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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雷西会战:英格兰长弓如何改写百年战争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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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6年7月,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三世率约一万四千人从朴茨茅斯出发,在诺曼底登陆。他的战略目标并非单纯劫掠,而是通过一次大规模 chevauchée(骑兵劫掠行军)迫使法国国王腓力六世在不利条件下决战。英军沿途烧毁卡昂、鲁昂郊区,向东推进至塞纳河畔,却发现所有桥梁均被法军破坏。爱德华转而向北,试图与佛兰德斯盟军会合。腓力六世则率领一支庞大的封建征召军尾随追击,兵力估计在两万五千至四万之间,其中包含大量重装骑士、热那亚十字弓手以及征召步兵。

8月24日,英军渡过塞纳河,抵达索姆河下游。法军紧追不舍,爱德华被迫在克雷西森林边缘的一处缓坡上选择阵地。8月25日夜间,英军完成部署:右翼由黑太子爱德华指挥,左翼为北安普顿伯爵,中央由国王亲自坐镇。阵型核心是约七千名长弓手,他们被布置在两侧和前方,形成交叉火力。下马骑士和矛兵约两千人位于长弓手之间,作为近战支点。英军还挖掘了浅壕沟,并在阵前散布铁蒺藜,以迟滞法军骑兵冲锋。

8月26日午后,法军先头部队抵达战场。腓力六世并未等待全部兵力集结,也未进行充分侦察,便命令热那亚十字弓手发起进攻。这些雇佣兵刚在暴雨中行进,弓弦受潮松弛,射程和威力大打折扣。他们向英军阵线仰射,箭矢大多落在长弓手前方。英军长弓手则以每分钟十至十二发的射速还击,箭雨密集且穿透力强。热那亚人很快溃退,但法军骑士认为他们怯战,竟纵马践踏己方弩手,混乱由此开始。

法军重装骑士随后发起冲锋。他们身披锁甲和板甲,战马也披挂马铠,但在泥泞的坡地上速度骤减。英军长弓手从两翼持续射击,箭矢能穿透当时多数骑士的铠甲薄弱处。更重要的是,长弓手采用齐射战术,箭矢如暴雨般倾泻,战马中箭后疯狂挣扎,将骑士掀翻在地。下马骑士和矛兵随即上前,用长剑和长矛刺杀落马者。法军冲锋缺乏统一指挥,各贵族分队各自为战,反复冲击英军阵线多达十五次。

黑太子爱德华的右翼承受了最大压力。一支法军分队一度突入阵中,黑太子本人被击倒在地,但旗手及时用战旗掩护他重新站起。国王爱德华三世拒绝派预备队增援,坚持让儿子独立指挥,最终右翼稳住阵脚。法军左翼和中央的冲锋同样被长弓火力瓦解。腓力六世本人座骑中箭,他在侍从搀扶下换马,但已无法组织有效进攻。

战斗持续至深夜。法军伤亡极为惨重,包括波希米亚国王约翰、洛林公爵、阿朗松伯爵等十余名高级贵族阵亡,普通骑士和步兵死亡逾万。英军损失仅约一百至三百人,多为下马骑士和长弓手。腓力六世率残部退往亚眠,随后解散军队。爱德华三世没有追击,而是率军北上围攻加来。

克雷西会战的直接结果是英军以极小代价歼灭法军主力,长弓手与下马骑士的协同战术证明其对抗重装骑兵的效能。加来港在一年后投降,成为英军在欧洲大陆的关键补给基地,并保持两百余年。法国封建征召制的缺陷暴露无遗:骑士各自为战、步兵与弓手缺乏配合、国王无法有效控制战场节奏。此役之后,法国开始尝试改革军事制度,但百年战争第一阶段的主导权已落入英格兰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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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真善青年(三) 生死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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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黑以后,李耳他们一群人在靠河村上住了下来。

    这是一个北靠涡河,东西狭长的村庄。庄上几十户人家听说匪兵将要到来,在天黑之前早已逃光。整个村庄上住满了从各处汇来的土匪队伍,连栾豹直接率领的土匪老营也扎到这里来了。李耳他们所住的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大院子。这里有东厢房,西厢房,坐北朝南的后堂楼。堂楼东山墙外,是一间做厨房用的小草屋;西山墙外,是一个长着几棵小树的柴禾园。照着堂楼门口当院里长着一棵枝杈刚硬的老枣树。此时,堂楼、东、西厢房,都已住满了人。

    东厢房里。两只破碗里盛着兽油,粗大的麻捻,红黄色的火头催着黑烟。李耳等一长串十七个“狩获”,和另外几串绳上的“狩获”们,一个个背靠着墙,坐在阴冷的墙根子上。勾着头,睁着眼,一声不响。一个手持棍棒的黑色匪徒,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他不准他们睡觉,不准他们挤眼。这叫做熬“狩获”.他要把他们熬得七死八活,完全失去逃跑的能力,要叫他们在难熬难撑的情况下赶紧给家里捎信,叫他们快快拿银,来把他们领走。一个名叫狗孩的年轻人,困得实在难以支持,刚一栽嘴,被那匪徒照头打了一棍,只听“梆”的一声,鲜血流了一脸。

    此时,堂楼门口,有个上了岁数的匪徒,把一面写有“吴”字的旗子用一木棍插好,别在门头上面。今日他们派人和吴国军队去取联系,经许可,他们已被编入吴国军队的杂牌军。他们准备从明日开始,正式打出吴国军队的旗号。他们打着吴军的旗号去当土匪,正可体现在此多事春秋兵匪一家的道理。这个时期,不管是楚国,不管是吴国,不管是晋国,也不管是秦国,哪个国家的军队都免不了烧杀抢掠,奸淫妇女,就连号称正义之师的齐军也无不如此,真乃人心邪恶,没有多少好东西!

    一个光脊梁汉子,被两个凶恶的匪徒从后堂楼里推出。三支火把把整个院子照得通明。

    “晾狩获啦!”一声骇人的喊叫,三个屋子里“狩获”们在黑色“军爷”们的监督下,从三个屋子门口鱼贯而出。他们分别排成“一”字,分别在东、西屋,后堂楼的前墙根上蹲好。

    光脊梁汉子被一匪徒推推搡搡着往当院走。只见他双臂背起,被一条长长的麻绳紧紧的绑着,披头散发,满脸血污,上身一丝不挂,下身穿一件烂得吓人的灯笼花裤。匪徒们推着他往一棵大枣树底下走。他不敢反抗,但心里很不情愿。其中之一的一个壮大匪徒,用一只手抠着他的脖子,狠着劲,猛地一推,把他推得栽到地上,弄得他鼻口出血。壮大匪徒很快地抓住他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拽起,推到枣树底下。他们把长绳从一股粗大的枣树股上甩过去,抓起长绳的一头,咬着牙硬往上拽。光脊梁汉子离地而起。他双腿蹬空,被越拽越高,直到挨着那老树股子才停在那里。天寒地冻,雪花半天一个地落着,嗖嗖的北风象尖利的刀子,划破他的皮,割进他的肉,扎进他的手指,穿进他一颗流着鲜血的心。他浑身哆嗦,嘴里发出难以忍受的痛苦的声音。

    一个匪徒大声说:“谁不快快叫家里拿银来回,就叫他好好尝尝这个味道!”

    天气奇冷,北风越刮越紧,吊在树上的光脊梁汉子,起先是双腿动着,嘴里发出声音,后来是浑身蹴成一个硬硬的蛋蛋,进入了麻木的半昏死状态,一点声音也没有。那个壮大的匪徒,看到这种情况,掂一个大腿粗的木棍,走到枣树底下,照着他的腰窝,拼命地捣了一下:“你还装死啦!”“啊呀–我的娘!”光脊梁汉子惨叫一声,真的昏死过去了。

    “哈哈哈哈!”匪徒们开心地一齐狂笑了。

    蹲在墙根上的“狩获”们,先是毛骨悚然,后是头晕眼黑,提到喉咙眼上的一颗颗跳动着的心也被打碎了。李耳的心哆嗦得不做主儿,他不敢抬头往枣树上看。他是个有胆量的人,他不是不敢看,而是不忍心看。他的一颗善心流血了,他想:“人为啥这样恶?这不比野兽还恶吗?难道说,天下最凶恶,最残忍的动物就是人吗?人哪,太坏了,太缺乏善心了,我要建立善的学说,要建立善的学说!这一回我要是死了,一切皆休,啥话也不再说;如若生还,要大声呼唤善良,要建立善良的学说,要大声的呼唤善良!大声的呼唤善良!”

