

而张学良也是西安事变的发动者,并且有许多民族战线的统一都是由张学良来统一领导的,并且那时张学良遭到了监禁,想杀掉他易如反掌,那为什么蒋介石不杀掉张学良?而张学良对蒋介石又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

张学良从一出生便引来了全国的关注,因为他是大名鼎鼎的奉系军阀首领张作霖的长子,正因为张作霖被称为”大帅”,而张学良也被称作”少帅”。他从一开始便是含着金钥匙出身的。而张作霖当时是北洋军阀当中势力最为强的人,在北方拥兵自重。

自1928年张作霖在行驶得的列车上被日本人炸死,年仅27岁的张学良便接下了他爹的重担,成了奉系军阀的新一任领导人。而当时日本一直在与张作霖谈条件,但是张作霖不肯答应,因此使得张作霖被杀,而张学良上任之后,出于对日军的仇恨,也出于民族大义,拒绝了一切日本人提出的请求,直接进行东北易帜,宣布听从于国民政府。因此张学良也被称为是一个民族英雄,在民国享有很高的威望,要杀掉他谈何容易。

而张学良本身就有着几十万忠心耿耿的军队,且享受着他爹带来的许多人际资源,因此许多人都挺张学良。再加上张学良本身就擅长社交,他长得英俊潇洒,且性格放浪不羁,因此许多女人都被他迷得神魂颠倒。而宋美龄也是张学良最好的女性朋友之一,他们两个互相欣赏,因此宋美龄多次为张学良求情不要杀他。

此外张学良也多次帮助过蒋介石,尤其是在1930年的中原大战中,冯玉祥,蒋介石等敌对势力都拉拢过张学良,张学良当时佣兵40万,可以说决定了此战的胜利,而张学良最终支持了蒋介石,使得他赢得了战争。

蒋介石在西安事变后立马监禁了张学良和杨虎城。张学良一直被监禁在贵州重庆等地。随着南京重庆的失守,蒋介石便逃到了台湾,并将张学良也押去了台湾继续监禁。这一监禁又是几十年。

张学良这一生相当于只活到了35岁,在35岁之前,张学良和蒋介石是拜把子兄弟,感情相当好。但是他们俩政见时有冲突,特别是对待抗战这件事上,俩人近乎决裂。尤其是被蒋介石关押了几十年,对他更为不满。

但是在蒋介石葬礼上,张学良仍然出席了。虽然是宋美龄的再三请求之下。张学良的复杂心情在此时交集在了一起。但是他仍然出席了他的葬礼,留下了”关怀之殷情同骨肉,政见之争宛若仇雠“这十六个字,随后掉头就走。

这十六个字体现了张学良对蒋介石的复杂心情。出于昔日异姓兄弟的怀念,出于几十年的老交情,出于对他在抗战时的糟糕表现,出于蒋介石对自己几十年自由生活的禁锢,此时一一体现了出来。不由得让人唏嘘。

在李登辉上台之后的1990年,张学良终于重新获得了自由,此时他已经89岁高龄了,在1995年前往美国,并且在2001年逝世,享101岁高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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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学良一生的功过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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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帅张学良是中国近代颇具争议的一个历史人物,有人赞他为“爱国英雄”,也有人骂他为“民族罪人”。那么,张学良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他一生中又做过哪些改变历史走向的大事呢?

张学良三大功之:东北易帜,促成统一

1928年,大帅张作霖惨死皇姑屯事件后,少帅张学良登上了新东北王的宝座,统领奉军30万精兵,坐拥东北广袤土地。当时,北伐军势如破竹,关内基本实现统一,东北独居关外,易守难攻。

日本关东军与南京国民政府都向张学良抛去了橄榄枝,东北命运就在少帅一念之间。日本开出的条件极其优厚——拥立张学良做东北皇帝(是真正的皇帝,而非比喻义)。但张学良严词拒绝了日本的拉拢,决定与国民政府合作。

1928年12月29日,张学良通电全国,宣布服从国民政府,撤掉五色旗换成青天白日旗,史称东北易帜。张学良此举确保东北三省留在中国版图内,促成了形式上的全国统一。

张学良三大功之:中原大战,出兵调停

1930年,蒋介石与阎锡山、冯玉祥、李宗仁等在关内发生的一场声势浩大的新军阀混战,史称中原大战。经过数月混战,各方实力相当,战事陷入僵局,而张学良虎踞东北,坐山观虎斗。

