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为文史
以史为鉴,穿越千年

第五回 山幽花寂寂 水秀草青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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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承志心下恍然,原来温青所劫黄金是闯王的军饷,别说闯王对自己礼遇,师父又正全力辅佐于他,便冲着崔秋山、安大娘、安小慧这三人的故人之情,也无论如何要设法帮他找回来。何况闯王千里迢迢的送黄金到江南来,必定有重大用途。他所兴的是仁义之师,救民于水火之中,如何不伸手相助?当下心意已决,向温青道:“兄弟,瞧在我的脸上,你把金子还了这位姑娘吧!”温青哼了一声,道:“你先见过我两位爷爷再说。”袁承志听说两位老者是他爷爷,心想既已和他结拜,他们就是长辈,于是恭恭敬敬的走上前去,向着两个老者磕下头去。拿拐杖的老者道:“啊哟,不敢当,袁世兄请起。”把拐杖往椅子边上一倚,双手托住他肘底,往上一抬。袁承志突觉一股极大劲力向上托起,立时便要给他抛向空中,当下双臂一沉,运劲稳住身子,仍向两人磕足了四个头才站起身来。那老者暗暗吃惊,心想:“这少年好浑厚的内力。”哈哈一笑,说道:“听青儿说,袁世兄功夫俊得很,果然不错。”温青道:“这位是我三爷爷。”又指着空手的老者道:“这位是我五爷爷。”说了两人名号,一个叫温方山,一个叫温方悟。袁承志心想:“这两人想来便是石梁派五祖中的两祖。那三爷爷的武功比温正和青弟可高得多了。”于是也各叫了一声:“三爷爷!五爷爷!” 两个老者齐道:“不敢当此称呼。”脸上神色似乎颇为不愉。袁承志暗暗有气,心想:“我爹爹是抗清名将、辽东督师。我和你们孙儿结拜,也不致辱没了他。”转头向温青道:“这位姑娘的金子,兄弟便还了她吧!”

温青愠道:“你就是这位姑娘、那位姑娘的,可一点不把人家放在心上。”袁承志道: “兄弟,咱们学武的以义气为重,这批金子既是闯王的,你取的时候不知,也就罢了。现下既知就里,若不交还,岂非对不起人?”

两个老者本不知这批黄金有如此重大的牵连,只道是哪一个富商之物,此时听安小慧、袁承志一说,心下也颇不安。他们知道闯王声势浩大,江湖豪杰闻风景从,这批黄金要是不还,来索讨的好手势必源源而至,实是后患无穷。温方山微微一笑,说道:“冲着袁世兄的面子,咱们就还了吧。”温青道:“三爷爷,那不成!”袁承志道:“你本来分给我一半,那么我这一半先交还她再说。”温青道:“你自己要,连我的通统给你。谁又还这样小家气,几千两金子就当宝贝了?不过是这位姑娘、那位姑娘来要,我就偏偏不给。”

安小慧走上一步,怒道:“你要怎样才肯还?划下道儿来吧?”温青对袁承志道:“你到底是帮她,还是帮我?”袁承志踌躇半刻,道:“我谁也不帮,我只听师父的话。”温青道:“师父?你师父是谁?”袁承志道:“我师父是闯王军中的。”温青怒道:“哼,说来说去,你还是帮她。好,金子是在这里,我费心机盗来,你也得费心机盗去。三天之内,你有本事就来取去,过得三天拿不去,我可不客气了,希里哗拉,一天就花个干净。”袁承志道:“这么多黄金,你一天怎花得完?”温青愠道:“花不完,不会抛在大路上,让旁人拣去帮着花么?”袁承志拉拉他衣袖,道:“兄弟,跟我来。”两人走到厅角。袁承志道:“ 昨晚你说听我话的,怎么隔不了半天就变了卦?”温青道:“你待我好,我自然听你话。” 袁承志道:“我怎么不待你好?这批金子真的拿不得啊。”温青眼圈一红道:“你见了从前的相好,全心全意就回护着她,哪里还把人家放在心上?闯王的金子我花了怎样?大不了给他杀了,反正我一生一世没人疼。”说着又要掉下泪来。

袁承志见他不可理喻,很不高兴,说道:“你是我结义兄弟,她是我故人之女,我是一视同仁,不分厚薄。你怎么这个样子?”温青嗔道:“我就是恨你一视同仁,不分厚薄。哼,不必多说,你三天内来盗吧!”袁承志拉住他的手欲待再劝,温青手一甩,走进内堂。袁承志见话已说僵,只得与安小慧两人告辞出去,找到一家农舍借宿,问起失金经过。原来安小慧等护送金子的共有三人,中途因事分手,致为温青所乘。

安小慧说起别来情由,说她母亲身子安健,也常牵记着他。袁承志从怀中摸出一只小金丝镯来,说道:“这是你妈从前给我的。你瞧,我那时的手腕只有这么粗。”安小慧嗤的一笑,瞧着他手臂,问道:“承志大哥,你这些年来在干甚么?”袁承志道:“天天在练武,甚么事也没做。”安小慧道:“怪不得你武功这么强,刚才你只把我的剑轻轻一推,我就一点劲也使不上来啦。”袁承志道:“你怎么也会华山派剑法?谁教你的?”安小慧眼圈一红,把头转了过去,过了一会才道:“就是那个崔师哥教的,他也是华山派的。”袁承志忙问:“他受了伤还是怎的?你为甚么难过?”安小慧道:“他受甚么伤啊?他不理人家,半路上先走了。”袁承志见其中似乎牵涉儿女私情,不便再问。等到二更时分,两人往温家奔去。袁承志轻轻跃上屋顶,只见大厅中烛光点得明晃晃地,温方山、方悟两兄弟坐在桌边喝酒。温正、温青站在一旁伺候。袁承志不知黄金藏在何处,想偷听他们说话,以便得到些线索。只听温青冷笑一声,抬起头来,向着屋顶道:“金子就在这里!有本领来拿好了。”安小慧一拉袁承志的衣裾,轻声道:“他已知道咱们到了。”袁承志点点头,只见温青从桌底下取出两个包裹,在桌上摊了开来,烛光下耀眼生辉,黄澄澄的全是一条条的金子。温青和温正也坐了下来,把刀剑往桌上一放,喝起酒来。袁承志心想:“他们就这般守着,除非是硬夺,否则怎能盗取?”等了半个时辰,下面四人毫无走动之意,知道今晚已无法动手,和安小慧回到住宿之处。

次日傍晚,两人又去温宅,见大厅中仍是四人看守,只是换了两个老人,看来也是五兄弟中的,其余三人多半是在暗中埋伏。袁承志对安小慧道:“他们有高手守在隐蔽的地方,可要小心。”安小慧点点头,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忽然纵身下去。袁承志怕她落单,连忙跟下。只见她一路走到屋后,摸到厨房边,火折一晃,把屋旁一堆柴草点燃了起来。过不多时,火光冲天而起。温宅中登时人声喧哗,许多庄丁提水持竿,奔来扑救。

两人抢到前厅,厅中烛光仍明,坐着的四人却已不见。安小慧大喜,叫道:“他们救火去啦!”纵身翻下屋顶,从窗中穿进厅内。袁承志跟了进去。

两人抢到桌旁,正要伸手去拿黄金,忽然足下一软。袁承志暗叫不妙,陡然拔起身子,右手一挽想拉安小慧,却没拉着,原来脚底竟是个翻板机关。他身子腾起,左掌搭上厅中石柱,随即溜下,右足踏在柱础之上。这时翻板已经合拢,把安小慧关在底下。袁承志大惊,扑出窗外查看机关,要设法搭救。刚出窗子,一股劲风迎风扑到,当即右掌挥出,和击来的一掌相抵,两人一用力,袁承志借势跃上屋顶,偷袭之人却跌下地去。但此人身手快捷,着地后便即跃上屋顶。

袁承志立定身躯,四下一望,倒抽一口凉气,只见高高矮矮、肥肥瘦瘦,屋顶上竟然站满了人。被他掌力震下又跃上来的正是温正。

袁承志身入重围,不知对方心意如何,当下凝神屏气,一言不发。只见人群中走出五个老人来,其中温方山和温方悟是拜见过的,另外两个老人刚才曾坐在厅中看守黄金,余下一人身材魁梧,比众人都高出半个头。那人哈哈一笑,声若洪钟,说道:“我兄弟五人僻处乡间,居然有闯王手下高人惠然光降,真是三生有幸、蓬荜生辉了。哈哈,哈哈!”

第八十卷   列传第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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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俭邢抱朴马得臣萧朴耶律八哥

张俭,宛平人,性端悫,不事外饰。

统和十四年,举进士第一,调云州幕官。故事,车驾经行,长吏当有所献。圣宗猎云中,节度使进曰:「臣境无他产,惟幕僚张俭,一代之宝,愿以为献。」先是,上梦四人侍侧,赐食人二口,至闻俭名,始悟。召见,容止朴野;访及世务,占奏三十馀事。由此顾遇特异,践历清华,号称明干。

开泰中,累迁同知枢密院事。太平五年,出为武定军节度使,移镇大同。六年,入为南院枢密使。帝方眷倚,叁知政事吴叔达与俭不相能,帝怒,出叔达为康州刺史,拜俭左丞相,封韩王。帝不豫,受遗诏辅立太子,是为兴宗,赐贞亮弘靖保义守节 德功臣,拜太师、中书令,加尚父,徙王陈。

重熙五年,帝幸礼部贡院及亲试进士,皆俭发之。进见不名,赐诗褒美。俭衣唯绸帛,食不重味,月俸有馀, 给亲旧。方冬,奏事便殿,帝见衣袍弊恶,密令近侍以火夹穿孔记之,屡见不易。帝问其故,俭对曰:「臣服此袍已三十年。」时尚奢靡,故以此微讽喻之。上怜其清贫,令恣取内府物,俭奉诏持布三端而出,益见奖重。俭弟五人,上欲俱赐进士第,固辞。有司获盗八人,既戮之,乃获正贼。家人诉冤,俭三乞申理。上勃然曰:「卿欲朕偿命耶!」俭曰:「八家老稚无告,少加存恤,使得收葬,足慰存没矣。」乃从之。俭在相位二十馀年,裨益为多。

致政归第,会宋书辞不如礼,上将亲征。幸俭第,尚食先往具馔,却之;进葵羹乾饭,帝食之美。徐问以策,俭极陈利害,且曰「第遣一使问之,何必远劳车驾?」上悦而止。复即其第赐宴,器玩悉与之。二十二年薨,<一>年九十一,敕葬宛平县。

邢抱朴,应州人,刑部郎中简之子也。抱朴性颖悟,好学博古。

保宁初,为政事舍人、知制诰,累迁翰林学士,加礼部侍郎。统和四年,山西州县被兵,命抱朴镇抚之,民始安,加户部尚书。迁翰林学士承旨,与室昉同修实录。决南京滞狱还,优诏褒美。十年,拜叁知政事。<二>以枢密使韩德让”>韩德让荐,按察诸道守令能否而黜陟之,大协人望。寻以母忧去官,诏起视事。表乞终制,不从;宰相密谕上意,乃视事。人以孝称。及耶律休哥留守南京,又多滞狱,复诏抱朴平决之,人无冤者。改南院枢密使,卒,赠侍中。

初,抱朴与弟抱质受经于母陈氏,皆以儒术显,抱质亦官至侍中,时人荣之。

马得臣,南京人,好学博古,善属文,尤长於诗。

保宁间,累迁政事舍人、翰林学士,常预朝议,以正直称。乾亨初,宋师屡犯边,命为南京副留守,复拜翰林学士承旨。

圣宗即位,皇太后称制,兼侍读学士。上阅唐高祖、太宗、玄宗三纪,得臣乃录其行事可法者进之。及扈从伐宋,进言降不可杀,亡不可追,二三其德者别议。诏从之。俄兼谏议大夫,知宣徽院事。

时上击鞠无度,上书谏曰:

臣窃观房玄龄、杜如晦,隋季书生,向不遇太宗,安能为一代名相?臣虽不才,陛下在东宫,幸列侍从,今又得侍圣读,未有裨补圣明。陛下尝问臣以贞观、开元之事,臣请略陈之。

臣闻唐太宗侍太上皇宴罢,则挽辇至内殿;玄宗与兄弟欢饮,尽家人礼。陛下嗣祖考之祚,躬侍太后,可谓至孝。臣更望定省之馀,睦六亲,加爱敬,则陛下亲亲之道,比隆二帝矣。

臣又闻二帝耽玩经史,数引公卿讲学,至于日昃。故当时天下翕然向风,以隆文治。今陛下游心典籍,分解章句,臣愿研究经理,深造而笃行之,二帝之治不难致矣。

臣又闻太宗射豕,唐俭谏之;玄宗臂鹰,韩休言之;二帝莫不乐从。今陛下以球马为乐,愚臣思之,有不宜者三,故不避斧钺言之。窃以君臣同戏,不免分争,君得臣愧,彼负此喜,一不宜。跃马挥杖,纵横驰鹜,不顾上下之分,争先取胜,失人臣礼,二不宜。轻万乘之尊,图一时之乐,万一有衔勒之失,其如社稷、太后何?三不宜。傥陛下不以臣言为迂,少赐省览,天下之福,群臣之愿也。

