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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困异乡无奈当双锏 寄旅店忍痛卖黄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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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困异乡无奈当双锏寄旅店忍痛卖黄膘

上回书正说到李渊率领着家眷仆从,往山西太原上任,咱们按下不表。反回来单说秦琼,他催马直奔到树林里,翻身下马,樊虎和四名伙计一看秦琼满脸是汗,惊惶失色。樊虎就说:“二哥!你这是怎么啦?”秦琼说:“贤弟,你先别问,咱们赶紧快走!”樊虎和四名伙计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就赶紧押着犯人,随着秦琼上马赶路,往下行走。路上无书,到了晚间住了店,秦琼背着众人,才对樊虎说明了临潼山楂树岗锏打杨广的事。樊虎说:“二哥,你这个漏子捅得可以!咱们还真得快走!”第二天,秦琼、樊虎起了一个大早,叫起了众人,急忙忙离了店房,直奔山西而来。书要简短,这一天来到浮山县,眼前是两股大道,往东南是奔泽州,往东北是奔潞州,两人在此就要分路了,秦琼说:“贤弟,你押着十名人犯到泽州交案,我押着八名人犯到潞州交案吧。”樊虎说:“也好,你我各带两名伙计,押解人犯分手吧。”秦琼说:“不用,我一个人押着,决无差错,你们到泽州交代完了公事,就到潞州找我,咱们好一起回转山东。”樊虎说:“瞧瞧吧,我们在泽州要是公事完得早,就去找您,一同回去,要是公事完得晚,我们也许就直接回山东,咱们就在家里见了。”说完了,分好了行李,樊虎带着四名伙计,押解着十名人犯,岔道东南,往泽州去了,暂且不提。

单说秦琼押着这八名人犯,上了东北的大道,直往潞州而来。这一天来到了潞州天堂县,进了西门,已是黄昏时候了。就见路北里一座店房,门匾上写着是“王家老店”。秦琼押着众人进了店门,由打柜房里出来了一个人,说:“爷台,住店吗?”秦琼说:“正是住店,给我们找几间清净点儿的屋子,有吗?”这个人一瞧秦琼,早知道是押解人儿的长解官人,连忙说:“我们这跨院里正有两间上房,也就是不算太大,请爷台们看一看怎么样?”秦琼说:“好吧,我们明天就到衙门交案,什么大小的,将就一宵吧。”随同这人来到这跨院的两间上房一看,虽不宽大,也还整齐。这个人忙着打过洗脸水,掌上了灯。秦琼把马匹交给了这个人,说:“把马拉到槽头,要细草细料的喂饮。”这个人说:“是了您哪,一看您这马就是长行的走马,当然得好好喂饮啦,爷台放心吧!”秦琼才由马上摘下双锏,搬进了行李来,又要了酒饭。不一时,这个把要的酒饭端上来,众人吃喝。这人便对秦琼说:“爷台,您这是由哪里解过来的差事呀?您老贵姓?”秦琼就将自己的姓名一说,这个人说:“哎呀!原来您就是山东的秦二爷呀!很多的客人提过您。”秦琼说:“你贵姓呀?”这个人说:“我姓王,就是本地人氏,在这里开了这座店房,也有个十几年了。只因我拙嘴笨腮,心眼儿忠厚,故此老街坊们以及往来的老客儿们都管我叫王老好儿。”秦琼说:“原来你就是这里的店主东,我可失敬了。”王老好说:“秦二爷!别客气啦,我也是个爱交朋友的人。”一时间,秦琼和犯人都吃喝完毕,撤去了杯盘。王老好又送过来茶水,说:“秦二爷用茶吧,一路劳乏,也该歇息歇息啦,今天我也不打扰您了!”说完出门自回前面去了。

一夜无话,到了次日天明,秦琼押着八名人犯,来到天堂县衙投案。衙门的官人一看是山东来的差事,把秦琼让进了班房,见过本衙门的二位班头金甲、童环,客气了一番。这金甲、童环早已听说过秦琼的名姓,赶紧过来见礼说:“秦二哥!是几时到的?押解的是什么案子?”秦琼才把自己押解的就是本地漏网的八名江洋大盗,是在山东历城县捕获,押到长安刑曹挂号已毕,特地押解前来归案的事一说。金甲、童环一听,说:“秦二哥,你解来的人犯就是这一案哪,好!本县吴大老爷就因为这案罢职丢官,现在已然办理交代,等候新官接任。如今这案子已然被二哥捕获了,我们去禀告太爷,也叫他欢喜欢喜。”两个班头一面叫伙计款待秦琼,一面进到了里面书房禀告了吴知县。吴知县一听是这件漏网大盗的案子,也是欢喜,便吩咐二人升堂伺候。金甲、童环下来打点升堂。三班衙役站立堂口,喊过了堂威,吴知县升坐了大堂。把秦琼叫上来,递上了公文。吴知县叫人点了人犯的数目,把人犯暂且收监,说道:“秦琼,你一路上辛苦了,本来应该给你回文,可是我现在已然御任了,诸事全都结束,等候交代。这些个人犯不过是暂收在监中,等候新官到任再办。后任的蔡大老爷本应在前几天就到了,不知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来到,想必再过两天也就到任了。我暂且给你批一百两奖银,等候蔡大老爷接任,你再来具领吧。”秦琼谢了知县下来,又告诉金甲、童环,自己住在西门内王家老店,并托付他二人说:“新官接任以后,我要是不来,请你们二位派人找我一趟吧。”金甲、童环说:“二哥请回店等候吧,蔡大老爷到任,我们一定给您送信。”秦琼这才辞别了二人回店等候。

秦琼回到店里,王老好一看秦琼回来了,赶紧笑脸相迎说:“秦二爷回来啦,差事交代完了吗?”秦琼说:“人犯是交了,可是公事还没办完,新官蔡大老爷还得个三五天才能到任呢,故此得在这里等候几天。”王老好说:“这可真是我跟秦二爷有缘,多留您在这儿住些天,我给您预备酒菜去。”秦琼说:“好,我还正觉着饿了,你叫他们随便配几个菜来,我喝酒吧。”王老好连连答应,出去预备,不一会儿,擦抹桌案,摆上四壶酒,四碟四碗,凉热八个菜。秦琼说:“店主东,你别自己动手,叫他们伙计们料理吧。”王老好说:“秦二爷您不知道,我们是个小买卖,就是灶上用了两个人,另外有一个做零活的,我是连东带伙外带着伺候客人,小本经营,凑合着做这个买卖,支应着吧。再者二爷初次到这儿,别人应酬怕不周到,保不齐怠慢了您。”秦琼一边吃喝,一边说道:“店主东你太客气啦!可是我在这里等候蔡大老爷的批票回文,一个人也用不着住这两间屋子,你给我找一间单间就行了。”王老好说:“二爷您就住这两间吧,又清净,又畅快,等您领了回文赏银,还在乎这点小意思的事儿吗?”秦琼一听,说:“也好吧。”用完酒饭,撤去了杯盘,秦琼就住在王老好的店里,等候新任的蔡大老爷到任办理公事。过了三天,到衙门一探听,新官没到;又过两天一问讯,还是没来。这么说吧,一直等过十天,蔡大老爷仍然是没来,心里很是着急。这一天,秦琼正在屋中饮酒解闷,就见王老好进来说:“二爷!喝酒呢,嘻,嘻,嘻!,呵!”秦琼一见他要说又不说的神气,一定有事,便说道:“店主东有事么?”王老好说:“不是,不是,也没有什么事,啊!有点小事,也不大。二爷,我不好说!”秦琼说:“噢!你是不是要几个钱使呀?”王老好说:“二爷您真是个外场朋友,按理说,我可真不应该开这个口,这几天买卖不好,客人稀少,闹得今天连买油盐的钱都没有了。二爷,您手里要是方便,借给我点儿,也好上市去买货。”秦琼站起身来说:“店主东你何必客气呢?我先给你几两银子,拿去使用吧。”走过来把自己的包袱打开来一看,失声说:哟!不由得可就愣住了。王老好一瞧说:“二爷,怎么啦?”秦琼说:“唉!我由山东原是两个人解着十八名犯人,十名解泽州,八名解潞州。在浮山县岔路和我们那个伙计分行李的时候,把来回的官盘费,还有我自己带的三十两子,全都包在一起了。谁想分手的时候一疏忽,就忘了把银子分开了。过两天我那个伙伴交案完差,就到这里找我来,即或他不来,前些日子我交案的时节,这里的前任知县已然批给我一百两银子,等到蔡大老爷到任领下来付给你吧。叫你晚使用两天,可真觉着对不住你!”王老好说:“这不要紧,我在别处先拆兑拆兑,二爷喝酒吧。”说完自到前面去了。到了次日,秦琼又到衙门一看,蔡知县仍然没到,樊虎众人也是一点信息皆无,心里十分着急。王老好说:“二爷,您这个伙伴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蔡大老爷什么时候到任,又没有个准信儿。您打算怎么办呢?”秦琼说:“谁料到事情闹成这样!只好耐着性等吧。”王老好说:“二爷您就这样儿耗下去等,等到多会儿呢!一天挺大的花销,要是我这店里买卖好,敢说我是个交朋友的人,也不算什么的,谁想这些个日子买卖又少,客人又稀,简直有点不好办啦。二爷,我说话您可别过意,这么样耗下去您也不好办,我给您出个主意,您每顿就炒两菜,对付着少喝点酒,凑合着等他们,不论哪一头儿来了,就好办了。您看怎么样啊?”秦琼说:“好,随你便,对付着吃饱了就行啦,暂且忍耐一时吧!”过了两天,王老好过来又说:“今天的肉铺因为我赊的帐太多了,不卖给我啦,二爷您将就着吃一盘素炒芹菜加豆腐干吧,也没钱打酒,您凑合喝一壶吧。别看是素菜,二爷您不常吃素,碰巧换一换口味,吃着也香,别瞧酒少,您还能够多吃两碗饭呢!”秦琼说:“行啦,行啦!诸事都将就啦。”秦琼是每天都来到陽关大道上,盼望樊虎,只是不见他的影子,又到衙门探问,也是没有信息,心里越发的着急烦闷。这一天已然快到午时了,还不见王老好把午饭端上来,肚子里是叽哩咕噜地直叫,饥饿难当,出来到了柜房找着王老好说:“店主东,天已然近午了,怎么还没做熟了饭呢?”王老好说:“唉!早晨我给人家管了一档子闲事,刚回来不大一会儿,我也还没到酒店去取酒,酒也没有啦。二爷,咱们商量商量,可算是叫您避屈,今天您别喝酒啦,我绐做碗素热汤儿面,来两个棒子面的贴饼子吃,将就一天吧!”秦琼说:“好!不喝酒了,吃什么都行,饱了算。”回到屋里,不一会儿王老好端过一碗素热汤儿面,两个贴饼子来。秦琼一边吃着,王老好说:“二爷!您到衙门打听怎么样啦,您的伙伴还得几天能够来呀?”秦琼说:“唉!衙门没信,我每天到大道等候我们伙伴,也不见到来,真是叫我着急,”王老好说:“着急也是没有用,慢慢候着吧,”一时秦琼吃完,王老好把碗、筷子拣走。秦琼暗暗地感叹说:一个人可千万别没钱呀!一歪身躺在炕上,心里一烦,可就沉沉地睡着了,直睡到下午的申初时刻。王老好蹦着就进来了,高声喊叫说:“二爷,二爷!您快醒醒儿。”秦琼由打梦中像醒。一看王老好站在面前说:“二爷,您可大喜啦。外面衙门来人送信,说蔡大老爷已然到任,请您快到衙门去一趟。”秦琼连忙起身下炕,就往外走,王老好说:“二爷别忙!您瞧您这两天脸也没正经地洗,我给您打来一盆水您洗一洗脸再去,我这儿有鹅油胰子,靴子上也好多的尘土,我绐您掸一掸吧。”说着拿起布掸,就替秦琼掸靴子,一边掸一边说:“二爷!赏我个脸,晚饭您可千万别在外头吃,我好好儿地做八个菜,可巧我还刚有人送给我一瓶子二锅头好酒,晚晌我消您喝酒啦!”秦琼微微一笑,说:“别!一定扰你,这些日子叫你受累了。”王老好说,“受累还不是应当的吗,您擦把脸赶紧上衙门吧,”秦琼擦了脸,整顿了服装,出店直奔衙门而来。

到了衙门见着金甲、童环,这两个人一见就说:“二哥,这些日子没见,您怎这么瘦呀?”秦琼说:“我是因为太爷老没到任,不能回去销差,心中烦闷,故此显着瘦点。贤弟,新任太爷到了吗?”两个人说:“蔡大老爷到了,二哥暂时在这里坐一坐,我们去给您回禀。”一会儿,知县蔡有德升坐大堂,叫上秦琼来说:“本县因为迎接太原侯上任,故此耽误了日期,叫你在此等了好多的日子。听本县的差人说,前任太爷已把解来的人犯收监,只是还没批了回文,如今把回文给你,你就回去销差吧。来人哪,把那奖银给他。”当时有人拿过来奖银,秦琼谢了知县,一见是二十四两银子,就是一愣,说:“禀太爷得知,前任太爷可是批了百两的奖银!”蔡有德一听说:“秦琼,你久当长解吗?”秦琼说:“下役是从十八岁进衙门学习当差,可是长解还是初次。”蔡有德说:“噢,这就难怪了!每解一名人犯,奖银是三两银子,向来这有定例。前任太爷已然卸任,他是蒙哄你呢。姑念你初次做长解,不懂规例,再者你又在此等候本县这些日子,来人哪,由我官俸里再补助六两盘缠,共凑三十两银子,拿了去,回转历城销差去吧。”秦琼一听,也就无法子,只得谢了知县,领了回文,下来辞别了金甲、童环众人,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返。

回转店中,王老好一瞧秦琼回来,是满脸陪笑地说:“二爷您回来啦?”秦琼说;“啊,回来啦。”王老好随着秦琼进了屋中,说:“您的公事都齐了?”秦琼说:“都办齐了,店主东你把我这些日子的店饭账算一算。”王老好笑嘻嘻地说:“好,我给您算一算去。”说完出去,不一会儿拿来一个清单儿,说:“二爷,您是七月十五来的,今天是九月十六,前后两天不算,整整的两个月,您每天房钱是四钱,共合是二十四两,您这两个月人的伙食、马的草料,一共是三十七两八钱四分,合在一起是六十一两八钱四分。”秦琼一愣,说;“啊!六十多两银子?”王老好说:“二爷,您可省多啦,要是按您一进店那样儿的排场,一百两银子还不够呢!”秦琼一听,就把衙门里的事情,大略地告诉了王老好,说:“奖银只给了三十两银子,你暂且先收上账,下欠的等我那个伙伴来了,再绐你清账吧。”王老好说:“哟!咳!我还真指望着您这笔钱顶用呢。我现在已然拉了一屁股账啦。没想到衙门里就绐您三十两,好吧!我暂时给您收账,下欠的等您的伙计来再说,还有就是您的回文,我给您存在柜上吧,您要不留神丢啦,我可担不了这个沉重。”秦琼一听,心里说:欠账把回文扣了,好厉害!嘴里却说:“噢!好在一时也走不了呢,将来无论如何,清了你的店饭账,才能离店,你就拿去吧!”说完把回文交给了王老好,王老好将回身要走,秦琼说:“店主东,天已然到这个时候了,我还没吃饭呢,咱们那个二锅头怎么样啦?”王老好一听,眼珠儿一转,装模做样地说:”唉!二爷你还提呢,您上衙门了,我也有点事儿出去了。这个时候,可巧我舅舅同着两个朋友到店里来了,把酒都给喝啦,待会儿我再外边给您打两壶去吧。”秦琼一笑说:“我现在把酒戒了,待会儿还是给我一碗热汤儿面,两个贴饼子,一块咸菜,就行啦。”王老好说:“也好,咱们记着这个碴儿,二爷,不定哪天,早晚一定补上这顿酒。”说完出门而去。秦琼见此光景不由得哼了一声:“什么东西,好一个势利的小人!”从此,秦琼天天盼望樊虎前来,可是恰恰的有如石沉大海,一点信息皆无,心里十分着急。

这一天,就见王老好进来说;“二爷,我有件事跟您商量,前边儿来了一拨贩卖珠宝红货的熟客人,每次到这里,都住我这店,今天来了,恰巧别的屋子都住满客人,您说不叫他们住吧,又怕得罪了他们,下回就断了主顾啦,故此跟二爷您商量商量,后面有一间房,半间堆的是草,可是还有大半间闲房,也还不算太脏,给您搭上一个铺,屈尊您搬过去几天,叫我把这拨买卖做下来。等到别的屋子腾下来,您再搬过来,您看着我多挣几个钱,您心里不也痛快吗!”秦琼说:“好,你怎么说,怎么是吧!”当时就把秦琼的东西物件归置了归置,搬到后院的那间堆草的屋子里,床铺早就搭好了,旁边有张破桌子,王老好把行李放在铺上。秦琼一看大半间堆草,下余的小半间搭上铺和桌子,也就没有多大的地方啦,又看窗户也是破破烂烂的很不整齐,心里非常难过,晚饭就没吃下去。天黑之后,王老好端过一盏小闷油灯来,放在桌上,说:“二爷,这儿可是堆草的地方,火儿烛儿的您多留点神,您要睡,想着吹灯。”说完就走了。这时候,外面淅渐沥沥洒了一阵小雨,秋风儿阵阵,吹得遍体生凉。这盏灯光被风一吹,摇摇不定。秦琼是满腹愁思,噗的一口吹灭了灯光,拉过一条被子搭在身上,一歪身躺在铺上。暗想樊虎不到无法起身,家中的老母不知怎样的悬念,自己是被困在店房,寸步难行,恩前想后,远远听得天交四鼓,仍然是翻来复去,直到五更才朦胧地睡着了。一觉醒来,睁眼—看,天已近午,想要起身,就觉得混身酸痛,四肢连一点劲儿都没有了,只好躺在床铺上闭目体息,直到快日没的时候,王老好才过来一看,说:“哟!二爷您这是怎么了?今天前面忙一点儿,我没得过来,您怎么还没起床呢?脑上黄得可不像样子,眼睛也抠搂了,别是您病了吧!”秦琼微点了一点头说:“也许昨天晚晌着一点凉,只觉得混身酸懒,四肢无力,也设有什么大病,多休息两天,也就好了。”王老好一听秦琼说话的时候,是少气无力,说道:“二爷。我给您做碗素面汤,烂烂儿的,热热儿的,发散发散,吃下去出一点汗,想必就能好了。”秦琼说:“也好,叫你受累了。”王老好出去不多时。端来一碗素面汤,秦琼吃了几,只觉得嘴里苦涩,胸中胀满,吃不下去,也就搁下筷子了。书要简短,秦琼直病了五、六天,到了七天头儿上,才慢慢地见好。

这一天,王老好过来说:“二爷您今天可是见好,可就是脸上的气色没有复原,比以前可是黄瘦得多了。”秦琼说:“唉!这几天也叫你操心了。”王老好说:“这有什么的呢!可是在您病的时候,怕您着急,不好跟您说,如今您的病见好了,我有两句话,说了您可也别着急,咱们慢慢儿地商量着办。”秦琼说:“店主东有话请讲,我决不着急。”王老好说:“自打您搬到这屋来,这房钱我王老好是送给二爷住了,不收您的房钱,可是每天饭钱您得花呀!等了这些日子,您的伙伴也没有来,他是在泽州耽搁住了呢,还是已经回山东啦?您也不知道。要是他已经回了山东,您在这里老等,回不去家,也不是—回事。我想和您商量商量,您在本地有没有亲戚朋友?可以告诉我给您找去,凑个路费,也好回家。您尽自在这里耗着,这也不像话,还是打个正经主意好。”秦琼说:“这个……你想,我是山东人,初次来到这里,哪里去找亲友啊!”王老好说:“既然没有亲友,您也得另打个主意呀!”秦琼说:“唉!那么把我这几件衣服折变了吧。”王老好说:“卖衣服?一来天气眼看着慢慢的冷了,您得穿着搪寒,二来也值不了几个钱,也是无济于事。您得想那个值钱的东西折卖,才能当用呢。”秦琼说:“这倒叫我为难了……啊,我到想起一件东西来,卖可不卖,就是把它典当了,遇见识家,也能还清你的店饭账,并且也剩出我回家的路费了。”王老好一听,满脸堆下笑来,说:“二爷!真有您的,您是有珠子呀,翡翠呀,宝石、猫儿眼的,我给您卖去,还决少卖不了钱。”秦琼说:“哎,不是那等的物件。”说着用手往后檐墙下头一指,王老好顺着他的手往后檐墙下头一噍,说:“咳!就是这两根通条呀!我往后边给您搬的时候,拿着一只费劲,两只更拿不动了,分量挺沉,谁要它呀!”秦琼摇了摇头说;“你哪里懂得,你瞧我这两只瓦面金装锏,样式是样式,分量是分量,敢说是无一不好。”王老好乐啦,说:“噢!原来您这两只物件是金的呀!我说的呢,那就没急着啦。”秦琼说;“唉!不对,这名目是叫瓦面金装锏,乃是风磨铜打造的,怎能是真金的呢!”王老好说:“铜的呀?那个谁要啊!您就是按着碎铜卖,能卖出多少钱哪!”秦琼说:“按着碎铜卖,我可不卖。因为这是我家传宝物,现在要把他典当,已然是十分不得已了。店主东,你放心,就是典当,也能当个百儿八十两的银子,足够还清你的店账和我路上的盘缠了,这儿的典当铺在哪里,同我前去当锏。”王老好说:“我不跟您抬杠,我说不值钱,您愣要说值钱,我同您到当铺去当吧。”秦琼说:“好!你替我拿着。”王老好说,“什么?我可拿不动,给您找个人来扛着吧。”秦琼说:“何必叫人呢,待我自己拿吧。”一起身来到后檐墙,俯身拿起双锏,怀中一抱,心中一惨,暗想此锏乃是我父秦彝所留,传到自己手里, 把锏上刻的那个“彝”字磨去,刻了一个“琼”宇,故此锏把上刻着有秦琼二字,如今被困天堂县,只落得当锏归家,不由得两眼—红,含着眼泪叹了口气说道:“走吧!”王老好一噍秦琼抄起来双锏,说:“喝!二爷您病病歪歪的,还能拿这么大的分量,这么看起来,暂时呀,哎,您许不碍事。”秦琼也不理他。