1930年9月18日,张学良发布巧电,宣布拥护中央,呼吁和平,并出兵华北调停。就此,中原大战得以平息,减少了内战国人伤亡。

张学良三大功之:西安事变,兵谏抗日

1936年,面对日本侵略者不断扩张的野心,身负国仇家恨的张学良积极主张抗日。但蒋介石的既定国策是“攮外必先安内”,于是,12月12日,张学良与杨虎城一起发动了著名的西安事变,兵谏蒋介石,要求停止内战,一致抗日。最终,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兵谏成功,合作抗战由此开启。但张学良却付出了被囚禁54年的惨痛代价。

西安事变是张学良最重要的历史贡献,我党高层把他奉为民族英雄主要源于此事。

张学良三大过之:意气用事,错杀能将

张作霖手下最杰出的两个少壮派军官就是郭松龄与杨宇霆。但郭松龄因为起兵反叛,被张作霖处决,只剩下一个有“小诸葛”之称的能将杨宇霆。但张作霖死不久后(1929年1月10日),张学良就因为杨宇霆过于嚣张跋扈,竟一时意气用事,设计将其杀害。杨宇霆的死对东北、对中国都是巨大的损失,因为杨宇霆若在,日本侵略者是万万不可能轻易攻陷东北的。张学良晚年也承认,他后悔不该杀杨宇霆,这是他酿成的一大错误。

张学良三大过之:九一八事变,不抵抗丢东北

不抵抗丢东北无疑是张学良最受诟病的地方。1931年9月18日夜,日本发动了震惊中外的九一八事变,开启了侵华无耻行径。但是作为东北主帅的张学良,错误地下达了不抵抗命令,使得东北在短时间内全境沦陷,中国也从此陷入14抗战岁月。

张学良三大过之:热河失守,消极抗战

1933年2月,日军出兵进攻热河。作为北方主帅,张雪良陷于毒瘾无心战事,在整个保卫战中只去过前线一次,对热河沦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中国有句话叫“功过留于后人评”,作为历史人物,理应接受后人的评判。而作为后人的我们,也应该客观地、辩证地评价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那么,对于张学良的功过是非,你又是怎么看待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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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公开的秘闻:张学良对蒋介石有三大如山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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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东北王张作霖的长子,民国四大美男子,张学良有着许多我们熟悉的头衔,但是抛开这些虚名,真实的少帅或许远比我们想像的要复杂。

张学良是一代风云人物,一生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大毁大誉,近代史上堪为独一无二。

他“年少万兜鍪”,年仅27岁便接过父亲张作霖“东北王”的权力棒,以当时早已消亡的世袭方式拥有了许多人奋斗一生也难以企及的一个独立王国;随后十年他更是少年得意,在军政界指点江山、呼风唤雨,地位一度仅次于一国元首的蒋介石;然而年仅36岁春秋正富时,他又因“西安事变”兵谏蒋介石抗日而骤然坠落,失去了辉煌的一切,被蒋介石父子长期囚禁,“坐井观天”50余年。

蒋介石也是一代枭雄,与世家“公子哥”出身一步登天的张学良不同,草根起家的他筚路蓝缕殊为不易,因而对付阻碍自己前程或者危及地位的政敌从无心软过,对张学良却算是唯一例外,尽管将其终生圈禁,但毕竟予以保全性命。而与张学良同为“西安事变”主角的杨虎城则不但严加囚禁,形势不利时还毫无犹豫将其杀掉。

军统骨干沈醉回忆说:“当时戴笠对张学良生活上的待遇安排较好。而杨虎城因为蒋介石对他特别仇恨,从来没有外面接济”,“想换一套新棉衣都很不容易”。没有蒋介石的首肯,戴笠自然没有对张学良“开恩”的胆子。

蒋介石对敢于以下犯上将自己抓起来的张学良无疑恨之入骨,将其圈禁终生便可见一斑,但痛恨之余,为何又手下留情,最终未将其杀害呢?