    匪徒们见那吊着的汉子一声不响,认为他确乎是真的死了,就把他从枣树股上谢下来。汉子浑身麻木,双腿再也不能伸直。摸摸胸口,仅有微弱的跳动。他们架起他,拉拉着,往堂楼里走去了。

    一个汉子刚被拉回,另一个光脊汉子又从西屋被拖出来了。……

    正当善良的人们用极大的力量忍受人给人制造的极大痛苦的时候,堂楼里几个专给善良者制造痛苦的恶人正在尽情地享受人们用极为痛苦的代价制造出来的极大“欢乐”.野兽是靠食别类动植物而生存的,人(恶人)是靠谋同类善良者财,害同类善良者命而生存的。人(恶人),是用别人的大苦而叫自己享受“大福”的。

    堂楼里。靠后墙的一张黑紫色的仙人桌上,放着两个大大的铜盆,盆里盛满狗油,从狗油里露出头来的两个象火把一般粗细的油捻上,挑着两团大火。这里黑烟缭绕,光波晃动。八仙桌旁放有两把刻有大寿桃的黑木大椅。东边的大椅上坐着一个凶险的大汉。此人大高个子,古铜色方形大脸,高鼻子,大嘴巴,两只恶狠狠的眼睛里,闪着叫人难以捉摸的寒星,又粗又重的卧蚕眉,眉毛尖子凶狠地往上这么一挑。下穿黑毛兽皮大裤,脚蹬毛朝里的白色高腰皮靴;上身,穿一件黄毛黑花的豹皮褂子;头上戴一顶酱色狼皮疙瘩头帽;肩上披一个猩红色的丝绸大披肩;腰里挂着一柄阴光闪闪的杀人宝刀。此人就是大吴军阵地支队大头领,大土匪头子栾豹。

    四个拿枪带刀的黑衣卫士,分开左右,站在他的两边。

    这土匪头子栾豹,今晚又喜又怒,喜的是今日与吴军取得了联系,怒的是在西南一带遇陈兵,遭到了惨败。今晚他要独自痛饮,狂吃暴喝,来个庆喜压忧。他已吩咐厨子准备好了他特意安排的酒肉。

    大厨司魏山用铜盆端来了热菜,用铜壶掂来了热酒。他把冒着热气的大菜放在仙人桌上,掂起铜壶往小黑碗里倒满一碗热酒,然后小心翼翼地退去。

    栾豹举碗喝了一碗热酒,用手拿起一只狗腿,歪头咧嘴地啃了起来。啃了一阵,猛然想起什么,就随手拽下几只鸡腿,递给卫士。四卫士恭敬地用双手接下,也学着他的样子歪头去啃。栾豹兴劲乍起,伸手端起小黑碗,把大半碗热酒一饮而尽,然后红着眼,伸手抓起一块经他特意安排而做熟的人心,送到嘴里,狠着牙咬下一块,歪头嚼了起来。当他把这口肉咽下肚子之后,吓人的一笑,自言自语地说:“嘿嘿,还怪香哩。”

    当他喝酒喝到兴致大起的时候,眯缝着眼,抽身站起,几步迈到门口,随便地往门外问道:“狩获晾完了吧?”

    “晾完了!”一个匪徒大声地向他禀报说。

    栾豹又说:“今晚是吉庆日,从绳的一头挨着砍几个,祭祭旗。”说罢,又回到屋里,和卫士们一起狂饮大嚼起来。

    “我来砍!”站在大枣树底下的杀人魔王熊魁自报勇武地说着,从腰里摘下他的带血的齐头白刀。这熊魁就是那个在冻野上曾经说出要叫陶焕再活半天的家伙。这家伙红着一双杀人成性的环眼,举刀走到东屋前墙根上,在李耳所在的那串“狩获”的南头,伸把揪起一个细长的青年,“呲啦”一声,把他肩头上的破袄割掉一块,将他拉到一旁,手起刀落,只听“呲啦”一声,一颗青春的头颅滚落在地。暗红色的鲜血滋了老远。“狩获”们吓得心惊胆颤,面色如土。

    第二个被割烂肩上破袄,从人串上拉出来的是一个瘦弱的矮个老头。熊魁象掂小鸡子一般,把他掂到院子当中,“呲啦”一刀,小老头死于非命。

    第三个被割烂肩上破袄的又是一个青年。当熊魁抓着这青年往外拽扯的时候,特意拧着头翻眼看看相隔不到十人的李耳和陶焕,好象是说:“你们还能再活多长时间吗?”事到临头,李耳已经忘了害怕了,他小声向悄悄向他走来的厨司魏山说:“请让人对我叔父说,我砍靠河村了。”

    厨司魏山见李耳处在岌岌可危的生死关头,万分担忧,一颗心提到喉咙眼儿上。他回到厨房,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急得圆圈子走动,好象热锅上的蚂蚁。这魏山,家住张村,是和李耳相距不到五里的同乡。他心灵手巧,精明能干,做得一手好饭菜,是上上的好厨师。他被土匪抓来之后,自报自己有厨上的极好的本领;匪首让他亲做饭菜,以实地检验;他做出的极好的饭菜,匪首们吃了,十分中意,就对他进行匪性训练,然后委以厨房重任,直至对他深信不疑。他认识李耳,深知李耳的为人。李耳十一岁时曾拿着蒸馍追过他的讨饭的半傻子哥哥魏海,是他用一颗善良的同情心,追赶好几里路,把四个暄腾腾的白蒸馍亲手递给一个在饥饿和死亡线上挣扎的可怜的小乞丐;他二十六岁时,曾救过他的父亲魏之德,是他亲自把一个因病弱和酷暑昏死在路上的生命从死亡之中挽救了过来。“他是个好人,好人,是个十里八村,无人不晓的善心人!他救我爹爹,同情我哥哥,还用万分危急的生命去救陶焕的万分危急的生命,他是一个真善之人,大善之人,这样的人不能死!不能死!我不忍心看着叫这样的人死!他救我的父兄,我要救他,救他!我要救别人,更要救李伯阳!拼上一死也要救李伯阳!”究竟怎样救他呢?他没有主意,他赤手空拳的去救他吗?夺过匪徒们的刀来和他们生拼硬斗地去救他吗?不能,不能,他们人多,而且都拿枪带刀,那样不仅会救不出他来,而且会自己白白送死;那样不但不是搭救李伯阳,而且是加快李伯阳的死亡。怎么办呢?怎么办呢?这到底应该怎么办才好呢?那边刽子手正在刀起刀落地杀人害命,霎时李伯阳就有丧生的危险,时间不允许他往下多想,但是他心中仍然没有一点主张,满身的虚汗把内衣都溻湿了,天哪!这到底应该怎么办哪?“拖延他们的时间!”他想起来了,猛然间一下子想起来了。但是这不一定就是个妥善的主意,这只能暂时起上一点作用,还不一定就真的能够起到。他不能再想了,眼下就只能采用这个不是法子的法子了。

    魏山想到这里,拿定主意,急忙端来小黑碗,舀了一碗温热的老酒,大着胆子走出厨房,来到刚砍过第四个人的熊魁身边,单腿跪地,双手捧着小黑碗,举到他的面前:“刑(熊)爷在上,刑(熊)爷辛苦,我刚刚温热的老酒,请刑(熊)爷呷上一碗,以驱驱寒气,壮壮声威!请!”