两个人出了店,来到路东一座当铺,秦琼抬头一看,字号是“三元当”,王老好同着秦琼进来,柜里的人都说;“喝!这不是王老好吗,你做什么来了?大店开着,你还至于当当吗?”王老好说:“诸位辛苦了,倒不是我当当,是这位想要跟柜上拆兑拆兑。”秦琼才把双锏举起来放在柜台上说:“掌柜的,我要当这对双锏,请你看一看。”那个站柜的说:“客人,请拿回去吧,柜上不收这个。”秦琼一愣说:“你们为什么不收呢?”站柜的说:“您要是拿铜铁物件来当,我们都收,因为您这是军刃兵器,柜上有话,不收这个。”秦琼一听没有指望了,不由得着急说,“在我们山东当铺,都收当军刃,怎么你们这里不收呢?”站拒的说:“我这不过是奉了柜上的交派,不叫收军刃,至于我们这里为什么不收,我也不知道。我到后柜给您问一问去,您先在这候一候儿。”说完去到后柜见着当家的说:“前边来了个当军刃的,您去看一看吧。”当家的说:“好,我去瞧一瞧去。”同着站柜的来到柜台,站柜的说:“这是我们柜上当家的,您跟他说吧。”秦琼抬头,见这人年纪有六十开外,脸上稍有皱纹,一部白髯。就见他抄起双锏,掂了一掂,说道:“好体面一对军刃”秦琼一瞧,心说:这个老者,也许是识货的,就见他把双锏放下说道:“这对双锏是哪一位的?”秦琼说:“是我的。”当家的说:“朋友,贵姓呀?哪里住家?这对军刃是你本身所使的吗?因为什么要当它呢?”秦琼说:“在下姓秦,乃是山东历城人,只因到此办事,病在店中,欠下店账。身边银钱已然用尽,无法回乡,无奈只得将这对家传的军刃,暂时当在此处,也好清算店账,回转家乡,回去之后立即取钱来赎取。您想这家传的军刃,哪能叫它久在外面飘流呢!掌柜的放心,请你收下吧。”当家的说:“按我们柜上的规矩是不收军刃,听你是外乡人,收下你的吧,可是只好按分量折成碎铜的价钱,也不过十两银子,念在你出门在外不容易,我给你写二十两银子吧。”秦琼说:“这二十两吗……怎么够用呢!”自己沉吟片刻,也就无话可说,只好点头应允。当家的收下双锏,喊下去写票,少时连当票带银两交过来。秦琼把当票和银两带将起来,将要出门,当家的说:“秦爷,你先别走,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可是这事碍不着我,无奈我是个直性人,王老好他知道,遇事百说不可,不说心里不痛快。”王老好说:“是,当家的是口直心快的老好子。”秦琼说:“有话您请讲吧”当家的说:“我今年六十多了,又是本地人,从十二岁就在这里学徒。潞州天堂县里哪家买卖怎么回事,没有我不清楚的,你怎么单住在他这家店呢?我劝你拿回钱去,赶紧算清了他的账目,愿意回家就一上路回家,不愿意回家,赶紧搬别处住。你要是不听我的话。非死在他的店里不可。”秦琼一听就是一惊,说:“这是什么缘故?”当家的说:“他有个外号叫“花账王”啊!三尺的顽童都知道他专写花账。你住在他那里,不是找死吗?”秦琼说:“噢噢噢!谢谢,谢谢!”王老好一听,就说:“嘿!当家的,咱们可有交情,你可不对,你怎么给我扒这个豁子?我多咱有这个事啊!”当家的说:“得啦,你给我走吧!”两个人离了当铺往回走着,王老好说:“二爷,您可别听他的,我们两个人可是玩笑。”秦琼微然地笑了笑说:“店主东,我想你也不会办这样儿的事。至于你是不是给我写的是花账,咱们就心里头分了。”王老好说:“不能,不能,您别多疑了。”

两个人回到店里,王老好说:“二爷,您当的这二十两银子,就是不还店钱,由山西奔山东,路费能够的了么?”秦琼听罢说:“哟,对呀!”不免又着起急来,想了想说道:“店主东,我又想起一个物件,将它折卖了,不但能清了你账目,并且也够我回转山东的川资了!”王老好说:“嗬!可真是破家值万贯哪,您还藏着什么好东西,说出来我听一听!”秦琼说:“就是我那一匹好马!”王老好说:“咳!您算了吧!就是您那匹马呀,全成了骨头架子了,插上一根儿蜡,就成了马灯了,那能卖多少钱,依我看,连十两银子都没有人要。”秦琼说:“你不懂啊!这匹马生来就是—匹瘦马,它名叫黄骠,可称是一匹宝马良驹,有道是货卖与识家呀!”王老好说:“对!我还别不信,今天也晚了,明天正是集场,把它拉到集上,咱们找‘识家’去。”秦琼把二十两银子交给王老好说:“店主东,你再收上这二十两银子,前后足五十两了,下欠的等到明天卖了马,再来还清。”王老好接了银子说,“二爷,天也是时候,我给您做点饭去吧!”秦琼说:“我病体将好,也吃不下去,你给我做一碗热面汤来吃吧。”王老好出去,一会儿端过面汤来。秦琼吃完躺在床铺之上,心中暗想:秦琼呀秦琼,你自己总觉着聪明,什么事都懂,如今被困在天堂县,只落得当锏卖马,以后遇事必须要多多的慎重啊!又想到这匹黄骠马来,不由自己心酸掉泪。原来这匹黄骠马乃是他父亲秦彝当年的坐骑,后来自己在衙门当差,捕盗拿贼,这匹马也出过不少力,如今只落得卖在了潞州天堂县,怎不叫自己心酸掉泪。翻来覆去,直过了三更,方才睡去。一宿无话,到了次日天明,起身下床,王老好过来说:“二爷咱们走呀,您还吃点什么不吃了?”“也好,你给我做点什么吃吧!”王老好说:“二爷,现在太陽挺高啦,天儿又短,市上一过了午就散了,您要是吃完了再走,那不就耽误了吗?等您把马卖了,回来我好好儿的给您做几个菜,请您喝酒。”“嗯,也好!”说完同着王老好来到槽头,这匹马听见秦琼说话的声音,是连连地嘶叫,马头在秦琼的身上乱蹭,秦琼一见心中越发的难过,不由得擦了擦眼泪,说:“店主东,我这匹马怎么成这个样子了?身上毛儿也戗啦,后胯也露出三岔骨来,大腿上的毛儿也长啦,虽说我这匹马是个瘦坯子的马,可也不能瘦成这样呀!”王老好说:“咳!二爷,我这两天事忙,也没有工夫买草料去,可是我也没饿着它。您瞧,昨天我还拆了两个破枕头喂它呢。”秦琼往槽里一看,可不是里面还有剩下的秕子,芥麦皮吗。不由得又是难过又是气愤,说:“王老好,你可真是个老好子!它是一个无知的畜生,您这样办,岂不太歹毒了吗?”王老好说:“唉!这又是我的不对。二爷您的这份鞍鞯怎么样哪?”秦琼说:“马都要卖了,留鞍鞯何用呢,一起卖了不是能够多卖几个钱么。”王老好答应了一声,便把鞍鞯备好,牵着这匹黄骠马,秦琼跟在后面一同出店,直奔西门外马市而来。究竟找着识家没有,下回交代。

第41回 白虎关杨藩兴妖 薛仁贵中箭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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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回 白虎关杨藩兴妖 薛仁贵中箭归天

且说薛仁贵看看追到山林地面,探于报道:“杨藩逃上高山去了。”唐军便一齐追上山去。元帅当先追上高山。程咬金心中疑惑:啊呀不好了!众将且慢进去,不要中了番奴之计。即命秦梦快追元帅回兵。秦梦答应,飞马追赶。

再言元帅追上高处,抬头不见了杨藩,前有山石挡路,传令回兵,元帅正要退兵,忽听得四野鬼叫一声,抬头一看,只见杨藩立于高阜之上,手执葫芦,放出红豆无数,望空一撒,变成千百万鬼兵,多生得青面獠牙,其形可怕,手执钢刀,把山头围住,只听得鬼哭神号之声 。元帅大怒,喝道:“番奴,你把妖术惑我军心,且不要走,吃我一戟!”随即追到山阜上面。这杨藩一见,哈哈笑道:“薛蛮子今番中俺之计,性命难保。”元帅听了,一戟刺去。只见杨藩身子一摇,就不见了,原来杨藩借土遁而回,元帅不觉心惊胆战,吩咐亲随军兵且退回去。哪知四下陰兵布置,并无出路。只得再往前山,远看一座庙堂,走到庙前,元帅下马,抬头一看,上写着白虎山神庙。不免进去,来到神前,撮土焚香,祝告一番,立起身来,上马前去。只见鬼卒比前番更多。元帅毫无主意,仰天长叹曰:“我薛仁贵英雄无敌,不想今日却中了番奴之计,被困在此。且待天明再处。” 

再言窦一虎天晚不见元帅回营,只得领兵前来。山下程老将军见窦一虎来到,说:“你家岳父不听我言,追赶杨藩,被他诱上高山,用陰兵围住,我军欲要相救,杀不上去,秦梦杀上几次空回,如何是好?”一虎听了,大怒说:“老千岁,独有我窦一虎不怕陰兵,待我上山相救岳父。”说罢领兵杀上。鬼兵挡住,只见磨盘大的石头打了下来,吓得三军不敢前进,只好回来。一虎见了程咬金说:“老千岁,陰兵果然厉害,待小将去见岳母,再来相救。”就领三军回转,禀知岳母。夫人听了,吓得魂飞魄散。金莲小姐胆战心惊,叫声:“母亲,爹爹兵困白虎山,此祸不小。女儿夜梦不祥,不如差秦汉释放哥哥前来,必能相救;不然爹爹性命难保。”夫人听了,传令秦汉往朱雀关放丁山出来救父。秦汉领命,即戴上钻天帽,不消片时,来到关中监牢,放出薛丁山,细说一番。丁山听了大怒,说:“番奴如此无礼,困住爹爹,我不救谁人去救。”即同秦汉登程。秦汉钻天而回。丁山借了土遁,来到营中,拜见母亲,相见妻房妹子,方知生下了两个孩儿。夫人说:“你父被困山林,快去相救。”丁山说:“谨依母命。”连夜造饭,天明披甲,出营上马,一支兵马飞出杀到白虎山。

丁山见秦梦力战一员番将,即大喝一声:“我来也。”把马一拍,冲入阵中?秦梦一看,原来是世子,满心欢喜。番将一见来将,大怒提刀挡住,喝道:“来将通下名来。”丁山道:“我乃征西二路元帅薛世子是也!番奴,本帅不斩无名之将,快通名来,我好记帐。”杨藩听说丁山二字,心中大怒:“我白虎关杨藩便是,你这畜生,强夺人妻 ,罪不容诛,把你碎尸万段,才泄我恨。”举起大刀砍来。丁山忙把画戟接住,山前大战,喊杀连天,战到三十余合,杨藩不能取胜,又把金棋子打过来。丁山身上穿的是天王甲,金棋子不能近身。一道金光冲出,杨藩双眼散乱,被丁山提起神鞭,亮一亮正中后背。杨藩叫声:“不好了!”口吐鲜血,伏鞍而逃,飞奔进帐。丁山一心救父,不去追赶,同程老将军、窦一虎、秦梦、秦汉领兵杀上。五将只见飞沙走石,鬼兵挡住去路,磨盘大石打将下来,众将吓得魂不附体。丁山心中一想:我闻妖法有撒豆成兵之术,将猪羊狗血喷筒冲去,必然消灭。立刻传令三军,速取猪羊狗血来,军前应用。军士得令,即忙取到狗血喷筒等物,将血灌满,望着山上喷去,鬼兵鬼将影迹全无。乱了一日,天色已晚。再言元帅困在山头一日一夜 ,腹中饥饿,不能行走,立望救兵,心中昏闷,天色已晚,坐在拜台上朦胧睡去。泥丸宫透出原形,是一只白虎。丁山一见,忙左手取弓,右手搭箭,一声响,正中虎头。那白虎大吼一声,回进庙中。众人赶到庙前,下马一看,说:“啊呀,不好了!白虎不见,倒射死了元帅。”丁山抱住父尸大哭。咬金说:“你父是白虎星转世,现了原形,被你射死,朝廷知道,其罪不小。”一虎流泪,连忙回报进营,向岳母细述此事。夫人与小姐听了此言,魂飞魄散,哭倒在地。仙童、金定闻之,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来到,叫醒婆婆、姑娘说:“此事如何是好?”婆媳四人,骑马哭上高山,来到庙中,见丁山抱住父尸,在拜台上大哭,夫人、小姐也来抱住,放声大哭。叫声:“老将军你盖世英雄,死在西番地面,我和你今日分别,叫我好不伤心。今被畜生箭射误伤,真不孝之子。”老夫人哭丈夫,骂丁山。小姐叫声:“父亲,望你早平西番,回家享荣华,再不料番国未平,父亲先丧。恨哥哥不孝,救父反来杀父。”仙童、金定也痛哭道:“冤家你不孝,误射死公公,难免凌迟之罪。”丁山哭道:“母亲妹子,二位妻房,不是我薛丁山忤逆不孝,有心救父,只因父亲梦现原形,变成白虎。我哪里知道,以致一箭射去,误伤其命,罪不容诛。且请母亲备棺,收回父亲尸首,然后奏明圣上,把孩儿以正国法便了。”夫人哭住,传令:快将衣衾棺椁拉到山头,收殓元帅,停在白虎庙中,设其灵位,供在正殿。众将齐来祭奠,人人挂白,个个举哀。

再说王敖老祖,晓得前世冤孽,借了土遁,到了山林。丁山接见,拜见师父。老祖说:“当初薛元帅射死丁山,亏贫道救活;今日元帅也被其射死,无人可救:一报还一报。元帅是白虎星下降,故现白虎,此关名白虎关,又有白虎山,合该命绝。今日丁山杀父,犯罪逆天,宝贝合当取来还我,你将功赔罪,命尚可有救。”丁山听了师父之言,不敢不遵,只得将宝贝拿出来交 还师父。王敖老祖收了宝贝,驾云而去。咬金见元帅收殓完毕,也辞别夫人和众将,备马径往长安。

再言杨藩败入关口,紧守一月,想道:为何不来打关。有番儿报进说:“平章爷,唐营不知为何皆穿白,莫非主将身亡,不来攻关?”杨藩听了大喜,晚上上星台一观,果然白虎星移位。想道:“莫非被鬼杀了,也未可知。待我唤鬼兵来问便了。”正念真言,忽报有青脸道人要见。杨藩接了进来,原来是师父,即上前拜见。道人说:“葫芦内鬼兵,被薛丁山狗血喷坏,已无用的了。我如今有一件宝贝在此,但是未曾炼好,教你方法,闭关一年,可用仙丹活火神炉烧炼,名曰飞龙镖,上阵能伤大将。汝当依法修炼,丹成之后,用之不穷。我因国舅苏宝同相求,从道友演说金光阵,没有工夫,即要回去。”将飞龙镖丹药付与杨藩,立刻驾云而去。杨藩望北拜谢,传令紧守关门,多加灰瓶炮石弓弩箭,以防唐兵攻打,自己却修炼飞龙镖去了。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回 云天彪收降清真山 祝永清闲游承恩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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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回 云天彪收降清真山 祝永清闲游承恩岭

却说宋江 正在攻击召村,忽闻陈希真兵马夺取蒙陰,宋江 大惊,急依吴用之计,将全军退出召村,屯在蒙陰北境。正思对付希真,忽接到清真山告急的文书,知是云天彪会合归化三庄,直攻玄武关,十分危急。宋江 大惊,再细看那文书,原来马元因屡次请救不至,句语十分怨怅。宋江 看罢,吩咐来人且退。宋江 请吴用入后帐,宋江 道:“我从此失清真山矣。”吴用道:“若论地利,清真山为我东路险要;若论人材,马元如何抵得过鲁、武、李三位兄弟。且我此刻若还救清真,陈希真必乘势会合召村,来夺我新泰、莱芜。那时鲁、武、李三人必不生还,而我又连失三城,兼且清真山未必救得,满盘败着矣。”遂假对清真来使道:“本寨救兵即日便来,你速去回报头领,教他放心坚守数日。”来人应命去了。宋江 对吴用道:“此信若被希真得知,吾事去矣。”便严肃队伍,申明赏罚,约束众军,摆齐明晃晃槍炮剑戟,直抵蒙陰城下,震天震地的一声呐喊,一阵连环槍炮,震得蒙陰城岌岌动摇。一枝响箭,缚了书信,射上城楼。

此时希真已到过召村,因宋江 已退,便回城与永清等在城上督兵守备。接到响箭,希真便与永清在敌楼上接看书信,只见上写着:

“宋江 今日有死无生,谨率士卒,亲诣城下,恭候道子歼戮。道子如以为未足,愿尽倾敝寨之人,以供军前斧钺。现有敝寨兄弟三人,被留召村,道子可先取以快心。道子意下何如,今日即求明示。”

希真看罢,对永清道:“贤婿猜此贼来意何如?”永清道:“有甚难猜,显见此贼有意外之变,进退不可,故为死地求生之计。其意不过求还他三兄弟,即卷甲束兵而退矣。但我偏不由他计算,我但坚守城池,不去睬他,看他何如。”希真笑道:“计怕不妙,但人急悬梁,狗急跳墙,我们抑勒他太甚,万一失机,悔之晚矣。我看不如权让他一筹罢了。”便写起一封答书道:

“顷接公明来书,尊意尽悉:退出召村者,万不得已而专事于希真也;屯北境者,示有新莱二县,将勉与希真久持也;来示提及召村者,欲希真以尊意致召村也。夫公明既有意外之虞,进退不可,希真亦何忍乘人于危,为此已甚之举。但希真既受朝廷褒宠 ,钦赐忠义字样,而畏公明必死之怒,引军退避,殊非所以副朝廷忠义之责望也。愿公明熟思之。”

永清看罢称妙,便将信缚在原来响箭上,射出城外。

宋江 得信,大为惊疑。吴用道:“我看此信,他亦有畏我之心。只是他不知尚有何事要勒捎我,且退军三十里,差一能言舌辩的人,与他面谈,便知端的。”宋江 依了,便退军三十里,着帐下一头目入城去见希真。须臾那头目转来,禀道:“陈希真述召村之意,如要还三头领,必须调还新泰、莱芜。小人答言,头领如要照旧例,金珠取赎,宋头领无不遵命;若有他事勒指,那被留的三位头领任从处置,愿头领明示战期。小人说到此际,那陈希真口出蛮言,小人却不肯应许。”宋江 、吴用问是何言,头目道:“陈希真说,金珠是要的,更要大王立一盟的,写明自今以后,永不敢再犯蒙陰。如再犯蒙陰时,但有头领被擒,立即凌迟碎割,虽百万金珠,不准回赎。三面言定,后无翻悔。大王想,此等狂言,如何听得。”吴用道:“你何不也勒他不许犯新泰、莱芜?”头目道:“小人何尝不说,那希真只信口乱说:这是要看的,势有可夺,不得不夺。”宋江 大怒道:“这贼道欺我太甚!”吩咐攻城,忽又停令,退入后帐,与吴用商议道:“叵耐陈希真这贼道,如此抑勒我!我若不依他,三兄弟必不生还,我若与厮杀,枉是胜负难料,胜不得一发吃亏。我若依他,写出如此盟的,岂不是损我梁山一世威名。”吴用道:“这真难事。况且云天彪攻清真山,将次得胜,他若闻知此事,乘胜来袭新泰、莱芜,我仍是束手待毙。”宋江 道:“如此怎好?”吴用沉思半晌,道:“英雄有忍辱之时。既不救清真,又失却三个上等兄弟,我此来为甚事,没奈何只得依了他。我但能守得新莱二县,再看机会,倘蒙陰有可乘之隙,背盟何妨。那时扬眉吐气,以偿今日之辱。”宋江 长吁短叹,只得点头,又恨道:“何日得生擒云天彪、陈希真,并召村一般鸟男女,劈尸万段,方泄吾恨!”因复遣使入蒙陰城,允许金珠并盟约,兼乞还龚丁二将首级。希真大喜,便将龚丁二首级,用香木匣盛好,交 付来人道:“已死减半价,五万金珠一个。价无二言,望勿失信。”发付来使讫,并知会召忻,先放还武松以示信。

宋江 接到两处交 还的死活三人,又听得希真这样言语,懊恼不可名状,对众头领道:“这贼道如此可恶,我誓必有以报之。”众头领无不忿怒。武松涕泣道:“皆由兄弟们不肯出力,以致大哥如此受辱。”宋江 道:“贤弟何出此言,但兄弟得生还,吾愿慰矣。”武松感愧无地。宋江 内也疼落的抽出五十万金珠,四十万送与召忻,十万送与希真。那召忻建着钦赐军功防御职衔的旗号,希真建着钦赐山东忠义勇士的旗号,各自盛陈兵卫,到了地头,与宋江 昭告天地,歃血为盟。宋江 写了盟约道:

“梁山义士宋江 ,与猿臂寨义士陈希真、召家村义士召忻,共昭告于天地神明日星河岳:自今日以往,既盟之后,宋江 因厌弃蒙陰,兵马车徒不复涉蒙陰之境。如违此盟,明神殛之。”