这自然并非蒋介石的“大度”或者“民主”,而是张学良与杨虎城们不同,于他有三大恩情,且恩重如山,可谓没有张学良便没有蒋介石的辉煌,至少早年的“领袖生涯”会艰难和风险百倍,成败难以逆料。

一、东北主动易帜,让蒋介石建统一全国之功

蒋介石一生有两大足以自豪的功绩,一是形式上统一了全国,完成了孙中山的遗愿;二是“千唤万唤始出来”,羞羞答答勉强走上抗日的阵营,未曾与汪精卫一样弄得身败名裂。

这两步走完后,他个人也从一个偏安一隅无足轻重的黄埔军校校长的小人物,成为了地位无可撼动、全世界知名的中国唯领袖。

“时来天地皆同力”,蒋介石头上两大功绩也得益于他人的帮助。

中国的抗日战争,除了中共的八路军和新四军在敌后牵制大量日伪军外,美国向日本投掷原子弹和苏联出兵东北让日本天皇很快宣布投降,躲在大西南,对此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蒋介石意外获得了这一领导中国抗战胜利的殊荣。

早年的北伐则分为两期,一期北伐在中共和苏联帮助下,蒋介石一口气从偏远的广州打到了长江边;二期北伐一路攻到北平,正为如何对付实力最强的东北军犯愁时,刚刚从张作霖手中接过权柄的张学良忽然主动靠拢。

1928年12月29日,北洋掌政的中华民国政府最后的代表张学良通电全国,宣布“东北易帜”,服从青天白日旗下的国民政府,也就是臣服蒋介石。蒋介石不费一枪一弹拿下了当时最为发达的东北地区,完成了国民党名义下的国家统一。当年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一统天下的不世殊勋,他顷刻间便获得了。

如果张学良不主动易帜,而是与吴佩孚、孙传芳一样抵抗,胜败先不论,蒋介石至少需要数年时间、官兵死伤无数才能拿下拥有数十万军队的东北集团;若张学良与苏联或者日本联盟自保,结局则更难逆料了。

因而,蒋介石对张学良的鼎力之恩异常感戴,任命其为东北边防司令长官,部队听编不听调,依然拥有东北的千里江山。

张学良时年27岁,——蒋介石诸多与之同龄的黄埔系弟子还在连长这种低级职位上刚刚起步;而今天的许多与之同龄的年青人,或者在为找到一张要求不高的饭碗发愁,或者还在底层日夜苦苦打拼。

二、中原大战助阵,使蒋介石从此稳居领袖宝座

蒋介石从一介草根走上全国领袖位置,因无世家背景起点过低,得位又不正,因而坎坎坷坷,风雨不断。

1924年出任黄埔军校校长的早年,他不仅兵微将寡,党内地位也不高,甚至不是中央委员,几个月后孙中山病逝前指定的接班人是汪精卫。

蒋介石能为后世师表的可贵一点是并未屈服于命运,而是以过人的才智与难得的机遇不断抗争,通过组建校军、党军到国民革命军第一军之路逐渐博取军权,通过中山舰事件、整理党务案和“四·一二”“清党”、南京另立中央逐步获取党权,一步步边缘化和挤走孙中山的正宗接班人汪精卫,又清除过去的同盟者中共,最终成为党政军最高领袖。

张学良易帜后,一统全国的蒋介石威望第一次达到顶峰。

但他的地位尚未巩固,过去与他同盟“清党”、北伐的地方实力派李宗仁、冯玉祥、张发奎、唐生智等人先后举兵挑战他的权威。战事迭起,烽烟不断,百姓苦不堪言。幸而这些人都是各自兴兵,时间有先后,蒋介石得以一一打败他们,暂时化解了危机。

失败的地方实力派没有服输。

1930年3月,冯玉祥、阎锡山和李宗仁三个实力集团联合起来反蒋,以阎锡山为“中华民国陆海空军总司令”,冯玉祥、李宗仁为副总司令。这次倒蒋阵营可谓空前宏大,不仅联合了全国主要地方实力派,兵力达到百万人的规模,国民党党内两个主要反对派汪精卫改组派和邹鲁﹑谢持为首的西山会议派也闻风响应。一时文武毕至,声势浩大,实力超过拥有中央政权的蒋介石。