书奏,帝嘉叹良久。未几卒,赠太子太保,<三>诏有司给葬。

萧朴,字延宁,国舅少父房之族。父劳古,以善属文,为圣宗诗友。朴幼如老成人。及长,博学多智。

开泰初,补牌印郎君,为南院承旨,权知转运事,寻改南面林牙。帝问以政,朴具陈百姓疾苦,国用丰耗,帝悦曰:「吾得人矣!」擢左夷离毕。时萧合卓为枢密使,朴知部署院事,以酒废事,出为兴国军节度使,俄召为南面林牙。太平三年,守太子太傅。明年,拜北府宰相,迁北院枢密使。<四>时太平日久,帝留心翰墨,始画谱牒以别嫡庶,由是争讼纷起。朴有吏才,能知人主意,敷奏称旨,朝议多取决之。封兰陵郡王,进王 ,加中书令。及大延琳叛,诏安抚东京,以便宜从事。

兴宗即位,皇太后称制,国事一委弟孝先。方仁德皇后以冯家奴所诬被害,朴屡言其冤,不报。每念至此,为之呕血。重熙初,改王韩,拜东京留守。及迁太后于庆州,朴徙王楚,升南院枢密使。四年,王魏。薨,年五十,赠齐王。子铎剌,国舅详稳。

耶律八哥,字乌古邻,五院部人。幼聪慧,书一览辄成诵。

统和中,以世业为本部吏。未几,升闸撒 ,寻转枢密院侍御。会宋将曹彬、米信侵燕,八哥以扈从有功,擢上京留守。

开泰四年,召为北院枢密副使。顷之,留守东京。七年,上命东平王萧排押帅师伐高丽,八哥为都监,至开京,大掠而还。济茶、陀二河,高丽追兵至。诸将皆欲使敌渡两河击之,独八哥以为不可,曰:「敌若渡两河,必殊死战,乃危道也;不若击於两河之间。」排押从之,战,败绩。

明年,还东京,奏渤海承奉官宜有以统领之,上从其言,置都知押班。後以茶、陀之败,削使相,降西北路都监,卒。

论曰:张俭名符帝梦,遂结主知。服弊袍不易,志敦薄俗。功着两朝,世称贤相,非过也。邢抱朴甄别守令,大惬人望。两决滞狱,民无冤滥。马得臣引盛唐之治以谏其君。萧朴痛皇后之诬,至於呕血。四人者,皆以明经致位,忠荩若此,宜矣。圣宗得人,於斯为盛。

※校勘记

一∶ 二十二年薨二十二年,原误「十二年」。据辽文汇续编张俭墓志改。

二∶ 十年拜叁知政事 按纪,拜叁知政事在十二年七月。

三∶ 赠太子太保 按纪统和七年六月甲戌,宣政殿学士马得臣卒,诏赠太子少保。

四∶ 明年(太平四年)拜北府宰相迁北院枢密使 按纪太平五年十二月,以北府宰相萧普古为北院枢密使。普古即朴。

第一○九回 四品护卫山谷遇险 站殿将军战场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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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徐良把乜云雕的十三节鞭削去一半,乜云雕就跑,徐良就追。乜云雕一回手,把暗器掏出来,往外就打,早被徐良看见,慢说这是白昼,就是夜间,都能接人家暗器的。徐良一伸手,把暗器接来,往后一仰,噗咚栽倒在地,把镖还转过来,使那个打暗器之人无疑。乜云雕一见他这样栽倒,就知把他打中,遂即转身回来,要结果他的性命。忽见徐良使了个鲤鱼打挺,一翻身说:“来而不往非礼也!”飕的就是一镖。乜云雕他哪里防范着有这么一个招数?也亏得自己躲的快当,一矮身躯,砰的一声,正打在他抹额之上,吓的贼人胆裂魂飞,撒腿就跑。徐良紧紧一跟,乜云雕不敢归队,扑奔正西,进了山口过山梁。徐良仍然是追,二人直跑的力尽,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跑出总有五六里路,忽然透出平坦所在,四面皆是大山,是一个小村庄的样子,有二三十户人家。就见临近那所庄院,是柴扎竹篱,门外站着一位武生相公。看着二人临近,那人就进门去了。看那人的相貌十分俊秀,怎见得,有赞为证:山西雁,正自追赶贼一个,忽然间,对面之人要进门。武生打扮多俊俏,恰如同,读书之辈带斯文。头上带,武生巾,翠蓝色,扣顶门,掐金线,配流云,牡丹花,十样锦,嵌官玉,白而嫩,真乃是,素净的身分无瑕无痕。箭袖袍,紧着身,绣花边,镶片锦,银红色,簇簇新,腰中系一根杏黄色的丝绦把穗儿分。皂朝靴,足踏稳,色毡底,溶溶粉,却又将,时款尊,端端正正并无泥土又无灰尘。肋下剑,龙口吞,镶什件,是镀金,挽手穗,两下分,令人瞧,心发怔。能诛邪,斩妖氛,但离匣,惊鬼神。杀人不带血光痕。美芳容,正可人,年纪幼,威颜振,眉清秀,目有神,土星端,耳有轮,双腮带做恰似涂朱的嘴唇。观看此人是清而秀,一转身躯要进他的门。

乜云雕被徐良追的无处可跑,往西一拐,那人刚进去,正要关门.乜云雕把篱笆门推开进去,央求那个武生相公,在院中暂避一时,让徐良追赶过去,然后再逃窜性命。不料徐良早在篱笆墙外,听见他们里面说话,一纵身就从篱笆墙外蹿进去了,脚一落地,原来那武生相公,就在那里等着呢。那人一抬腿,徐良就摔倒在地。武生相公用膝盖点住徐良后腰,把带子解下来,四马倒攒蹿将山西雁捆好。徐良说:“那一个是贼,我是办案追贼的,相公为什么把我捆?”那相公微微一笑,并不答言,扬长而去,少刻有家人出来,把徐良看上,暂且不表。

且说疆场之上,仅剩了乜云鹏被雁翅铛围裹,后来金家弟兄到了人家那边,这边众人也杀将过去。蒋爷主意,就是鲁士杰没上去。此时,蒋爷也问明白了徐庆与阎家结亲之事,很觉着喜欢。白芸生、卢珍刚一过来,就敌住金永福、金永禄,乜云鹏对着艾虎,用十三节鞭抡开就砸,艾虎七宝刀往上一迎,呛的一声,把十三节鞭削去两节,乜云鹏回身就跑。一晃他那鞭,就是号令,五百兵忽喇往上一裹,长短的家伙,往上一递。这一阵好杀,如同削瓜切菜,挨着就死,碰着就亡,转眼间,横躺竖卧,尸横满地,血水直流,带着重伤的,死于非命不少。金永福被刘士杰一镖打倒。韩天锦把他往肋下一夹回头就跑。金永禄被于奢用铛杵打了一个筋斗,栽倒在地,于奢一弯腰,也就把他夹于肋下往回里就跑。乜云鹏一声令下收兵,就见那边当啷一棒锣呜,众兵丁如风卷残云,归奔悔花沟去了。蒋爷说:“鸣锣收兵!”这边的全都回来。蒋爷这一来,就有出主意的人了,叫大众分一半人,回家中去取镢镐,这一半人搬石块叠墙子。那一半人取来镢镐,挖战壕创立辕门。人多容易做,转眼之间,就叠了半截墙子,挖了几尺深的战壕,仗着是平坦之地,工夫不大,俱都挖好。蒋爷教给他们,站墙子传口令,按军规营规的号令一般,叫阎芳给他们预备灯笼火把,换替着吃饭,换替着巡更、站墙子,然后就在里边一座大庙,作了他们的公所。拿住的金永福、金永禄,带上来细问他襄陽王的事情。这二人并不隐瞒,就将王爷 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又问他们朝天岭的地势,这二人也不隐瞒,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又问:“玉仙可曾到了没有?”回说:“没有到。”蒋爷一威吓两个人,这二人说:“我们已然被捉,问我们什么说什么,不说也是死,说了也是死,我们不说,白受些刑法,索性有什么说什么倒好,只要求老爷们,给我们一个快刑。”蒋爷又问:“白菊花在你们这里没有?”金永福说:“不但不在这里,我们连认识他都不认识。”蒋爷说:“也不杀你们两个,只等我们把大事办完,还放了你们两个。只要你们改邪归正,就算好人。”又派人把这二人看起来,不叫缺少他们的吃喝。

安顿已毕,大众就在庙内吃饭,都是阎正芳预备。蒋爷说:“阎员外,上朝天岭的道路,你可去过没有?”阎正芳说:“一概不知,谁也没往里边去过。”蒋爷又问:“这后山,可能上的去?”阎正芳说:“上可是上的去,就是绕的道路太远,非由汝宁府过去不可。走后山六十里路,到山顶之上,三十里路,有个交 界,叫苗家镇,立着个交 界牌。山上的人,不许私过交 界牌往下,下面不许过交 界牌往上。这交 界牌,上面是山上的人看着,下面有苗家镇的人看着,如要私过交 界牌,准其拘拿。”蒋爷问:“这是什么缘故?”阎正芳说:“这苗家镇,有我们亲戚,是我们一个连襟姓苗,叫苗田雨。他们姓苗的人甚多,全是打猎为生,他们常常打野兽,有用三眼镜的时节,山上听见三眼铳一响,就疑着有官兵抄山,因为此事,打过好几回仗,山上全部吃败仗。我们亲戚出来给说合着,立了一个交 界牌,此后不许犯界。若要上这后山,非从此处不能过去。”蒋爷说:“除此之外,别无便道了么?”阎正芳说:“除此之外,别没有便道了。”蒋爷说:“既然这佯,今日晚间,从前边探探他这个岭去。”阎正芳问:“谁可探去?”蒋爷说:“我去探去。”阎正芳说:“从哪里去探?”蒋爷说:“由前边水面去探。”阎正芳说:“不行,十里地的水面,谁能有那么大的水性?”蒋爷说:“慢说十里、二十里我也能去,谁叫我这护卫上多加出水旱二字来。”阎正芳说:“就让四老爷水性行,他们还有许多的消息儿哪。”蒋爷说:“方才金永福不是说过了么?就是那滚龙挡,卷网水斗子,全不要紧的事情。”巡江 太尉李珍、细白蛇阮成两个人说:“我们同你老人家一路同往如何?”蒋爷问阎正芳:“他们二人水性怎样?”阎正芳说:“我是一概不晓,打量着可以。”蒋爷又问:“你们两个人,在水中能看多远呢?”李珍、阮成二人齐说:“能看一丈五六”,蒋爷说:“不行,看一丈五六不算水性。”二人说:“我们虽看的不远,凫水十里地,绝不能乏。”蒋爷说:“那可就行的了。”艾虎在旁说:“四叔,我也跟了去。”蒋爷说:“你在水中又不能睁眼,去作什么?”艾虎说:“又不是在水中打仗,睁眼何用?我也能凫十里地的水,力不乏。”闹海云龙胡 小纪说:“我也去。”蒋爷说:“咱们这几个人去,谁也不能顾谁。”大家点头。蒋爷说:“瞧瞧徐良回来了没有?”众人说:“没回来哪。”蒋爷说:“他往哪里去了?”于义说:“我见他追下那个使十三节鞭的人去了。”忽见从外面进来了两个人,是阎福、阎泰。二人对阎正芳说:“叔父,我们把阎勇、阎猛两个哥哥的尸首找回来了。”阎正芳一听,心中好惨,说:“苦命的两个孩儿,倒是怕我出去有险,不料你们两个人反死在杀场。”蒋爷说:“老哥哥也不必悲伤了,等我们进京之时,必然奏闻万岁。”阎正芳说:“那倒不必,也是他们两个人命该如此!”遂即吩咐,把他们尸首用棺木盛殓起来,暂且在家内停丧,等着把朝天岭的事情办完,然后再发丧开吊。蒋爷说:“事不宜迟,咱们探朝天岭的起身罢。”又告诉阎正芳与展南侠,派他们这些人前后夜值更,正说之间,有人进来告诉说,梅花沟墙子上,先前有许多灯笼,方才全都撤将下来,黑洞洞有许多船只,把他们渡进银汉岛那个竹门去了。蒋爷说:“这就好办了。方才要早知道他们渡河,咱们应当掩杀他们一阵,还可又杀他们不少。这必是山中见咱们拿住他两名贼寇,心中惧怕,他们这一进山,省得咱们晚间多加防范了。虽然如此,可别懈怠,仍然还是上墙子坐更,传口号防范,可别中了他们的计策。”阎正芳点头。蒋爷与展南侠借那一口宝剑,展爷把两刃双锋交 给蒋四爷。蒋爷问:“你们几个人,有水衣没有?”李珍、阮成、胡 小纪齐声说:“有。”艾虎说:“我没有。”蒋爷又问:“你有油布没有?”艾虎说:“我没有水衣,哪里来的油布?”蒋爷叫阎正芳给找一块大大的油布来,不一时取来,交 给艾虎,为的是好包他的夜行衣靠与白昼的衣服。艾虎把夜行衣包好,七宝刀挎在腰间,蒋平、李珍、阮成、胡 小纪,都带了自己应用的东西,辞别大众。南侠嘱咐,千万小心。蒋爷说:“不劳嘱咐。”出离庙外,一直往东北绕过梅花沟,又扑奔西北,来至水面,大众换了水湿衣靠。探朝天岭这段节目,且听下回分解。