希真目视召忻而笑,竟收其盟约,送还鲁达、李逵,在坛上宴会,尽欢而散。

希真归途谓召忻道:“此盟约原不足为凭,然我料此贼,必不敢再犯蒙陰矣。”召忻道:“何故?”希真道:“贼至此地,犯县城必虞贵庄,犯贵庄必虞县城,贼于此失利二次矣。况马陉未必不赴援,敝寨亦分当呼应,是以料其必不来也。”召忻大喜。希真道:“虽然如此,亦不可不防,总俟新泰、莱芜恢复,方可无忧。”召忻领教。探得宋江 军马一齐退出蒙陰,召忻便请希真翁婿父女同到村中,治筵申谢。希真命栾氏兄弟守蒙陰,自己同永清、丽卿到召家村。高粱邀丽卿入内叙谈。希真与召忻商议,将恢复蒙陰之事具禀通报,说乡勇同生公愤,会剿贼人,请委员弁来城收复。禀折做就,开筵畅叙。内厅清香亭,丽卿为客,高粱诸女眷奉陪。桂花等四个丫环,随丽卿同来,见了旧主,一同众女使服侍。外厅还醇堂,希真、永清为客,召忻、史谷恭、花貂、金庄奉陪。召忻又吩咐送席至城内请栾氏弟兄,希真逊谢。酒闹席散,希真方闻知云天彪攻讨清真山之事,希真喜道:“这番蒙陰可以无患了。”便对召忻道:“小可与召见同去助云总管一臂。”召忻欣然愿往。

希真等在召庄歇了一宿,次日便议点兵。永清道:“泰山此去,还是助战,还是助个声势?”希真道:“助战利否?”丽卿道:“我们去帮帮云叔叔,多斫几个头颅。”永清道:“助战未免蛇足。我们不如直趋新泰,敌人不动,我亦不动;若敌人去救清真,我便攻新泰。”希真称是。召忻道:“贤翁婿兵法,真不可及也。”便一面差人赍了收复蒙陰禀折上都省,一面会齐猿臂、召村两处人马,共一万,希真、永清、丽卿、召忻、高粱统领全众,一齐到蒙陰北境小汶河上,将河船尽拘北岸。这里旌旗蔽日,鼓角喧天,扎成一字寨栅,专听梁山信息。

那宋江 、吴用怏怏提兵退入新泰,闻知清真山尚未失陷,正商议拨兵去救,犹豫未决。忽闻猿臂、石村两路大队兵马,直抵小汶河屯扎,分明是牵制他,不许救清真之意。恨得宋江 如窗纸上的冻蝇,一头无撞处,只得好好修理城池,一面千贼道万贼道的痛骂而已。

且说云天彪,自从去年七月,会合正一乡勇攻清真山,诱败梁山之后,料此后攻清真山,梁山必不敢来援,便于十月、十二月接连两次攻击清真,梁山果不敢发救兵。那马元因梁山无救,十分危惧,幸喜天彪把兵退了,方能兢兢自保。云天彪于本年春初,日日操演人马,整顿军伍。这一日正在署内饮酒观书,云龙侍立,忽见庭前树梢长风飒飒而来,不移时,大风怒号,刮得枝条柯叶,尽行西向。天彪停杯仰观道:“东风至也。”回顾云龙道:“那年你说火攻清真山之法,今番却用得着了。”云龙大喜,道:“今番东风,防有大雨,宜火速兴兵为妙。”天彪道:“正是。”便传令克日兴师。傅玉、风会、云龙、欧陽寿通、闻达、李成、胡 琼,都随了天彪,统领一万二千人马,浩浩荡荡,直向清真山进发。一面檄调归化三庄哈兰生、哈芸生、沙志仁、冕以信,率领乡勇,同来助战。一路东风浩大,天日晴明。不日到了清真山,云龙禀道:“连日东风,恐贼人东山先有准备,我等宜潜师进攻。”天彪道:“何用潜师!”便传令大小三军一齐直攻玄武关。这番不比从前,众军轮流攻打,端的十分紧急。那马元与众头领,策众死命守住,足足攻了一日,相持不下。

至晚,天彪收兵回营。安排晚餐毕,天彪传点升帐,聚集众将,命云龙、欧陽寿通带五百名军士,十万枝火箭,到东山放火;命沙志仁、冕以信领五百乡勇,多携带鼓角,去助云龙呐喊扬威,不必定求攻破,只要引得贼兵去救,有逃来的,非捉即杀,便算功劳;命傅玉、哈芸生预备木驴地雷,只看守关贼兵乱动,便去攻关;命风会、哈兰生带领步兵埋伏,只待关破,便冲杀入去。分派已定,天彪领闻达、李成、胡 琼,大兵都退后伏了,只扎空营,让贼兵来探。

却说马元同周兴、皇甫雄见天彪利害,紧守玄武关,教来永儿、赫连进明把守东山路口,一面飞报梁山求救。当夜五更天,望见东山火起,飞报有官兵杀来,顺风放火,掌管礧木滚石的孩儿们都把守不住。马元大惊,对周兴等道:“天彪见玄武关攻不破,移兵去攻我东山路口。那里虽有永儿、进明两位兄弟把守,恐官兵势大,我等快去救他。”周兴道:“我等都去,恐他这里来攻关口。”马元便差人打深天彪,果是个空营,里面都虚张灯火。马元道:“这厮果然去偷我东山路口了。”忙同周兴、皇甫雄带领大半喽啰杀奔东山去,只留一小半人守关。那时彤云密布,狂风大起,望那东山,火势蒸天价通红。

傅玉、哈芸生望见关上人少,急驾木驴直冲关下。每一木驴内,只藏掘子军二十名,地雷兵二十名。点齐火把,一声呐喊,将木驴推到城根。傅玉、哈芸生身披软铠,手提鹰嘴斧,各在木驴内亲身率领士卒,一齐动手。关上贼兵忙来救护。后面云天彪领闻达、李成、胡 琼大兵拥到、令鸟槍兵雨点价的望上打。关上贼兵站脚不住;忙飞报马元,一面用防牌挡抵鸟槍,将千斤石推下。傅玉、哈芸生早已将地雷栽好,撤回木驴。没多时,地雷轰发,好一似地裂山崩,那关上敌楼女墙,夹着贼兵的尸骸,连排价倒下来。风会、哈兰生见地雷得胜,便领步兵杀入关来。天已大亮,天彪大驱兵马拥进。马元闻知玄武关有失,大惊,位转身来救,正遇官兵,两下混战。风会回阵上马。贼兵奔走辛苦,怎敌官军勇猛,周兴措手不及,被哈兰生一铜人打得头颅粉碎,死于马下。贼兵大败,官军乘势掩杀。风会冲锋冒险,追杀贼兵。马元、皇甫雄退入松门关。

风会勇猛,只顾追去,不防山田里镇山炮横打出来,一声响亮,前队官兵有二百多人中炮,尸骸平地扫去,炮子从风会马头上飞过。风会大惊,忙收住人马。后面天彪、傅玉等都到,风会诉说如此,天彪道:“这厮巢穴,本不易捣。今已得了他的玄武关,险要已据大半,且就此安营下寨,再作计较。”风会道:“乘这厮喘息未定,待我带部兵去搜山,这里一面夺他松门关。”闻达、李成、胡 琼听了,都精神奋发,一齐愿往,请令定夺。天彪依了,便命傅玉同哈氏弟兄助风会去搜山,将四山炮兵尽行杀散,闻达、李成、胡 琼便统大兵抢关。欧陽寿通、冕以信领得胜兵回营,欧陽寿通禀道:“贼人东山树木尽皆烧毁,大公子望见贼兵已乱,便与沙志仁奋勇杀入。沙志仁将赫连进明刺死,小将斩得来永儿,冕以信力杀百余人。现大公子偕沙志仁领兵一半,直攻贼入东关,特遣小将等来请令。”天彪大喜,即命欧陽寿通、冕以信领生力军官兵、乡勇各五百名前去。

马元、皇甫雄十分震惧,看看天色,只见油云密布,微雨东来。马元满望大雨降下,官兵厮杀不得,庶可迁延以待救兵,谁知是日只微雨数阵,地皮都不能温 。马元急极,与皇甫雄勉力支持。大彪见官兵攻关不能取胜,传谕众军,权且将息,等待次日复攻。接连攻了两日,马元已接得告急人的转信。以为梁山救兵,不日就到。又勉持了四日,马元对皇甫雄道:“看来梁山救兵又不到矣,不料宋公明如此不仁不义。前番不来,犹推路远,今近在蒙陰,犹不肯来救,不知出自何意。”皇甫雄道:“可知是哩,我们并没有怎么得罪他!”马元道:“我看此地,断难支持。云天彪智勇双全,手下一无弱将。我们六人已经失了四个,如何抵敌得住?依我愚见,不如竟献了此山,我二人投诚王国,亦是正理,贤弟意下何如?”皇甫雄道:“小弟亦作此想,但不知云天彪肯否准降。”马元道:“那事容易,我先修下一封降书送去。他如允准,不必说了;如果不允,再作计较。”二人商议已定,即刻写了书札。差人送至云天彪营内。

云天彪正与诸将商议攻取之策,忽接到马元来信,拆开看时,方知马元献地投降,便与众将议定,将马元文书批准发回。马元、皇甫雄接阅大喜,当日就命众喽啰弃寨下山。众人也因杀伐太重,皆愿投降。一行大众都到云天彪营外,营门将校领马元、皇甫雄入营进见。天彪排齐仪仗,升帐接见。二人跪下叩首,天彪吩咐左右,扶起赐坐。二人自陈罪状,天彪慰谕劝导。二人涕泣沾襟,自恨投诚太迟,天彪就命留在帐下听用。马元、皇甫雄见天彪如此宽洪度量,各各自喜,相见了各位将官。夭彪安插了降兵,犒赏三军,大开筵宴,众将皆大喜。天彪道:“近闻宋江 占据新莱二县,其志不小,幸赖众将之力,收得清真,断其要路。此山必不可虚弃,我意就于此山屯扎重兵,设将镇守,一面探贼人行止,以图恢复二县。请将军以为何如?”众将皆佩服。天彪遂将收降清真山情由,并欲于清真山设营置兵之议,一面详报都省,一面恭折奏闻。天彪慰劳哈兰生等四人,命其先领乡勇回村;命风会、闻达、李成、胡 琼领六千人马,屯扎清真山,恭候旨下,再行定夺。天彪与傅玉、云龙、欧陽寿通,率领官兵,并马元、皇甫雄一干降兵,一齐回镇。鲁太守出郊迎接,贺喜,各归职守,恭候圣旨。

那宋江 闻知清真山已降,也只得叹了一口气,自问难以两顾,亦出于无奈,只得与吴用赶紧修理新莱二城,商议镇守之法。

那陈希真、召忻等在小汶河口,闻知云天彪收降马元,并于清真山置设重兵,便与召忻拱手道:“恭喜,蒙陰永保无患矣!”原来清真山距莱芜县不过百余里,此处有重兵扼住,宋江 断不敢越莱芜而图蒙陰矣。召忻大喜。此时都省已有员弁下来收复蒙陰,栾氏弟兄交 了城池。召忻、高粱谢了希真,收兵回庄。陈希真、祝永清、陈丽卿、栾廷玉、栾廷芳合兵一处,回归山寨。希真道:“近来连日东风,天色陰霸,渐渐潮湿,日内恐有大雨,宜作速起行为妙。”希真、廷玉、廷芳先行,永清、丽卿后发。逦迤至承恩山,希真等已过山南,永清、丽卿还在山北,天色已晚,各自安营憩息。

永清、丽卿在帐内张灯饮酒,闲谈军务,因而议论宋江 ,丽卿道:“宋江 那厮军装,端的十分精致。莫说别的,就是这几枝箭,枝枝都是上等材料。”永清道:“宋江 那厮的辅佐,端的智勇俱备,要平定他,未知何日。”丽卿道:“兄弟,你要好箭,我倒看得一处,有好材料。”永清道:“何处?”丽卿道:“就是这山的东面,无数竹林,枝枝都是好箭材。我来往数次,看得分明。待明晨禀知爹爹,我就同你去采办。”永清应了。又说了些闲话,酒闹归寝。

次日,永清差人将采办箭料之事,告知希真。希真准了,永凊便委军匠赍了银两前去。丽卿道:“你我何不亲去一走,左右没甚厮杀,前去看看景致也好。”永清笑而点头,便吩咐偏将看守营寨,自己与丽卿换了常服,带了随身伴当,同上头口,由承恩东岭而行,到了天环村,果然竹林茂密。永清便吩咐军匠前去采办,永清、丽卿并马游行,观玩山景,一路行来,果然山清水秀。永清、丽卿玩赏了一回,忽见四山云气密布,巨雷辗转,万木无声。永清道:“雨来也!”急忙避入一所山阁。侍从人都到了阁下,头口挂在廊边。永清、丽卿登阁,只见震天震地的一个霹雳,直向正西打去,雷火如拷斗大小,照得四山通红,金光百道飞射,大雨倾盆直下。但见万山树木,随着云气连排价奔走,雷声殷隆,撼得山楼动摇,檐前一片白茫茫的接到天边,不辨村庄屋舍,只是怒涛汹涌。足有两个时辰,雨势渐渐小来。永清看那山阁,却装折得精雅,壁上有无数题咏。永清一一细看,直看过后窗去了。

丽卿靠了栏杆,光着眼看那阁外雨景。雨势已小,望见前面一箭之地一所篱落人家,三间庐舍,一方天井,檐前水溜飞泻,静荡荡不见一人。须臾,忽见两个孩子,抱出一只泥老虎来耍子。耍了一歇,忽然走进去了,遗下那只泥虎。只见左边走出一个略小点的孩子,看见了泥虎,顺便捧了去。那起先两个孩子忽然走出来了,便来夺了泥虎,那小的孩子便哭起来。只见里面走出一个妇人来,不问事由,将那两个孩子一掌一个。丽卿看了,心中便有些不平。只见那两个孩子也哭起来,叫道:“姆姆,他偷我的老虎。”那妇人大喝道:“老虎现在你手里,他几时偷的?你这样放刁,大来还当了得!”便又是好几掌,喝令跪下。丽卿大为恻然。只见妇人身边,走出一个俊俏的小孩子,看了一看,飞跑到右间房子里去了。须臾,那个俊俏孩子同一个十三四岁女孩子出来,那女孩子只在右间房门口,哭着叫道:“他是没爹没娘的人,只靠着你姆姆,你朝也打,晚也打,抵桩弄杀他!”那两个孩子兀自跪着哭。那妇人听见那女孩子发话,便大骂道:“你这小贱人,做了个姐姐,不晓得教训兄弟,倒来我面前放肆!小时不禁压,到老没结煞。”丽卿方知是伯姆凌虐孤儿,心中大怒。只见那女孩子气得面孔紫涨,便向篱边叫一声:“二哥哥,快来救我兄弟!”只见那篱边走出四个大孩子,都是十多岁的,望雨里洗湿透滷的跑过来,一齐发话道:“你这老贱人,这样行为,雷公公来凿杀你!”不问事由,一家一个把那跪的孩子抱出来。只见那妇人大怒道:“要你们这班小喽啰来管闲账!”赶出来一手一个夺去。可怜那两个孩子,雨地下跌成两个泥汤团 。

丽卿怒不可遏,便回顾尉迟大娘道:“你快与我捉这贱人来,我问他。”永清忙过来道:“姐姐为甚事?”丽卿道:“兄弟,你不看见这贱人的可恶?”便连催尉迟大娘去捉。尉迟大娘下阁,领几个伴当,直奔到那所篱落去,扑进堂前,那妇人大吃一惊。只见里面走出一个汉子来,大喝道:“什么人到我家来乱闯!”吃尉迟大娘照脸一掌,跌在一边。尉迟大娘喝道:“猿臂赛陈小姐要拿人,谁敢阻挡!” 把那妇人从雨地里水拖腌菜的提出来。只见一个小后生赶出来,叫道:“老奶奶,老奶奶!你说的陈小姐,是不是祝玉山郎的夫人?”尉迟大娘道:“是的,你问做甚?”那后生道:“老奶奶,请缓一缓。我是玉山郎的至好,容我去讨个分上。”尉迟大娘便立定了:“玉山郎在不在上面?”尉迟大娘道:“都在前面山阁上。”那后生道:“老奶奶请少停一停。”便张伞着展,飞奔山阁来。

永清在阁上看见叫道:“魏贤弟,从那里来?请上阁来。”那后生上阁,与永清各唱个喏,道:“一向阔别了。”便指丽卿道:“这位就是嫂夫人?”永清道:“正是拙荆。”魏生便向丽卿唱喏道:“嫂嫂奉揖。”丽卿忙答了个万福。永清与魏生对坐,丽卿坐在下首。丽卿问永清道:“这位叔叔是谁?”永清道:“这位姓魏,是小弟世交 ,他的尊翁与先君最为莫逆。”便对魏生道:“贤弟久别,一向何处?为何从此地经过?”魏生道:“一言难尽。自从那年尊府惨遭奇祸,家君不胜惊骇,又无处探听仁兄消息,正忧得苦。家君是年徙居兖州甑山,续闻足下托足猿臂寨,得赘姻于陈道子先生,惊喜相半。近日闻知贵寨戮力王家,再救蒙陰,庆邀天贶,真可喜可贺之至。自兖州陷贼,家君急欲迁移,奈肺病缠绵 ,起居不便,是以韬光匿辉,与贼为邻。那李应时来亲近,即吴用亦见访数次,家君以病为辞,不与溷迹。迩年家舍寒微,小弟不得已,游幕诸城。近因东人解职,弟系念家君奉侍乏人,为此兼程还舍,于此地遇雨,避居于表嫂家。方才妇人,即是弟之表嫂,不知因何事得罪于尊嫂,以致尊嫂见怒。”丽卿道:“他原来是叔叔的表嫂。他庇护亲儿,凌虐孤侄,叔叔,你想可气不可气?”魏生道:“原来如此,待小弟去劝诫他。这里望嫂嫂看小弟薄面,暂恕则个。”丽卿道:“烦叔叔向他说:下次奴家统兵过此,定来察访,他若不改,立提军前斩首。”魏生道:“嫂嫂尊谕,小弟定去传述。”丽卿便吩咐左右道:“你去向尉迟大娘说,看魏官人面上,权饶恕这贱人。”左右应了下去,通知尉迟大娘放了这妇人,一同上来复命。魏生称谢了丽卿,便与永清叙谈,十分知己。只见雨已住点,永清请魏生到山北寨内一叙,魏生道:“小弟系念家君,归心如箭,仁兄处容异日再来厚扰。”永清知不可留,便道:“贤弟归路珍重,尊翁处叱名请安。”魏生告辞而去。

永清、丽卿并马回营。当晚军匠解到箭材,又在承恩山北歇了一宿,次日拔寨起行。永清想此番闲游,倒得知了魏老叔住在兖州一信,心中甚喜。只因这一信,有分教:一介书生,颠覆得蛟龙窟穴;孑遗庶系,施放出震电雄威。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卷 白娘子永镇雷峰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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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薰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话说西湖景致,山水鲜明。晋朝咸和年间,山水大发,汹涌流入西门。忽然水内有牛一头见,深身金色。后水退,其牛随行至北山,不知去向,哄动杭州市上之人,皆以为显化。所以建立一寺,名曰金牛寺。西门,即今之涌金门,立一座庙,号金华将军。当时有一番僧,法名浑寿罗,到此武林郡云游,玩其山景,道:“灵鸳山前小峰一座,忽然不见,原来飞到此处。”当时人皆不信。僧言:“我记得灵鸳山前峰岭,唤做灵骛岭。这山洞里有个白猿,看我呼出为验。”果然呼出白猿来。山前有一亭,今唤做冷泉亭。又有一座孤山,生在西湖中。先曾有林和靖已先生在此山隐居,使人搬挑泥石,砌成一条走路,东接断桥,西接栖霞岭,因此唤作孤山路。又唐时有刺史白乐天,筑一条路,甫至翠屏山,北至栖霞岭,唤做白公堤,不时被山水冲倒,不只一番,用官钱修理。后宋时,苏东坡来做太守,因见有这两条路被水冲坏,就买木石,起人夫,筑得坚固。六桥上朱红栏杆,堤上栽种桃柳,到春景融和,端的十分好景,堪描入画。后人因此只唤做苏公堤。又孤山路畔,起造两条石桥,分开水势,东边唤做断桥,西边唤做西宁桥。真乃:隐隐山藏三百寺,依稀云锁二高峰。

说话的,只说西湖美景,仙人古迹。俺今日且说一个俊俏后生,只因游玩西湖,遇着两个妇人,直惹得几处州城,闹动了花街柳巷。有分教才人把笔,编成一本风流话本。单说那子弟,姓甚名谁?遇着甚般样的妇人?惹出甚般样事?