    熊魁是个酒鬼,看看端在面前的是碗热酒,顾不得多想,红着眼,单手接过酒碗,放下手里带血的钢刀,用双手把着碗,举到嘴上,扬起头,一饮而尽。喝完酒,把碗往地上一撂,晕腾腾地弯腰又去掂他的齐头白刀。

    魏山回到厨房,更加担心,更加紧张,由不得更加着急地在地上兜起圈子。“这熊魁已经杀红了眼,他会一个劲的砍去,很快就会挨到李伯阳,而且他的目标已经号着陶焕和李伯阳他们,看来这个大善之人,很难逃命了。这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呢?我,我该怎么办呢?”

    院子里。熊魁已经又砍了一个。眼下他拉出来的是第六个。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大汉。熊魁用手去推中年大汉,要他往院子当中走。中年大汉一动不动,他毫不畏惧,他知道,在这样的时候,畏惧毫无作用,反正不过一死。在火把的红光照耀之下,他倒显出几分威武,只见他皱皱粗壮的眉毛,横眼冷冷地往那带血的刀刃上一瞥。这一来不知当紧,反倒更加激怒了杀人魔王熊魁。熊魁举刀,斜着向大汉砍去。大汉一闪,躲过刀锋,伸把抓住刀柄,和他夺起刀来。当他夺过刀来劈头盖脸地向熊魁砍过去的时候,另一个壮大的匪徒窜上去抓着了刀柄。两个人奋力对夺。此时已经忘了害怕的李耳,也看得呆了,他想:“看来物被逼极要反,如果善良的黎民被逼到都不畏死的时候,恶人将是无可奈何的。”两个人夺得很激烈,“狩获”们心里紧张得为大汉捏着一把汗。有的吓得勾着头,不敢去看。就在这时,一下子过来几个匪徒,举刀朝大汉乱杀乱砍。可怜这位英雄的中年大汉,终于在乱刀之下,惨死在这血泊之中。熊魁恶火大起,更加凶狠,一连砍杀五个,就要挨着李耳。熊魁凶眼圆睁,打算到李耳身边去拉那个第十二者,这时,魏山用铜盆端着一条冒着热气的狗腿,急急慌慌地走来,单腿往地上一跪:“刑(熊)爷在上,刑(熊)爷劳苦,请刑(熊)爷趁热撕块狗肉吃吃,压压酒晕,壮壮身力!”熊魁仿佛是有点怀疑地看了魏山一眼,露出一丝不满的样子,但是,这个好吃好喝的熊魁,终于禁不住那熟狗肉冒出的热气的引诱,慢慢地放下刀,抓起狗腿,撕下一块,放在嘴里,红着眼嚼了起来。等他嚼完狗肉再次掂刀的时候,土匪大头目栾豹从堂楼里走出,醉醺醺地站在门口向外边问道:“砍几个了?”

    “砍十一啦。”

    “好了,好了。不要再砍了。”栾豹说罢,摇摇不稳地回屋去了。

    罪恶深重的“祭旗”宣告结束,串串“狩获”分别回到他们所在的屋子。熊魁欲杀陶焕和李耳,未能如愿,心里很不满足,但是头领话既出口。无法更改,他也只好暂时作罢。

    熊魁快快不快地走进堂楼,向主子学说李耳如何吾身不顾吾身、还发什么善心逞能去救陶焕;如何既小心又有胆量,为别人不惜自己受罪,是个如何如何不好对付的“滑头”.没想到栾豹一时高兴,竟然心血来潮。他突然站起,带着醉意,摇摇晃晃地出了堂楼,走进李耳所在的东屋。他若喜若怒,眯缝着红红的醉眼,看着那几串坐在东墙根上的“狩获”们,阴阳怪气地说:

    “听说有个陶焕,被人发善心救了下来。我打算把陶焕放出来。你们知道,我栾某一向是放死不放活。可这一回,我,我破例,要放活的。你们这些狩获,如若谁个愿替陶焕受苦,替陶焕付银,我就确定不让谁死,还确定放陶焕活着出去。如若没谁敢替,现在我就要把陶焕砍掉。我的话你们懂不懂?……怎么没谁吭气儿?我再说一遍,我的话,意思是:譬如张三愿发善心救陶焕,我准许张三不死,可张三得把陶焕以后要受的苦加到自己身上,和自己以后要受的苦合起来,受个双份的苦;另外,还要把陶焕以后要拿的银子加在自己身上,和自己要拿的银子合起来,以后要拿双份的银两。谁愿意这样办,就先报个名。如若有谁报名,我叫他亲眼看着我把陶焕放走;如若没谁报名,我就要当场把陶焕杀掉。有谁愿意报名吗?……怎么没谁吭气儿?好,我先走,让你们先想一想。等一会儿我来了,你们要好好地给我来个答复。”说罢,摇摇晃晃地走出去了。此时人们已经完全明白,这是大恶人栾豹一时起兴,来拿“狩获”们的生死作游戏,寻开心,换取乐趣。

    恶人的乐趣呀,是多么的冷酷!建立在别人痛苦和牺牲上的欢乐啊,是多么的残忍!

    匪首栾豹的游乐试题,犹如当空抛下一块磐石,带着风声,向人们头上打来,使得“狩获”们个个震惊,人人吃紧。看来,这块将要落下的万斤巨石,十分不善,若要抽身躲闪而不奋力把它托起,难友陶焕就要被它砸成肉饼;若要主动站出,用双手去接,自己就要被弄个膀损臂断,甚而七窍流血。他们实在不能不去十二万分小心的对付。他们,一个个在内心展开激烈的思索。李耳因为亲手救过陶焕,心弦绷得更紧,胸中翻腾得更加厉害!他锁紧眉头,凝起眼珠,自己跟自己在心里说起话来:“栾豹要我们这些人中的某一个人站出来,用双份的银两,用九死一生的痛苦去换取陶焕的死而得生,看来是对着我来的,要不,他咋能知道我救陶焕的事?……我该怎么办呢?我是站出来报名呢,还是不报呢?……我不能报,不能报,我若报名,他们会把我折磨得死去活来,让我付出比死还要大的代价,最后,以不杀死我的名义把我折磨得不死而死。”又一想,“不,我不能不报,我不报名,他们也不一定就真的把我饶过。饶与不饶,这是小事,重要的是,我不报名,他们就要把我曾经救活过的陶焕当场杀死。我不能让他们把陶焕杀死,不忍心亲眼看着我亲手救过的陶焕当场被他们杀死!救人救彻,我要救陶焕,要用我的一条生命去救陶焕!”又一想,“不,这也不能。在这恶性大作、善将泯灭的尘世上,在这良人受尽争夺离乱之苦的天底下,我用一命换一命当然可以,可是,这样以来,我要用我的益人学说去以善莅天下、去让恶无处藏身、去让世人互相为善、安宁幸福的宏愿将会化为泡影!……可是,可是,如若我不报名,陶焕怎免一死?……怎么办?怎么办?我能忍心让宏愿化为泡影?!怎么办?怎么办?我能忍心眼睁睁地看着陶焕被杀?!……我不能再想下去,不能再想下去!我要当机立断!我不能空等别人报名,不能忍着自己的一颗良心去让别人受尽天下大罪而不去报名,我要救陶焕,要冒九死一生去救陶焕!如若九死而不得一生,一切皆休;如若九死而得一生,是上苍成全,该我去立我那要立的学说!”