颜氏家训·养生第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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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之事,未可全诬;但性命在天,或难钟值。人生居世,触途牵絷:幼少 之日,既有供养之勤,成立之年,便增妻孥之累,衣食资须,公私驱役;而望遁迹山林,超然尘滓,千万不遇一尔。加以金玉之费,炉器所须,益非贫士所办。

学如牛毛,成如麟角。华山之下,白骨如莽,何有可遂之理?考之内教,纵使得 仙,终当有死,不能出世,不愿汝曹专精于此。若其爱养神明,调护气息,慎节起卧,均适寒暄,禁忌食饮,将饵药物,遂其所禀,不为夭折者,吾无间然。诸 药饵法,不废世务也。庾肩吾常服槐实,年七十余,目看细字,须发犹黑。邺中朝士,有单服杏仁、枸杞、黄精、术、车前得益者甚多,不能一一说尔。吾 尝患齿,摇动欲落,饮食热冷,皆苦疼痛。见《抱朴子》牢齿之法,早朝叩齿三百下为良;行之数日,即便平愈,今恒持之。此辈小术,无损于事,亦可修也。

凡欲饵药,陶隐居《太清方》中总录甚备,但须精审,不可轻脱。近有王爱州在邺学服松脂,不得节度,肠塞而死,为药所误者甚多。

夫养生者先须虑祸,全身保性,有此生然后养之,勿徒养其无生也。单豹养 于内而丧外,张毅养于外而丧内,前贤所戒也。嵇康著《养生》之论,而以慠物受刑;石崇冀服饵之征,而以贪溺取祸,往世之所迷也。

夫生不可不惜,不可苟惜。涉险畏之途,干祸难之事,贪欲以伤生,谗慝而 致死,此君子之所惜哉:行诚孝而见贼,履仁义而得罪,丧身以全家,泯躯而济国,君子不咎也。自乱离已来,吾见名臣贤士,临难求生,终为不救,徒取窘辱, 令人愤懑。侯景之乱,王公将相,多被戮辱,妃主姬妾,略无全者。唯吴郡太守张嵊,建义不捷,为贼所害,辞色不挠;及鄱阳王世子谢夫人,登屋诟怒,见射 而毙。夫人,谢遵女也。何贤智操行若此之难?婢妾引决若此之易?悲夫!

第四十三章 不归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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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倦弱地从海滩上站起,笑道:”大叔,是我的客人。”威猛老汉脸色微变,问站在身旁的夺魄使者道:有没有得到岛主允许?”夺魄使者摇头道:岛主根本不知。”

叶青走上前来,威猛老汉向她一揖行礼,压低嗓子说道:”小姐,你的客人不能上船。”叶青道:他们是我的救命恩人,到魔鬼岛有事相求父亲,我准他们上船,大叔不要阻拦。”威猛老汉为难道:”但是岛主……”

叶青板着脸道:”父亲那边有我作主。”

威猛老汉无可奈何道:那上船吧!”

这时芮玮、林琼菊、简怀萱相继站起,林琼菊问道:大哥,他们说什么?”芮玮道:”那威猛老汉不愿意咱们上船,叶小姐作主要我们上船。”勾魂使者站在他们身后,听到芮玮的话暗吃一惊,心想这小子好厉害的耳力,在海边相隔大段距离,自己一句话也听不到,”他竟。

听得清清楚楚,实在了不得。

芮玮又道:”威猛老汉不得不答应,咱们过去准备上船。”林琼菊牵着简怀萱与芮玮并肩向这边走来,林琼菊边走边道:

“大哥,叶小姐的二叔怎么招来这船的呀?”

芮玮低声道:我不知道。”心想:那威猛老汉的快舰不但莫名其妙的被招来,尚且知道等在这里的是叶小姐,而夺魄使者又知船主是他大哥,这比船来还要奇怪,但不知他们如何彼此通讯?”又想:听叶小姐问话,起先不知船主是谁,莫非他们行在这海上的快舰,并非一艘?”威猛老汉没有看清芮玮的面容,这时走近看的清楚,不由微惊道:是简公子!”又看清林琼菊身旁的女子,笑道:怎么?简公子把妹妹也带去魔鬼岛吗?”叶青奇道:大叔,谁是简公子?”

威猛老汉指着芮玮,笑道:不就是他,早知小姐的客人是简公子我也不会阻止了。”叶青道:他不姓简姓芮。”

威猛老汉一听姓丙,神色一惊,不再说话。

芮玮道:阁下认识简公子?”

威猛老汉短短回道:以前见过一面。”

叶青笑道:大叔,芮公子的妹妹要求父亲治病,咱们快开船回威猛老汉冷笑道:芮公子,你也有妹妹?”叶青道:”那位林小姐和你不同姓,怎会是你妹妹?”芮玮指着简怀萱道:但她姓简。也不跟我同姓。”叶青恍然大悟道:原来只要比你年纪小的女子,你就认她妹妹?”芮玮道:不一定,要看她够不够资格做我妹妹。”叶青笑道:我比你年纪小,可愿收我这个妹妹?”芮玮默然不话,叶青碰了个软钉子,心中好生难过。

威猛老汉道:”芮公子,是你救了咱们小姐吗?”芮玮点了点头,威猛老汉又道:”那也是你求小姐父亲治那简姓女子的病了?”芮玮道:”是你们小姐愿意帮在下这个忙。”

威猛老汉道:小姐不帮这个忙呢?”

芮玮道:”那在下要踏破铁鞋寻找三眼秀土,解去他所施行的魔心眼术。”威猛老汉冷笑道:姓简的女子非你亲妹妹,公子不觉有点太管闲事吗?”芮玮笑道:天下事天下人管,又何必是我亲妹妹不可。”威猛老汉道:那女子自有他同胞哥,何劳阁下费神。”芮玮道:若是她哥哥在,我自然不管这事。”

威猛老汉冲口道:她哥哥当然在。”

芮玮接道:在哪里?”

威猛老汉自知失言,赶忙道:我那里知道。”

芮玮笑道:你不知道,我不知道,看来这件事还是我来管了。”叶青听到这里,莫名其妙的道:”你们打什么闷葫芦,到底上不上船呀?”威猛老汉脸上闪过一道狠毒之色,冷笑道:”现就上船。”威猛老汉领先,陆续上船,船上水手个个白色紧身衣靠,头包白巾,他们见着叶青伏身而跪芮玮见到这种隆重的礼节,心想:这不是成了皇家之礼?”叶青望也不望跪在地上的水手,只见船舰行出两排金环白衣女奴,一一福礼道:郡主回来了。”芮玮暗忖:既有郡主必有公主,不知那公主是何等模样?”船舱内陈设豪华,芮玮他们行了一天一夜的旅程,腹中早巳饥饿难当,刚刚坐定,白衣女奴送上酒菜。

只见那盛装酒菜的器皿都用金片打成,就是海上巨盗亦无这等奢侈。

这餐酒菜丰盛已级,然而林琼菊与简怀萱一点也吃不下,她俩从未航海,一上船就觉不舒服,船行后,头胀心跳,呕吐不已,哪能再吃食。

芮玮却无所谓,但他见林琼菊不舒服,无心下咽,匆匆吃了一点,就去舱房中照顾。

芮玮陪着林琼菊、简怀萱在一间舱房中,终日不出舱门一步,到时就有女奴送来水果、素点以及酒菜。

那水果、素点是给林琼菊、她们晕船只有吃些水果,酒莱却是为芮玮预备。

芮玮滴酒不沾,仅吃菜饭,并非他不好酒,实因看到林琼菊她俩难过的样子,岂有心情去饮酒?

三天来除了送食物的女奴外,没有人进来打扰,威猛老汉本怕芮玮默记魔鬼岛的航线,这下真好,免得担心。

叶青也没进来问过,她好像在赌气,但赌什么气呢?谁也不知道。

第四天,勾魂使者敲门道:芮公子,魔鬼岛快到了。”这天林琼菊与简怀萱已然好转,芮玮道:”咱们到船上看看。”船上甲板每日洗刷,纤尘不染,站在甲板上只见海天一色,分不出东西南北,更那见陆地的影子。

芮玮凝望波涛凶涌的海水,心中感慨甚深,真是念沧海之一栗,觉人生之渺茫。

叶青走到船上,见芮玮在沉思,林琼菊不在他身旁,迟疑了一刻,终于慢慢走近他身旁,轻声道:”你的妹妹呢?”芮玮回头笑道:”哦,是小姐。”

叶青叹道:”你就不能喊我一声青儿吗?”

玮纬笑了笑,他言道:”菊妹她俩头昏得伯到船上来。”叶青酸酸地道:”你对两位妹妹真好呀,一步也不离。”芮玮叹了口气,道:”这四日来真苦了她俩,你要见到定觉她们瘦了。”叶青生气道:”我管她们瘦不瘦!”

芮玮一楞,不知再说什么好,忽见黑影在前,大喜道:”魔鬼岛真到了,这下可好了。”叶青道:”有什么好?”

芮玮笑道:至少免得我那两位妹妹再受航行之苦。……

叶青气道:”还有你那呆妹妹也可以治啦!”

芮玮不悦道:”她并不呆,小姐不要弄错。”

凝目去看渐近的魔鬼岛,不再看时青一眼,叶青被他那句话顶得珠泪盈眶,莹然欲滴。

那魔鬼岛不算小,但见岛中央起伏一长形山脉,山脉的形象好似一个独角怪人伏蹲在岛上,想那魔鬼岛的名字是由此而来。

快舰渐渐靠上岛岸,只是岸上是个岩石码头,码头旁停泊另艘快舰,白衣水靠的水手一一登上那船。芮玮心想:”不知这艘舰要开到那里去?”忽听”砰”的一声,快舰触上石岸,长板桥缓缓放下,威猛老汉走上甲板,恭揖道:”小姐请下船。……

林琼菊与简怀萱从舱中被带上船来,叶青道声:”请客人下船。”她也不看芮玮一眼,首先从长板桥走下,到了岸上,只听众人呼道:”郡主回来了,郡主回来了。”芮玮、林琼菊,简怀萱跟着走下长板桥,才走一半,芮玮忽见一人正要上那艘开出的快舰,不由大呼道:”简召舞!”上船那人正是简召舞,他一看清芮玮,又看清芮玮身后的简怀萱,脸色大变,倏地,船不上了,转身飞奔回岛去。

芮玮见到简召舞岂肯放过,他有许多不明之事要问他,第一件事他要知道,天池府怎样了,还有他要问他在摩宵峰所作的事如何解决。

可是简召舞一见到他就跑,实令他大惑不解,心想:”你跑什么,我也不跟你打架,我要好好跟你谈谈。”当下从长板桥飞掠下岸,大叫道:”你不要跑,我有话问你!”简召舞不但不停反而奔的更快,顷刻奔人岛的西北方,芮玮不假思索,跟追奔去。

林琼菊叫道:”大哥,大哥……”

她想跟着奔去,但她手牵简怀萱要照顾她,如何能够分身。

叶青也叫道:”芮公子,芮公子……”

她不知道芮玮要追什么人,跟着追上,叫道:回来!回来!那里不能去。”原来这岛的西北方有块禁地,不管任何人都不敢进入这块禁地,叶青放不下,她怕芮玮会闯入那块禁地。

筒召舞的轻功并不输芮玮,他起步在先,芮玮一时无法追上,只见两人相隔十丈余,飞行得风驰掣般,一掠而过,叶青轻功较弱落后数十丈,她在后大呼:那里不能去,那里不能去……”芮玮虽然听到却不敢止步,因一停步就再也无法追上简召舞。

奔行半个时辰,芮玮要地看到一堆白骨,再前又见一堆,更前白骨叠叠,堆满各处,至少有百十人的尸体。

尸体堆在一条狭长的谷口,简召舞脚步不停奔入谷中,芮玮跟着要过谷口,抬头忽见山壁上题着一人高大的三个”不归谷”芮玮一惊,暗中念道:不归谷,不归谷……”

稍一迟疑,也不在意,就进谷中。

叶青赶到已然迟了,芮玮走得没了影儿,她呆呆站在谷口,默默祈祷道:希望你安然的出来,希望你安然的出来……”但是她只有祈祷却无一点信心,因要从谷中出来太不可能了。

第六十三回 韩延寿兵围遂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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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郎杨景买了五百多头和牛,被困在遂州城内,缺草少料,要找呼延丕显求借,叫店家张有财领着,到了知州衙门。张有财冲当差的一道辛苦:“差官老爷,烦您给知州大人送个信儿,就说有卖牛的老客求见。”差人进去往里边送信,时辰不大就出来了:“我们老爷说,别说卖牛的老客,就是卖马的老客也不见。”店家张有财乐了,看了六郎一眼:“任老客,人家不见,咱们走吧!”六郎说:“不!当差的,麻烦你借我笔和纸,我给他写个纸条,他看完若再不见,我就走。”差人无奈,进去给他找来。六郎提笔在手,刷刷点点写了几个字:当朝郡马杨景之弟求见。当差的拿着纸条到里边,呼延至显一看,心想:这是六哥的哪个弟弟呢?不管是谁,既是我六哥的弟弟,就得好好接待。忙喊:“来人哪!出外迎接贵客。”呼延圣显到门前一看,怔住了:这不是六哥吗?怎么又活了呢?忙问:“您是——”六郎说:“哎呀,我是六郎的盟弟。”呼延丕显乐了:“那好,快到里边一叙。”六郎也不客气,往里就走。店掌柜的高兴,也觉得腰板硬气。心说:这任老客真有两下子,写个条就把知州大人请出来了。他忙跟了进去,在大厅外边等候。

六郎进府,丕显忙叫从人献茶。茶罢搁盏,丕显问道:“敢问您的大名?”杨景站起来:“哎呀!我乃任堂惠。”“你不是六郎?”“我是他兄弟呀!”丕显仔细辨认:可不是嘛!是假六郎任炳任堂惠。当初,他父亲呼延赞把墨玉无瑕的宝马叫贼人偷去,卖给任炳,任炳被家人抓住。多亏杨景进府,问请他不是偷马的,才把任炳放了。任炳感激六郎,跟杨景拜了把兄弟,还是呼延赞的主盟呢!