“有诗为证: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话说宋高宗南渡,绍兴年问,杭州临安府过军桥黑珠巷内,有一个宦家,姓李名仁。见做南廊阁子库募事官,又与邵太尉管钱粮。家中妻子有一个兄弟许宣,排行小乙。他爹曾开生药店,自幼父母双亡,却在表叔李将仕家生药铺做主管,年方二十二岁。那生药店开在官巷口。”忽一日,许宣在铺内做买卖,只见一个和尚来到门首,打个间讯道:“贫僧是保叔塔寺内僧,前日已送馒头并卷子在宅上。今清明节近,追修祖宗,望小乙官到寺烧香,勿误!”许宣道:“小子准来。”

和尚相别去了。许宣至晚归姐大家去。原来许宣无有老小,只在姐姐家住,当晚与姐姐说:“今日保叔塔和尚来请烧餐予,明日要荐祖宗,走一遭了来。”次日早起买了纸马、蜡烛、经幡、钱垛一应等项,吃了饭,换了新鞋袜衣服,把答子钱马,使条袱子包了,逞到官巷口李将仕家来。李将仕见了,间许宣何处去。许宣道:“我今日要去保叔塔烧等于,追荐祖宗,乞叔叔容暇一日。”李将仕道:“你去便回。”

许宣离了铺中,入寿安坊、花市街,过井亭桥,往清河街后铁塘门,行石函桥,过放生碑,迁到保叔塔寺。寻见送馒头的和尚,仟悔过疏头,烧了等于,到佛殿上看众僧念经,吃斋罢,别了和尚,离寺迄逞闲走,过西宁桥、孤山路、四圣观,来看林和靖坟,到六一泉闲走。不期云生西北,雾锁东南,落下微微细雨,渐大起来。正是清明时节,少不得天公应时,催花雨下,那阵雨下得绵绵不绝。许宣见脚下湿,脱下了新鞋袜,走出四圣观来寻船,不见一只。正没摆布处,只见一个者儿,摇着一只船过来。许宣暗喜,认时正是张阿公。叫道:“张阿公,搭我则个!”老儿听得叫,认时,原来是许小乙,将船摇近岸来,道:“小乙官,着了雨,不知要何处上岸?许宣道:“涌金门上岸。”这老儿扶许宣下船,离了岸,摇近丰乐楼来。

摇不上十数丈水面,只见岸上有人叫道:“公公,搭船则个!”许宣看时,是一个妇人,头戴孝头舍,乌云畔插着些素钡梳,穿~领白绢衫儿,下穿一条细麻布裙。这妇人肩下一个丫鬓,身上穿着青衣服,头上一双角害,戴两条大红头须,插着两件首饰,手中捧着一个包儿要搭船。那老张对小乙官追:“,因风吹火,用力不多’,一发搭了他去。”许宣道:“你便叫他下来。”者儿见说,将船傍了岸边。那妇人同丫罚下船,见了许宣,起一点朱唇,露两行碎玉,深深道一“个万福。许宣慌忙起身答礼。那娘子和丫授舱中坐定了。娘子把秋波频转,瞧着许宣。许宣平生是个老实之人,见了此等如花似五的美妇人,傍边又是个俊俏美女样的丫鬟,也不免动念。那妇人道:“不敢动问官人,高姓尊讳?”许宣答道:“在下姓许名宣,排行第一。”妇人道:“宅上何处?”许宣道:“寒舍住在过军桥黑珠儿巷,生药铺内做买卖。”那娘子问了一口,许宣寻思道:“我也问他一间。”起身道:“不敢拜问娘子高姓,潭府何处?”那妇人答道:“奴家是白三班白殿直之妹,嫁了张官人,不幸亡过了,见葬在这雷岭。为因清明节近,今日带了丫鬟,往坟上祭扫了方口,不想值雨。若不是搭得官人便船,实是狼狈。”又闲讲了一口,迄迟船摇近岸。只见那妇人道:“奴家一时心忙,不曾带得盘缠在身边,万望官人处借些船钱还了,并不有负。”许宣道:“娘子自便,不妨,些须船钱不必计较。”还罢船钱,那雨越不祝许宣挽了上岸。那妇人道:“奴家只在箭桥双茶坊巷口。若不弃时,可到寒舍拜茶,纳还船钱。”许宣道:“小事何消挂怀。天色晚了,改日拜望。说罢,妇人共丫鬓自去。

许宣入涌金门,从人家屋檐下到三桥街,见一个生药铺,正是李将仕兄弟的店,许宣走到铺前,正见小将仕在门前。小将仕道:“小乙哥晚了,那里去?”许宣道:“便是去保叔塔烧答子,着了雨,望借一把伞则个!”将仕见说叫道:“老陈把伞来,与小乙官去。”不多时,老陈将一把雨伞撑开道:“小乙官,这伞是清湖八字桥老实舒家做的。八十四骨,紫竹柄的好伞,不曾有一些儿破,将去休坏了!仔细,仔细!”许宣道:“不必分付。”接了伞,谢了将仕,出羊坝头来。到后市街巷口,只听得有人叫道:“小乙官人。”许宣回头看时,只见沈公井巷口小茶坊檐下,立着一个妇人,认得正是搭船的白娘子。许宣道:“娘子如何在此?”白娘子道:“便是雨不得住,鞋儿都踏湿了,教青青回家,取伞和脚下。又见晚下来。

望官人搭几步则个!”许宣和白娘子合伞到坝头道:“娘子到那里去?”白娘子道:“过桥投箭桥去。”许宣道:“小娘子,小人自往过军桥去,路又近了。不若娘子把伞将去,明日小人自来龋”白娘子道:“却是不当,感谢官人厚意!”许宣沿人家屋檐下冒雨回来,只见姐夫家当直王安,拿着钉靴雨伞来接不着,却好归来。到家内吃了饭。当夜思量那妇人,翻来覆去睡不着。梦中共日间见的一般,情意相浓,不想金鸡叫一声,却是南柯一梦。正是:心猿意马驰千里,浪蝶狂蜂闹五更。

到得天明,起来梳洗罢,吃了饭,到铺中心忙意乱,做些买卖也没心想。到午时后,思量道:“不说一谎,如何得这伞来还人?”当时许宣见老将仕坐在柜上,向将仕说道:“姐夫叫许宣归早些,要送人情,请假半日。”将仕道:“去了,明日早些来!”许宣唱个喏,径来箭桥双茶坊巷口,寻问白娘子家里“,问了半日,没一个认得。正踌躇间,只见白娘子家丫鬟青青,从东边走来。许宣道:“姐姐,你家何处住?讨伞则个。”青青道:“官人随我来。”许宣跟定青青,走不多路,道:“只这里便是。”

许宣看时,见一所楼房,门前两扇大门,中间四扇看街桐子眼,当中挂顶细密朱红帘子,四下排着十二把黑漆交椅,挂四幅名人山水古画。对门乃是秀王府墙。那丫头转入帘子内道:“官人请入里面坐。”许宣随步入到里面,那青青低低悄悄叫道:“娘子,许小乙官人在此。”白娘子里面应道:“请官人进里面拜茶。”许宣心下迟疑。青青三回五次,催许宣进去。许宣转到里面,只见四扇暗桐子窗,揭起青布幕,一个坐起。卓上放一盆虎须葛蒲,两边也挂四幅美人,中间挂一幅神像,卓上放一个古铜香炉花瓶。那小娘子向前深深的道一个万福,道:“夜来多蒙小乙官人应付周全,识荆之初;甚是感激不浅”许宣:“些微何足挂齿!”白娘子道:“少坐拜茶。茶罢,又道:“片时薄酒三杯,表意而已。”许宣方欲推辞,青青已自把菜蔬果品流水排将出来。许宣道:“感谢娘子置酒,不当厚扰/饮至数杯,许宣起身道:“今日天色将晚,路远,小子告回/娘子道:“官人的伞,舍亲昨夜转借去了,再饮几杯,着人取来。”许宣道:“日晚,小于要回。”

娘于道:“再饮一杯。”许宣道:“饮撰好了,多感,多感!”白娘子道:“既是官人要口,这伞相烦明日来取则个。”许宣只得相辞了回家。

至次日,又来店中做些买卖,又推个事故,却来白娘子家取桑娘子见来,又备三杯相款。许宣道/娘子还了小子的伞罢,不必多扰。”那娘子道:“既安排了,略饮一杯。”许宣只得坐下。那白娘子筛一杯酒,递与许宣,启樱桃口,露榴子牙,娇滴滴声音,带着满面春风,告道:

小官人在上,真人面前说不得假话。奴家亡了丈夫,想必和官人有宿世姻缘,一见便蒙错爱,正是你有心,我有意。

烦小乙官人寻一个媒证,与你共成百年姻眷,不在天生一对,却不是好!”许宣听那妇人说罢,自己寻思:“真个好一段姻缘。若取得这个浑家,也不在了。我自十分肯了,只是一件不谐:思量我日间在李将仕家做主管,夜间在姐夫家安歇,虽有些少东西,只好办身上衣服。如何得钱来娶老小?”自沉吟不答。只见白娘子道:“官人何故不回言语?”许宣道:“多感过爱,实不相瞒,只为身边窘迫,不敢从命!”娘子道:“这个容易!我羹中自有余财,不必挂念。”。 便叫青青道:“你去取一锭白银下来。”只见青青手扶栏杆,脚踏胡梯,取下一个包儿来,递与白娘子。娘子道:“小乙官人,这东西将去使用,少欠时再来龋”亲手递与许宣。

许宣接得包儿,打开看时,却是五十两雪花银子。藏于袖中,起身告回,青青把伞来还了许宣。许宣接得相别,一径回家,把银子藏了。当夜无话。

明日起来,离家到官巷口,把伞还了李将仕。许宣将些碎银子买了一只肥好烧鹅、鲜鱼精肉、嫩鸡果品之类提回家来,又买了一搏酒,分付养娘丫鬟安排整下。那日却好姐夫李募事在家。饮撰俱已完备,来请姐夫和姐姐吃酒。李募事却见许宣请他,到吃了一惊,道:“今日做甚么子坏钞?日常不曾见酒盏儿面,今朝作怪!”三人依次坐定饮酒。酒至数杯,李募事道:“尊舅,没事教你坏钞做甚么?”许宣道:“多谢姐夫,切莫笑话,轻微何足挂齿。感谢姐夫姐姐管雇多时。

一客不烦二主人,许宣如今年纪长成,恐虑后无人养育,卞是了处。今有一头亲事在此说起,望姐夫姐姐与许宣主张,结果了一生终身,也好。姐夫姐姐听得说罢,肚内暗自寻思道:“许宣日常一毛不拔,今日坏得些钱钞,便要我替他讨老小?夫妻二人,你我相看,只不回话。吃酒了,许宣自做买卖。

过了三两日,许宣寻思道:“姐姐如何不说起?”忽一日,见姐姐问道:“曾向姐夫商量也不曾?”姐姐道:“不曾。”许宣道:“如何不曾商量?”姐姐道:“这个事不比别样的事,仓卒不得。又见姐夫这几日面色心焦,我怕他烦恼,不敢问他。”

许宣道:“姐姐你如何不上紧?这个有甚难处,你只怕我教姐夫出钱,故此不理。”许宣便起身到卧房中开箱,取出白娘子的银来,把与姐姐道:“不必推故。只要姐夫做主。”姐姐道:“吾弟多时在叔叔家中做主管,积趟得这些私房,可知道要娶老婆。你且去,我安在此。”

却说李募事归来,姐姐道:“丈夫,可知小舅要娶老婆,原来自趔得些私房,如今教我倒换些零碎使用。我们只得与他完就这亲事则个。”李募事听得,说道:“原来如此,得他积得些私房也好。拿来我看。”做妻的连忙将出银子递与丈夫。李募事接在手中,翻来复去,看了上面凿的字号,大叫一声:“苦!不好了,全家是死!”那妻吃了一惊,问道:“丈夫有甚么利害之事?”李募事道:“数日前邵太尉库内封记锁押俱不动,又无地穴得入,平空不见了五十锭大银。见今着落临安府提捉贼人,十分紧急,没有头路得获,累害了多少人。出榜缉捕,写着字号锭数,‘有人捉获贼人银子者,赏银五十两;知而不首,及窝藏贼人者,除正犯 外,全家发边远充军。’这银子与榜上字号不差,正是邵太尉库内银子。即今捉捕十分紧急,正是‘火到身边,顾不得亲眷,自可去拨,。明日事露,实难分说:不管他偷的借的,宁可苦他,不要累我。只得将银子出首,免了一家之害。”老婆见说了,合口不得,目睁口呆。当时拿了这锭银子,径到临安府出首。

那大尹闻知这话,一夜不睡。次日,火速差缉捕使臣何立。何立带了伙伴,井一班眼明手快的公人,径到官巷口李家生药店,提捉正贼许宣。到得柜边,发声喊,把许宣一条绳子绑缚了,一声锣,一声鼓,解上临安府来。正值韩大尹升厅,押过许宣当厅跪下,喝声:“打!”许宣道:“告相公不必用刑,不知许宣有何罪?”大尹焦躁道:“真赃正贼,有何理说,还说无罪?邵太尉府中不动封锁,不见了一号大银五十锭。见有李募事出首,一定这四十九锭也在你处。想不动封皮,不见了银子,你也是个妖人!不要打?”喝教:“拿些秽血来!”许宣方知是这事,大叫道:“不是妖人,待我分说!”大尹道:“且住,你且说这银子从何而来?”许宣将借伞讨伞的上项事,一一细说一遍。大尹道:伯娘于是甚么锋人?见住何处?”许宣道:“凭他说是白三班白殿直的亲妹子,如今见住箭桥边,双茶坊巷口,秀王墙对黑楼子高坡儿内祝”那大尹随即便叫缉捕使臣何立,押领许宣,去双茶坊巷口捉拿本妇前来。

何立等领了钧旨,一阵做公的径到双茶坊巷口秀王府墙对黑楼子前看时:门前四扇看阶,中间两扇大门,门外避藉陛,坡前却是垃圾,一条竹子横夹着。何立等见了这个模佯,到都呆了。当时就叫捉了邻人,上首是做花的丘大,下首是做皮匠的孙公。那孙公摆忙的吃他一惊,小肠气发,跌倒在地。众邻舍都走来道:“这里不曾有甚么白娘子。这屋在五六年前有一个毛巡检,合家时病死了。青天白日,常有鬼出来买东西,无人敢在里头住,几日前,有个疯子立在门前唱暗。何立教众人解下横门竹竿,里面冷清清地,起一阵风,卷出一道腥气来。众人都吃了一惊,倒退几步。许宣看了,则声不得,一似呆的。做公的数中,有一个能胆大,排行第二,姓王,专好酒吃,都叫他做好酒王二。王二道:“都跟我来!”发声喊一齐哄将入去,看时板壁、坐起、卓凳都有。来到胡梯边,教王二前行,众人跟着,一齐上楼。楼上灰尘三寸厚。众人到房(]前,推开房门一望,床上挂着一张帐子,箱笼都有。只见一个如花似玉穿着白的美貌娘子,坐在床上。众人看了,不敢向前。众人道:“不知娘子是神是鬼?我等奉临安大尹钧旨,唤你去与许宣执证公事。”那娘子端然不动。好酒王二道:“众人都不敢向前,怎的是了?你可将一坛酒来,与我吃了,做我不着,捉他去见大尹。”众人连忙叫两三个下去提一坛酒来与王二吃。王二开了坛口,将一坛酒吃尽了,道:“做我不着!”将那空坛望着帐子内打将去。不打万事皆休,才然打去,只听得一声响,却是青天里打一个霹雳,众人都惊倒了!起来看时,床上不见了那娘子,只见明晃晃一堆银子。众人向前看了道:“好了。”计数四十九锭。众人道:“我们将银子去见大尹也罢。”扛了银子,都到临安府。

何立将前事禀复了大尹。大尹道:“定是妖怪了。也罢,邻人无罪回家。”差人送五十锭银子与邵大尉处,开个缘由,一一禀复过了。许宣照“不应得为而为之事。理重者决杖兔刺,配牢城营做工,满日疏放,牢城营乃苏州府管下。李募事因出首许宣,心上不安,将邵太尉给赏的五十两银子尽数付与小舅作为盘费。李将仕与书二封,一封与押司范院长,一封与吉利桥下开客店的王主人。

许宣痛哭一场,拜别姐夫姐姐,带上行枷,两个防送人押着,离了杭州到东新桥,下了航船。

不一日,来到苏州。先把书会见了范院长井王主人。王主人与他官府上下使了钱,打发两个公人去苏州府,下了公文,交割了犯 人,讨了回文,防送人自回。范院长、王主人保领许宣不入牢中,就在王主人门前楼上歇了。许宣心中愁问,壁上题诗一首:

独上高楼望故乡,愁看斜日照纱窗。

平生自是真诚士,谁料相逢妖媚娘。

白白不知归甚处?青青那识在何方?

抛离骨肉来苏地,思想家中寸断肠!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不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又在王主人家住了半年之上。忽遇九月下旬,那王主人正在门首闲立,看街上人来人往。只见远远一乘轿子,傍边一个丫鬟跟着,道:“借问一声,此间不是王主人家么?”王主人汪忙起身道:“此间便是。你寻谁人?丫鬟道:“我寻临安府来的许小乙官人。”主人道:“你等一等,我便叫他出来。”这乘轿子便歇在门前。王主人便入去,叫道:“小乙哥,有人寻你。”许宣听得,急走出来,同主人到门前看时,正是青青跟着,轿于里坐着白娘子。许宣见了,连声叫道:“死冤家!自被你盗了官库银子,带累我吃了多少苦,有屈无伸。如今到此地位,又赶来做甚么?可羞死人!”那白娘子道:“小乙官人不要怪我,今番特来与你分辩这件事。我且到主人家里面与你说。”

白娘子叫青青取了包裹下轿。许宣道:“你是鬼怪,不许入来!”挡住了门不放他。那白娘子与主人深深道了个万福,道:“奴家不相瞒,主人在上,我怎的是鬼怪?衣裳有缝,对日有影。不幸先夫去世,教我如此被人欺负。做下的事,是先失日前所为,非干我事。如今怕你怨畅我,特地来分说明白了,我去也甘心。”

主人道:“且教娘子人来坐了说。”那娘子道:“我和你到里面对主人家的妈妈说。”门前看的人,自都散了。

许宣入到里面,对主人家并妈妈道:“我为他偷了官银子事。如此如此,因此教我吃场官司。如今又赶到此,有何理说?白娘子道:“先夫留下银子,我好意把你,我也不知怎的来的?”许宣道:“如何做公的捉你之时,门俞都是垃圾,就帐子里一响不见了你?”白娘子道:“我听得人说你为这银子捉了去,我怕你说出我来,捉我到官,妆幌子羞人不好看。我无奈何,只得走去华藏寺前姨娘家躲了;使人担垃圾堆在门前,把银子安在床上,央邻舍与我说谎。”许宣道:“你却走了去,教我吃官事!”白娘子道:“我将银子安在床上,只指望要好,那里晓得有许多事情?我见你配在这里,我便带了些盘缠,搭船到这里寻你。如今分说都明白了,我去也。敢是我和你前生没有夫妻之分!”那王主人道:“娘子许多路来到这里,难道就去?且在此间住几日,却理会。”青青道:“既是主人家再三劝解,娘子且住两日,当初也曾许嫁小乙官人。”白娘子随口便道:“羞杀人,终不成奴家没人要?只为分别是非而来。”王主人道:“既然当初许嫁小乙哥,却又回去?且留娘子在此。”打发了轿子,不在话下。

过了数日、白娘子先自奉承好了主人的妈妈。那妈妈劝主人与许宣说合,还定十一月十一日成亲,共百年谐老。光阴一瞬,早到吉日良时。白娘子取出银两,央王主人办备喜筵,二人拜堂结亲。酒席散后,共人纱厨。白娘子放出迷人声态,颠驾倒凤,百媚千娇,喜得许宣如遇神仙,只恨相见之晚。正好欢娱,不觉金鸡三唱,东方渐白。正是: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

自此日为始,夫妻二人如鱼似水,终日在王主人家快乐昏迷缠定。日往月来,又早半年光景,时临春气融和,花开如锦,车马往来,街坊热闹。许宣问主人家道:“今日如何人人出去闲游,如此喧嚷?”主人道:“今日是二月半,男子妇人,都去看卧佛,你也好去承天寺里闲走一遭。”许宣见说,道:“我和妻子说一声,也去看一看。”许宣上楼来,和白娘子说:“今日二月半,男子妇人都去看卧佛,我也看一看就来。有人寻说话,回说不在家,不可出来见人。”白娘子道:“有甚好看;只在家中却不好?看他做甚么?”许宣道:“我去闲耍一遭就回。不妨。”

许宣离了店内,有几个相识,同走到寺里看卧佛。绕廊下各处殿上观看了一遭,方出寺来,见一个先生,穿着道袍,头戴逍遥中,腰系黄丝绦,脚着熟麻鞋,坐在寺前卖药,散施符水。许宣立定了看。那先生道:“贫道是终南山道士,到处云游,散施符水,救人病患灾厄,有事的向前来。”那先生在人丛中看见许宣头上一道黑气,必有妖怪缠他,叫道:“你近来有一妖怪缠你,其害非轻!我与你二道灵符,救你性命。一道符三更烧,一道符放在自头发内”许宣接了符,纳头便拜,肚内道:“我也八九分疑惑那妇人是妖怪,真个是实。”谢了先生,径回店中。

至晚,白娘子与青青睡着了,许宣起来道:“料有三更了!”将一道符放在自头发内,正欲将一道符烧化,只见白娘子叹一口气道:“小乙哥和我许多时夫妻,尚兀自不把我亲热,却信别人言语,半夜三更,烧符来压镇我!你且把符来烧看!”就夺过符来,一时烧化,全无动静。白娘子道:“却如何?说我是妖怪!”许宣道:“不干我事。卧佛寺前一云游先生,知你是妖怪。”白娘子道:“明日同你去看他一看,如何模样的先生。”

次日,白娘子清早起来,梳妆罢,戴了钡环,穿上素净衣服,分付青青看管楼上。夫妻二人,来到卧佛寺前。只见一簇人,团团围着那先生,在那里散符水。

只见白娘子睁一双妖眼,到先生面前,喝一声:“你好无礼!出家人在在我丈夫面前说我是一个妖怪,书符来捉我!”那先生回言:“我行的是五雷天心正法,凡有妖怪,吃了我的符,他即变出真形来。”那白娘子道:“众人在此,你且书符来我吃看!”那先生书一道符,递与白娘子。白娘子接过符来,便吞下去。众人都看,没些动静。众人道:“这等一个妇人,如何说是妖怪?”众人把那先生齐骂。那先生骂得口睁眼呆,半晌无言,惶恐满面。白娘子道:“众位官人在此,他捉我不得。我自小学得个戏术,且把先生试来与众人看。”只见白娘子口内哺哺的,不知念些甚么,把那先生却似有人擒的一般,缩做一堆,悬空而起。众人看了齐吃一惊。许宣呆了。娘子道:“若不是众位面上,把这先生吊他一年。”白娘子喷口气,只见那先生依然放下,只恨爹娘少生两翼,飞也似走了。众人都散了。夫妻依旧回来,不在话下。日逐盘缠,都是白娘子将出来用度。正是夫唱妇随,朝欢暮乐。