不久,倒蒋一方效仿1927年4月的蒋介石另组“国民政府”,阎锡山为主席,汪精卫﹑冯玉祥﹑李宗仁等人为委员。

战事一开始,倒蒋一方锐不可当,长驱直进,连战皆捷,尤其是冯玉祥的西北军一马当先,骁勇善战,蒋介石的嫡系部队屡败屡战。5月31日这天,倒蒋方的郑大章指挥的骑兵奇袭河南商丘柳河飞机场,烧毁飞机十二架,差点活捉正在机场近旁指挥的蒋介石。

不久,交战双方不断攻守异位,互有胜负,一时陷入僵局,难决雌雄。

这时,全国拥有实力的军阀仅有张学良没有参战。他也成为交战双方极力拉拢的香饽饽,倒蒋一方许以陆海空军副总司令的头衔,蒋介石也以派专人送以陆海空军副司令的委任状和大印。

张学良的东北军有30万人,海军、空军实力更是全国首屈一指,东北经济发达,后勤资源丰富,先进的东北兵工厂即是一例。谁赢得了他的支持,谁就赢得了战争。他也成为楚汉相争中的韩信,“两主之命县于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

张学良起初表示中立,一再奉劝各方息争,但内心还是倾向于蒋介石。他分析认为:“反蒋的北方军事联盟只是一个不稳定的松散联盟,即使打败南京政府,日后各派系的纷争也在所难免。这样,混乱纷争的局面还要延长。蒋介石虽不完全可靠,但较之北方这些乌合之众,尚略胜一筹。故为整个大局着想,必须早日息争议和,从速实现国家统一。”

因而,他最终决定“出兵关内,调停内战”,派出10万精兵支持蒋介石,从背后进攻倒蒋同盟。

张学良出兵助蒋的消息一传出,兵锋尚未入关,倒蒋一方便知道末日到了。阎锡山连说“完啦”,慌忙辞去“国民政府主席”一职,正宗的孙中山接班人汪精卫也匆匆离开北平远遁。蒋介石一方则一片欢腾,额手相庆。

仅仅十几天后,入关的东北军占领了整个华北,战局急剧变化,倒蒋联盟军迅速土崩瓦解。这年11月4日,阎锡山、冯玉祥二人通电下野,陆海空军总司令部也宣告取消,中原大战以蒋介石取胜而结束。

此后,能征善战、实力强大的的冯玉祥西北军土崩瓦解,地盘尽失,部下或降或灭,再也无力问鼎中原;终于雄起一回的阎锡山晋军由此龟缩下去,再也不敢挑战蒋介石;李宗仁、白崇禧的桂系部队重新崛起的努力又遭当头一棒;几个月后的1931年9月18日,“九·一八”事变爆发,原本与蒋介石的中央嫡系一同享受战胜者荣光的张学良丢掉了东北,元气大伤。唯有蒋介石巍然不动,独霸政坛。

可以说,在张学良协助下取得中原大战完胜的蒋介石从此真正说一不二,开始睥睨天下,“舍我其谁”,一人主宰中国政治,蒋家王朝从此建立。

蒋介石对张学良的第二次慷慨出手相助更是没齿不忘,给予了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切。

一是正式委任他为中华民国陆海空军副司令,负责节制辽、吉、黑、晋、察、热、绥、冀八省军队,以及北平、天津、青岛三市与河北、察哈尔两省;二是于1930年11月邀请他赴南京,给予极高的礼遇,从天津到南京的路上张贴欢迎张学良的标语:“欢迎促进统一,巩固边防,劳苦功高,竭诚拥护中央之张副司令!”“张副司令是和平息戈的使者!”“张副司令是国家统一的表率!”三是亲自举行了盛大欢迎酒宴;四是由岳母倪桂珍将张学良夫人于凤至认作干女儿;五是效仿刘关张桃园结义,和张学良结拜为盟兄弟。