呼延丕显今日一见,并不怀疑。忙问:“任大哥,你找我有什么事?”“我在代州买了五百多头牛,刚赶到遂州,就被困在城里了。因没草料,都快饿死了。想借点草料,特意求你来了。”呼延丕显说:“任大哥,是你非知,遂州被困,青草没了,干草运不进来。再说,前敌的兵马全败到这儿,草料还不足呢!当兵的吃饭都要供不上了,哪儿有拨给老牛吃的草料呢?杨景说:“你先借给我点,喂喂这些牛。等军中没粮食吃的时候,把这些牛卖给你们吃肉。牛吃草、人吃肉,不是一样吗?”丕显想: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鱼情看水情。看在六哥面上,无论如何也得借给点草料呀!冲他和六哥磕头的份上,借就借他一点吧。“借给你十车草料。如再吃光,我可也无能为力了。”“多谢了。”说着,呼延丕显叫差人领着张有财前去过数。

六郎想要打听打听前敌的战情。他还没张嘴呢,忽听城外炮声隆隆,杀声阵阵,时隐时现。丕显一愣,正要派人前去打探,忽见差人领进一员将官:这位将官浑身是血,不知是受伤了,还是杀人迸上的。他走到近前,忙给双王磕头:“王家千岁!八王千岁和双天官在雄州打了败仗,头路元帅高君保身带重伤。正欲带领残兵败将奔遂州而来,谁知行至离城十里之地,被大辽国敌兵追上。我们兵将不是对手,伤亡很大。寇天宫命我冲出重围,与您送信。请速发救兵,去城外营救八王千岁。”呼延丕显听完,吓坏了:八王若有好歹,宋朝江 山就算完了。他心急如焚,急忙辞别六郎说:“任大哥,你快回店房,我得马上带兵迎敌。”说完,牵出马匹,点齐队伍,忙去营救八王千岁。

原来杨六郎二次诈死埋名以后,兵部司马王强信以为真。他在云南时就忙给大辽国肖太后送去密信,说六郎已死,叫韩昌火速发兵。肖太后自岳胜他们杀了狄玉陶,离开边关后,见边关无良将把守,就跃跃欲试。今接到密信,便派扫南灭宋大帅、大骑马韩昌韩延寿统兵二十万,再进中原。一路之上,打一关得一关,攻一县占一县,势如破竹,凶猛异常。

大辽刚刚起兵,边关告急折报入都。皇上和文武群臣都急坏了,君臣忙在金殿商议退兵之策。寇准心想:韩昌兵马进犯中原,主要是北国听说杨景己死,才敢无理。如果有六郎在朝,借给韩昌一个胆子,他也不敢前来。杨六郎现在诈死埋名,怎么能叫他早点露面呢?必须得八王御驾亲征。看在赵德芳的面上,杨景总不能袖手旁观,定会出头抵抗外患。想到这,急忙奏本:“万岁,依臣之见,可派八王千岁亲征!贤王挂帅,可鼓舞士气,上下同心,方可退敌。”八王在旁边一咧嘴,心说:寇准,你就损吧!上次亲征的苦头还没尝够啊?八王心里不高兴,不知寇准葫芦里卖什么药,所以嘴里还不能说什么:你不让我消停,我也不让你闲着。忙说:“万岁,我出征可以,只是必须由寇天官陪同。他帮我出谋划策,方可退敌。”皇上问寇准:“寇爱卿,你可愿去?”寇准说:“情愿前往。就这样,又派高君保为领兵元帅,铁鞭王呼延赞为先锋官,岑林、柴干、郎千、郎万、马巨、姜礼、苗刚、石青等大将在帐前听令。点齐兵马,赶奔前敌。

八贤王出征,高君保为难哪!不但帮不上忙,还得派人保护八贤王和寇准。

寇准可一点不愁。因为他心里有数二知道杨六郎没死,将来准能出世。寇准这个人又很有心计,自从杨景离开京城,就不断派人到处打听六郎的下落。早有人送信,说假共郎离开云南去北国买马。寇准心里有底,才保举八王亲征。高君保不知道寇准的用意,硬着头皮出征。刚到草桥关,正碰上从雄州、霸州、代州败下来的宋兵。高君保出兵和韩昌人马交 战,连连败阵。高君保一面叫呼延赞回朝搬兵-?一面死守草桥关,等候救兵。没有半个月,韩昌又调来火炮攻城。几炮就把城墙打了两个豁口。大辽国兵将,趁势攻进城内。高君保叫寇准保八王带十名副将先走,自己在后边抵抗韩昌兵马。好一场血战,高君保身负五处伤。虽然没伤着致命的地方,可也失血过多,支持不住了。多亏郎千、郎万、岑林、柴干、马巨、姜礼,才把高君保抢回,急忙撤奔遂州。韩昌的兵马在后边紧迫不放,两厢相隔很近,到在离遂州十里之地,就追上了大宋人马,包围起来。寇准一看军情紧急,急忙派一员副将杀出重围,先奔遂州找呼延丕显求救。

呼延丕显听了这员副将的话,着急了。忙顶盔挂甲,抬槍备马,统领全城军兵,冲出城门。呼延丕显身先士卒,高喊:“冲啊!罗击鼓摇旗,往对面一冲,真把围八王的大辽兵将吓住了。韩昌以为大宋救兵到了,急往下撤。呼延丕显就势见着八贤王,把众人接进城。进了城,呼延丕显忙命军卒四门紧闭,吊桥扯起。城上多准备灰瓶、炮子、滚木,防备偷城。这时,八王行宫也准备好了,在城东南的神庙。这个庙挺大,又干净、又肃静。双王与八王见礼,八王一见呼延丕显,哭了:“爱卿,为六郎的事,万岁将你由大贬小,来到遂州,委屈你了。今天要不是呼延爱卿救驾,本王就没命了。”丕显说:“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高元帅身负重伤,军中元帅,如何是好?”“呼延老王爷 去京搬兵,已经走了半个多月。不知为何,到现在音信皆无呀!”正说话,四周围炮声响作一团 。南边探马蓝旗报:“王家千岁,南门外来了大辽国兵马,正安营扎寨。”“再探!”“报!北门外来了三万大辽兵马,西门、东门也被大辽国兵将包围。”八王本来惊魂未定,一听辽兵围困遂州,脸都吓白了:“寇天宫,怎么办?”寇准不太害怕:“不要紧,车到山前必有路。”“有什么路?”“吉人自有天相呀!双王,先找个先生给元帅高君保治伤。”寇准嘴里是这么说,心里也着急:杨六郎上哪儿去了,怎么还不露面?双王找来三个先生给高王爷 治伤、看护。

天黑了,呼延丕显离行宫,去城头观望敌情。等他到在城头一瞧,见辽国兵将,挑灯安营。灯球火把、亮子泊松,照如白昼。辽国军兵正挖战壤、埋鹿角、安较门、扯大旗、支帐篷、埋锅造饭、锄草喂马。别看眼下是十冬腊月,天气挺玲,地也冻了,但是,军卒忙活得满头大汗,把棉衣服全扒了。丕显看了,心中害怕:这是非打下遂州不可啦!太平年间,遂州只有一千兵,如今却有三万人马,吃什么呀?外边一困城,粮草运不进来,就得饿死呀!他面对着急迫的军情,不由想起了六郎:唉!眼前若有我六哥杨景,哪怕大辽国陈兵百万呢?六哥没了,韩昌是欺侮我们没人呀!想到这儿,不由掉下了伤心的眼泪。

天已三更,呼延丕显才从城头回到衙门休息。他躺下睡不着,折腾到四更夭。正迷迷糊糊的,又听有人喊他:“知州大人,八王千岁请您。”丕显睁眼一看,是书童喊他。“什么事?”“韩昌在城外讨敌叫阵呢!八王吓得没主意,请您去商量对策。”丕显忙洗洗脸,穿好官服,饭都没吃,上战马来到御门外。这时,耳里听清了:南城外金鼓大作,号角直响,北城上军兵往下扔灰瓶、炮子,正是敌人攻城,军卒守城呢。此时,城里人心慌慌,乱作一团 。街上站了不少老百姓,打听动静,买卖铺户也都关门上板,全在房檐下听声呢!呼延丕显一到街上,老百姓看着他,那意思好象在问他:城能不能守住呀?丕显不敢耽误,怕八王着急。忙到行宫外,叫人往里送信。

现在八贤王临时执掌兵权,这主意是寇准出的。高元帅受了重伤,手下将官没有够帅材的。丕显一到,八王忙说:“丕显,城外韩昌攻城攻得紧,再无人出马,他们又要架炮轰城了。雄州就是用炮轰开的,若遂州再被轰开,你我君臣性命就难保了。”丕显说:“千岁,不要担惊,待我出马临敌,打上一阵,看看如何?”“你哪是韩昌对手呀?”丕显说:“我的槍法是和六哥学的。那韩吕最怕杨家槍,可不敢说胜,出去打打看吧!”“爱卿,昨天你救了孤家,今日又要上疆场退兵,实乃可敬。等还朝之日,孤定要奏明圣上,保你官复原职。将军多多注意,孤在城头给你观敌隙阵。”

双王动身,命人点一千军卒到北城门下。命令守城军卒:“你们告诉大辽兵将,我们这就去应战。”守城军卒一喊,辽兵真就停止攻城了。八王和寇准登上城头,命响炮三声,紧接着城门开,吊桥落。怕辽兵借机会进城,四百名弓箭手,一边跑、一边放箭,先冲出城外。后边六百人出来列队。呼延丕显到疆场一瞧,大辽的兵将早在疆场等候,少说有三千人。见北国军兵,刀出辅、弓上弦,将宫不下百员。当中大旗,上绣斗大个“韩“字。旗脚下一人:头戴八宝圈金狮子盔,身穿麟麟铠,胯下鳌头狮子雪,手拿三股托天叉,红眉毛,红胡 须,大眼珠子,阔口咧腮。正是韩昌韩延寿。

韩昌这次选兵打得顺利。他觉得杨六郎已死,自己再无敌手,扫平大宋指日可待。所以,求胜心很切。头天围了遂州,今天就想把遂州城攻下来。眼下遂州亮兵了,出来一员年轻的将军:银盔银甲黄罗袍,胯下白龙驹,手中一杆虎头槍,二十多岁,面似银盆,剑眉朗目,通官鼻梁,四方口,长得漂亮,连人带马看着干净。韩昌告诉手下将官:“各位将军,与本帅观敌。”说罢,他亲自出阵,一提战马来到疆场。呼延丕显也过来了:“你是北国大元帅韩昌韩延寿吗?”“不错。小将军是何人?”“我家祖居河东、我父呼延赞、我乃遂州知州呼延丕显。”“啊,原来是呼延千岁。听说你十二岁下边关抓潘仁美,当上了双王,如今怎么又成知州了?难道让人家给以大贬小了?”呼延丕显脸一红:“这有你什么事?韩昌,你出尔反尔,乃是小人之辈。当初在黄土坡怎么说的?你说永远不反了,还写了降书,今日为何又兴兵犯境?”韩昌一乐:“黄土坡我是那么说的。可是,你还忘了中间有一句话,有杨六郎一杆槍,大辽国永不造反。现在,杨六郎被昏君害死了,还怪我反吗?呼延圣显,你在那儿也不得意,莫如投降本帅,献出遂州,我在肖太后面前保奏,保你在我们大辽当双王。”“胡说!呼延家代代忠良,能保你吗?催马过来吧!”“怎么,你还想伸手?真不知自爱。高君保怎么样?不也败在我手吗?何况你是没上过疆场的黄毛乳子。”“韩昌,不用吓唬人,咱俩打几阵。”“好,我倒要领教领教。”呼延圣显马抢上风头,一拧虎头槍,分心就刺。韩昌的钢叉“当“往外一拨,把槍拨开,松左手,右手擎钢叉,叉头冲前,又尾冲后,高高举起,由上至下,奔呼延丕显顶梁叉下来。呼延丕显里脚踹锤,身子一闪,用槍往外拨叉。韩昌力大无穷磕呼延丕显的槍,一点不费力,呼延丕显磕人家钢叉可吃力了。见钢叉叉来,他全身力气较到双膀子上,等把叉拨开,再往里进招就逃不了啦。二马错蹬,一个回合,圈马再战。两边军卒擂鼓助威,都替自己的主将使劲。二人打了十几个回合,韩昌想:呼延圣显槍法真象杨景,倒也厉害,可惜他没有杨景力气大,没有杨景使得有根基。此时,二人又马打碰头,大槍、钢叉并举,二马一错蹬,韩昌抢了个上首,呼延丕显在下首。韩昌手中叉斜山绕背奔呼延丕显软肋扎下来,他想把丕显叉挑马下。圣显一见不好,一只腿甩蹬,身子往下一闪,来个镫里藏身。躲得晚了点,钢叉尖把征袍扯开了,肉皮被划了道口子,血流下来了。同时,叉头把战马也挂着了。战马疼得“唏溜“直叫,一蹲就往回跑。观阵的这一千人,见主将败下来,都跟着败了下去。韩昌回马高喊:“攻城!”辽兵抬云梯往上忡,要抢城池。城头上的八王吓坏了,叫军兵往下扔灰瓶、炮子,开弓射箭。还好,把攻城辽兵打退了。韩昌说:“今天抢不下城池,待咱准备大炮,把城墙轰塌,攻进去。”下边辽兵忙活,把大炮推了过来。那大炮是生铁铸的圆筒子,炮身后边上方有个眼,是装药捻的。炮身下有两个小钻辘,支撑着炮身。炮膛里是铁沙子、铁末子和火药。从炮口往里装,用棒子砸实成了,点药捻,往外放。别看它又笨、射程近、威力小、杀伤力差,但是,比大刀长矛可厉害得多。