不觉光阴似箭,又是四月初八日,释迪佛生辰。只见街市上人抬着柏亭浴佛,家家布施。许宣对王主人道:“此间与杭州一般。”只见邻舍边一个小的,叫做铁头,道:“小乙官人,今日承天寺里做佛会,你去看一看。”许宣转身到里面,对白娘子说了。白娘子道:“甚么好看,休去!”许宣道:“去走一一遭,散闷则个。”

娘子道:“你要去,身上衣服旧了不好看,我打扮你去。”叫青青取新鲜时样衣服来。许宣着得不长不短,一似像体裁的。戴一顶黑漆头巾,脑后一双白玉环,穿一领青罗道袍,脚着一一双皂靴,手中拿一把细巧百招描金美人珊甸坠上样春罗扇,打扮得上下齐整。那娘于分付一声,如茸声巧啃道:“丈夫早早回来,切勿教奴记挂!”许宣叫了铁头相伴,径到承天寺来看佛会。人人喝采,好个官人。只听得有人说道:“昨夜周将仕典当库内,不见了四五千贯金珠细软物件。见今开单告官,挨查,没捉人处。”许宣听得,不解其意,自同铁头在寺。其日烧香官人子弟男女人等往往来来,十分热闹。许宣道:“娘于教我早口,去罢。”转身人丛中,不见了铁头,独自个走出寺门来。只见五六个人似公人打扮,腰里挂着牌儿。数中一个看了许宣,对众人道:“此人身上穿的,手中拿的,好似那话儿/数中一个认得许宣的道:子小乙官,扇子借我一看。”许宣不知是计,将扇递与公人。那公人道:“你们看这扇子坠,与单上开的一般!”众人喝声:“拿了!”就把许宣一索子绑了,好似:数只皂雕追紫燕,一群饿虎咬羊羔。

许宣道:“众人休要错了,我是无罪之人。”众公人道:“是不是,且去府前周将仕家分解!他店中失去五千贯金珠细软、白玉绦环、细巧百招扇、珊瑚坠子,你还说无罪?真赃正贼,有何分说!实是大胆汉子,把我们公人作等闲看成。见今头上、身上、脚上,都是他家物件,公然出外,全无忌惮!”许宣方才呆了,半晌不则声。许宣道:“原来如此。不妨,不妨,自有人偷得。”众人道:“你自去苏州府厅上分说。”

次日大尹升厅,押过许宣见了。大尹审问:“盗了周将仕库内金珠宝物在于何处?从实供来,免受刑法拷打。”许宣道:“禀上相公做主,小人穿的衣服物件皆是妻子白娘子的,不知从何而来,望相公明镜详辨则个!”大尹喝道:“你妻子今在何处?”许宣道:“见在吉利桥下王主人楼上。”大尹即差缉捕使臣袁子明押了许宣火速捉来。

差人袁子明来到王主人店中,主人吃了一惊,连忙问道:“做甚么?”许宣道:“白娘子在楼上么?”主人道:“你同铁头早去承天寺里,去不多时,白娘子对我说道:‘丈夫去寺中闲耍,教我同青青照管楼上;此时不见回来,我与青青去寺前寻他去也,望乞主人替我照管。出门去了,到晚不见回来。我只道与你去望亲戚,到今日不见回来。”众公人要王主人寻白娘子,前前后后遍寻不见。袁子明将主人捉了,见大尹回话。大尹道:“白娘子在何处?王主人细细禀复了,道:“白娘于是妖怪。”大尹一一问了,道:“且把许宣监了!”王主人使用了些钱,保出在外,伺候归结。

且说周将仕正在对门茶坊内闲坐,只见家人报道:“金珠等物都有了,在库阁头空箱子内。”周将仕听了,慌忙回家看时,果然有了,只不见了头巾、绦环、扇子并扇坠。周将仕道:“明是屈了许宣,平白地害了一个人,不好。”暗地里到与该房说了,把许宣只间个小罪名。

却说邵太尉使李募事到苏州干事,来王主人家歇。主人家把许宣来到这里,又吃官事,一一从头说了一遍。李募事寻思道:“看自家面上亲眷,如何看做落?只得与他央人情,上下使钱。一日,大尹把许宣一一供招明白,都做在白娘子身上,只做“不合不出首妖怪等事”,杖一百,配三百六十里,押发镇江府牢城营做工。李募事道:“镇江去便不妨,我有一个结拜的叔叔,姓李名克用,在针子桥下开生药店。我写一封书,你可去投托他。”许宣只得问姐夫借了些盘缠,拜谢了王主人并姐夫,就买酒饭与两个公人吃,收拾行李起程。王主人并姐夫送了一程,各自回去了。

且说许宣在路,饥食渴饮,夜住晓行,不则一日,来到镇江。先寻李克用家,来到针子桥生药铺内。只见主管正在门前卖生药,老将仕从里面走出来。两个公人同许宣慌忙唱个暗道:“小人是杭州李募事家中人,有书在此。”主管接了,递与老将仕。老将仕拆开看了道:“你便是许宣?”许宣道:“小人便是。”李克用教三人吃了饭,分付当直的同到府中,下了公文,使用了钱,保领回家。防送人讨了口文,自归苏州去了。

许宜与当直一同到家中,拜谢了克用,参见了老安人。克用见李募事书,说道:“许宜原是生药店中主管。”因此留他在店中做买卖,夜间教他去五条巷卖豆腐的王公楼上歇。克用见许宣药店中十分精细,心中欢喜。原来药铺中有两个主管,一个张主管,一个赵主管。赵主管一生老实本分。张主管一生克剥奸诈,倚着自老了,欺侮后辈。见又添了许宣,心中不悦,恐怕退了他;反生好计,要嫉妒他。

忽一日,李克用来店中闲看,问:“新来的做买卖如何?”张主管听了心中道:“中我机谋了!”应道:“好便好了,只有一件,……”克用道:“有甚么一件?”

老张道:“他大主买卖肯做,小主儿就打发去了,因此人说他不好。我几次劝他,不肯依我。”老员外说:“这个容易,我自分付他便了,不怕他不依。”赵主管在傍听得此言,私对张主管说道:“我们都要和气。许宣新来,我和你衫管他才是。有不是宁可当面讲,如何背后去说他?他得知了,只道我们嫉妒。”老张道:“你们后生家,晓得甚么!”天已晚了,各回下处。赵主管来许宣下处道:“张主管在员外面前嫉妒你,你如今要愈加用心,大主小主儿买卖,一般样做。”许宣道:“多承指数。我和你去闲酌一杯。”二人同到店中,左右坐下。酒保将要饭果碟摆下,二人吃了几杯。赵主管说:“老员外最性直,受不得触。你便依随他生性,耐心做买卖。”许宣道:“多谢老兄厚爱,谢之不荆”又饮了两杯,天色晚了。赵主管道:“晚了路黑难行,改日再会。”许宣还了酒钱,各自散了。

许宣觉道有杯酒醉了,恐怕冲撞了人,从屋檐下回去。正走之间,只见一家楼上推开窗,将熨斗播灰下来,都倾在许宣头上。立住脚,便骂道:“淮家泼男女,不生眼睛,好没道理!”只见一个妇人,慌忙走下来道:“官人休要骂,是奴家不是,一时失误了,休怪!”许宣半醉,抬头一看,两眼相观,正是白娘子。许宣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无明火焰腾腾高起三千丈,掩纳不住,便骂道:“你这贼贱妖精,连累得我好苦!吃了两场官事!”恨小非君于,无毒不丈夫。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许宣道:“你如今又到这里,却不是妖怪?”赶将人去,把白娘子一把拿住道:“你要官休私休!”白娘子陪着笑面道:“丈夫,‘一夜夫妻百日恩”和你说来事长。你听我说:当初这衣服,都是我先夫留下的。我与你恩爱深重,教你穿在身上,恩将仇报,反成吴、越?许宣道:“那日我回来寻你,如何不见了”主人都说你同青青来寺前看我,因何又在此间?”白娘于道:“我到寺前,听得说你被捉了去,教青青打听不着,只道你脱身走了。怕来捉我,教青青连忙讨了一只船,到建康府娘舅家去,昨日才到这里。我也道连累你两场官事,还有何面目见你!你怪我也无用了。情意相投,做了夫妻,如今好端端难道走开了?我与你情似太山,恩同东海,誓同生死,可看日常夫妻之面,取我到下处,和你百年偕老,却不是好!”许宣被白娘子一骗,回嗔作喜,沉吟了半晌,被色迷了心胆,留连之意,不回下处,就在白娘子楼上歇了。

次日,来上河五条巷王公楼家,对王公说:“我的妻子同丫鬟从苏州来到这里。”一一说了,道:“我如今搬回来一处过活。”王公道:“此乃好事,如何用说。”

当日把白娘子同青青撒来王公楼上。次日,点茶请邻舍。第三日,邻舍又与许宣接风。酒筵散了,邻舍各自回去,不在话下。第四日,许宣早起梳洗已罢,对白娘子说:“我去拜谢东西邻舍,去做买卖去也;你同青青只在楼上照管,切勿出门!”分付已了,自到店中做买卖,早去晚回。不觉光阴迅速,日月如梭,又过一月。

忽一日,许宣与白娘商量,去见主人李员外妈妈家眷。白娘子道:“你在他家做主管,去参见了他,也好卧常走动。到次日,雇了轿子,径进里面请白娘子上了轿,叫王公挑了盒儿,丫鬟青青跟随,一齐来到李员外家。下了轿于。进轰卜里面,请员外出来。李克用连忙来见,白娘子深深道个万福,拜了两拜,妈妈也拜了两拜,内眷都参见了。原来李克用年纪虽然高大,却专一好色,见了白娘子有倾国之姿,正是:三魂不附体,七魄在他身。

那员外目不转睛,看白娘子。当时安排酒饭管待。妈妈对员外道:“好个伶俐的娘子!十分容貌,温柔和气,本分老成。”员外道:“便是杭州娘子生得俊俏。”饮酒罢了,白娘子相谢自回。李克用心中思想:“如何得这妇人共宿一宵?”眉头一簇,计上心来,道:“六月十三是我寿诞之日,不要慌,教这妇人着我一个道儿。”

不觉乌飞兔走,才过端午,又是六月初间。那员外道:“妈妈,十三日是我寿诞,可做一个筵席,请亲眷朋友闲耍一臼,也是一生的快乐。”当日亲眷邻友主管人等,都下了请帖。次日,家家户户都送烛面手帕物件来。十三日都来赴筵,吃了一日。次日是女眷们来贺寿,也有甘来个。且说白娘子也来,十分打扮,上着青织金衫儿,下穿大红纱裙,戴一头百巧珠翠金银首饰。带了青青,都到里面拜了生日,参见了老安人。东阁下排着筵席。原来李克用是吃虱子留后腿的人,因见白娘于容貌,设此一计,大排筵席。各各传杯弄盏。酒至半酣,却起身脱衣净手。李员外原来预先分付腹心养娘道:“若是白娘于登东,他要进去,你可另引他到后面僻净房内去。”李员外设计已定,先自躲在后面。正是:不劳钻穴逾墙事,稳做偷香窃玉人。

只见白娘子真个要去净手,养娘便引他到后面一,间僻净房内去,养娘自回。那员外心中淫乱,捉身不住,不敢便走进去,却在门缝里张。不张万事皆休,则一张那员外大吃一惊,回身便走,来到后边,往后倒了:不知一命如何,先觉四肢不举!

那员外眼中不见如花似玉体态,只见房中幡着一条吊桶来粗大白蛇,两眼一似灯盏,放出金光来。惊得半死,回身便走,一绊一交。众养娘扶起看时,面青口白。主管慌忙用安魂定魄丹服了,方才醒来。老安人与众人都来看了:道:“你为何大惊小怪做甚么?”李员外不说其事,说道“我今日起得早了,连日又辛苦了些,头风病发,晕倒了。扶去房里睡了。众亲眷再人席饮了几杯,酒筵散罢,众人作谢回家。

白娘子回到家中思想,恐怕明日李员外在铺中对许宣说出本相来,便生一条计,一头脱衣服,一头叹气。许宣道:“今同出去吃酒,因何回来叹气?”白娘子道:“丈夫,说不得!李员外原来假做生日,其心不善。因见我起身登东,他躲在里面,欲要好骗我,扯裙扯裤,来调戏我。欲待叫起来,众人都在那里,怕妆幌子。 被我一推倒地,他怕羞没意思,假说晕倒了。这惶恐那里出气"许宣道:“既不曾好骗你,他是我主人家,出于无奈,只得忍了。这遭休去便了。”白娘于道:“你不与我做主,还要做人?”许宣道:“先前多承姐夫写书,教我投奔他家。亏他不阻,收留在家做主管,如今教我怎的好?”白娘子道:“男于汉!我被他这般欺负,你还去他家做主管?”许宣道:“你教我何处去安身?做何生理?”白娘子道:“做人家主管,也是下贱之事,不如自开一个生药铺。”许宣道:“亏你说,只是那讨本钱?白娘子道:“你放心,这个容易。我明日把些银子,你先去赁了问房子却又说话。”

且说“今是古,古是今”,各处有这般出热的。间壁有一个人,姓蒋名和,一生出热好事。次日,许宣问白娘子讨了些银子,教蒋和去镇江渡口马头上,赁了一间房子,买下一付生药厨柜,陆续收买生药,十月前后,俱已完备,选日开张药店,不去做主管。那李员外也自知惶恐,不去叫他。

许宣自开店来,不匡买卖一口兴一日,普得厚利。正在门前卖生药,只见一个和尚将着一个募缘簿子道:“小僧是金山寺和尚,如今七月初七日是英烈龙王生日,伏望官人到寺烧香,布施些香钱。”许宣道:“不必写名。我有一块好降香,舍与你拿去烧罢。即便开柜取出递与和尚。和尚接了道:“是日望官人来烧香!”打一个问讯去了。白娘子看见道:“你这杀才,把这一块好香与那贼秃去换酒肉吃!”许宣道:“我一片诚心舍与他,花费了也是他的罪过。”

不觉又是七月初七日,许宣正开得店,只见街上闹热,人来人往。帮闲的蒋和道:“小乙官前日布施了香,今日何不去寺内闲走一遭?”许宣道:“我收拾了,略待略待。和你同去。”蒋和道:“小人当得相伴。”许宣连忙收拾了,进去对白娘子道:“我去金山寺烧香,你可照管家里则个。”白娘子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去做甚么?”许宣道:“一者不曾认得金山寺,要去看一看;二者前日布施了,要去烧香。”白娘子道:“你既要去,我也挡你不得,也要依我三件事。”许宣道:“那三件?”白娘子道:“一件,不要去方丈。内去;二件,不要与和尚说话:三件,去了就回,来得迟,我便来寻你也。”许宣道:“这个何妨,都依得。”当时换了新鲜衣服鞋袜,袖了香盒,同蒋和径到江边,搭了船,投金山寺来。先到龙王堂烧了香,绕寺闲走了一遍,同众人信步来到方丈门前。许宣猛省道:“妻子分付我休要进方丈内去。立住了脚,不进去。蒋和道:“不妨事,他自在家中,回去只说不曾去便了。”说罢,走入去,看了一回,便出来。

且说方丈当中座上,坐着一个有德行的和尚,眉清目秀,圆顶方袍,看了模样,确是真僧。一见许宣走过,便叫侍者:“快叫那后生进来。”恃者看了一回,人千人万,乱滚滚的,又不认得他,回说:“不知他走那边去了?”和尚见说,持了掸杖,自出方丈来,前后寻不见,复身出寺来看,只见众人都在那里等风浪静了落船。那风浪越大了,道:“去不得。”正看之间,只见江心里一只船飞也似来得快。

许宣对蒋和道:“这船大风浪过不得渡,那只船如何到来得快!”正说之间,船已将近。看时,一个穿白的妇人,一个穿青的女子来到岸边。仔细一认,正是白娘子和青青两个。许宣这一惊非校白娘子来到岸边,叫道:“你如何不归?快来上船!”许宣却欲上船,只听得有人在背后喝道:于业畜在此做甚么?许宣回头看时,人说道:“法海禅师来了!”禅师道:“业畜,敢再来无礼,残害生灵!老僧为你特来。”白娘子见了和尚,摇开船,和青青把船一翻,两个都翻下水底去了。许宣回身看着和尚便拜:“告尊师,救弟子一条草命!”禅师道:“你如何遇着这妇人?”许宣把前项事情从头说了一遍。禅师听罢,道:“这妇人正是妖怪,汝可速回杭州去,如再来缠汝,可到湖南净慈寺里来寻我。有诗四句:

本是妖精变妇人,西湖岸上卖娇声。

汝国不识这他计,有难湖南见老憎。

许宣拜谢了法海禅师,同蒋和下了渡船,过了江,上岸归家。白娘子同青青都不见了,方才信是妖精。到晚来,教蒋和相伴过夜,心中昏闷,一一夜不睡。次日早起,叫蒋和看着家里,却来到针子桥李克用家,把前项事情告诉了一遍。李克用道:“我生日之时,他登东,我撞将去,不期见了这妖怪,惊得我死去;我又不敢与你说这话。既然如此,你且搬来我这里住着,别作道理。许宣作谢了李员外,依旧搬到他家。不觉住过两月有余。

忽一日立在门前,只见地方总甲分付排门人等,俱要香花灯烛迎接朝廷恩赦。原来是宋高宗策立孝宗,降赦通行天下,只除人命大事,其余小事,尽行赦放回家。许宣遇赦,欢喜不胜,吟诗一首,诗云:

感谢吾皇降赦文,网开三面许更新。

死时不作他邦鬼,生日还为旧土人。

不幸逢妖愁更甚,何期遇宵罪除根。

归家满把香焚起,拜谢乾坤再造恩。

许宣吟诗已毕,央李员外衙门上下打点使用了钱,见了大尹,给引还乡。拜谢东邻西舍,李员外妈妈合家大孝二位主管,俱拜别了。央帮闲的蒋和买了些土物带回杭州。来到家中,见了姐夫姐姐,拜了四拜。李募事见了许宣,焦躁道:“你好生欺负人!我两遭写书教你投托人,你在李员外家娶了老小,不直得寄封书来教我知道,直恁的无仁无义!”许宣说:“我不曾娶妻校”姐夫道:“见今两日前,有一个妇人带着一个丫鬟,道是你的妻子。说你七月初七日去金山寺烧香,不见回来。那里不寻到?直到如今,打听得你回杭州,同丫鬟先到这里等你两日了。教人叫出那妇人和丫鬟见了许宣。许宣看见,果是白娘于、青青。许宣见了,目睁口呆,吃了一惊,不在姐夫姐姐面前说这话本,只得任他埋怨了一常李募事教许宣共白娘子去一间房内去安身。许宣见晚了,怕这白娘子,心中慌了,不敢向前,朝着白娘子跪在地下道:“不知你是何神何鬼,可饶我的性命!”白娘子道:“小乙哥,是何道理?我和你许多时夫妻,又不曾亏负你,如何说这等没力气的话。”许宣道:“自从和你相识之后,带累我吃了两场官司。我到镇江府,你又来寻我。前日金山寺烧香,归得迟了,你和青青又直赶来。见了禅师,便跳下江里去了。我只道你死了,不想你又先到此。望乞可怜见,饶我则个!”白娘于圆睁怪眼道:“小乙官,我也只是为好,谁想到成怨本!我与你平生夫妇,共枕同袋许多恩爱,如今却信别人闲言语,教我夫妻不睦。我如今实对你说,若听我言语喜喜欢欢,万事皆休;若生外心,教你满城皆为血水,人人手攀洪浪,脚踏浑波,皆死于非命。”惊得许宣战战兢兢,半晌无言可答,不敢走近前去。青青劝道:“官人,娘子爱你杭州人生得好,又喜你恩情深重。听我说,与娘子和睦了,休要疑虑。”许宣吃两个缠不过,叫道:“却是苦那!”只见姐姐在天井里乘凉,听得叫苦,连忙来到房前,只道他两个儿厮闹,拖了许宣出来。白娘子关上房门自睡。

许宣把前因后事,一一对姐姐告诉了一,遍。却好姐夫乘凉归房,姐姐道:“他两口儿厮闹了,如今不知睡了也未,你且去张一张了来。”李募事走到房前看时,里头黑了,半亮不亮,将舌头舔破纸窗,不张万事皆休,一张时,见一条吊桶来大的蟒蛇,睡在床上,伸头在天窗内乘凉,鳞甲内放出白光来,照得房内如同白日。吃了一惊,回身便走。来到房中,不说其事,道:“睡了,不见则声。”许宣躲在姐姐房中,不敢出头,姐夫也不问他。过了一夜。

次日,李募事叫许宣出去,到僻静处问道:“你妻子从何娶来?实实的对我说,不要瞒我,自咋夜亲眼看见他是一条大白蛇,我怕你姐姐害怕,不说出来。”

许宣把从头事,——对姐夫说了一遍。李募事道:“既是这等,白马庙前一个呼蛇甄先生,如法捉得蛇,我问你去接他。”二人取路来到臼马历前,只见戴先生正立在门口。二人道:“先生拜揖。”先生道:“有何见谕?”许宣道:“家中有一条大蟒蛇,想烦一捉则个!”先生道:“宅上何处广许宣道:)过军将桥黑珠儿巷内李募事家便是。”取出一两银子道:“先生收了银子,待捉得蛇另又相谢。”先生收了道:“二位先回,小子便来。”李募事与许宣自回。

那先生装了一瓶雄黄药水,一直来到黑珠儿巷门,间李募事家。人指道:“前面那楼子内便是。”先生来到门前,揭起帘子,咳嗽一声,并无一个人出来。

敲了半晌门,只见一个小娘子出来问道:“寻谁家?”先生道:“此是李募事家么?”小娘子道:“便是。”先生道:“说宅上有一条大蛇,却才二位官人来请小子捉蛇。”小娘子道:“我家那有大蛇?你差了。”先生道:“官人先与我一两银子,说捉了蛇后,有重谢。”白娘子道:“没有,休信他们哄你。先生道:“如何作耍?”白娘于三回五次发落不去,焦躁起来,道:“你真个会捉蛇?只怕你捉他不得!”戴先生道:“我祖宗七八代呼蛇捉蛇,量道一条蛇有何难捉!”娘子道,’你说捉得,只怕你见了要走!”先生道:“不走,不走!如走,罚一锭白银。”娘子道:“随我来。”到天井内,那娘子转个湾,走进去了。那先生手中提着瓶儿,立在空地上,不多时,只见刮起一阵冷风,风过处,只见一一条吊桶来大的蟒蛇,连射将来,正是: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

且说那戴先生吃了一惊,望后便倒,雄黄罐儿也打破了,那条大蛇张开血红大口,露出雪白齿,来咬先生。先生慌忙爬起来,只恨爹娘少生两脚,一口气跑过桥来,正撞着李募事与许宣。许宣道:“如何?”那先生道:“好教二位得知,……”把前项事,从头说了一遍,取出那一两银子付还李募事道:“若不生这双脚,连性命都没了。二位自去照顾别人。”急急的去了。许宣道:“姐夫,如今怎么处?”李募事道:“眼见实是妖怪了。如今赤山埠前张成家欠我一千贯钱,你去那里静处,讨一间房儿住下。那怪物不见了你,自然去了。”许宣无计可奈,只得应承。同姐夫到家时,静悄悄的没些动静。李募事写了书贴,和票子做一封,教许宣往赤山埠去。只见白娘子叫许宣到房中道:“你好大胆,又叫甚么捉蛇的来!