    李耳刚刚想到这里,栾豹已经二次来到东屋。

    “想好没有?谁愿意报名?谁愿意用双份银两,双份痛苦来救陶焕?谁愿意?站起来报名!”栾豹阴阳怪气地连问几句,然后瞪着凶恶的红眼,一声不响的等待回答。

    此时,这里静得十二分的吓人。人们屏着气一声不响,没听见有谁回答。只见李耳身边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年汉子动了动身,想站起来,但是刚刚站个半场,又坐在那里。

    “谁愿报名?再不报,我就立砍陶焕!谁愿报,快站起来说。”栾豹红着眼又问一句。

    当那个刚才想站起来而没站起的壮年人又往上站的时候,李耳一下子把他按住,自己抽身站起,声音不大不小,清清亮亮地回答栾豹说:“我愿报名。”

    “哈哈!哈哈!哈哈!好样的!李伯阳,怪不得你长一副奇特的模样!”栾豹阴阳怪气地狂笑一阵,然后吩咐旁边坐着的熊魁说:“把陶焕放了,等天明让李耳好好地尝尝滋味儿。”

    说罢,将手一背,走出屋子。

    熊魁一刀把陶焕从绳上割掉,推出屋子。

    陶焕瞪着流泪的红眼,大声说:“我不让李耳替我受罪!我不让李耳替我受罪!我情愿死也不让李耳替我受罪!”

    “去你的!越想死,越不叫你死!快滚出去!”熊魁一脚把他跺倒。陶焕无奈,只好站起来蹒蹒跚跚地走了。

    厨司魏山得知消息,端着铜盆从堂楼走进厨屋,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害怕。他躺在床上,又坐起来;坐起来,又躺在床上,真是坐不安,睡不宁。他为李耳将要九死的大灾大难的来临而焦急万分。他不忍心让这个真正的良人受苦受难进而死于非命,“他是个真善之人。”他自己跟自己说着,“听老辈人说,善分假善和真善,真善又分数种:真心益人,同时也为益己,其一也;真心益人,没想起益己,其二也;真心益人,己身受损,而不以其为损,其三也;真心益人,己身受大损,不以其为损,而以其为乐,其四也;真心益人,不惜献出生命,其五也;真心益人,不惜九死,视死如归,而不以此为苦,反以此为乐,达到全真的奉献,全真的给予,全真的无我之境地,其六也。这第六是真善,大善,至善。李耳啊,李耳,你是个真善,大善,至善之人!你这样的人不能死,不能死!我不忍看着你这样的人死去,不忍心眼睁睁看着叫你九死的大难临头!”他坐在床沿上,呆呆地想着,想着,他的眼前又一次涌现出下面这样一幅情景:

    炎热酷暑的夏季。一条从曲仁里通往苦县县城的土路。路旁,古木荫下,卧着几条伸长舌头打着哈哒的白狗。路当中躺着一个穿得破烂不堪的老人。他,脓眼脏鼻,头发蓬乱,面色惨白如土,三分象人,七分象鬼。一个年轻后生走来,放慢脚步,害怕地看他一眼,捂着鼻子,匆匆地从他身边走开。一个中年汉子,路过这里,站在地上,弯腰看看,见是一个昏死过去的老者,大概是怕连累自己,赶快直起身来,拔腿离去。第三个来到这里的还是一个青年。青年见地上躺着一位老人,关心地收住脚步,恭身弯下腰去,见老人昏死,只有一丝两气,赶紧蹲在他的身边。伸手摸摸他的胸口,发现那里还在微弱地跳动,急忙拉着他的胳膊,小声急促地呼唤:“大伯醒醒,大伯醒醒!大伯您怎么啦?大伯您怎么啦?”老人眯缝着眼,哆嗦一下嘴唇,什么也没说出来。“啊呀不好!是中暑!”青年飞步跑到半里以外的池水旁边,急速地脱下衣衫,按到水里,让它湿透;然后拿起湿衣,飞速跑回老人的身边,把湿衣按在他的心口;而后又把湿衣抖开,盖在他的上身之上;接着,呼呼大喘地向正东一个绿荫浓密的村庄拼命跑去。半个时辰后,青年从那浓荫赶着一辆小马车走出,紧张地往这边而来。马车走至老人身边,青年从车上跳下,小心翼翼地蹲在他的身旁。青年见老人已经醒转,扶他坐起,“大伯,您怎么啦?您是哪村人?”“张村的。”老人眯着眼说,“我,我有病,乡村上,没有好医者,我,一个人,到城里去看病,没想热昏在这里啦。”“是啥病?”“不知道,身子虚弱得厉害,你看,脸上一捏一个窑子。”老人捏脸让青年看。“我送你去看病。”青年把老人扶上马车,自己也坐上马车,扬鞭催马往城里赶。……青年赶马车出城,拉着老人往张村走。……张村,一家人家的屋子里。青年在给老人熬药。……青年又一次走进张村这家人家。老人面无病色,感激地抱着青年的臂膀,泪流满面!“伯阳大侄子,你真好,我这肾经的病,要不是你……我那次昏死在路上,要不是你……唉!我到死也忘不了你!我这一辈儿不能报答,还有我儿。”“之德大伯,快不要这样说。”……

    魏山想到这里,清丝丝的泪水从面腮上流下来了,“李伯阳啊,我父亲的救命恩人哪,我到死也忘不了你呀!”他从坐着的床沿站起来,走到门口,往东厢房的北山墙上看了一眼,希冀着能透过土墙,看见那里边正在受罪的李耳。但是他没看见。他看看天空,无边的黑暗,无边的黑暗!树木,房舍,整个院落,都象是沉在黑黑的野兽嘴里。只有沉寂,只有奇冷!匪徒们大概都睡了。他走回屋子,关上厨房的木门,自言自语地说:“天哪!这样的好人,为啥要遭天大的灾难?天哪,你应当叫恶人死净,应当留着这样的好人!……你不能死,不能死!这样的人不能在强盗的棍棒枪刀之下惨死!”他看见了,他仿佛看见了,他看见李耳被扒得赤条条的,吊在了梁头上,他们一阵棍棒落下,打得李耳死去活来。他看见李耳遍体鳞伤,胸口上插着尖刀,耷拉着头,嘴里流着一股股的鲜血。他看见李耳四肢全被打断,血肉模糊,霎时变成了一堆肉泥。“是的,他们会残酷无情地折磨他,会叫他受尽人间大罪,把他打个残废,最后置他一死!我不能不理不问,不能看着叫这样的人九死一生,然后再被他们杀死。天不留人,人要留人,我要救他,拼上一条命救他!我不能让时机过去,不能等到天明!我要救他,救他!拼上一命救他!……可是,我怎样救他呢?怎样救他呢?”他发愁了,在地上圆圈子走动起来。他刚劲有力,很有心计,不是寻常之辈。他细腰,宽肩,大长腿,精细,勇武;他剑眉,长眼,方口,既文气内向,又英气逼人。但是,此时,此时他这样的人也犯 愁了,不知如何是好了。他急得圆圈子“推磨”,头上冒汗,他咬牙皱眉的想着主意。他不敢贸然行动,此时,匪徒们拿枪带刀,人多势大,若要冒险,自己破上性命,倒不算啥。重要的是会累及李耳,加速他的惨死。他开开厨房屋门,蹑手蹑脚走到东屋门口。屋里黄昏昏的,象是还在点着兽油灯。他仿佛听见屋里有人说话。……他听清了,那是熊魁的声音:“李耳,你瞧着吧,天明……嘿,我看出来了,那个,做饭的,魏山……好哇,你们,等着吧……”

    魏山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轻轻地把腿抽回来,走回厨房,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急促地想了一阵,“好啊,我跟他们拼上!我不能再等了,我不杀他,他要杀我!一不做,二不休,为了报恩,为了救出大善之人,我要杀掉他们!我要杀恶,杀恶即善,我破上这一百多斤,跟他们拼上了!”只见他火一般的目光狠狠一闪,轻轻抓起一把菜刀,开开门,脚尖点地,走出厨房,踱到东屋们外,够着头往里一看,见熊魁和四个匪徒坐着睡去。熊魁抱着刀,正在栽嘴。一个细瘦的匪徒,正在“狩获”面前困意十足地走来走去。魏山想一步蹿进屋子,挥刀猛砍,忽见那瘦小的匪徒掂着齐头白刀走到门口,往外够着头看看。魏山轻轻一闪,屏气贴在墙上。此时他紧张得忘掉了一切,更想不起天底下还有“害怕”二字。等那匪徒扭转身往屋里走的时候,魏山一个箭步飞上走,咬牙皱眉,狠狠地一刀斜劈下去!那匪徒半点知觉也没有地滚落下一颗罪恶的头颅。熊魁好象发现了什么,吃惊地睁起两只贼眼。在他还没弄清怎么回事的时候,魏山已经抓过齐头白刀,狠狠地举起刀来,以天大的力气,“呜”的一道清光,斜着向他劈去!还没等他喊出声来,一颗恶贯满盈的贼头,已经连着脖子,带着半拉肩膀,从他的身上分开下来。“狩获”们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不知所措的开始晃动。那四个坐在椅子上的看班匪徒,刚刚醒来,被魏山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抓贼呀!抓贼呀!快抓劫持的大贼呀!”那个没被砍死的匪徒叫喊得没有人腔。