此时,只见辽国军卒把三门大炮架在了北城下,又砸炮药,又准备火绳,忙活好半天,准备就绪。韩昌手拿着杏黄旗,冲城上喊:“宋朝兵将,投降不投降?再不投降,我可要,放炮了。”辽兵安炮的时候,宋兵还往下边放冷箭,辽兵用盾牌挡着身体,才把炮架好。此时,一听说要放炮了,吓得守城军卒全跑了。呼延丕显把伤包好,来到城门楼上,冲下边喊:“死也不降!”韩昌把旗一摆:“放炮!”“咚!”头一炮没怎么地“咚!”又一炮,连着三炮,城璃被打了个豁口。顿时,城上硝烟弥漫,尘土飞扬,兵丁一个也没了。韩昌冲着大辽军兵高喊:“往里冲呀,要活擒赵德芳!”

柳园图-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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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乔泰跟随姚泰开坐一顶大轿先去姚宅稍作稽留。姚泰开换了件宽大的蓝布袍,戴一顶黑弁帽,又继续坐轿去曼瑟家赴宴轿中姚泰开对村夫显宝似地向乔泰大输了一通吃经。乔泰第一次听说“吃在广州,死在柳州”的教训,十分稀罕。又信服姚泰开乃是第一等的美食家,饕餮家。

大轿抬到怀圣寺附近一幢花园宅第停下。姚泰开道:“到了。”又嘱:“乔泰兄弟,宴席上千万看我眼色,不可造次。”

一个头缠白布的司阍引姚、乔两人穿过一个修葺得十分齐整的喷泉池花园,向主人的客厅走去。

乔泰见花园外隐隐耸着光塔的圆顶,新月下分外肃穆。心知曼瑟先生的宅第与他住的五仙旅店不会太远。

曼瑟在客厅门口恭迎。衣装鲜丽,气态轩昂。姚泰开扪胸道:“曼瑟先生,今夜我冒昧带来一位朋友,是我们京城长安来的。”

曼瑟看了一眼乔泰,不置然否。鞠躬道:“真主赐福。”遂引两人入席。

酒席围着一张低矮的圆桌,主人宾客均坐在地毯上。烤羊、熏鸡的奇妙香味,惹得乔泰馋涎欲滴。他尝了一口侍仆敬的酒,只觉喷香醉人,又象奶酪一样有点腻腥的甜味。

曼瑟与姚泰开谈了半日生意,间而又讲大食语,十分投契。

姚泰开向曼瑟介绍了乔泰,曼瑟兴致很高,亲手与乔泰敬杯,渐渐酒酣,说话也觉松驰。

乔泰道:“我就下榻在五仙旅店,正在怀圣寺后背,想来与贵府很近。”

“噢,怀圣寺。寺内邦克塔圣光不灭,真主永在。先贤宛葛素初来华夏,便在这一带布道。仙逝后葬在桂花岗。我们大食侨民也多居住这两处。”

“曼瑟先生可认识一个叫倪天济的,他的船队经常远航贵邦。”乔泰又寻话头。

“倪天济?认识,认识。”曼瑟两眼闪出一种奇怪的光来。“那姓倪的父亲是广州人,而母亲却是波斯人。波斯人与我们不友好,我们英主哈里发统率的勇士已经打败了波斯。”

姚泰开见话题扯远,又怕乔泰言语有失。乃道:“曼瑟先生,如此良宵,美酒醉人。何不观赏一段大食歌舞,正可助兴。”

曼瑟哈哈大笑,用大食语咕噜了几句,又拍了几下手掌。

一个妖艳的女子从珠帘后轻轻跳出,追随着节拍激剧的音乐扭动起来。——那是一名大食舞姬,描眉画眼,坦腹露乳。两片红唇如火一样,一对狐媚深邃的眼睛像大海翻起波澜,顿时吞噬了席间的一切。

姚泰开、乔泰两个如醉如痴,不能自已,曼瑟咧嘴大笑,小心捻着两角翘起的红胡子,十分得意。

“她叫珠木奴。她的美貌没有一个见了不动心的,她的舞姿没有一个不五体投地。”

琴鼓声遽止,珠木奴跳出舞毯向曼瑟、姚泰开、乔泰—一叩礼,又用一对妖媚的眼睛脉脉含情地流盼席间。

曼瑟命与宾客斟酒。珠木奴笑盈盈先到乔泰膝前献杯。乔泰正眼花撩乱,心猿意马之际,接过仰脖一杯下肚。忽又闻到珠木奴身上的汗香,顿时热血狂流,六神摇撼。

曼瑟又命珠木奴再唱一支番曲。珠木奴不快,立身又呜呜咽咽唱将出来。虽不懂其歌词,恍觉得音韵抑郁,声调幽怨,如啼残的的杜宇。歌罢又跽趋到乔泰面前。

乔泰呆呆望着珠木奴,失魂落魄一般。

曼瑟扔给珠木奴一块金币。珠木奴接过随手掷给一个侍候的乐工。竟用华夏官话问乔泰:“敢问贵客姓名,从未曾见过面。”

乔泰刚喘过一口大气来,恍听得那珠木奴并非说番语,又惶惶不知所措。

“军官爷不肯吐姓名,怕是摄了你的魂灵去?”珠木奴情场老到。

“我叫乔泰。仙人王子乔的乔。泰,这位姚先生讳泰开,正是同一个泰字。”

“呵,乔泰。”珠木奴笑道。“比姚泰开名儿好听。姚先生,你如何脸上悒郁?”

姚泰开谄笑:“托真主福,已经放宽心了。肚中照例是坦荡荡的。”

珠木奴也没听明白姚泰开意思,便又昵笑问乔泰:“先生京师是何官职?”

“十六卫衙府的左果毅都尉,效命东宫。”

“哎哟,原来是都尉爷。——看你胡子都有一二丝白的,怕是做爷爷了吧。”珠木奴又戏道。

“我才四十岁,尚未婚娶哩。”乔泰心中放下一块大石,暗底佩服自己的勇气。

“敢情是眼角开在天顶门,不看常人吧。”珠木奴自顾灌了一口酒。

乔泰望着珠木奴美丽的脸庞又添一层红晕,不禁心旌摇摇。

正要拿话砑光,忽听得“当嘟”一声,曼瑟将手中一只玛瑙杯猛地扔在地上,脸色铁青。

珠木奴不理会曼瑟怒气,又娇媚地挨近乔泰一步,满斟一杯,笑道:“乔都尉,再吃酒,小心酒杯跌落。”

乔泰更形惶惶,屏息不敢出气。

姚泰开识趣,忙起身拱手告辞。曼瑟不理,用番语骂珠木奴。珠木奴也叽哩咕噜抢白一通,算是回敬。最后忽用华夏官话大声道:“我又不是你包下的。爱与哪个亲热与你何干?”说罢转身便走。两个乐工也跟着狼狈奔窜。

乔泰尴尬,无地自容。珠木奴忽回头附耳小声道:“奴家住白鹅潭上西北第四排花艇,幸能再会。”说罢一阵风去了。

姚泰开示意乔泰告辞。曼瑟也不挽留,只一挥手,命撤席,自个转身去内厅。

乔泰悻悻出来花园,自觉没情没绪。姚泰开劝慰道:“乔都尉休要烦恼,这是此间常有的事,不足为奇。我们司空见惯。那些番客大多喜怒无常,脾性古怪,不通我中华礼仪习俗。你也大可不必认真。”

乔泰道:“今日之事,败了你们的酒兴。也怨不得曼瑟生气,只是珠木奴太猖狂了。我也有失检点。”

姚泰开哈哈大笑:“乔泰兄弟还有此等肚肠。快莫再说了。珠木奴有心与你搭讪,也不可冷淡了她。只是曼瑟狷狭,寡恩傲礼,当面做脸给客人看。你休耿耿于怀。——改日我请你去消消气。我有一处别馆,叫‘开颜居’,在城中法性寺后背,雅静幽僻。内中人物,尤胜珠木奴,保你开颜舒心。呃,此刻我先回去了。”

姚泰开好言抚慰一通,叫了一顶小轿,自顾去了。乔泰惘然若失,夜风里呆呆立了半日。

第七十九回 吴斌欲放铁牛不走 好汉被捉进了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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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铁牛生来是英豪 只为救人把祸招

于智勾了大兵到 好汉插翅难脱逃

孤掌难鸣无人助 被兵拿获困苦遭

栽赃诬赖盗宝库 群英聚会哪肯容

话说唐奇正与于家父子打仗,难分难离,忽然间由正东来了许多的人马。

远远的看见飞沙满天,烟雨昏沉,宇宙迷漫,人喊马嘶,直奔正西而来。

书中交代,兵营离此才有五里之途,马又跑的快,所以来的急速。于智跨马来到藏兵营外,跳下马走进营门。看门的营兵急忙回禀元帅。

元帅吴斌正演兵 营兵进营回禀明 吴斌闻听表弟到前来有个甚事情 吩咐一声说去请 进来于智入大厅演武厅内落了坐 吴斌这边把话明 表弟前来何事情快对愚兄话说清 于智坐下开言道 提起这事真算凶家中丢银五百两 叫人偷去理不通 王宝他去找刘禄看见白银正十封 有这黑贼他家住 刘禄窝贼在家中王宝看明回报信 五弟前去也认清 他与黑贼动了手不是黑贼对手兵 被贼一棒打头上 昏迷不省抬家中我们父子一齐去 教习 人等有百名 哪知黑贼多骁勇教习 被他一命倾 此时打死人无数 你的母舅担怕掠叫我前来急找你 你领官兵莫要停 去的急快还可以若去晚了全死净 吴斌闻听这件事 应当早来把信通这里库银缺无数 出去访贼杳无踪 黑贼既有这本领盗去库银准是他 必是他将库银盗 若要拿住有大功说罢吩咐号令响 令旗令箭手中擎 点齐大兵五百整队伍排齐遵令行 大兵去奔于家堡 前去拿贼把令听官兵一齐说得令 元帅吴斌率领兵 乘跨坐骑前头走于智马上好威风

话说吴斌元帅领五百大兵来到了于家堡,进了大街,排齐了队伍,一声令下,往前围裹。好汉正在人群之中动手,忽见许多的官兵围裹上来,又见方才见过的那名于智骑在马上喊叫:“于家的人等快些退后。”铁牛瞧于家的打手退回,众兵上来围住,这个来势不善。自己想,那必得决一死战乃可。

又见迎面一个人,约有三旬向外,身子高大,面似生蟹一般,黑中透青,双手举槍,当头就打。

迎面一人来迎前 双手举槍喊连天 好个黑贼真要反官兵前来非等闲 你敢拒捕要动手 就要叫你死眼前铁牛回言说慢讲 甚么官兵对我言 官兵莫非愿助恶猛虎吃食到这边 祖宗并没放心上 哪路官兵敢拿俺祖宗我要平五虎 定要把他父子捐 官兵又能怎么样祖宗不怕去见官 刘魁大棍照头砍 好汉铁棒往上前棒碰大棍叮噹响 震的刘魁手发酸 就知黑汉真骁勇倒在留神不是玩

兵头刘魁与好汉铁牛动手,战了一合,就知铁牛的力大棒沉真是厉害,他自己就加上了小心。转回身来,将那双手来举上,名曰着刀劈华山的架式,照着铁牛斜肩带背砍将下来了。话说刘魁大战铁牛,不能取胜,吴斌元帅在马上看的心中起火,急忙跳下马来说道:“罢,连这么一个黑贼乃是小小贼寇,都拿不住,这要是去出兵上阵打仗冲锋,哪能行的了呢?”一晃自己手中一柄铁铛冲将上去。

元帅吴斌着了急 自己提槍往上冲 叫喊刘魁你无用你的本领没出息 连个黑汉拿不住 怎把相爷官粮吃你快退后歇着去 我与黑贼见高低 刘魁闻听元帅话含羞带愧冷气吸 诺诺而退无言语 吴斌铁铛来的急双手托起镔铁铛 照着好汉头上劈 铁牛观瞧这人到身上衣裳甚整齐 面似紫枣三旬外 威风凛凛把铛提自己动手托铁铛 此人必然有膂力 只见铛头往下落铁牛举棒把他敌