你若和我好意,佛眼相看;若不好时,带累一城百姓受苦,都死于非命!”许宣听得,心寒胆战,不敢则声。将了票子,闷闷不已。来到赤山埠前,寻着了张成。随即袖中取票时,不见了,只叫得苦。慌忙转步,一路寻回来时,那里见!

正闷之间,来到净慈寺前,忽地里想起那金山寺长老法海禅师曾分付来:“倘若那妖怪再来杭州缠你,可来净慈寺内来寻我。”如今不寻,更待何时?急入寺中,问监寺道:“动问和尚,法海禅师曾来上刹也未?”那和尚道:“不曾到来。”

许宣听得说不在,越闷,折身便回来长桥堍下,自言自语道:“‘时衰鬼弄人,我要性命何用?看着一湖清水,却待要跳!正是:阎王判你三更到,定不容人到四更。

许宣正欲跳水,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男子汉何故轻生?死了一万口,只当五千双,有事何不问我!”许宣回头看时,正是法海禅师,背驮衣钵,手提禅杖,原来真个才到。也是不该命尽,再迟一碗饭时,性命也休了。许宣见了禅师,纳头便拜,道:“救弟子一命则个!”禅师道:“这业畜在何处?”许宣把上项事一一诉了,道:“如今又直到这里,求尊师救度一命。”禅师于袖中取出一个钵孟,递与许宣道:“你若到家,不可教妇人得知,悄悄的将此物劈头一罩,切勿手轻,紧紧的按住,不可心慌,你便回去。”

且说许宣拜谢了禅师,口家。只见白娘子正坐在那里,口内喃喃的骂道:“不知甚人挑拨我丈夫和我做冤家,打听出来,和他理会!”正是有心等了没心的,许宣张得他眼慢,背后悄悄的,望白娘子头上一罩,用尽平生气力纳祝不见了女子之形,随着钵盂慢慢的按下,不敢手松,紧紧的按祝只听得钵盂内道:“和你数载夫妻,好没一些儿人情!略放一放!”许宣正没了结处,报道:“有一个和尚,说道:‘要收妖怪。,”许宣听得,连忙教李募事请禅师进来。来到里面,许宣道:“救弟子则个!”不知禅师口里念的甚么。念毕,轻轻的揭起钵盂,只见白娘子缩做七八寸长,如傀儡人像,双眸紧闭,做一堆儿,伏在地下。禅师喝道:“是何业畜妖怪,怎敢缠人?可说备细!”白娘于答道:“禅师,我是一条大蟒蛇。因为风雨大作,来到西湖上安身,同青青一处。不想遇着许宣,春心荡漾,按纳不祝一时冒犯 天条,却不曾杀生害命。望禅师慈悲则个!”禅师又问:“青青是何怪?”白娘子道:“青青是西湖内第三桥下潭内千年成气的青鱼。一时遇着,拖他为伴。他不曾得一日欢娱,并望禅师怜悯!”禅师道:“念你千年修炼,免你一死,可现本相!”白娘子不肯。禅师勃然大怒,口中念念有词,大喝道:“揭谛何在?快与我擒青鱼怪来,和白蛇现形,听吾发落!”须臾庭前起一阵狂风。风过处,只闻得豁刺一声响,半空中坠下一个青鱼,有一丈多长,向地拨刺的连跳几跳,缩做尺余长一个小青鱼。看那白娘子时,也复了原形,变了三尺长一条白蛇,兀自昂头看着许宣。禅师将二物置于钵盂之内,扯下相衫一幅,封了钵盂口。拿到雷峰寺前,将钵盂放在地下,令人搬砖运石,砌成一塔。后来许宣化缘,砌成了七层宝塔,千年万载,白蛇和青鱼不能出世。

且说禅师押镇了,留惕四句:

 西湖水干,江潮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法海禅师言渴毕。又题诗八句以劝后人:

奉功世人体爱色,爱色之人被色迷。

心正自然邪不扰,身端忽有恶来欺?

但看许宣因爱色,带累官司惹是非。

不是老憎来救护,白蛇吞了不留些。

法海禅师吟罢,各人自散。惟有许宣情愿出家,礼拜禅师为师,就雷峰塔披剃为僧。修行数年,一夕坐化去了。众僧买龛烧化,造一座骨塔,千年不朽,临去世时,亦有诗八句,留以警世,诗曰:

祖师度我出红尘,铁树开花始见春。

化化轮回重化化,生生转变再生生。

欲知有色还无色,须识无形却有形。

色即是空空即色,空空色色要分明。

第六十七回 小才女卞府谒师 老国舅黄门进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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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众才女因初三日五鼓发榜,预先吩咐家人:“如有报子到门,不必进来送信;每中一名,即放一炮,里面听得炮声若干,自然晓得中的名数,等报子报完,把二门开了,再将报单传进。”谁知自从五更放了三十七炮,等到日高三丈,并未再添一炮,眼见得竟有八位要在孙山之外。不觉个个发慌,人人胆落,究竟不知谁在八名之内;一时害怕起来,不独面目更色,那鼻涕眼泪也就落个不止。小春、婉如见众人这种样子,再想想自己文字,由不得不怕:只觉身上一阵冰冷,那股寒气直从头顶心冒将出来;三十六个牙齿登时一对一对撕打,浑身抖战筛糠,连椅子也摇动起来。婉如一面抖着,一面说道:“这……这……这样乱抖,俺……俺……可受不住了!”小春也抖着道:“你……你……你受不住,我……我……我又可曾受得住!今……今……今日这命要送在……在此处了!”闺臣叹了几声道:“今又等了多时,仍无响动,看来八位落第竟难免了。妹子屡要开门,大家务要且缓,难道此时还要等报么?”婉如一面抖着,一面哽咽道:“起……起初俺原想早些开门,如……如今俺又不愿开门了。你不开门了,俺……俺还有点想头;倘……倘或开门,说……说俺不中,俺……俺就死了!实……实对你们说罢,除……除非把俺杀了,方准开哩。”

    若花道:“此时业已如此,也是莫可如何,若据闰臣阿妹追想碑记,我们在坐四十五人,似乎并无一人落第;那知今日竟有八人之多!可见天道不测,造化弄人,你又从何捉摸!但此门久久不开,也不成事,莫若叫人隔着二门问问九公,昨日婉如、小春二位阿妹所托题名录想已买来,如今求他细细查看,如题名录只得三十七人,此门就是不开也不中用。况所中之人,只怕还要进朝谢恩,何能过缓?”闺臣道:“姊姊此言甚是。”

    即吩咐丫鬟去问多九公,谁知九公还未回来。闺臣道:“昨在部里打听,准于五鼓吉时发榜,无人不知,现在已交卯正,题名录还未买来,岂非怪事!”秀英道:“今日如已发榜,何以九公此时还不回来?若说尚未发榜,现在却又报过三十七人。其中必有缘故。”

    忽听外面隐隐的一片喧嚷,原来多九公回来要面见众小姐。闺臣忙把钥匙递给丫鬟,众人都迎到门前。不多时,只见多九公跑的满脸是汗,走到厅前,望着众人说了一声“恭……”,那个“喜”字不曾说完,只是吁吁气喘,说不出话来。小春一面抖着,同田凤翾把九公搀进厅房,坐在椅上,丫鬟送了两杯茶,喘的略觉好些。

    小春滴着泪向九公道:“甥……甥女可有分么?”多九公一面喘着,把头点了两点。婉如也滴泪道:“九……九公!俺呢?”多九公也把头点了两点。闺臣道:“请问九公:题名录可曾买来?”多九公连连摇头。停了片刻,望着众人把胸前指了一指,凤翾从怀中取出一个名单递给闺臣。闺臣展开同众人观看,只见上面写着:“钦取一等才女五十名、二等才女四十名、三等才女十名。……”若花恐众人看不见,未免着急,就便顺口高声朗诵,从头念了下去:

    第一名史幽探 第二名哀萃芳 第三名纪沉鱼 第四名言锦心

    第五名谢文锦 第六名师兰言 第七名陈淑媛 第八名白丽娟

    第九名国瑞征 第十名周庆覃 第十一名唐闺臣 第十二名阴若花

    第十三名印巧文 第十四名卞宝云 第十五名田秀英 第十六名林书香

    第十七名宋良箴 第十八名章兰英 第十九名阳墨香 第二十名郦锦春

    第二十一名田舜英 第二十二名芦紫萱 第二十三名邺芳春 第二十四名邵红英

    第二十五名祝题花 第二十六名孟紫芝 第二十七名秦小春 第二十八名董青钿

    第二十九名褚月芳 第三十名司徒妩儿 第三十一名余丽蓉 第三十二名廉锦枫

    第三十三名洛江蕖 第三十四名林婉如 第三十五名廖熙春 第三十六名黎红薇

    第三十七名燕紫琼 第三十八名蒋春辉 第三十九名尹红萸 第四十名魏紫樱

    第四十一名宰玉蟾 第四十二名孟兰芝 第四十三名薛蘅香 第四十四名颜紫绡

    第四十五名枝兰音 第四十六名姚芷馨 第四十七名易紫菱 第四十八名田凤翾

    第四十九名掌红珠 第五十名叶琼芳 第五十一名卞彩云 第五十二名吕尧蓂

    第五十三名左融春 第五十四名孟芸芝 第五十五名卞绿云 第五十六名董宝钿

    第五十七名施艳春 第五十八名窦耕烟 第五十九名蒋丽辉 第六十名蔡兰芳

    第六十一名孟华芝 第六十二名卞锦云 第六十三名邹婉春 第六十四名钱玉英

    第六十五名董花钿 第六十六名柳瑞春 第六十七名卞紫云 第六十八名孟玉芝

    第六十九名蒋月辉 第七十名吕祥蓂 第七十一名陶秀春 第七十二名掌骊珠

    第七十三名蒋星辉 第七十四名戴琼英 第七十五名董珠钿 第七十六名卞香云

    第七十七名孟瑶芝 第七十八名拿乘珠 第七十九名蒋秋辉 第八十名缁瑶钗

    第八十一名卞素云 第八十二名姜丽楼 第八十三名米兰芬 第八十四名宰银蟾

    第八十五名潘丽春 第八十六名孟芳芝 第八十七名锺绣田 第八十八名谭蕙芳

    第八十九名孟琼芝 第九十名蒋素辉 第九十一名吕瑞蓂 第九十二名董翠钿

    第九十三名掌浦珠 第九十四名井尧春 第九十五名崔小莺 第九十六名苏亚兰

    第九十七名张凤雏 第九十八名闵兰荪 第九十九名花再芳 第一百名毕全贞。

    若花把榜念完,众才女这才转悲为喜。

    多九公喘息已定。众人都问:“何以报子漏报八名?这个名次,从何处抄来?”九公道:“老夫今日三鼓就在那里守榜。略略用点使费。所以里面信息也通。起初原是闺臣小姐第一名殿元,若花小姐是第二名亚元。谁知榜已填到八九,太后忽然想起闺臣小姐名姓不好,因史幽探、哀萃芳向日绎的诗句甚佳,登时把前十名移到后面,后十名移到前面,复又从新填榜;如此往返转折,耽搁许多工夫,以致天明还未发榜。老夫惟恐众小姐等的心焦;况且报子里面信息虽通,只能填一名,报一名,那知这些移换之事,若等他报,不知等到何时。老夫只得托人把榜上等第、名次,匆匆抄了,连籍贯也不及写,飞忙赶回,跑的连气也喘不过来。并且闻得这是自古未有旷典,一经发榜,就要上朝会齐谢恩,因此更要赶回告知此事。我们宁可走在人先。诸位小姐收拾收拾,用些饭食,急速去罢。……”话未说完,只听外面接连放了八声大炮,九公道:“你听:这炮就是移到后面前十名。原来向日填榜,惟恐前几名太后仍要更换,故此先从末名填起;今日也是这样。所以前二十名倒报在众人之后了。老夫足足一夜未曾合眼,且去歇歇,明日慢慢再领喜酒。”说罢,外面去了。

    众人连忙收拾。谁知小春、婉如忽然不见,四处找寻,好容易才从茅厕找了出来。原来二人却立在净桶旁边,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倒像疯颠一般,只管大笑;见了众人,这才把笑止住。舜英道:“二位姊姊即或乐的受不得,也该捡个好地方。你们只顾在此开心,设或沾了此中气味,将来做诗还恐有些屁臭哩。”说的众人不觉好笑。

    都到厅房用过饭,匆匆来至朝房,会同众才女上殿谢恩。武后将一等的授为“女学士”之职,二等授“女博士”之职,三等授“女儒士”之职。授职已毕,各赐金花一对;随即传旨命膳部大排红文宴;筵宴之际,武后越看越喜,因又颁赐许多大缎异香。一连赐宴三日,接着公主又赐了两日宴。众才女天天聚会,唤姊呼妹,彼此叙谈,不但个个熟识,并且极其亲热,每到席散分手,甚觉恋恋不舍。众人都说:“我们虽聚了五日,究竟拘束,不能尽兴;怎能检个幽僻去处,得能畅聚几日,那就天从人愿了!”至第六日,乃佛诞之期,大家约会谢了公主;这才得闲来拜老师,都向卞府而来。

    这日,宝云带着七个妹妹同众才女谢了公主,听见众人要到他家,忙命仆人回府通知。卞滨听了,命人在凝翠馆调摆桌椅,预备酒饭。登时众人都到门前,先投门生名帖并贽见礼。卞滨迎至二门。众才女除卞、孟两家姊妹在后,其余都是按名鱼贯而入。进了二门,穿过厅房,丫鬟引至凝翠馆。卞滨先说道:“众位才女且慢行礼,老夫有句话说:若论师生之谊,自然该受半礼才是。无如今日人多,若大家一齐行礼,这里也挤不开:若是一位一位行礼,今日只好尽行礼了。莫若通身行个常礼,我倒欢喜的。”史幽探道:“老师话虽如此,但门生们蒙老师知遇提携,得能恭与盛典,若以宝云……七位姊姊而论,又属年谊,亦是晚辈,今初次晋谒,那有不行全礼之理!”哀萃芳道:“既是老师怕行礼过慢,我们就十人为一排,不过顷刻也就行完了。”史幽探即命众丫鬟把拜垫依次铺下。卞滨无法,只得受了两礼。

    众人拜完,兰芝妹妹也上来行礼。卞滨笑道:“怎么你们八个也是我门生么?”紫芝道:“不但我们是舅舅门生,只怕宝云……七位姊姊也是舅舅门生哩。难道我们前日补考卷子不是舅舅定的名次?”卞滨笑道:“定却是我定的,你说那些批语可好?但有点好处,我就批出。我向来看文总是如此,从不昧人之善。你看你们这些卷子可有委屈去处?”紫芝把脸红一红道:“舅舅还说不屈,单单把我考在红椅子上!我还要同舅舅不依哩。”卞滨不觉大笑道:“原来第三十三名却是你的卷子。后来拆了弥封,我也不曾理会。当时我看卷时,本来要把你这本取在十名前的,后来不知怎样就弄到后头了。”

    紫芝道:“这是过后好看话,我不领情。”众人听了,都抿口而笑。行过礼,丫鬟刚收拜垫,史幽探道:“且慢。”因向卞滨道:“门生们还要请师母出来叩见。”卞滨道:“也罢,若是不见,你们也不依。刚才我已受过礼,师母出来只好行个常礼罢。”不多时,宝云姊妹把夫人请来。众人谦让多时,仍是照前把礼行过。又同宝云姊妹行了礼。卞滨向宝云道:“我已教人备了早饭,你们姊妹同兰芝……八个甥女都替我款待款待。今日不过便饭,改日我还下帖请来你们大家聚聚。我也不陪了。”

    到了外面,教家人卞彪把贽见礼都璧回道:“你告诉送礼的,说我向来从不收礼,断不要再送。倘众才女心里不安,不妨日后得闲,或写把扇子,写个对联,如会画的就画点东西,我倒收的。至于古字古画我更不要。好在众才女墨卷我都见过,即或写的不佳,我也欢喜,不过算点情分罢了。”众家人又送两遍,见不肯收,只得各各带回。

    那成氏夫人扶着宝云,把众才女挨次望望,心里好不欢喜。真是看看这个夸两句,瞧瞧那个又赞两句,不知从那一个问起才好。看了半晌,因说道:“今日诸位年侄女初次见面,我也没备甚么见面礼,这却怎好!也罢,我向来最喜说吉利话,往往说去都有灵验,我就送你们几句吉利话儿:‘从此中后,诸事如意,福寿绵长。’这几个字就算我的见面礼罢。”众人齐道:“多谢师母吉言!师母是福寿双全之人,所赐的话,自然也是多福多寿的。”夫人道:“你们姊妹随便坐坐顽顽。少刻用饭,这里又是老师,又算年伯,比别处不同,都要依实才好。我也不陪了。”众丫鬟伺候去了。

    这里宝云正在让坐,只见史幽探丫鬟道:“刚才家人来报:圣上有旨,宣众位才女进朝领御赐笔砚,并召若花小姐问话。”登时各家都有信来。大家连忙别过卞滨,齐到朝房。武后御便殿宣入,行礼,两旁侍立。若花跪在丹墀道:“臣阴若花见驾。”武后道:“适才朕览你家国王表章,并细问来使,才知你因避难到此;不期如今倒在我天朝中了才女,且又经朕授为女学士之职,可谓千秋未有佳话。你且把表看了,朕再加恩赐你封号,以便同着来使即乘飞车早回本国。”近臣把表递过,若花展开观看,只见上面写着:

    女儿国国王臣阴奇,匐匍谨上书天朝天后大皇帝陛下。伏惟陛下:坤德无疆,离晖久照。功媲风娲之炼石,道符月驭以行天。臣早殷服事之心,徒怀蚁悃;僻处裨瀛之角,未仰龙颜。兹际文教之宏敷,微才幸进;叨沐仁恩之远被,荒甸咸知。窃闻臣子若花,恭应制科,滥遨首荐。颂椒语拙,得聊玉笋之班;咏絮才疏,许待殊樱之宴。自宜终身感戴,没齿瞻依。只缘臣已四旬,惟生二子:若花立储虽定,自痛孤雏;次子恃母而骄,阴连党类。梦天忽压,逆子何幸遭怜;祭地而坟,长君无辜受屈。贤愚莫辨,巧悬衣上之蜂;嫡庶相争,妄掘宫中之蛊。忧铄金而出走,去国图生;喜择木以高飞,为亲讳过。及乎鹿马既辨,鸾凤已翔;寝门之问膳无闻,太室之承祧欲绝。臣悔深爱溺,病益愁煎。二竖难驱,藐孤安在?是以哀鸣伏枕,恭恳圣兹:俯念臣心自怨,臣眼将穿,将若花赏归故国,得接宗支。指白水而重耳归来,犹是山河无害;及黄泉而寤生复见,遂为母子如初。倘遂犊舐之私,终矢雀衔之报,诚惶诚恐,稽首顿首。

    若花看罢,不觉一阵心酸,落下泪来。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章 老而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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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不愁终于疯狂般扑上去,将那鸡肉吞下。

    这一口不吃还罢,这一口吃下,那肉的滋昧,刺激得他不但身子颤抖,就连灵魂都颤抖起来,他整个人都已投入饥饿的魔火,被折磨、被煎熬!那已不是肉体的痛苦,那痛苦已属于灵魂。

    万老夫人柔声笑道:

    “孩子,请吧,那些都是你已背熟了的,你说出来有多容易,总比忍受饥饿要容易得多……”胡不愁缩起身子,将头夹在膝盖里。但万老夫人的语声,那似乎带着魔力的语声,还是要往他耳朵里钻进去。

    万老夫人道:

    “只要你说出来,不但这整个鸡腿是你的,还有这烧肉——猪肉、牛肉,还有洒着胡椒的羊肉,蒸得又白又大的馒头……”胡不愁狂吼道,

    “住口!……求求你,住口”

    如凄厉的吼声,当真有如负伤的野兽所发出的,令人闻之心碎,但万老夫人却似全未听到。

    她还是缓缓接着道:

    “你瞧,这猪肉烤得多好,肉皮又香又脆,还有这羊肉,肥肥的羊肉,你若夹在馒头里吃,只要轻轻咬一口,保险你一嘴都是油。”胡不愁嘶声道:”我——我说——”万老夫人大声道:

    “你肯说了么?”