    魏山迅猛地照着“狩获”们的串绳,“呲呲”数刀,割了数段。“跑哇,快跑哇!”魏山高声大喊。

    人群炸开,一下子跑得五零七散,胆小的吓得瘫到地上;胆大的互相跟随着往大门口拥去。堂楼和西屋里的人们被惊动了。“抓贼呀!抓贼!”墙头外边和大门口上的匪徒们开始呼应起来。魏山拉着李耳,跑进堂楼西山墙外的大柴禾园子。魏山爬上墙头,往下探着身子,伸胳膊去拉李耳。他想拽着他越墙逃走,猛听墙外有人高喊,就又跳下来,拉着他,扒开乱草,把他埋在里边,一个人抽身拐回东屋,抓一把大刀,怒目攒眉地往大门口冲去!……

    蹲在柴禾垛里的李耳,此时完全忘了害怕,他只觉头脑一懵,天旋地转,连柴禾垛也都转悠起来了。接下去,匪徒们怎样起床,怎样举火把追人,他都不大清楚了。下半夜,一切都已归于静寂,他才开始安下心来。黎明时分,匪徒们早已走光了。他还没有出来。天明,李耳从柴禾垛里出来,离开靠河村,往曲仁里走。空气新鲜甜美,广大无边的天空象蓝色的锦缎,鲜红的太阳带着潮湿的紫气冉冉升起,照着银色的原野,照着古幽村落上戴雪的青松和翠竹,大自然特意显出恶烈混乱之后的安谧和静美。安静啊安静,此时人们多么想到你的宝贵!清静美丽的大自然哪,一切恶烈污浊在你的广大胸怀之中显得多么微不足道!一场风波过去了,我们的李耳受了损,也得了益,也看到了恶对人世的损害,看到了慈悲的宝贵价值,看到了善的不可摧毁的底蕴,看到了善的不可战胜的力量!“美好的大自然阿,你为何在布降良知的同时而又给掺杂了可恨的恶邪?美好的大自然啊,尘环上的恶邪何时能够全然让位于良知?”李耳快步地走着,动心地对天询问。

第十八回 假西宾高谈纪府案 真孝女快慰两亲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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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回书接连上回,讲得是十三妹他见那位尹先生一口道破他仇人纪献唐姓名,心下一想:“我这事自来无人晓得,纵然有人晓得,纪献唐那厮势焰熏天,人避他还怕避不及,谁肯无端的扐这虎须,提着他的名字来问这等不相干的闲事?”

    又见那尹先生言语之间虽是满口称扬,暗中却大有菲薄之意,便疑到是纪献唐放他母女不过,不知从那里怎生赚了这张弹弓,差这人来打听他的行藏,作个说客。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明”,登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掣那把刀在手里,便要取那假西宾的性命。不想这着棋可又叫安老爷先料着了!

    邓九公是昨日合老爷搭就了的伏地扣子,见姑娘手执倭刀站在当地,指定安老爷大声断喝,忙转过身来,两只胳膊一横,迎面拦住,说道:“姑娘,这是怎么说?你方才怎么劝我来着?”正在那里劝解,褚大娘子过来,一把把姑娘扯住,道:“这怎么索兴刀儿枪儿的闹起来了?我也不知道你们这些甚么‘纪献儿唐’啊‘灌馅儿糖’的事,凭他是甚么糖,也得慢慢儿的问个牙白口清再说呀!怎么就讲拿刀动杖呢?就让你这时候一刀把他杀了,这件事难道就算明白了不成?猫闹么!坐下啵!”说着,把姑娘推到原坐的那个座上坐下。姑娘这才一回手把那把刀倚在身后壁子眼前,看了看,右边有根桌枨儿碍着手,便提起来回手倚在左边。邓九公便去陪植那位尹先生,又叫褚一官张罗换茶。

    这个当儿,姑娘提着一副眼神儿,又向那先生喝了一声道:“讲!”那先生且不答话,依然坐在那里干笑。姑娘道:“你话又不讲,只是作这等狂态,笑些甚么?快讲!”尹先生道:“我不笑别的,我笑你倒底要算一个‘寻常女子’。“邓九公道:“喂,先生!你这也来得过逾贫了,怎么这句又来了呢?”

    那先生也不合他分辩,望着十三妹道:“你未从开口说这句话,心里也该想想,你那仇人朝廷给他是何等威权!他自己是何等脚色!况他那里雄兵十万,甲士千员,猛将如云,谋臣似雨。慢说别的,只他那幕中那几个参谋,真真的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深明韬路,广有机谋;就便他帐下那班奔走的健儿,也是一个个有飞空蹑壁之能,虎跳龙拿之技。他果然要探你的行藏,差那一个来不了了事?单单的要用着我这等一个推不转搡不动的尹其明?只这些小机关你尚且见不到此,要费无限狐疑,岂不可笑!”

    姑娘听了这话,低头一想:“这里头却有这么个理儿。我方才这一阵闹,敢是闹的有些孟浪。然虽如此,我输了理可不输气,输了气也不输嘴。且翻打他一耙,倒问他!”因问道:“你既不是那纪贼的私人,怎的晓得他是我的仇家?也要说个明白!”那先生道:“你且莫问我怎么晓得他是你的仇家,你先说他到底可是你的仇家不是你的仇家?”

    这句话,姑娘要简捷着答应一个字“是”就完了,那不又算输了气了吗?他便把话变了个相儿,倒问着人家说:“是便怎么样?”那先生道:“我说的果然不是,倒也不消往下再谈;既然是他,这段仇你早该去报,直等到今日,却是可惜报得迟了。我劝你早早的打断了这个念头。你若不听我这良言,只怕你到了那里,莫讲取不得他的首级,就休想动他一根毫毛。这等的路远山遥,可不白白的吃一场辛苦?”姑娘道:“嗯,那纪贼就被你说的这等利害,想就因你讲的他那等威权,那等脚色,觉得我动不得他?”先生道:“非也。以姑娘的这样志气,那怕他怎样的威权,怎样的脚色?”姑娘又道:“然则便因你说的他那猛将如云,谋臣似雨,觉得我动不得他?”

    先生道:“也不然。以姑娘的本领,又那怕他甚么猛将,甚么谋臣?我方才拦你不必吃这场辛苦,不是说怕你报不了这仇,是说这仇用不着你报,早有一位天大地大无大不大的盖世英雄替你报了仇去了。”姑娘道:“梦话!我这段冤仇从来不曾向人提过,就我这师傅面前也是前日才得说起,外人怎的得知?况如今世上,那有恁般大英雄作这等大事?”尹先生道:“姑娘,你且莫自负不凡,把天下英雄一笔抹倒。要知泰山虽高,更有天山;寰海之外,还有渤海。我若说起这位英雄来,只怕你倒要吓得把舌头一伸,颈儿一缩哩!”