好汉举棒与吴斌大战二十余合,不分胜败,元帅吴斌心中纳闷,哪有这样屡战不胜的贼呢?这分明是一条无敌的好汉。又想道,必然是他父子作霸欺人,这条好汉看见,必是因管不平之事。

吴斌心中又思量 这件事情要细详 分明是条真好汉本领出众艺高强 有心我要把他救 无奈他把人命伤一边动手想巧计 放他逃命也无妨 对着官兵使暗令叫他快跑去躲藏 官兵会意全得令 大家急忙闪一旁铁牛杀的红了眼 只顾动手气满腔 吴斌着急忙说道黑汉细听留良言 我爱你是真好汉 你要不走定招殃铁牛闻听说胡 讲 我要杀人把命偿 我把于家全打死情愿我也一命亡

这位吴斌喜爱铁牛是条好汉。俗语说的好,英雄爱英雄,好汉爱好汉。

看出铁牛也不像强盗的样子,这才暗中放他逃走。铁牛他是个豪杰,不肯脱逃,怕的是众人说笑於他,倒像敢作不敢当的那等小辈。

铁牛作事性情刚 要想留名在这方 人命打死无其数若是逃走不强刚 定要平了他父子 杀人偿命理该当吴斌放他他不走 反倒动怒乱嚎嚷 照着吴斌紧抡棒一定要把元帅伤 吴斌实在无可奈 急忙传令发了慌倘或着上他的棒 呜呼哀哉一命亡 传令预备绊腿索官兵听令着了忙 急速弄开绊腿索 铁牛他也不提防绊在好汉他腿上 咕咚栽倒地当央

元帅吴斌有放铁牛之心,不料他不去逃走,反来动怒,吴斌不得不拿他了。吩咐众兵,将绊腿索预备过来。两个人抬起来将铁牛脚底下一抖,就将他的腿绊住了。他觉着腿下不得力,哪能躲的开,往后一仰,身形咕咚栽倒在地。于仁举起铁棍要打铁牛的顶门,元帅吴斌急忙上前挡住:“表弟你别打他,这不是你们手下打仗呢,将他拿住捆绑起来再打他,可以复仇解恨,却亦使得。这是经了官兵拿住的,你要把他打坏,就与我惹出了弥天的大祸。”

吴斌上前忙阻挡 表弟你要听我言 不是手下将仇报我来只算经了官 你要将他打坏了 官济私仇我怎担于仁开言忙说道 将贼只管交 给俺 吴斌回言说胡 话我领官兵人人观 哪能将人交 给你 取出实供才能完于仁不悦忙说道 打死人命非等闲 人命自然有公断要想留人真正难 吴斌传令快预备 木笼囚车整当然装上囚车就得走 吴斌押送回营转

吴元帅得罪于家父子,可不敢将人留下,又无口供,不知何事他们给打死了,如何的办法?所以急忙的将好汉上了囚车,传令起兵回营。正走半路上,正见了阮英、花云平、时长青三人送金贵回来,撞遇此事。三人问明刘禄,这才知道。

三位英雄知实情 阮英急忙把话明 舍命我也要搭救云平长青点头应 今日一走要救出 我们杀散众官兵救出铁牛找五虎 准要替他报冤枉 三人抽出刀三把冷不防的往上迎 官兵正然往上走 忽然冲上三英雄并未说话就动手 一把单刀砍的凶 要知三人吉凶事下回群雄战官兵

第十五回 葬神仙马秀才送丧 思父母匡童生尽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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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马二先生在丁仙祠正要跪下求签,后面一人叫一声,马二先生,马二先生回头一看,那人象个神仙,慌忙上前施礼道:“学生不知先生到此,有失迎接。但与先生素昧平生,何以便知学生姓马?”那人道:“‘天下何人不识君,?先生既遇着老夫,不必求签了,且同到敝寓谈谈。”马二先生道:“尊寓在那里?”那人指道:“就在此处不远。”当下携了马二先生的手,走出丁仙祠,却是一条平坦大路,一块石头也没有,未及一刻功夫,已到了伍相国庙门口。马二先生心里疑惑:“原来有这近路!我方寸走错了。”又疑惑:“恐是神仙缩地腾云之法也不可知。”来到庙门口,那人道:“这便是敝寓,请进去坐。”

那知这伍相国殿后有极大的地方,又有花园,园里有五间大楼,四面窗子望江望湖。那人就住在这楼上,邀马二先生上楼,施礼坐下。那人四个长随,齐齐整整,都穿着绸缎衣服,每人脚下一双新靴,上来小心献茶。那人吩咐备饭,一齐应诺下去了。马二先生举眼一看,楼中间接着一张匹纸,上写冰盘大的二十八个大字一首绝句诗道:

南渡年来此地游,而今不比旧风liu。

湖光山色浑无赖,挥手清吟过十洲。

后面一行写“天台洪憨仙题”。马二先生看过《纲鉴》,知道南渡是宋高宗的事,屈诣一算,已是三百多年,而今还在,一定是个神仙无疑。因问道:“这佳作是老先生的?”那仙人道:“憨仙便是贱号。偶尔遣兴之作,颇不足观。先生若爱看待句,前时在此,有同抚台、藩台及诸位当事在湖上唱和的一卷诗取来请教。”便拿出一个手卷来。马二先生放开一看,都是各当事的亲笔,一递一首,都是七言律诗,咏的西湖上的景,图书新鲜,着实赞了一回,收递过去。捧上饭来,一大盘稀烂的羊肉,一盘糟鸭,一大碗火腿虾圆杂脍,又是一碗清汤,虽是便饭,却也这般热闹。马二先生腹中尚饱,因不好辜负了仙人的意思,又尽力的吃了一餐,撤下家伙去。

洪憨仙道:“先生久享大名,书坊敦请不歇,今日日甚闲暇到这祠里来求签,”马二先生道,“不瞒老先生说,晚学今年在嘉兴选了一部文章,送了几十金,却为一个朋友的事垫用去了。如今来到此处,虽住在书坊里,却没有甚么文章选。寓处盘费已尽,心里纳闷,出来闲走走,要在这仙祠里求个签,问问可有发财机会。谁想遇着老先生,已经说破晚生心事,这签也不必求了。”洪憨仙道:“发财也不难,但大财须缓一步,目令权且发个小财,好么?”马二先生道:“只要发财,那论大小!只不知老先生是甚么道理?”洪憨仙沉吟了一会,说道:“也罢,我如今将些须物件送与先生,你拿到下处去试一试。如果有效验,再来问我取讨;如不相干,别作商议。”因走进房内,床头边摸出一个包子来打开,里面有几块黑煤,递与马二先生道:“你将这东西拿到下处,烧起一炉火来,取个罐子把他顿在上面,看成些甚么东西,再来和我说。”

马二先生接着,别了憨仙,回到下处。晚间果然烧起一炉火来,把罐子顿上,那火支支的响了一阵,取罐倾了出来,竟是一锭细丝纹银。马二先生喜出望外,一连倾了六七罐,倒出六七锭大纹银。马二先生疑惑不知可用得,当夜睡了。次日清早,上街到钱店里去看,钱店都说是十足纹银,随即换了几千钱,拿回下处来,马二先生把钱收了,赶到洪憨仙下处来谢。憨仙已迎出门来道:“昨晚之事如何?”马二先生道:“果是仙家妙用!”如此这般,告诉憨仙倾出多少纹银,憨仙道:“早哩!我这里还有些,先生再拿去试试。”又取出一个包子来,比前有三四倍,送与马二先生。又留着吃过饭,别了回来。马二先生一连在下处住了六七日,每日烧炉倾银子,把那些黑煤都倾完了,上戥子一秤,足有八九十两重。马二先生欢喜无限,一包一包收在那里。

一日,憨仙来请说话。马二先生走来。憨仙道:“先生,你是处州,我是台州,相近,原要算桑里。今日有个客来拜我,我和你要认作中表弟兄,将来自有一番交际,断不可误。”马二先生道:“请问这位尊客是谁?”憨仙道:“便是这城里胡家三公子,名缜,字密之。尚书公遗下宦囊不少,这位公子却有钱癣,思量多多益善,要学我这‘烧银’之法;眼下可以拿出万金来,以为炉火yao物之费。但此事须一居间之人,先生大名他是知道的,况在书坊操选,是有踪迹可寻的人,他更可以放心。如今相会过,订了此事,到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成了‘银母’,凡一切铜锡之物,点着即成黄金,岂止数十百万。我是用他不着,那时告别还山,先生得这‘银母’,家道自此也可小康了,”马二先生见他这般神术,有甚么不信,坐在下处,等了胡三公子来。三公子同憨仙旅礼,便请问马二先生:“贵乡贵姓?”憨仙道:“这是舍弟,各书坊所贴处州马纯上先生选《三科墨程》的便是。”胡三公子改容相接,施礼坐下。三公子举眼一看,见憨仙人物轩昂,行李华丽,四个长随轮流献茶,又有选家马先生是至戚,欢喜放心之极。坐了一会,去了。

次日,憨仙同马二先生坐轿子回拜胡府,马二先生又送了一部新选的墨卷,三公子留着谈了半日,回到下处。顷刻,胡家管家来下请帖,两副:一副写洪大爷,一副写马老爷。帖子上是,“明日湖亭一危小集,候教!胡缜拜订。”持帖人说道:“家老爷拜上太爷,席设在西湖花港御书楼旁园子里,请太爷和马老爷明日早些。”憨仙收下帖子。次日。两人坐轿来到花港,园门大开,胡三公子先在那里等候。两席酒,一本戏,吃了一日,马二先生坐在席上,想赵前日独自一个看着别人吃酒席,今日恰好人情我也在这里。当下极丰盛的酒撰点心,马二先生用了一饱,胡三公子约定三五日再请到家写立合同,央马二先生居间,然后打扫家里花园,以为丹室。先兑出一万银子,托憨仙修制药物,请到丹室内住下。三人说定,到晚席散,马二先生坐轿竟回文瀚楼。

一连四天,不见憨仙有人来请,便走去看他。一进了门,见那几个长随不胜慌张,问其所以,憨仙病倒了,症候甚重,医生说脉息不好,已是不肯下药。马二先生大惊,急上楼进房内去看。已是奄奄一息,头也抬不起来。马二先生心好,就在这里相伴,晚间也不回去,挨过两日多,那憨仙寿数已尽,断气身亡。那四个人慌了手脚,寓处掳一掳,只得四五件绸缎衣服还当得几两银子,其余一无所有,几个箱子都是空的。这几个人也并非长随,是一个儿子,两个侄儿,一个女婿,这时都说出来,马二先生听在肚里,替他着急。此时棺材也不够买。马二先生有良心,赶着下处去取了十两银子来,与他们料理,儿子守着哭泣,侄子上街买棺村,女婿无事,同马二先生到间壁茶馆里谈谈。

马二先生道:“你令岳是个后神仙,今年后了三百多岁,怎么忽然又死起来?”女婿道,“笑话!他老人家今年只得六十六岁,那里有甚么三百岁!想着他老人家,也就是个不守本分,惯弄玄虚,寻了钱又混用掉了,而今落得这一个收场。不瞒者先生说,我们都是买卖人,丢着生意同他做这虚头事,他而今直脚去了,累我们讨饭回乡,那里说起!”马二先生道:“他老人家床头间有那一包一包的‘黑煤’,烧起炉来,一倾就是纹银,”女婿道:”那里是甚么‘黑煤’!那就是银子,用煤煤黑了的!一下了炉,银子本色就现出来了。那原是个做出来哄人的,用完了那些,就没的用了。”马二先生道:“还有一说:他若不是神仙,怎的在丁仙祠初见我的时候,并不曾认得我,就知我姓马?”女婿道:“你又差了,他那日在片石居扶乩出来,看见你坐在书店看书,书店问你尊姓,你说我就是书面上马甚么,他听了知道的。世间那里来的神仙!”马二先生恍然大悟:“他原来结交我是要借我骗胡三公子,幸得胡家时运高,不得上算。”又想道:“他亏负了我甚么?我到底该感激他。”当下回来,候着他装殓,算还庙里房钱,叫脚子抬到清波门外厝着。马二先生备个牲醴纸钱,送到厝所,看着用砖砌好了。剩的银子,那四个人做盘程,谢别去了。

马二先生送殡回来,依旧到城隍山吃茶。忽见茶拿傍边添了一张小桌子,一个少年坐著拆字。那少年虽则瘦小,却还有些精神;却又古怪,面前摆着字盘笔砚,手里却拿着一本书看。马二先生心里诧异,假作要拆字,走近前一看,原来就是他新选的《三科程墨持运》。马二先生竟走到桌傍板凳上坐下,那少年丢下文章,问道:“是要拆字的?”马二先生道:“我走倒了,借此坐坐。”那少年道:“请坐,我去取茶来。”即向茶室里开了一碗茶,送在马二先生跟前,陪着坐下。马二先生见他乖觉,问道:“长兄,你贵姓?可就是这本城人?”那少年又看见他戴着方巾,知道是学里朋友,便道:“晚生姓匡,不是本城人。晚生在温州府乐清县住。”马二先生见他戴顶破帽,身穿一件单布衣服,甚是褴褛,因说道:“长兄,你离家数百里,来省做这件道路,这事是寻不出大钱来的,连糊口也不足。你今年多少尊庚?家下可有父母妻子?我看你这般勤学,想也是个读书人。”那少年道:“晚生今年二十二岁,还不曾娶过妻子,家里父母俱存。自小也上过几年学,因是家寒无力,读不成了。去年跟着一个卖柴的客人来省城,在柴行里记账,不想客人消折了本钱,不得回家,我就流落在此。前日一个家乡人来,说我父亲在家有病,于今不知个存亡,是这般苦楚。”说着,那眼泪如豆子大掉了下来。