    胡不愁捶着胸,撞着头,但口中终于哀呼道:

    “我肯说了……我不是人……。我肯说了……

    海盗们将水天姬抬了出去,远远地抬到右舷接近船尾的一个避风处,粗豪的笑声,才又爆发出来。

    一个麻面汉子,左耳吊着只金环,腰带上斜插着柄闪亮的弯刀,神情看来最是诡异,此刻哈哈笑道:

    “不想那老怪物这么大年纪了,还是个老风骚,竞还要弄个年轻的小伙子,关在船里捣鬼。”另一个身子奇大,脑袋却奇小,奇大的身子穿着件小绿马甲,奇小的脑袋上却扎着条大红头巾,桀桀笑道:

    “只是这老风骚眼光也太差了,选来选去,竞选了那么个大头猴子!那把瘦骨头,哪禁得起她折腾。”另一人笑道:

    “这你就不懂了,就因为她年纪大了,所以才不敢找咱们,否则要散的可就是她那把老骨头了。”小脑袋冷笑道:

    “你懂,你懂个屁,越老的才越有劲。”

    那人笑道:

    “既是如此,你为何不上?”

    小脑袋重重往地上”碎”一口,道:

    “我小鲤鱼就算八中没见过女人,也不会要她,你瞧她那一身死肉……啐!”目光一转,突然笑道:

    “何况这里还有个美人儿在等着,各位若是我的好兄弟,就让我小鲤鱼先拔个头筹如何?”麻面大汉道:

    “那不行,她哪禁得起你。”…

    另一人笑道:

    “还是让我吧,我最斯文。”

    突听一人冷冷道:

    “你们都站在一边去。”

    只见此人黑皮靴,黑包头,全黑的洒脚裤子,用条黑布带扎住,一脸生铁般黝黑的横肉,右眼上戴着个黑眼罩,竟是个独眼龙、但他虽是独眼,那一只眼睛里发出来的光,却比别人两只眼睛还亮,还凶,还令人害怕。

    海盗们见了他,竞果然都退了一步。

    那小鲤鱼赔笑道:

    “龙老大若是要,自然该龙老大占先的!”

    独眼龙冷冷道:

    “不要。”

    小鲤鱼喜道:

    “老大若是不要,那么我……”

    独眼龙道:

    “你去到厨房弄碗热汤,弄块肉来。”

    小鲤鱼怔了怔,呐讷道:

    “但……但咱们不能给她吃的。”

    独眼龙厉声道:

    “谁说的?”

    小鲤鱼道:

    “那老……老……”

    独眼龙怒道:

    “你听她的,还是听我的?”

    小鲤鱼再也不敢说话,但瞧了地上的水天姬一眼,瞧见她那最易激起男子兽欲的衰弱模样,终于硬着头皮道:

    “但……但这女子若是有了气力,咱们只怕就动不了她了。”独眼龙冷冷道:

    “咱们本就不动她。”

    这句话说出来,海盗们全都吓了一跳——就连水天姬,她神智虽已全都麻木,但也吓了一跳。

    她若是能张开眼睛瞧瞧,便可瞧见海盗们脸上那副难受,那副失望的模样,终于还是小鲤鱼壮起胆子,道:

    “但……龙老大,这已是到嘴的肥肉,咱们为何不……”独眼龙冷冷截曰道:”你想动她?”小鲤鱼赔笑道:

    “老大你也该可怜可怜小兄弟们,兄弟们已有七八个月没上岸了,七八个月没见过女人,这滋味可真不是人受的。”话犹未了,独跟龙已抡起蒲扇般的大手,”吧”的给了他一巴掌,直将他整个人都打得飞了出去。

    独眼龙一只眼睛里凶光四扫,厉声道:

    “还有谁要说话?”

    这些凶神恶煞般的海盗,在他面前,居然一个个全都服服贴帖,竟真的没有一个再敢说话的。

    独眼龙道:

    “谁到厨房里去拿东西?”

    海盗们争先恐后,一齐涌了去,一眨眼的功夫,就又提着肉,端着汤,拿着馒头,奔了出来。

    独眼龙冷笑道:

    “你们面上虽然听话,心里必定不服,龙老大与这女子非亲非放,为什么要强出头来放她?”海盗们心里说是,口中却齐声道:

    “不……不是。”

    独眼龙怒吼道:

    “是不是?”

    海盗们这才齐地垂首道:

    “是。”

    独眼龙冷笑道:

    “但你们若认为龙老大不讲理,你们就错了,我要放这女子,自然是有缘故、有道理的。”他不等别人说语,便又接道:

    “我且问你们,那老妖婆可恨不可恨?”

    海盗们这次却是真心的了,齐声吼道:

    “可恨!”

    独眼龙道:

    “咱们若将这老妖婆带回岸上,还有没有脸去见头儿?就算头儿不怪咱们,但这种丢人的事若是传出去,咱们这条船还能在海上混么?”这句话更是说到大家心里,一个个咬牙切齿,骂道;”这老怪物,老不死!”

    独眼龙冷笑道:

    “你们除了在嘴里骂,还能将她怎样?”

    海盗们面面相觑,颓然道:

    “咱们非但打也打不过她,就连骂也骂不过她。”独眼龙厉声道:

    “这就是了,咱们既没法子,就得找人帮忙。”海盗们苦着脸道:

    “找谁?在大海上咱们能找谁?”

    独眼龙指着水天姬,一字字道:

    “就是这位姑娘。”

    海盗们耸然道:

    “她?……找她?”

    独眼龙冷笑道:

    “你们这群呆鸟,难道未曾见到那老妖婆对这位始娘是何等惧伯?若不是这位姑娘已饿得没有力气,那老妖婆只怕立刻就要跪下。”海盗们想了想,齐地展颜笑道:”不错…。的确如此……到底是龙老大有头脑。”独眼龙叱道;”既已知道不错,还不快些将热汤送上。”

    水天姬慢慢的喝下了那碗热汤,又吃了半个馒头,一小块肉,眼睛终于睁开了,眼睛里又有了光。

    她终于坐了起来,嫣然一笑,道:

    “谢谢你们。”

    她不笑也没什么,这一笑,却令海盗们全都瞧得呆了,他们做梦也未想到过世上竟有如此动人的微笑。

    水天姬瞧见他们的模样,笑得更甜了,轻笑道:

    “我本来已准备死的,但你们却救了我,也救了他,我……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感激你们才好。”突然盈盈站起,在每人面颊上都亲了一下。

    海盗们本已呆住了,这一下更都变成了木头人,就算用刀在他们身上砍一刀,也没人会觉得疼的。独眼龙吃咆道:”姑娘,你……在下”这大汉方才还威风凛凛,不可一世,但此刻在水天姬面前,却似已变成了个小孩子,连话都说不出。

    水天姬嫣然笑道:

    “你放心,你们的事,包在我身上。”

    独眼龙道:

    “那……那老妖婆。”

    水天姬道:

    “她这次再也逃不了的。”

    独眼龙瞧了她一眼,瞧见了那甜蜜而动人的微笑,那温柔而可亲的微笑,终于鼓足勇气,又道:

    “但……但像姑娘这样的人,也能下手杀人么?姑娘你可杀过人么?”他方才还蛮有把握,但此刻瞧见水天姬抚媚的笑容,却又不敢相信自己了。

    水天姬娇笑道:

    “我一个人也没杀过。”

    独眼龙叹道:

    “这……只怕……”

    水天姬娇笑着截口道:

    “我没有杀过一个人……我只杀过五千多个。”独眼龙怔在那里,直翻白眼,海盗们更是一个个目瞪曰呆,水天姬却伸直了四肢,舒服地躺了下去。

    海风欧乱了她的头发,也吹起了她本已不像衣裳的衣裳,她那双莹白修长的玉腿,便完全露了出来。

    这双腿虽已有些脏,虽已不如昔日的光泽丰润,但那柔和的曲线,玲珑的足踝,仍足打动所有男人的心。

    水天姬却完全不在乎。

    她像是根本就未将这些男人当作人似的。

    但这些男人可受不了啦,一个个喉结上下移动,不住地咽口水,一个个虽不敢看,却又忍不住要看。

    独眼龙终于忍不住道:

    “姑……姑娘还不去?”

    水天姬道:

    “体力还未恢复就去,万一打起来怎么办?”

    她说”万一”,意思自然是说万老夫人是不太敢和她动手的。

    独眼龙只有垂首道:

    “哦!”

    又过了半晌,又忍不住道:

    “和姑娘一齐上船的那位是……”

    水天姬道:

    “他叫胡不愁,他……”

    嫣然一笑,又道:

    “你看他怎样?”

    她这嫣然一笑,已无异说出了她和胡不愁的关系。

    独眼龙当然只有赔笑道:

    “很好很好,只是……恐怕……稍为太弱了些。”水天姬笑道:

    “他弱?……嘿!他若不是被饿了十几天,像你们这样的人,他一个最少可以打你们八百五十个。”独眼龙道:

    “是……是,但现在,他却是危险已极。”

    水天姬笑道:

    “危险?……他若真有危险,我还会躺在这里么?他若真有危险,莫说我还能走就是爬也要爬去的。”独眼龙道:

    “但……但那老妖婆。”

    水天姬道:

    “你放心,那老妖婆绝不会杀他的,就算他打了那老妖婆八个耳光,就算他咬下那妖婆一只耳朵,那老妖婆也不敢动他的。”独眼龙一只眼睛瞪得有两只那么大,道:

    “为什么?”

    水天姬道:

    “因为那老妖婆有件事要求他。”

    独眼龙更奇怪了,道:

    “那老妖婆反而要求他?”

    水天姬笑道:

    “嗯!你不相信?”

    独眼龙道:

    “但姑娘未曾瞧见,怎会知道?”

    水天姬道:

    “我不用瞧见也能猜得到的,他……”

    语声未了,突然一声尖锐的惨呼传了过来。

    这惨呼之声竟是万老夫人发出的。

    独眼龙耸然道:”老妖婆……这是怎么回事?”水天姬亦是怒喜俱集,道:

    “扶我进去。”

    独眼龙俯身扶起了她,手指触到她肌肤的时候,身子突然起了阵异样的颤抖,几乎要突然窒息。

    水天姬道:

    “扶我过去。”

    独眼龙深深吸了口气,道:

    “是,但……但……”

    水天姬道:

    “还但什么,快!”

    独眼龙道:

    “但姑娘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怎能……”

    水天姬轻叱道:

    “谁说我连走路的气力都没有,我只不过要将每分力气都留给那妖婆,知道么?……快!

    独眼龙长长吐了口气,道:

    “是!”

    以他的气力,像水天姬这么重的人,他十个都能举起,但不知怎地,此刻水天姬这温暖而柔软的身子靠在他身上,他竟觉重得很,他简直连气都透不过来,他简直连路都几乎走不动了。

    但他总算还是走到那舱房门口。

    船舱中又静了下来,门还是关得紧紧的。

    水天姬道:

    “撞开门。”

    海盗们动手的本事虽不行,但撞门的本事总是有的,几个人肩靠着肩一撞,”砰”的门已大开。

    只见万老夫人左手捂着右脸,满脸都是鲜血,胡不愁软软的靠在椅子上,嘴上竞也满是血痕。

    万老夫人的右手,正扼住胡不愁的脖子,舱门一开,她手立刻松了,倒退三步,怒叱道:

    “什么……”

    “人”字还未出口,瞧见了站在门口的水天姬,她便像是被人扼住脖子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门一开,水天姬就站直了。

    她脸上又充满了那种动人心魄的微笑,看来容光焕发,谁也不会想到她方才还是个奄奄一息的人。

    她微笑着道:

    “万老夫人,你好么?”

    万老夫人身子虽已僵如木石,但脸上每一丝肉都在颤抖着,嘴虽然张得奇大,语声却嘶哑得几乎听不出。

    她嘶声道:

    “你……你怎会……”

    水天姬微笑道:

    “奇怪吧?其实我自己又何尝不奇怪。但我如今却已知道,饥饿虽是种可怕的病,但好得却很快。”她微笑着一步步定过去,万老夫人一步步往后退。

    水天姬走到胡不愁身旁,万老夫人整个身子已贴住舱壁,看来就像是挂在墙上的一团肥肉。

    水天姬媚笑道:

    “万老夫人,你怕什么呀?我最多也不过只能杀死你而已,最多也不过只能将你切成一块块的,抛进海里喂鲨鱼,这又有什么好怕的。”万老夫人道:

    “水……水姑娘,我……我又没有对……对不起你们,你……你瞧,连我的耳朵都已被胡少侠咬掉了。”她放下手,右边脸上,果然已没了耳朵。

    水天姬格格笑道:

    “唷!这是怎么回事呀……哦!我猜着了,大概是胡不愁说话的声音太小,你听不清,所以将耳朵凑上去,哪知胡不愁却当真饿了,连你的耳朵都要吃,唉……他的胃口可真不错。”海盗们忍不住都想笑,但又有些惊异:”想不到这已饿得半死不活的男子,居然还能要这老妖婆上当。”万老夫人方才的确是上了胡不愁的当了,此刻苦着脸勉强笑道;”水姑娘猜的真不错,简直好像亲眼瞧见似的。”水天姬笑道:

    “过奖过奖……但胡不愁说的究竟是什么好听的事呀?竞能使万老夫人也这般着急地想去听。”万老夫人道”这……他……”水天姬道:

    “哦,我知道了,他说的必定是紫衣侯武功之秘,是么?”万老夫人颓然垂首,道: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水天姬笑道:

    “你既已听到紫衣侯武功之秘,现在武功想必进步很多了,只怕……只怕我已不再是你的敌手。”万老夫人道:

    “哪……哪有这么快。”

    水天姬道:

    “幸好没有这么快,否则我还想活么?”

    万老夫人道:

    “是……不是……是……”

    水天姬悠悠道:

    “我既然想活,你就莫想活了。”

    万老夫人嘶声道:

    “水姑娘……求求你。”

    水天姬柔声笑道:”你若不等我动手,还可死得舒服些,否则……唉!”万老夫人已噗地跪了下去,大呼道:

    “求求你,看在我儿子的份上,饶了我吧!”水天姬道:

    “你儿子?你儿子是谁?关我屁事。”

    万老夫人突又呼道:

    “水姑娘,只要你饶了我,我就说出件秘密,极大的秘密。”水天姬眼被一转,笑道:

    “你且先将自己肩井、气血、左右双膝关节的穴道点了,也许我还会听你说话。”万老夫人赶紧道:

    “是,是。”

    竞真的举起手,向自己这四处大穴狠狠点了下去,下手果然没有容情——她怎敢在水天姬面前做假。

    水天姬娇笑道:

    “奇怪,你怎么真的不敢和我动手?其实我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呀,你和我动手,我还真打不过你。”万老夫人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整个人又怔住了,面上一阵青,一阵红,一阵白,吃吃道:

    “我……你……”

    水天姬格格笑道:

    “常听江湖人言,万老夫人宁可跪下求饶,也绝不肯打没把握的架,所以才能活到现在,但这次你却上当了。”万老夫人面如死灰,喃喃道:

    我输了……我输了,水姑娘当真厉害,我老婆子输得口服心服,比当真动过手还要服输。”水天姬道:

    “好,那是什么秘密,你说吧!”

    她方才虽未真个动手,但却无异打了一仗,而且这一仗之惊险与激烈,也绝不在真个动手之下。

    此刻她面上虽带着笑,额角却已沁出了汗珠——方才她哪有气力动手,她使出所有气力,也不过仅能站直而已。她知道自己身子若是站得稍有不稳,万老夫人便会发出致命之一击。

    她知道自己正是站在生死边缘之上。

    站直身子,正是她致胜的武器。

    万老夫人凝注着她,默然半晌终于长叹一声,道:

    “好,我说,那秘密乃是有关水姑娘与方宝儿的。”水,又清又冷。方宝儿以千斤坠的身法,笔直沉入了水底。

    他判断这湖泊必定与世上所有的湖泊都绝不相同,他心头颇有自信,而他这判断,也是错不了的。

    他正是以生命在作赌。

    他果然没有错。

    这湖泊虽大,却不深,而且简直可说是浅得出乎他意外,他身子入水,一瞬间,足尖便已触及湖底。

    水的压力也就自然不大,他闭着一口气,向前走。

    然后,他张开眼睛,水很清——一

    这水底的景象,立刻使他目定口吊,怔在那里。

    方宝儿第一眼瞧见的是个人——是个女人。

    这女子像鱼似的游行在水底,游行在她面前,她那美丽而动人的胴体,几乎是完全赤裸着的。她秀发像海草般散开着,眼睛却似珍珠。

    她嘴角带着笑,竞游入宝儿怀里,那丰满的胸膛,那修长的腿,已几乎缠住了宝儿的身子。

    宝儿站在那里,没有闪避。

    这湖底裸女却牵起了宝儿的手,点了点头。

    那意思正是在说:随我来。

    宝儿毫不迟疑,随她游去。

    于是他便又瞧见,这浅浅的湖底竟有如龙王的宫殿一般,到处有巨大的,闪着红光的珊瑚,奇异的贝壳,彩色鲜艳的鱼。

    这一切已足令人目眩神迷,何况珊瑚珠贝间,还不断有身材诱人的裸女,如游鱼般穿梭来去。

    这哪里是人间景象?

    宝儿若非眼见,又怎会相信这是真的?

    那裸女拉着他,游入了一个岩石的洞窟。岩洞中的水更清、更冷、更平静。

    然后,他使瞧见四个以珍珠缀成的字。

    “水宫之门。”

    这四个字方入他眼,那裸女已拉着他向上一蹿——

    他的头便已出水,他眼前已被一片辉煌的光辉所迷,他耳畔己听到一个娇媚的声音带笑道:

    “方少侠才来么?我家娘娘已久等了。”

    方宝儿此刻是在个不大的水池里,水池是以晶莹的玉石砌成的,雕塑得精致,华丽而奇诡。

    水池通向外面的湖泊,池面与湖面齐平,于是这水池便成了由外面湖泊通向神秘水宫的门户。

    单只这构思之奇,设想之妙,已足令人倾倒,何况这水宫本身之奇丽,更是令人叹为观止。

    水池本在这岩洞的中央,光怪陆离的钟乳,人间罕睹的珠贝,交织成一片眩目的采光,映得这岩洞说不出的奇丽、辉煌。

    采光下,水池旁,含笑卓立着一个长发如云的少女,她那健美的胴体上,唯一穿着的衣裳,便是那七彩之毫光。

    但她的神情却毫不羞涩,她的笑容仍是落落大方。

    她笔直的站着,将那动人的胴体完全暴露在宝儿面前,只因她丝毫不觉可耻,反觉得十分骄傲。

    那的确是值得骄傲的身材,只是宝儿却有些消受不起,他身子跃上水池,眼睛却不敢向上瞧一眼。只听那少女笑道:”我身子很难看么?”宝儿怔了怔,笑道:”哪里……”那少女道:”我身子既不难看,方少侠为何不敢看我?”宝儿又怔了怔,道:这那少女笑道:”方少侠可是因为我没穿衣裳?”她不等宝儿答话,便又笑着接口道:”但方少侠可知人为什么要穿衣裳”宝儿又怔了怔,道:”这……因为……人本是要穿衣裳的。”那少女道:”但原因是什么?”宝儿道:”因为……因为御寒。”那少女笑道:”但这里并不冷呀!”宝儿道:”那么……便是因为羞耻之心。”那少女道:”为何要有羞耻之心?父母生下的清白身子,为何不能给别……这只因人们本身有了罪恶之心,才会觉得羞耻,是么?”宝儿道:”咳……咳咳!”那少女笑道:”所以衣裳本是罪恶的产物,是么?”宝儿道:”咳咳,还是相烦姑娘带在下去见宫主。”那少女笑道:

    “我先问你,我说的话对不对?”

    宝儿只有苦笑道:

    “听来似乎不错。”

    那少女道:

    “既然不错,就请方少侠也将衣服脱了吧!”