    姑娘听了这话,心下暗想道:“不信世间有这等人,我怎的会不晓得?我且听听他端的说出个甚么人来,有甚对证,再合他讲。”便道:“我倒要听听这位天大地大无大不大的英雄。”

    那先生道:“姑娘,你坐稳着。我说的这位盖世英雄,便是当今九五之尊飞龙天子。”姑娘听了,从鼻子里笑了一声,说:“岂有此理!尤其梦话!万岁爷怎的晓得我有这段奇冤,替我一个小小民女报起仇来?”尹先生道:“你要知这话的原故,竟抵得一回评书。你且少安毋躁,等我把始末因由演说一番,你听了才知我说的不是梦话。”姑娘此刻只管心里不服气,不知怎的,耳朵里听了这一路的话,觉得对胃脘,渐渐脸儿上也就和平起来,口儿里也就乖滑起来。陪了个笑儿,叫了声“先生”,说:“既然如此,倒望你莫嫌絮烦,详细说与我们知道。”

    列公,你大家却莫把那假尹先生真安老爷说的这段话,认作个掇骗十三妹的文章。这纪献唐却实实的是个有来处来的人。只可惜他昧了天理人情,坏了儿女心肠,送了英雄性命,弄到没去处去。这其中还括包着一个出奇的奇人作出来的一桩出奇的事,并且还不是无根之谈。说起来真个抵得一回评话,只是这回评话的弯子可绕远了些。列公,且莫急急慌慌的要听那十三妹到底怎的个归着,待说书的把纪献唐的始末原由演说出来,那十三妹的根儿、蒂儿、枝儿、叶儿,自然都明白了。

    你道这话从何说起?原来书中表的那经略七省挂九头狮子铁印秃头无字大将军纪献唐,他也是汉军人氏。他的太翁纪延寿,内任侍郎,外任巡抚。后来因这纪献唐的累次军功,加衔尚书,晋赠太傅,人称他是纪太傅。这纪太傅生了两个儿子,长名纪望唐,次名纪献唐。纪献唐也生两个儿子,一名纪成武,一名纪多文。那纪望唐自幼恪遵庭训,循分守理,奋志读书。那纪献唐,当他太夫人生他这晚,忽然当院里起了一阵狂风,那风刮得走石飞砂,偃草拔木,连门窗户壁都撼得岌岌的要动。风过处,他太夫人正要分娩,恍惚中见一只吊睛白额黑虎扑进房来,吃了一惊,恰好这纪献唐离怀落草。收生婆收裹起来,只听他哭得声音洪亮,且是相貌魁梧。

    到了五六岁上,识字读书,聪明出众,只是生成一个杰骜不驯的性子,顽劣异常。淘气起来,莫说平人说他劝他不听,有时父兄的教训他也不甚在意。年交七岁,纪太傅便送他到学房随哥哥读书。那先生是位老儒,见他一目十行,到口成诵,到十一二岁便把经书念完,大是颖悟,便叫他随了哥哥听着讲书。只是他心地虽然灵通,性情却欠淳静,才略略有些知觉,便要搬驳先生,那先生往往就被他问得无话可讲。

    一日,那先生开讲《中庸》,开卷便是“天命之谓性”一章。先生见了那没头没脑辟空而来的十五个大字,正不知从那里开口才入得讲这“中庸”两个字去,只得先看了一遍高头的讲章,照着那讲章往下敷衍半日,才得讲完。他便问道:“先生讲的‘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这句话,我懂了。下面‘于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赋之理,以为五常健顺之德’,难道那物也晓得五常仁、义、礼、智、信不成?”先生瞪着眼睛向他道:“物怎么不晓得五常?那羔跪乳、乌反哺岂不是仁?獬触邪、莺求友岂不是义?獭知祭、雁成行岂不是礼?狐听冰、鹊营巢岂不是智?犬守夜、鸡司晨岂不是信?怎的说得物不晓得五常!”

    先生这段话本也误于朱注,讲得有些牵强。他便说道:“照先生这等讲起来,那下文的‘人物各得其性之自然’,直说到‘则谓之教,若礼乐刑政之属是也’,难道那禽兽也晓得礼乐刑政不成?”一句话把先生问急了,说道:“依注讲解,只管胡缠!人为万物之灵,人与物,一而二、二而一者也,有甚么分别?”他听了哈哈大笑,说:“照这等讲起来,先生也是个人,假如我如今不叫你‘人’,叫你个‘老物儿’,你答应不答应?”先生登时大怒,气得浑身乱抖,大声喊道:“岂有此理!将人比畜,放肆!放肆!我要打了!”拿起界尺来,才要拉他的手,早被他一把夺过来,扔在当地,说道:“甚吗?你敢打二爷?二爷可是你打得的?照你这样的先生,叫作通称本是教书匠,到处都能雇得来。打不成我先教你吃我一脚!”吧,照着那先生的腿洼子就是一脚,把先生踢了个大仰脚子,倒在当地。纪望唐见了,赶紧搀起先生来,一面喝禁:“兄弟,不得无礼!”只是他那里肯受教?还在那里顶撞先生。先生道:“反了!反了!要辞馆了!”

    正然闹得烟雾尘天,恰巧纪太傅送客出来听见。送客走后,连忙进书房来,问起原由,才再三的与先生陪礼,又把儿子着实责了一顿,说:“还求先生以不屑教诲教诲之。”那先生摇手道:“不,大人,我们宾东相处多年,君子绝交不出恶声,晚生也不愿是这等不欢而散。既蒙苦苦相留,只好单叫这大令郎作我个‘陈蔡及门’,你这个二令郎凭你另请高明。倘还叫他‘由也升堂’起来,我只得‘不脱冕而行矣’!”

    纪太傅听说,无法,便留纪望唐一人课读,打算给纪献唐另请一位先生,叫他弟兄两个各从一师受业。但是为子择师这桩事也非容易,更兼那纪太傅每日上朝进署,不得在家,他家太夫人又身在内堂,照应不到外面的事,这个当儿,那纪献唐离开书房,一似溜了缰的野马,益发淘气得无法无天。

    纪府又本是个巨族,只那些家人孩子就有一二十个,他便把这般孩子都聚在一处,不是练着挥拳弄棒,便是学着打仗冲锋。大家顽耍。

    那时国初时候,大凡旗人家里都还有几名家将,与如今使雇工家人的不同。那些家将也都会些撂跤打拳、马枪步箭、杆子单刀、跳高爬绳的本领,所以从前征噶尔旦的时候,曾经调过八旗大员家的库图扐兵[满语:牵马的奴仆],这项人便叫作“家将”。纪府上的几个家将里面有一名教师,见他家二爷好这些武艺,便逐件的指点起来。他听得越发高兴,就置办了许多杆子单刀之类,合那群孩子每日练习。又用砖瓦一堆堆的堆起来,算作个五花阵、八卦阵,虽说是个顽意儿,也讲究个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以至怎的五行相生,八卦相错,怎的明增暗减,背孤击虚,教那些孩子们穿梭一般演习,倒也大有意思。他却搬张桌子,又摞张椅子,坐在上面,腰悬宝剑,手里拿个旗儿指挥调度。但有走错了的,他不是用棍打,便是用刀背针,因此那班孩子怕的神出鬼没,没一个不听他的指使。

    除了那些顽的之外,第一是一味地里爱马。他那爱马也合人不同,不讲毛皮,不讲骨格,不讲性情,专讲本领。纪太傅家里也有十来匹好马,他都说无用,便着人每日到市上拉了马来看。他那相马的法子也与人两道,先不骑不试,止用一个钱扔在马肚子底下,他自己却向马肚子底下去拣那个钱,要那马见了他不惊不动,他才问价。一连拉了许多名马来看,那马不是见了他先踶蹶咆哮的闪躲,便是吓得周身乱颤,甚至吓得撒出溺来。

    这日他自己出门,偶然看见拉盐车驾辕的一匹铁青马,那马生得来一身的卷毛,两个绕眼圈儿,并且是个白鼻梁子,更是浑身磨得纯泥稀烂。他失声道:“可惜这等一个骏物埋没风尘!”也不管那车夫肯卖不肯,便唾手一百金,硬强强的头来。