马二先生着实恻然,说道:“你且不要伤心。你尊讳尊字是甚么?”那少年收泪道:”晚生叫匡迥,号超人。还不曾请问先生仙乡贵姓。”马二先生道:“这不必问,你方才看的文章,封面上马纯上就是我了。”匡超人听了这话,慌忙作揖,磕下头去,说道:“晚生真乃‘有眼不识泰山’!”马二先生忙还了礼,说道:“快不要如此,我和你萍水相逢,斯文骨肉。这拆字到晚也有限了,长兄何不收了,同我到下处谈谈?”匡超人道:“这个最好。先生请坐,等我把东西收了。”当下将笔砚纸盘收了,做一包背着,同桌凳寄在对门庙里,跟马二先生到文瀚楼。

马二先生到文瀚楼开了房门坐下。马二先生问道:“长兄,你此时心里可还想着读书上进?还想着家去看看尊公么?”匡超人见问这话,又落下泪来,道:“先生,我现今衣食缺少,还拿甚么本钱想读书上进?这是不能的了。只是父亲在家患病,我为人子的,不能回去奉侍,禽兽也不如,所以几回自心里恨极,不如早寻一个死处!”马二先生劝道:“决不要如此。只你一点孝思,就是天地也感格的动了。你且坐下,我收拾饭与你吃。”当下留他吃了晚饭,又问道:“比如长兄你如今要回家去,须得多少盘程?”匡超人道:“先生,我那里还讲多少?只这几天水路搭船,到了旱路上,我难道还想坐山轿不成?背了行李走,就是饭食少两餐也罢,我只要到父亲跟前,死也瞑目!”马二先生道:“这也使得。你今晚且在我这里住一夜,慢慢商量。”

到晚,马二先生又问道:“你当时读过几年书?文章可曾成过篇?”匡超人道:“成过篇的。”马二先生笑着向他说:“我如今大胆出个题目,你做一篇,我看看你笔下可望得进学。这个使得么?”匡超人道:“正要请教先生,只是不通,先生休笑。”马二先生道:”说那里话,我出一题,你明日做。”说罢,出了题,送他在那边睡。次日,马二先生才起来,他文章已是停停当当,送了过来。马二先生喜道:“又勤学,又敏捷,可敬可敬!”把那文章看了一遍,道:“文章才气是有,只是理法欠些,”将文章按在桌上,拿笔点着,从头至尾,讲了许多虚实反正、吞吐含蓄之法与他。他作捐谢了要去。马二先生道:“休慌。你在此终不是个长策,我送你盘费回去。”匡超人道:“若蒙资助,只借出一两银子就好了。”马二先生道:“不然,你这一到家,也要些须有个本钱奉养父母,才得有功夫读书。我这里竟拿十两银子与你,你回去做些生意,请医生看你尊翁的病,”当下开箱子取出十两一封银子,又寻了一件旧棉袄、一双鞋,都递与他,道:“这银子你拿家去,这鞋和衣服,恐怕路上冷,早晚穿穿。”匡超人接了衣裳、银子,两泪交流道:“蒙先生这般相爱,我匡迥何以为报!意欲拜为盟兄,将来请事还要照顾。只是大胆,不知长兄可肯容纳?”

马二先生大喜,当下受了他两拜,又同他拜了两拜,结为兄弟。留他在楼上,收拾菜蔬,替他饯行。吃着,向他说道:“贤弟,你听我说。你如今回去,奉事父母,总以文章举业为主。人生世上,除了这事,就没有第二件可以出头。不要说算命、拆字是下等,就是教馆、作幕,都不是个了局。只是有本事进了学,中了举人、进士,即刻就荣宗耀祖。这就是《》上所说的‘显亲扬名’,才是大孝,自身也不得受苦。古语道得好:‘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而今甚么是书?就是我们的文章选本了。贤弟,你回去奉养父母,总以做举业为主。就是生意不好,奉养不周,也不必介意,总以做文章为主。那害病的父亲,睡在床上,没有东西吃,果然听见你念文章的声气,他心花开了,分明难过也好过,分明那里疼也不疼了。这便是曾子的‘养志’。假如时运不好,终身不得中举,一个禀生是铮的来的,到后来,做任教官,也替父母请一道封诰,我是百无一能,年纪又大了,贤弟你少年英敏,可细听愚兄之言,图个日后宦途相见。”

说罢,又到自己书架上,细细检了几部文章,塞在他棉袄里卷着,说道:“这都是好的,你拿去读下。”匡超人依依不舍,又急于要家去看父亲,只得洒泪告辞,马二先生携着手,同他到城隍山旧下处取了铺盖,又送他出清波门,一直送到江船上,看着上了船,马二先生辞别进城去了。

匡超人过了钱塘江,要搭温州的船。看见一只船正走着,他就问:“可带人?”船家道:“我们是抚院大人差上郑老爹的船,不带人的。”匡超人背着行李正待走,船窗里一个白须老者道:“驾长,单身客人带着也罢了,添着你买酒吃。”船家道:“既然老爹吩咐,客人你上来罢。”把船撑到岸边,让他下了船。匡超人放下行李,向老爹作了揖,看见舱里三个人:中间郑老爹坐着,他儿子坐在旁边,这边坐着一外府的客人。郑老爹还了礼,叫他坐下。匡超人为人乖巧,在船上不拿强拿,不动强动,一口一声只叫“老爹”。那郑老爹甚是欢喜,有饭叫他同吃。

饭后行船无事,郑老爹说起:“而今人情浇薄,读书的人都不孝父母。这温州姓张的,弟兄三个都是秀才,两个疑惑把家私偏了小儿子,在家打吵,吵的父亲急了,出首到官。他两弟兄在府、县都用了钱,倒替他父亲做了假哀怜的呈子,把这事销了案。亏得学里一位老师爷持正不依,详了我们大人衙门,大人准了,差了我到温州提这一干人犯 去。”那客人道:“这一提了来审实,府、县的老爷不都有碍?”郑老爹道:“审出真情,一总都是要参的!”匡超人听见这话,自心里叹息:“有钱的不孝父母,象我这穷人,要孝父母又不能,真乃不平之事!”过了两日,上岸起旱,谢了郑老爹。郑老爹饭钱一个也不问他要,他又谢了。一路晓行夜宿,来到自己村庄,望见家门。只因这一番,有分教:敦伦修行,终受当事之知,实至名归;反作终身之玷。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卷一百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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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第七十二外国上

○西夏

夏国王李乾顺。其先曰托跋思恭,唐僖宗时,为夏、绥、银、宥节度使,与李茂贞、李克用等破黄巢,复京师,赐姓李氏。唐末,天下大乱,籓镇连兵,惟夏州未尝为唐患。历五代至宋,传数世至元昊,始称帝。辽人以公主下嫁李氏,世修朝贡不绝,事具《辽史》。

天辅六年,金破辽兵,辽主走阴山,夏将李良辅将兵三万来救辽,次天德境野谷。斡鲁、娄室败之于宜水,追至野谷,涧水暴至,漂没者不可胜计。宗望至阴山,以便宜与夏国议和,其书曰:「奉诏有之:夏王,辽之自出,不渝终始,危难相救。今兹已举辽国,若能如事辽之日以效职贡,当听其来,毋致疑贰。若辽主至彼,可令执送。」天会二年,始奉誓表,以事辽之礼称籓,请受割赐之地。宗翰承制,割下寨以北、阴山以南、乙室耶刮部吐禄泺之西,以赐之。

天会二年三月,乾顺遣把里公亮等来上誓表,曰:「臣乾顺言:今月十五日,西南、西北两路都统遣左谏议大夫王介儒等赍牒奉宣,若夏国追悔前非,捕送辽主,立盟上表,仍依辽国旧制及赐誓诏,将来或有不虞,交相救援者。臣与辽国世通姻契,名系籓臣,辄为援以启端,曾犯威而结衅。既速违天之咎,果罹败绩之忧。蒙降德音以宽前罪,仍赐土地用广籓篱,载惟含垢之恩,常切戴天之望。自今已后,凡于岁时朝贺、贡进表章、使人往复等事,一切永依臣事辽国旧例。其契丹昏主今不在臣境,至如奔窜到此,不复存泊,即当执献。若大朝知其所在,以兵追捕,无敢为地及依前援助。其或征兵,即当依应。至如殊方异域朝觐天阙,合经当国道路,亦不阻节。以上所叙数事,臣誓固此诚,传嗣不变,苟或有渝,天地鉴察,神明殛之,祸及子孙,不克享国。」所谓西北,西南两路都统者宗翰也。盖宗望以太祖命与之通书,而宗翰以便宜割地议和云。

太宗使王阿海、杨天吉往赐誓诏曰:「维天会二年岁次甲辰,闰三月戊寅朔,皇帝赐誓诏于夏国王乾顺:先皇帝诞膺骏命,肇启鸿图,而卿国据夏台,境连辽右,以效力于昏主,致结衅于王师。先皇帝以谓忠于所事,务施恩而释过,迨眇躬之纂绍,仰遗训以遵行,卿乃深念前非,乐从内附,饬使轺而奉贡,效臣节以称籓。载锡宠光,用彰复好,所有割赐地土、使聘礼节、相为援助等事,一切恭依先朝制诏。其依应征兵,所请宜允。三辰在上,朕岂食言,苟或变渝,亦如卿誓。远垂戒谕,毋替厥诚。」

于是,宋人与夏人俱受山西地,宋人侵取之,乾顺遣使表谢赐誓诏、并论宋所侵地。诏曰:「省所上表,具悉,已命西南、西北两路都统府从宜定夺。」是时,宗翰朝京师未还,录夏国奏付权都统斡鲁,宋人侵略新受疆土、及使人王阿海争仪物事,与夏通问以便宜决之。

初,以山西九州与宋人,而天德远在一隅,缓急不可及,割以与夏。后破宋都获二帝,乃画陕西分界,自麟府路洛阳沟东距黄河西岸、西历暖泉堡,鄜延路米脂谷至累胜寨,环庆路威边寨过九星原至委布谷口,泾原路威川寨略古萧关至北谷川,秦凤路通怀堡至古会州,自此直距黄河,依见今流行分熙河路尽西边以限封域。复分陕西北鄙以易天德、云内,以河为界。

及娄室定陕西,婆卢火率兵先取威戎城。军至威戎东与敌遇,击走之,生致二人,问之,乃知为夏将李遇取威戎也,乃还其人而与李遇通问。李遇军威戎西,蒲察军威戎东,而使使议事于娄室。娄室报曰:「元帅府约束,若兵近夏境,则与夏人相为掎角,毋相侵犯。」李遇使人来曰:「夏国既以天德、云内归大国,大国许我陕西北鄙之地,是以至此。」蒲察等遂旋军。睿宗既定陕西,元帅府不欲以陕西北鄙与夏国,诏曰:「卿等审处所宜从事。」

天眷二年,国王乾顺薨,子仁孝立,遣使册命,加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皇统元年,请置榷场、许之。

初,王阿海等以太宗誓诏赐夏国,乾顺以契丹旧仪见使者,阿海不肯曰:「契丹与夏国甥舅也,故国王坐受,使者以礼进。今大金与夏国君臣也,见大国使者当如仪。」争数日不能决,于是始起立受焉。厥后不遣赐生日使,至是始遣使赐之。

初,慕洧以环州降,及割陕西、河南与宋人,洧奔夏国,夏人以为山讹首领。及撒离喝再定陕西,洧思归,夏人知之,遂族洧,以表闻,诏书责让之。及海陵弑熙宗,遣使报谕至境上,夏人问曰:「圣德皇帝何为见废。」不肯纳。朝廷乃使有司以废立之故移文报之。天德二年七月,夏使御史中丞杂辣公济等来贺,如旧礼。

正隆末伐宋,宋人入秦、陇,夏亦乘隙攻取荡羌、通峡、九羊、会川等城寨,宋亦侵入夏境。世宗即位,夏人复以城寨来归,且乞兵复宋侵地,诏书嘉奖,仍遣吏部郎中完颜达吉体究陕西利害。边吏奏,夏人已归城寨,而所侵掠人口财畜尚未还,请索之。大定四年二月甲申,夏遣其武功大夫纽卧文忠等贺万春节,入见,附状奏告,略曰:「众军破荡之时,幸而免者十无一二,继以冻馁死亡,其存几何。兼夏国与宋兵交,人畜之被俘戮亦多,连岁勤动,士卒暴露,势皆朘削。又坐为宋人牵制,使忠诚之节无由自达,中外咸知,愿止约理索,听纳臣言,不胜下国之幸。」其后屡以为请,诏许之。