    宝儿什么也不怕的,但这句话却当真令他骇了一跳,情不自禁后退两步,”暖通”又掉下水里。

    他眼睛抬处,只见水池旁不知何时,已多出十多双腿,每双腿都是晶莹丰润,每双腿都是健康、结实而修长。

    只听那少女格格笑道:

    “方少侠身上莫非有些见不得人的地方?否则为何如此害怕?”少女们一齐银铃般娇笑起来。

    宝儿还未入水宫之前,早已经过深思熟虑,无论遇着的是多么大的凶险,他都有应付的法子。

    但此刻,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遇着的非但不是凶险的暗算,而竟是这许多美丽的,赤裸的少女。

    他所有的应付之策,此刻竞一个也用不上。

    只听”噗通噗通”一连串声响,少女们已一个个跳了下来,娇笑着,打着水花,拥向方宝儿。

    宝儿忍不住喝道:

    “你们再过来,我就原路退回了。”

    这句话他脱口说出,也明知是没有用的,无论是谁,在着急时都会说出这祥的话,却从来没有人被吓退过。

    方宝儿急不择言,说要原路退回去,这从来没有用的话,此刻却有用的,少女们虽未被吓退,却当真再也没人敢过来。

    宝儿眼珠子一转,展颜笑道:

    “我知道不但我急着见你家宫主,你家宫主也同样在等着见我的,我若真的原路退回,你们就掺了,是么?”他一面说话,一面游过去。

    少女们竞果然纷纷让开了路,眼睁睁瞧着他又跃上水池身上的水,就要往前走。他走了两步,那长发少女又笑喝道:我还有话问你。”  

第二十六回 贤士阁丕显讨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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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延圣显要讨旨捉拿潘仁美,呼王拿这话当笑话:“孩子,这是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调皮?”“爹,怎么是调皮呢?潘仁美害死了我七哥,真把我气坏了,这个仇非报不可!刚才又听您这么说,您既去不了,我去不是正好吗?”“孩子,不许你胡说。小小的年龄,你下边庭不是找死吗?”“哎!就因为我小,才能把潘仁美抓住。您要去,还抓不住呢!”“胡说”马氏一听也生气了,“你这胎毛没退的孩子,怎能捉拿边关的元帅呀?”“我可以得想办法嘛!”“孩子,说啥也不能叫你自去送命。”“难道您忍心让我爹爹去送命?我主意早定,再若不叫我去,娘,我就一头碰死。”“宝贝呀,别价。”“不行,我非死不可!”这小孩子连蹄带蹦的,可把马氏吓坏了。呼王也害怕了:“宝贝,别吵了,你去就去呗。”“爹,您答应了?”“答应了。我不去,你去。”呼王这是糊弄他的一句话。心想:起身那天,我早走一会儿,不就完了吗?马氏可急了:“王爷 呀,你怎么跟孩子说谎呢?”“我没说谎啊!他愿意去就去呗!”“你糊涂了!你是奉旨的钦差,圣旨上写的是你的名字,他怎么能去?”丕显一想:我娘说得对呀!圣旨上的名字是我爹,我不能去,再者说,我又不是官,潘仁美拿我也不当回事啊!啊,这是糊弄我,我得紧紧地看住他:“爹,反正您答应我了。”“答应了,快睡觉去吧!”“好!不过,我今天得挨您睡。”“行。”

马氏见丈夫又要下边庭,思前想后,感慨万端,对呼延赞说:“王爷 呀,我们从河东到京城来,全凭自己的能耐,才当了这个王爷 。咱跟南清宫的王爷 不一样,人家是铁帽子,能一辈一辈传下去,咱这孩子又不能承袭父位。如今,你又要下边庭,若有个三长两短,咱家可怎么过呀?干脆,你我收拾收拾,:弃官不作,乐守田园算啦。”“夫人哪,我不是把着这个王位不放,今天万岁命我去抓潘仁美,不去不行呀!再说,我不去,也对不起老哥哥杨继业。”“此话怎讲?”“当初,皇上叫我当监军,捧尚方天子剑看着杨家和潘家。是我中了老贼奸计,出外押运粮草,离了边关,老杨家才受了害。”“听你一说,去倒是该去,只怕你不是老贼的对手呀!”“我明天再找皇上,与他商议商议。”老夫妻俩说的话,呼延丕显听明白了。心想:我爹爹多为难呀!就冲这,我也得去。

第二天,呼延赞刚要去早朝,哪知道呼延丕显把他的衣服拽住了:“爹!”“你怎么起来了?”“昨天我一晚上都没敢睡,就怕您偷着跑了!”“哎呀,我要上朝去。”“我也上金殿去见皇上!”“不行!”“昨天您怎么答应的?”“我那是糊弄你呢!”“实在不让我去,我就到午朝门外打鼓撞钟!”这时,马氏出来了。她往前一凑合,呼王把耳朵伸了过来:“你就领他去吧,到在金殿上,皇上一生气,把他吓回来不就完了?”呼王正要说话,丕显接茬了:“爹,我是为您分忧解愁呀!您领我见皇上,就凭我两行利齿,保管能说服了他。如领了圣旨下边庭,算在您面前尽了孝,为国抓贼,算为皇上尽了忠,为杨家报仇,也算讲了义气。爹,怎么样?”呼王见他纠缠不休,只好说:“哎,宝贝,这样吧!认可讨个二皮脸,我带你去!”“丕显哪,万岁要不让你去,你就别去了。听见没有?”“那个自然。”

呼王爷 把儿子放在马鞍的前边,爷俩骑着一匹马,赶往八宝金殿。他可没敢把呼延丕显带到金殿上,先把他放在了朝房。散朝之时,他悄悄告诉八王,说想面见万岁。八王知他准是为下边关之事,便领皇上来到贤士阁等着。呼王进来,行礼已毕,皇上面沉似水,说:“呼王爷 ,你什么时候出朝?”“万岁呀!此番捉拿潘仁美,事关重大,若弄不好,打草惊蛇,大宋的江 山社稷就完了,我可不称其职啊!”皇上听了,心里话:你不去才好呢!“怎么,要打退堂鼓啦?可记得咱君臣打赌之事吗?”“这一一“正在为难之时,忽听门外一声高喊:“启禀万岁,我情愿下边庭。”话音未落,只见一个小孩跑来,行了见君大礼:“臣子呼延丕显,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哎呀!小孩好看,声音也好听。皇上愣了:“下跪者,你是何人?”“我父呼延赞,我娘马氏,我叫呼延丕显!”“抬起头来!”“怕冲撞万岁!”“赦你无罪。”“多谢万岁!”他往上一仰脸,皇上手拾须鬓这么一瞧,呀!一看这孩子长得天庭饱满、鼻似玉柱、口似涂朱、齿排似玉、五官清秀。皇上看罢,忙问:“呼延圣显,你今年多大了?”“一十二岁。”“可读过书?”“读过。”“老师是谁?”“老宰相王延龄。”“习 学过武术吗?”“学过。”“谁教的你?”“跟我六哥杨景学过槍法!”“哎呀,没想到你文武双全呀!”“不敢当、不敢当。”八王爷 也乐了:“娃娃,跟你父到贤士阁见皇上,有什么事呀?”“万岁,听说万岁降下旨意,命我父到边庭捉拿潘仁美,这可万万使不得呀!万岁请想,我父在边关的时候,潘仁美就恨之入骨,借押粮运草之机,派潘昭、潘祥半道劫杀,多亏郎千、郎万,我爹才得救。如再派他到边庭,岂不是飞蛾扑火?望万岁给我一道旨意,我愿替爹爹奉命!”皇上听得愣了:这些话,就是背,也得背半天。难为这孩子说得这么明白,真好口才。不过,要说去拿潘仁美呀,那才是笑话。他忙给八王使眼色,意思是:你看着办吧!如果我要叫这娃娃去,又该说我向着国丈了。八王可着急了,忙问:“娃娃,你能行吗?”“怎么不行?强中自有强中手,能人背后有能人,别看潘仁美那么能耐,我也不怕他!”“怎奈你太小了。”“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甘罗十二拜相、周瑜十三带兵、孔融四岁让梨,我今年也都十二了!”这番话把太宗皇帝和八王千岁说愣了,全都站起来仔细看这孩子。心里说:这象十二岁的孩子吗?聪明过人哪!老呼家又出了一个良才。八王忙问:“孩子,你可知潘仁美是什么人吗?”“怎么不知?他是当朝国丈、掌朝太师、兵马大元帅!”“你是个小孩子,头上没有功名啊!难道你就不怕潘仁美的兵权?”“虽然我不是官,可有万岁的旨意呀!万岁不比潘仁美大?”八王听了,觉得有理。又问:丕显哪,你下边庭,有什么办法能抓住潘仁美呢?”“王家千岁,我还没到边庭,哪知道用什么办法?我得见机行事呀!再者,还有边关众将相帮,定能生擒潘仁美。”八王一听,连连点头:“好!万岁,臣愿保举呼延丕显下边庭!”太宗听了,心想:派个孩子去更好,他虽聪明伶俐,但,怎么能斗得过潘仁美?到那时,皇侄你再也怪不着我了,因为是你保举他去的。想到这儿,说:“好,既然如此,呼王爷 把旨意拿出来!”呼延赞一听真叫儿子下边庭,也傻了,迟疑了半天,才拿出旨意,放在桌案上。皇上说:“呼延丕显,难得你一片忠心,孤准旨!”“谢主龙恩!”呼延丕显可乐坏了,这个差事到底争来了。

太宗重新刷好旨意,给了呼延丕显。他打开一看,忙说:“万岁,您还得给我一道旨意。“这是为何?”“这道旨意,写的是叫我下边庭抓潘仁美。潘仁美一看抓他,他立时就得把我掐死。”“那你还要讨什么旨呢?”“万岁,您再写一道,明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我,就说我是奉旨钦差,到边庭稿劳三军。这样的话,我拿旨意去见潘仁美,他就不生疑了!”皇心里想:别看这孩子小,心眼还真不少。这时,八王爷 说在了:“万岁,呼延丕显言之有理,快再刷道旨意吧!”“好!”写完二道旨意,呼延丕显说:“还得准备礼品,写个礼单。”皇上心想:换了个钦差,我得搭上不少的东西。

礼单写好了,呼延丕显又说:“万岁呀,我还不能走。”“还有什么事?”“万岁您想,我是个庶民百姓,能抓兵马大元帅吗?没官衔不行啊!”皇上一合计,也对:“寡人还得封官?”“那是呀!”八王说:“得封宫,还得封大官呢!”皇上想:他才十二岁,该封什么官呢?过了一会儿,才说:“呼延丕显,孤封你为七品知县。”呼延丕显听了,往那儿一跪,一声没吭。心想:芝麻大的宫,我才不干呢!皇上也知道他嫌小:“孤封你为四品知府。”呼延圣显没谢恩。皇上咬咬牙:“孤封你为翰林院大学士。”呼延丕显还没谢恩。“你为何不吱声?”“万岁,我下边庭,可是九死一生呀!我爹是铁鞭王,大小是个王爷 。怎么着,您看着办吧!”皇上心的话:这奴才,心眼真多!也罢,反正他下边庭也好不了,我就送个人情吧。“好!孤封你为靠山王。”呼延丕显一怔:真封王了!但他还没谢恩。八王爷 急了:“哎呀,丕显!万岁封你为靠山王,为何还不谢恩?难道说你还要两个王位不成吗?”呼延丕显:听两个王位,忙说:“谢主龙恩!”

大汉奸张学成的父亲张作孚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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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作孚(1872——1912)字雨台,是张作霖的二哥。张作霖的父亲张有财和大哥张作泰去世早,养家的重担便落在张作孚身上,靠给财主家扛长活来挣钱养家。尽管张作孚没早没晚地拼命干活,但家里还是饥一顿饱一顿。无奈,张母只好带着张作霖兄妹三人改嫁一个老兽医。

      天性倔强的张作孚不能理解母亲的良苦用心,对母亲的改嫁不满,便一个人离开家,开始独自闯荡江湖。临走前,他对张作霖说:“小弟,你记住二哥的话,等二哥有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们和妈接回来。”

      张作孚先是在田庄台的地主鲍家扛活,因收入少又去了小时候曾生活过的大高坎,在父亲张有财早年做过工的杜家店喂马。

         一个偶然的机会,张作孚得知杀害父亲的王姓土财主从外地回来了。就找来张作霖,借了一支土枪,去王家替父报仇。为了杀人后能让弟弟顺利逃走,张作孚特意从邻居家借来一头小毛驴,让张作霖骑着。二人趁着夜色来到王家,没想到王家房屋太多,根本不知道仇人住在哪间房里。二人正在寻找间,佃户老太太出来上厕所,发现了他们,一声大喊,吓得张作霖心一哆嗦,土枪走火,将老太太打死。枪声惊醒了王家人,十几人喊着围了过来,张作孚把弟弟托过高墙,自己却被抓住,暴打一顿后送进官府。在官府,张作孚坦承是自己杀的人,愿为无辜的老太太偿命。因王家杀人在前,属事出有因,加上此前官府对张父被谋害一案审理不公,自感理亏,于是以误伤人命罪把张作孚判了10年刑。按清朝法律规定,可以找人代替坐狱。张作霖年迈的二大爷自愿替张作孚坐牢,张作孚被释放,二大爷最后老死狱中。

       张作孚回到大高坎,在杜家继续做长工。但他并不知道早年父亲在此做工时曾与杜老板有过摩擦。从县衙回来后,杜老板见张作孚原来是个敢杀人的凶徒,就开始暗中提防他。恰在这时,杜家店来了一群从省城来的客人,刚住了一晚就被胡匪抢了,金银细软被抢劫一空,人也被打伤了。杜老板为推卸责任,也为趁机除去张作孚这个祸根,便将张作孚以通匪之名报官,张作孚再次被逮捕入狱。

      此 时,张作霖已投在毅军当兵。得知二哥被冤入狱的消息后无计可施,整日闷闷不乐。上司知道后,破例给了张作霖几天假,让他到盛京监狱里探视二哥。

       张作霖来到盛京,正赶上新任盛京将军依克唐阿的爱马生病,手下人贴出告示,如有能医治者将有重赏。张作霖跟养父学过医马,自己又开过兽医桩。看到告示后就来到了将军府,一剂药下去,奇迹般的治好了依克唐阿的爱马。依克唐阿大喜之下,问张作霖想要什么奖赏。张作霖趁机把二哥受冤的事讲给依克唐阿,并说:“我什么奖赏也不要,我只请求将军能给我主持正义,还我二哥一个清白。”依克唐阿问明情况后,将张作孚无罪释放,兄弟俩在监狱门前抱头痛哭。

      张作孚回家后,张母说什么也不让他再出去奔波,再加上年龄也不小了,母亲便张罗着给他娶了媳妇。张作孚婚后,有了两个女儿两个儿子,大儿子取名张学成,二儿子取名张学文。

      1902年,张作霖接受清军招抚,出任清军游击马队管带,不久,又升任新民府巡警前营马队帮带。张作霖回家把二哥带到新民,让二哥也能混个前途。张作孚来到军中,在张作霖手下任巡防队长。 1904年日俄战争爆发,张作孚感于世道混乱,不愿过这种脑袋掖在裤腰带上的生活,便解甲归田。日俄战争结束后,张作霖再次找到张作孚,请他出来帮助自己打天下。张作孚本不想离家,但又不忍拒绝弟弟的好意,便再次回到军中。 1908年,张作孚被徐世昌任命为黑山县预警总长,受命在黑山、北镇一带剿杀胡匪。战斗中,张作孚身先士卒,勇猛无敌,几次负伤挂彩。辽南巨匪杜立三等匪股,就是由张作孚和张作霖哥俩共同剿匪灭的。清廷因此赏赐张作孚穿黄马褂。

      1912年冬的一天,黑山大雪纷飞。绰号“杨花子”的胡匪首领率领70余人的队伍来到黑山吴家窝铺一带抢劫乡民。张作孚得报后,率领黑山员警队前往追剿。在距县城10里的吴家窝铺冰河上,张作孚所部与匪帮遭遇。胡匪有70多人,而且善于骑射,而张作孚的员警队只有10余名队员。狭路相逢勇者胜,张作孚率先向胡匪开火,打了胡匪一个措手不及。但久于征战的胡匪很快镇定下来,组织起火力向员警还击。张作孚被一颗枪弹击中头部,当场为国捐躯。据张学良晚年回忆说,二伯父牺牲时,他曾经去现场看过,已经咽气的张作孚弯着腰躺在地上,手里还紧紧地握着枪。

      张作孚战死,张作霖将二哥的遗体送回家乡掩埋。张母看着二儿子惨死,痛不欲生。张作霖抱着二哥放声大哭:“都怪我啊,要不是我叫你出来,你哪会死啊!二哥,我对不起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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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冯庸大学:冯庸开办的中国第一所西式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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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庸(1901-1981.2.5),东北行辕政务委员会常委,是奉系军阀冯德麟长子。北京陆军讲武堂毕业。张作霖与冯德麟为至交,冯庸与张学良同年(1901年,清光绪二十七年)出生,两人曾结拜兄弟。

1926年,冯德麟去世后,冯庸续父职担任军职,后他加入中华民国空军,军衔累至中将。他拿出冯家几乎全部家产,着手创办冯庸大学。当时冯庸认为,中国内忧外患的主要原因是工业落后,“工业兴国,先育人才”,这是他创办冯庸大学的本意。

冯庸是中国近代史上一位“为做大事而散尽家财的奇人”。他坚信发展工业可以救国,而发展工业基础在于教育,“教育救国”成为冯庸的理想,为此他变卖家产,创办冯庸大学,其不但为东北地区第一所私立大学,也是中国第一所西式大学。

由于家庭出身和社会影响所致,冯庸很早就从戎,历升官阶,但他志不在此。他与社会民众颇多接触,深感民众生活艰苦。当直奉爆发第一次战争时,身在其中的冯庸对内战殃民有深深的痛惜之心。

冯庸曾这样剖析自己的心态:“我个人19岁的时候就出去做事,在军队里服务,彼时抱着一种直线的思想,打算做一个爱国的军人,把从前军阀官僚的恶习气,统统打倒。不过到了张学良主持东北政局。冯庸大义凛然,断然拒绝:“因此若杀我,我亦死得光明磊落”,“死耳,誓不为卖国贼”。日本人认为冯庸还有利用价值,所以暂时未对冯庸下毒手。冯庸通过来探望他的老师给学校传递了一张纸条:“冯大师生速到北平。”学生们开始准备前往北平。

很多人开始为解救冯庸积极地活动。最后在冯庸大学日籍教授冈部平太帮助下,10月3日日军释放了冯庸。几经磨难,28日,冯庸回到北平主持流亡中的冯庸大学校务,筹备冯庸大学复校工作。1932年10月1日,冯庸大学师生在北平西直门崇元观五号的前陆军大学校舍复校,张学良参加了开学典礼。

冯庸的原配夫人名叫江锦涛,是晚清时期官拜九门提督、北洋时期曾短暂担任过国务院代总理的江朝宗之女。两家可谓门当户对,可惜这段婚姻只维持了十几年,最后以离婚收场。

此后冯庸再婚,而江锦涛则一直独自带着两个女儿生活。谈起自己的外祖母时,吕允端说,她称呼自己的名字一直是“冯江锦涛”。

冯庸与江锦涛两个人的婚姻,发生在张勋复辟的大时代背景下。1917年,张勋致电张作霖和冯德麟两人进京参与复辟,张作霖犹豫不决,而冯德麟此时正需要一个机会让自己能够获得更大的政治空间,于是冯德麟率军进了北京。然而,张勋复辟草草收场,冯德麟也因为支持张勋而被段祺瑞送进了监狱。正当此时,江朝宗出面保住了冯德麟,并把他接到自己家里,冯德麟觉得没有颜面回东北,也就顺水推舟在江家常住下来。

1918年,冯庸和江锦涛结婚,婚后江锦涛随冯庸在东北生活。冯庸和江锦涛生了两个女儿,吕允端的母亲冯宝琳是冯江两人的二女儿。

冯庸的第二任妻子龙文彬

龙文彬本来是冯庸大学的一位体育特长生,后来成为冯庸的第二任妻子。

龙文彬身材高挑,容貌漂亮,是很多男生心仪的对象。不久,冯庸也爱上了这个女孩。但是这对师生恋并不被看好,很多人都反对他们的这个选择。无奈,冯庸意志坚决,无人能够劝阻。

从此,两人开始了你依我浓的爱情。“九一八事变”之后,冯庸大学被日寇占领,龙文彬跟着冯庸前往北平,一同开展抵抗日本侵略者的活动。1933年,冯庸与龙文彬结为夫妻。后生下冯娜妮、冯安妮、冯欣妮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冯来为。

龙文彬希望冯庸能够成为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然而冯庸并不计较这些,行事低调。定居台湾之后,由于嫌弃冯庸“不争气、不上进”,龙文彬与冯庸分居,最终这段婚姻无奈走向分离。

1933年6月,冯家私产基本耗尽,冯庸大学再也没有恢复学校的力量了。经张学良同意,冯庸将学校并入东北大学。此事在《国立东北大学廿四周年纪念册》有如下记载:“1933年6月,冯庸大学结束,并入本校,所占原陆军大学校址,由军委会拨本校校舍。”冯庸大学绝大部分学生各奔东西。他们有的报考了燕京大学、清华大学,少数学生转到浙江大学和河南大学。还有的回东北加入中共地下组织继续抗日,有的青年投考军校,报效国家。

冯庸大学从建立到解散,共有三批毕业生。作为东北的第一所私立大学的冯庸大学,历时六年宣告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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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林徽因一生的守护者金岳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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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人都知道,多情才子的徐志摩,学识渊博的梁思成都爱着同一个人,那就是风华绝代的奇女子林徽因。林徽因一生与三个男子有着情感上的纠葛。今天我们来了解一下林徽因和金岳霖之间那超过爱情的男女之情吧。

金岳霖是中国近百年来的哲学泰斗,仪表堂堂、身高八尺、才华横溢的他在见到林徽因的时候,她的人品才华、博古通今、花颜月貌深深吸引着金岳霖。

金岳霖(1895年7月14日-1984年10月19日),中国近现代著名哲学家、逻辑学家。男,汉族,字龙荪,原籍浙江省绍兴市诸暨县,出生于湖南长沙。他把西方哲学与中国哲学相结合,建立了独特的哲学体系,著有《论道》、《逻辑》和《知识论》。1984年10月19日病逝,时年89岁。

金岳霖在还不认识林徽因的时候,时常听起好友徐志摩提及她,也对于这个能让好友这么钦慕的女子感到很好奇。直到见识到,可以说是一见钟情了。金岳霖他对林徽因的感情不像徐志摩爱的轰轰烈烈,不像梁思成幸运的得以相守,他的爱是隐忍的,选择成全默默地守护林徽因一生,终身未娶。金岳霖与林徽因、梁思成夫妇之间可谓志趣相投、交情甚深。金岳霖一直与他们毗邻而居,他也经常去他们家蹭饭呢,相处的很是融洽。林徽因每逢周六都会举办读书沙龙,金岳霖每次都一定不会缺席。直到1931年,婚后三年,有一天林徽因和梁思成坦白说自己同时爱上了两个人,很是痛苦,爱他的梁思成尊重林徽因的选择,无论选择结果怎么样都支持她。而林徽因告诉金岳霖的时候,金岳霖选择退出,他说:“看来,梁思成是真正爱你的,我不能伤害一个真正爱你的人,我应该退出。”金岳霖对林徽因的爱是深沉的,他不愿看到她伤心烦恼,只希望她幸福。而这件事并没有让他们三个人之间产生隔阂,之后林徽因与梁思成吵架都会找金岳霖仲裁判断对错,他们的孩子会管金岳霖作“金爸爸”。林徽因生病,梁思成公务繁忙的时候,他会很用心地照顾起林徽因。而在林徽因去世时,他觉得天地都塌了,痛苦不堪,他送了林徽因一副挽联:“一身诗意千寻瀑,万古人间四月天。”

金岳霖一生未娶,在林徽因死后多年,他还会设宴邀请好友庆祝林徽因的生日,临终前还是对她念念不忘。林徽因死后埋葬在八宝革命公墓,而金岳霖在死后也选择葬在那里,今生的守候,或许现在在那个地方也会一直延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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