    可煞作怪,那马凭他怎样的摸索,风丝儿不动。他便每日亲自看着,刷洗喂养起来。那消两三个月的工夫,早变成了一匹神骏。他日后的军功就全亏了这匹马,此是后话。

    却说纪太傅好容易给他请着一位先生,就另收拾了一处书房,送他上学。不上一月,那先生早已辞馆而去。落后一连换了十位先生,倒被他打跑了九个,那一个还是跑的快,才没挨打。因此上前三门外那些找馆的朋友听说他家相请,便都望影而逃。那纪太傅为了这事正在烦闷,恰好这日下朝回府,轿子才得到门,转正将要进门,忽见马台石边站着一个人,戴一顶雨缨凉帽,贯着个纯泥满锈的金顶,穿一件下过水的葛布短襟袍子,套一件磨了边儿的天青羽纱马褂子,脚下一双破靴,靠马台石还放着一个竹箱儿,合小小的一卷铺盖、一个包袱。那人望着太傅轿旁,拖地便是一躬。轿夫见有人参见,连忙打住杵杆。太傅那时正在工部侍郎任内,见了这人,只道他是解工料的微员,吩咐道:“你想是个解官,我这私宅向来不收公事,有甚么文批衙门投递。”那人道:“晚生身列胶痒,不是解差。因仰慕大人的清名,特来瞻谒。倘大人不惜阶前盈尺之地,进而教之,幸甚。”

    那太傅素日最重读书人,听见他是个秀才,便命落平,就在门外下了轿。吩咐门上给他看了行李,陪那秀才进来。让到书房待茶,分宾主坐下。因问道:“先生何来?有甚见教?”

    那秀才道:“晚生姓顾名綮,别号肯堂,浙江绍兴府会稽人氏。一向落魄江湖,无心进取。偶然游到帝都,听得十停人倒有九停人说大人府上有位二公子要延师课读。晚生也曾嘱人推荐,无奈那些朋友都说这个馆地是就不得的。为此晚生不揣鄙陋,竟学那毛遂自荐。倘大人看我可为公子之师,情愿附骥,自问也还不至于尸位素餐,误人子弟。”那太傅正在请不着先生,又见他虽是寒素,吐属不凡,心下早有几分愿意,便道:“先生这等翩然而来,真是倜傥不群,足占抱负。只是我这第二个豚犬,虽然天资尚可造就,其顽劣殆不可以言语形容。先生果然肯成全他,便是大幸了。请问尊寓在那里?待弟明日竭诚拜过,再订吉期,送关奉请。”顾肯堂道:“天下无不可化育的人材,只怕那为人师者本无化育人材的本领,又把化育人材这桩事看成个牟利的生涯,自然就难得功效了。如今既承大人青盼,多也不过三五年,晚生定要把这位公子送入清秘堂中,成就他一生事业。只是此后书房功课,大人休得过问。至于关聘,竟不消拘这形迹,便是此后的十脡两餐,也任尊便。只今日便是个黄道吉日,请大人吩咐一个小僮,把我那半肩行李搬了进来,便可开馆。又何劳大人枉驾答拜!”

    纪太傅听了大喜,一面吩咐家人打扫书房,安顿行李,收拾酒饭,预备贽仪,就着公服,便陪那先生到了书房,立刻叫纪献唐穿衣出来拜见。一时摆上酒席,太傅先递了一杯酒,然后才叫儿子递上贽见拜师。顾先生不亢不卑,受了半礼,便道:“大人请便,好让我合公子快谈。”纪太傅又奉了一揖,说:“此后弟一切不问,但凭循循善诱。”说罢,辞了进去。

    那纪献唐也不知从那里就来了这等一个先生,又见他那偃蹇寒酸样子,更加可厌。方才只因在父亲面前,勉循规矩,不好奚落他。及至陪他吃了饭,便问道:“先生,你可晓得以前那几个先生是怎样走的?”顾肯堂道:“听说都是吃不起公子的打走的。”纪献唐道:“可又来!难道你是个不怕打的不成?”顾肯堂道:“我料公子决不打我。他那些人大约都是一般呆子,想他那讨打的原故,不过为着书房的功课起见。此后公子欢喜到书房来,有我这等一个人磨墨拂纸,作个伴读,也与公子无伤;不愿到书房来,我正得一觉好睡,从那里讨你的打起?”纪献唐道:“倒莫看你这等一个人,竟知些进退!”

    说着,带了几个小厮早走的不知去向。从此他虽不似往日的横闹,大约一月之间也在书房坐上十天八天,但那一天之内却在书房作不得一时半刻。

    这天正遇着中旬十五六,天气晴明,晚来绝好的一天月色。他便带了一群家丁,聚在箭道大空地里,拉了一匹刬马,着个人拉着,都教那些小厮骗马作耍。有的从老远跑来一纵身就过去的,有的打着踢级转着纺车过去的,有的两手扶定迎鞍后胯竖起直柳来翻身踅过去的。他看着大乐。

    正在顽的高兴,忽然一阵风儿送过一片琵琶声音来,那琵琶弹得来十分圆熟清脆。他听了道:“谁听曲儿呢?”一个小小子见问,咕咚咚就撒脚跑了去打探,一时跑回来说:“没人听曲儿,是新来的那位顾师爷一个人儿在屋里弹琵琶呢。”

    纪献唐道:“他会弹琵琶?走,咱们去看看去。”说着,丢下这里,一窝蜂跑到书房。

    顾肯堂见他进来,连忙放下琵琶让坐。他道:“先生,不想你竟会这个顽意儿,莫放下,弹来我听。”那顾肯堂重新和了弦弹起来。弹得一时金戈铁马破空而来,一时流水落花悠然而去。把他乐得手舞足蹈,问道:“先生,我学得会学不会?”

    先生道:“既要学,怎有个不会!”就把怎的拨弦,怎的按品,怎的以工、尺、上、乙、四、合、五、六、凡九字分配宫、商、角、徵、羽五音,怎的以五音分配六吕、六律,怎的推手向外为琵、合手向内为琶,怎的为挑、为弄、为勾、为拨。——指使的他眼耳手口随了一个心,不曾一刻少闲。

    那消半月工夫,凡如《出塞》、《卸甲》、《浔阳夜月》,以至两音板儿、两音串儿、两音《月儿高》、两套令子、《松青》、《海青》、《阳关》、《普安咒》、《五名马》之类,按谱徵歌,都学得心手相应。及至会了,却早厌了,又问先生还会甚么技艺。先生便把丝弦、竹管、羯鼓、方响各样乐器,一一的教他。他一窍通百窍通,会得更觉容易。渐次学到手谈、象戏、五木、双陆、弹棋,又渐次学到作画、宾戏、勾股、占验,甚至镌印章、调印色,凡是他问的,那先生无一不知,无一不能。他也每见必学,每学必会,每会必精,却是每精必厌。然虽如此,却也有大半年不曾出那座书房门。

    一日,师生两个正闲立空庭,望那钩新月。他又道:“这一向闷得紧,还得先生寻个甚么新色解闷的营生才好?”先生道:“我那解闷的本领都被公子学去了,那里再寻甚么新的去?我们‘教学相长’,公子有甚么本领,何不也指点我一两件?彼此顽起来,倒也解闷。”纪献唐道:“我的本领与这些顽意儿不同。这些顽意儿尽是些雕虫小技,不过解闷消闲;我讲得是长枪大戟东荡西驰的本领。先生你那里学得来!”先生道:“这些事我虽不能,却也有志未迨。公子何不作一番我看,或者我见猎心喜,竟领会得一两件也不见得。”他听了道:“先生既要学,更有趣了。但是今日天色已晚,那枪棒上却没眼睛,可不晓得甚么叫作师生,伤着先生不当稳便,明日却作来先生看。”先生道:“天晚何妨!难道将来公子作了大将军,遇着那强敌压境,也对他说‘今日天晚,不当稳便’不成?”