久之,其臣任得敬专国政,欲分割夏国。因贺大定八年正旦,遣奏告使殿前太尉芭里昌祖等以仁孝章乞良医为得敬治疾,诏保全郎王师道佩银牌往焉。诏师道曰:「如病势不可疗,则勿治。如可治,期一月归。」得敬疾有瘳,遣谢恩使任得聪来,得敬亦附表进礼物,上曰:「得敬自有定分,附表礼物皆不可受。」并却之。

初,仁孝嗣位,其臣屡作乱,任得敬抗御有功,遂相夏二十余年,阴蓄异志,欲图夏国,诬杀宗亲大臣,其势渐逼,仁孝不能制。大定十年,乃分西南路及灵州罗庞岭地与得敬,自为国,且上表为得敬求封。世宗以问宰相,尚书令李石等曰:「事系彼国,我何预焉,不如因而许之。」上曰:「有国之主岂肯无故分国与人,此必权臣逼夺,非夏王本意。况夏国称籓岁久,一旦迫于贼臣,朕为四海主,宁容此邪?若彼不能自正,则当以兵诛之,不可许也。」乃却其贡物,赐仁孝诏曰:「自我国家戡定中原,怀柔西土,始则画疆于乃父,继而锡命于尔躬,恩厚一方,年垂三纪,籓臣之礼既务践修,先业所传亦当固守。今兹请命,事颇靡常,未知措意之由来,续当遣使以询尔。所有贡物,已令发回。」

得敬密通宋人求助,宋以蜡丸书答得敬,夏人得之。得敬始因求医附表进礼物,欲以尝试世宗,既不可行,而求封又不可得,仁孝乃谋诛之。八月晦,仁孝诛得敬及其党与,上表谢,并以所执宋人及蜡丸书来上。其谢表曰:「得敬初受分土之后,曾遣使赴大朝代求封建,蒙诏书不为俞纳,此朝廷怜爱之恩,夏国不胜感戴。夏国妄烦朝廷,冒求贼臣封建,深亏礼节。今既贼臣诛讫,大朝不用遣使询问。得敬所分之地与大朝熙秦路接境,恐自分地以来别有生事,已根勘禁约,乞朝廷亦行禁约。」

十二年,上谓宰臣曰:「夏国以珠玉易我丝帛,是以无用易我有用也。」乃减罢保安、兰州榷场。

仁孝深念世宗恩厚,十七年,献本国所造百头帐,上曰:「夏国贡献自有方物,可却之。」仁孝再以表上曰:「所进帐本非珍异,使人亦已到边,若不蒙包纳,则下国深诚无所展效,四方邻国以为夏国不预大朝眷爱之数,将何所安。」乃许与正旦使同来。

先是,尚书奏:「夏国与陕西边民私相越境,盗窃财畜,奸人托名榷场贸易,得以往来,恐为边患。使人入境与富商相易,亦可禁止。」于是,复罢 绥德榷场,止存东胜、环州而已。仁孝表请复置兰州、保安、绥德榷场如旧,并乞使人入界相易用物。诏曰:「保安、兰州地无丝枲,惟绥德建关市以通货财。使副往来,听留都亭贸易。」章宗即位,诏曰:「夏使馆内贸易且已。」明昌二年,复旧。顷之,夏人肆牧于镇戎之境,逻卒逐之,夏人执逻卒而去。边将阿鲁带率兵诘之,夏厢官吴明契、信陵都、卜祥、徐余立等伏兵三千于润中,阿鲁带口中流矢而死,取其弓甲而去。诏索杀阿鲁带者,夏人处以徒刑。诏索之不已,夏人乃杀明契等。

明昌四年,仁孝薨,子纯佑嗣立。承安二年,复置兰州、保安榷场。承安五年,纯佑母病风求医,诏太医判官时德元及王利贞往,仍赐御药。八月,再赐医药。泰和六年三月,仁孝弟仁友子安全,废纯佑自立,再阅月死于废所。七月,使纯佑母罗氏为表,言纯佑不能嗣守,与大臣定议立安全为王,遣使奏告。夏使私问馆伴官:「奏告事诏许否?」馆伴官曰:「此不当问也。」夏使曰:「明日当问诸客省,若又不答,则升殿奏请。」上闻之,使客省谕以许所祈之意,乃赐罗氏诏询其意,夏人复以罗氏表来,乃封安全为夏国王。

大安三年,安全薨,族子遵顼立。遵顼先以状元及第,充大都督府主,立在安全薨前一月,卫绍王无实录,不知其故。然是时金兵败绩于会河堡,夏人乘其兵败侵略边境,而通使如故。

崇庆元年三月,攻葭州。至宁元年六月,攻保安州。贞祐元年十一月,攻会州,都统徒单丑兒击走之。十二月,陷泾州。二年八月,归国人乔成赍夏国书,大概言金边吏侵略,乞禁戢。诏移文答之,宰臣言:「既非公牒,今将责问,彼必饰词,徒为虚文,无益于事。」乃止。未几,夏人攻庆原、延安、积石州,乃诏有司移文责问。

十一月,兰州译人程陈僧结夏人以州叛,边将败其兵三千。三年正月,夏兵攻武延川,宣宗曰:「此不足虑,恐由他道入也。」既而闻边吏侵夏境,夏人乃攻环州,诏治边吏罪。夏兵攻积石州,都统姜伯通败之。夏兵入安乡关,都统曹记僧、万户忽三十却之。二月,攻环州,刺史乌古论延寿败之于境上。

三月,诏议伐夏,陕西宣抚司奏:「往者,夏人侵我环、庆,河、兰、积石以兵应之,悉皆遁去,遽还巢穴,盖为我备也。今兰州溃兵犹未集,军实多不完,沿边地寒,春草始生,未可刍牧,两界无烟火者三百余里,不宜轻举。」从之。

四月,诏河州提控曹记僧、通远军节度使完颜狗兒讨程陈僧,夏人援之。九月,遂破西关堡。夏人复攻第五将城,万户杨再兴击走之。诏陕西宣抚司及沿边诸将,降空名宣敕,临阵立功,五品以下并听迁授。十月,攻保安及延安,都统完颜国家奴破之。既而深入临洮,总管陀满胡土门不能御,陕西宣抚副使完颜胡失来救临洮,大败于渭源堡,城破,胡失来被执。十一月,夏兵败于克戎寨,复败于熟羊寨,宰相入贺,宣宗曰:「此忠贤之力也。」夏兵进围临洮,陀满胡土门破之。四年四月,夏葩俄族总管汪三郎率众来降,进羊千口,诏纳之,优给其直。来远镇获谍人,言宋、夏相结来攻,诏陕西行省备之。

夏于来羌城界河起折桥,元帅右都监完颜赛不焚之,斩馘甚众。六月,鄜延路奏,夏人牒报用彼国光定年号,诏封还其牒。闰月,庆阳总管庆山奴伐夏,出环州,陕西行省请中分其军,令庆山奴出第三将怀安寨,环州刺史完颜胡鲁出环州,宣宗曰:「闻夏人移军备其王城,尚恐诈我,勿堕其计中也。」提控完颜狗兒抵兰州西关堡,招得旧部曲九人。掩击夏兵于阿弥湾,杀其将士百余人。八月,左监军乌古论庆寿败夏兵于安塞堡。右都监赛不击走夏兵于结耶觜川,复破之于车兒堡。十一月,提控石盏合喜、杨斡烈解定西之围。

十二月丙寅,宣宗与皇太子议伐夏,左监军陀满胡土门、延安总管古里甲石伦攻盐、宥、夏州,庆阳总管庆山奴、知平凉府移剌答不也攻威、灵、安、会等州。

兴定元年正月,夏兵三万自宁州还,庆山奴以兵邀击,败之。诏河东行省胥鼎选兵三万五千,付陀满胡土门伐夏,鼎驰奏不可,遂止,语在鼎传。右都监完颜仲元请试兵西夏,出其不意必获全胜,兵威既振,国力益完。诏下尚书省、枢密院议。

夏人福山以俘户来降,除同知泽州军州事。

五月,夏兵入大北岔,都统纥石烈猪狗掩击,败之。宣宗欲与夏议和,右都监庆山奴屯延安,奏曰:「夏国决不肯和,徒见欺耳。」既而,获谍者言,遵顼闻大金将约和,戒谕将士无犯西鄙。宰臣奏曰:「就令如此,边备亦不宜弛。」宣宗以为然。

右都监完颜闾山败夏兵于黄鹤岔。夏人围羊狠寨,都统党世昌与战,完颜狗兒遣都统夹谷瑞夜斫夏营,遂解其围,犹驻近地,左都监白撒发定西锐兵、龛谷副统包孝成绯翮翅军,合击走之。八月,安定堡马家平总押李公直败夏兵三千。九月,都统罗世晖却夏兵于克戎寨。

兴定二年三月,右都监庆山奴奏:「夏人有乞和意,保安、绥德、葭州得文报,乞复互市,以寻旧盟。以臣观之,此出于遵顼,非边吏所敢专者。」朝廷不以为然。

五月,夏人入葭州,庆山奴破之于马吉峰。七月,犯龛谷,夹谷瑞、赵防败之,追至质孤堡。三年闰月,夏人破通秦寨,提控纳合买住击败之,自葭卢川遁去。华州元帅完颜合达出安寨堡至隆州,败其兵二千。进攻隆州,克其西南,会暮乃还。十二月,诏有司移文夏国。

四年二月,夏人犯镇戎,金师败绩,夏人公移语不逊,诏词臣草牒折之。四月,夏兵犯边,元帅石盏合喜遇于鹿兒原,提控乌古论世显以偏师败之,都统王定复破其众于新泉城。元帅庆山奴攻宥州,围神堆府,穴其城,士卒有登者,援兵至,击走之,斩首二千,俘百余人,获杂畜三千余。八月,夏人陷会州,刺史乌古论世显降,复犯龛谷,夹谷瑞连战败之,夏人乃去。是月,诏有司移文议和,事竟不克。

夏人三万自高峰镇围定西,刺史爱申阿失剌、提控乌古论长寿、温敦永昌击走之。九月,夏人围绥平寨、安定堡,未几,陷西宁州,遂攻定西,乌古论长寿击却之。乃袭巩州,石盏合喜逆战,一日十余战,乃解去。

五年正月,诏枢密院议夏事,奏曰:「夏人聚兵境上,欲由会州入,已遣行省白撒伏兵险要以待之。鄜延元帅府伺便发兵以缀其后,足以无虑。」二月,宁远军节度使夹谷海寿破夏兵于搜嵬堡。三月,复取来羌城。十月,攻龛谷,白撒连败之。元光元年正月,夏人陷大通城,复取之。三月,提控李师林败夏兵于永木岭。八月,攻宁安寨,十月,攻神林堡,十二月,入质孤堡,提控唐括昉败之。

二年,遵顼使其太子德任来伐,德任谏曰:「彼兵势尚强,不若与之约和。」遵顼笑曰:「是非尔所知也。彼失兰州竟不能复,何强之有。」德任固谏不从,乞避太子位,愿为僧。遵顼怒,幽之灵州,遣人代将,会天旱不果。

是岁,大元兵问罪夏国,延安、庆原元帅府欲乘夏人之困弊伐之,陕西行省白撒、合达以为不可,乃止。

陇安军节度使完颜阿邻日与将士宴饮,不治军事,夏人乘之,掠民五千余口、牛羊杂畜数万而去。

自天会议和,八十余年与夏人未尝有兵革之事。及贞祐之初,小有侵掠,以至构难十年不解,一胜一负精锐皆尽,而两国俱弊。

是岁,遵顼传位于子德旺。正大元年,和议成,自称兄弟之国。

三年二月,遵顼死,七月,德旺死,嗣立者史失其名。明年,夏国亡。

先是,夏使精方匭匣使王立之来聘,未复命国已亡,诏于京兆安置,充宣差弹压,主管夏国降户。八年五月,立之妻子三十余口至环州,诏以归立之,赐以币帛。立之上言,先世本申州人,乞不仕,居申州。诏如所请,以本官居申州,主管唐、邓、申、裕等处夏国降户,听唐、邓总帅府节制,给上田千亩、牛具农作云。

赞曰:夏之立国旧矣,其臣罗世昌谱叙世次称,元魏衰微,居松州者因以旧姓为托跋氏。按《唐书》党项八部有托跋部,自党项入居银、夏之间者号平夏部。托跋思恭以破黄巢功赐姓李氏,兄弟相继为节度使,居夏州,在河南。继迁再立国,元昊始大,乃北渡河,城兴州而都之。

其地初有夏、绥、银、宥、灵、盐等州,其后遂取武威、张掖、酒泉、燉煌郡地,南界横山,东距西河,土宜三种,善水草,宜畜牧,所谓凉州畜牧甲天下者是也。土坚腴,水清冽,风气广莫,民俗强梗尚气,重然诺,敢战斗。自汉、唐以水利积谷食边兵,兴州有汉、唐二渠,甘、凉亦各有灌溉,土境虽小,能以富强,地势然也。

五代之际,朝兴夕替,制度礼乐,荡为灰烬,唐节度使有鼓吹,故夏国声乐清厉顿挫,犹有鼓吹之遗音焉。然能崇尚儒术,尊孔子以帝号,其文章辞命有可观者。立国二百余年,抗衡辽、金、宋三国,偭乡无常,视三国之势强弱以为异同焉。故近代学者记西北地理,往往皆臆度言之。圣神有作,天下会于一,驿道往来视为东西州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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