张学良一时兴奋不已,说“学良此次来国府,受到蒋主席极为热忱之欢迎,规格之高,实出学良的想象”。

三、“西安事变”力排异议,坚持送蒋回南京

中原大战几个月后,以“促进统一”、“拥护中央”立下盖世奇功的张学良对结盟大哥蒋介石可谓言听计从。

这时,日军对东北虎视眈眈,威逼日盛,而蒋介石则因冯玉祥等地方军阀威胁的解除开始全力对付南方的中共红军,实行“攘外必先安内”的“国策”。

张学良之父张作霖即为日本人策划炸死,身负国恨家仇的他原本打算对日实行强硬政策,向蒋介石提出“直接抵抗日本的侵略政策等要求”,但蒋介石未予批准,而是主张对日谈判。

据《顾维钧回忆录》记载:“委员长原已发现他的处境非常困难,早在沈阳事件之前的夏天,他就在庐山举行扩大会议,讨论当时提出的特别是少帅(张学良)在东北的集团提出的对日采取强硬态度,和直接抵抗日本的侵略政策等要求,委员长是个现实主义的政治家,他觉得必须对日谈判。”

受到蒋介石对日消极态度影响,深知中央政府绝不会出一兵一卒相助的张学良错误地采取了不抵抗政策,导致“九一八事变”与东北全境沦陷日本之手,张学良与退入关内的数十万东北军只能多年遥居华北远望故乡。1933年3月,华北地区的承德失守,热河抗战失败,张学良替蒋介石顶过而引咎辞职,出国考察。

一年后,回国后的张学良被任命为豫鄂皖三省剿总副司令、西北剿总副司令并代行总司令等职,开始与中共红军作战,却屡战屡败,而蒋介石对他的军队损失一无补充,明显有借刀杀人,消除非嫡系部队的动机。

张学良的思想随即发生重大转变,多次苦苦进谏,向蒋介石提出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要求,均遭到拒绝,两人从亲密无间的盟兄弟发展到见面即争吵。

1936年12月12日,在苦谏蒋介石不能向游行示威学生开枪再度遭到痛斥的张学良,盛怒之下进行“兵谏”,与西北军将领杨虎城一道活捉了前来西安督战的蒋介石及其随员,是为“西安事变”,一时举世震惊。

蒋介石叱咤军政界多年,第一次身陷囹圄,命悬一线,生死决定在张学良一念之间。他即便贵为一国元首,拥兵百万也是徒唤奈何。但张学良的本意并非杀掉多少人希图除之而后快的蒋介石,而仅仅是逼迫其抗日。

他对部下说,好像灯泡,暂时把它关一下或给擦一擦为了让它更亮。这样做,蒋介石就更亮了。他还说,自己跟蒋先生两个没有别的冲突,就是冲突两句话,就是他要“安内攘外”,而蒋介石是要“攘外安内”。

不久,在中共参与的多方势力协商下,张学良决定释放蒋介石,甚至在蒋介石没有签署任何字据,东北军、西北军的老部下和中共一方又极力反对的情形下突然亲自送蒋介石返回南京。他解释说,因为已经把泥菩萨(蒋介石)扳倒,只好再把他扶起来。

他希望以此来表示西安事变自己没有私人利益在里面,也没有想过与自己地位、利益有关的东西,因为自己大权在握,富贵在手,什么都不要,所以蒋介石也能原谅他。

多年后的1990年,他依然回忆说:“我过去说过多次,我是一个军人,应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我去南京是为了请罪,请罪包括把我枪决。临走我把家都交给了我的一名学生,他是一个军长。父亲就教导我,做军人后我就真是随时预备死。不过后来我对内战非常厌恶。”

有惊无险的蒋介石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安全回到了南京。此番受惊,虽然罪魁是张学良,但保证其安然无恙、体面归来的也是张学良。可以说,张学良对他又有莫大的再造之恩。

设想一下,在讲究成王败寇的军政界,张学良不是心慈手软顾及盟兄弟之间的个人情谊,而是毫不犹豫将蒋介石处死,不仅可以改写中国的历史,一遂国民党党内外众多人对蒋恨之入骨的心愿,他即便不能代之而起成为元首,几十年专制一方而善终的人生结局是可以想见的。

正因为张学良对自己有三大如山之恩,蒋介石尽管一回南京便将张学良扣留丢进监狱,但与对待其他政敌不同,最终仅仅将其圈禁一生,留下了他一条孤寂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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