    他听先生这等说,更加高兴。便同先生来到箭道,叫了许多家丁把些兵器搬来,趁那新月微光,使了一回拳,又扎一回杆子,再合那些家丁们比试了一番,一个个都没有胜得他的。他便对了那先生得意洋洋卖弄他那家本领。

    顾先生说:“待我也学着合公子交交手,顽回拳看。但我可是外行,公子不要见笑!”纪献唐看着他那等拱肩缩背摆摆摇摇的样子,不禁要笑。只因他再三要学,便合他各站了地步,自己先把左手向怀里一拢,右手向右一横,亮开架式,然后右脚一跺,抬左脚一转身,便向顾先生打去,说:“着打!”

    及至转过身来向前打去,早不见了顾先生。但觉一件东西贴在辫顶上,左闪右闪,那件东西只摆脱不开;溜势的才拨转身来,那件东西却又随身转过去了。闹了半日,才觉出是顾先生跟在身后,把个巴掌贴在自己的脑后,再也躲闪不开,摆脱不动。怄得他想要翻转拳头向后捣去,却又捣他不着。便回身一脚飞去,早见那先生倒退一步,把手往上一绰,正托住他的脚跟,说道:“公子,我这一送,你可跌倒了!拳不是这等打法,倒是顽顽杆子罢!”

    这要是个识窍的,就该罢手了。无奈他一团少年盛气,那里肯罢手?早向地下拿起他用惯的那杆两丈二长的白蜡杆子,使的似怪蟒一般,望了顾先生道:“来!来!来!”顾先生笑了一笑,也拣了一根短些的拿在手里。两下里杆梢点地,顾先生道:“且住,颠倒你我两个,没啥意思,你这些管家既都会使家伙,何不大家顽着热闹些?”

    纪献唐听了,便挑了四个能使杆子的,分在左右,五个人“哈”了一声,一齐向顾先生使来。顾先生不慌不忙,把手里的杆子一抖,抖成一个大圆圈,早把那四个家丁的杆子拨在地下,那四人捂了手豁口只是叫疼。纪献唐看见,往后撤了一步,把杆子一拧,奔着顾先生的肩胛向上挑来。顾先生也不破他的杆子,只把右腿一撒,左腿一踅,前身一低,纪献唐那条杆子早从他脊梁上面过去,使了个空。他就跟着那杆子底下打了个进步,用自己手里的杆子向纪献唐腿档里只一缴,纪献唐一个站不牢,早翻筋斗跌倒在地。顾先生连忙丢下杆子,扶起他来,道:“孟浪!孟浪!”

    纪献唐一咕碌身爬起来,道:“先生,你这才叫本事!我一向直是瞎闹!没奈何,你须是尽情讲究讲究,指点与我!”

    顾先生道:“这里也不是讲究的所在,我们还到书房去谈。”说着,来到书房,他急得就等不到明日,便扯了那顾先生问长问短。

    顾先生道:“你且莫絮叨叨的问这些无足重轻的闲事。你岂不闻西楚霸王有云‘一人敌不足学,请学万人敌’的这句话么?”纪献唐道:“那‘万人敌’怎生轻易学得来?”顾先生道:“要学‘万人敌’,却也易如拾芥。只是没第二条路,只有读书。”纪献唐皱了皱眉道:“书我何尝不读,只是那些能说不能行的空谈,怎干得天下大事?”顾先生正色道:“公子此言差矣!圣贤大道,你怎生的看作空谈起来?离了圣道,怎生作得个伟人?作不得个伟人,怎生干得起大事?从古人才难得,我看你虎头燕颔,封侯万里;况又生在这等的望族,秉了这等的天分。你但有志读书,我自信为识途老马,那入金马、步玉堂、拥高牙、树大纛尚不足道,此时却要学这些江湖卖艺营生何用?公子,你切切不可乱了念头!”

    书里交代过的,纪献唐原是个有来历的人,一语点破,他果然从第二天起,便潜心埋首简炼揣摩起来。次年乡试,便高中了孝廉。转年会试,又联捷了进士,历升了内阁学士。朝廷见他强干精明,材堪大用,便放了四川巡抚。那纪献唐一生受了那顾先生的好处,合他寸步不离,便要请他一同赴任。

    顾先生也无所可否。这日,纪献唐陛辞下来,便约定顾肯堂先生第二日午刻一同动身。次日,才得起来,便见门上家人传进一个简贴合一本书来,回道:“顾师爷今日五鼓觅了一辆小车儿,说道:‘先走一程,前途相候。’留下这两件东西,请老爷看。”

    纪献唐听了,便有些诧异,接过那封书一看,只见信上写着“留别大将军钧启”,心下敁敠道:“顾先生断不至于这等不通,我才作了个抚院,怎的便称我大将军起来?”又看那本书封的密密层层,面上贴了个空白红签,不着一字。忙忙的拆开那封信看,只见上写道:

    友生顾綮留书拜上大将军贤友麾下:仆与足下十年相聚,自信识途老马,底君于成,今日建牙开府矣。此去拥十万貔貅,作西南半壁,建大业,爵上公,炳旗常,铭钟鼎,振铄千秋,都不足虑;所虑者,足下天资过高,人欲过重,才有余而学不足以养之。所望刻自惕厉,进为纯臣,退为孝子。自兹二十年后,足下年造不吉,时至当早图返辔收帆,移忠作孝,倘有危急,仆当在天台、雁宕间迟君相会也。切记!切记!仆闲云野鹤,不欲偕赴军门。昔日翩然而来,今日翩然而去。此会非偶,足下幸留意焉。秘书一本,当于无字处求之,其勿视为河汉。顾綮拜手。

    他看了这封简贴,默默无言,心下却十分凛惧,晓得这位顾先生大大的有些道理。料想着人追赶也是无益,便连那本秘书也不敢在人面前拆看,收了起来。到了吉时,拜别宗祠父母,就赴四川而去。自此仗了顾先生那本书,一征西藏,一平桌子山,两定青海,建了大功,一直的封到一品公爵。连他的太翁也晋赠太傅,两个儿子也封了子男。朝廷并加赏他的宝石顶三眼花翎,四团龙褂,四开禊袍,紫缰黄带,又特命经略七省挂九头狮子印,称为“秃头无字大将军。”

    列公,你道人臣之荣至此,当怎的个报国酬恩!否则也当听那顾肯堂先生一片苦口良言,急流勇退。谁想他倚了功高权重,早把顾先生的话也看成了一片空谈!任着他那矫情劣性,便渐渐的放纵起来。又加上他那次子纪多文助桀为虐,作的那些侵冒贪黩忌刻残忍的事,一时也道不尽许多。只那屈死的官民何止六七千人,入己的赃私何止三四百万。又私行盐茶,私贩木植。岂知人欲日长,天理日消,他不禁不由的自己就掇弄起自己来了,出入衙门,便要走黄土道;验看武弁,便要用绿头牌;督府都要跪迎跪送;他的家人却都滥入荐章,作到副参道府。后来竟闹到私藏铅弹火药,编造谶书妖言,谋为不轨起来。他再不想我大清是何等洪福!当朝圣人是何等神圣文武!那时朝廷早照见他的肺腑,差亲信大臣密密的防范访察。便有内而内阁翰詹九卿科道,外而督抚提镇,合词参奏了他九十二大款的重罪。当下天颜震怒,把他革职拿问,解进京来,交在三法司议罪。三法司请将他按大逆不道大辟夷族。幸是天恩浩荡,念他薄薄的有些军功,法外施仁,加恩赐帛,令他自尽。他的太翁纪延寿同他长兄纪望唐革职免罪,十五岁以上男族免死充军,女眷免给功臣为奴,独把他那助桀为虐的次子纪多文立斩。他赐帛的那夜,狱卒人等都见那狱庭中一阵旋风,旋着猛虎大的一团黑气,撮向半空而去。这便是那纪大将军的始末原由一篇小传。

    踅回来再讲他经略七省的时节,正是十三妹姑娘的父亲作他的中军副将。他听得这中军的女儿有恁般的人才本领,那时正值他第二个儿子纪多文求配,续作填房。这要遇见个趋炎附势的,一个小小中军,得这等一位晃动乾坤的大上司纡尊降贵合他作亲家,岂有不愿之理?无如这位副将爷正是位累代名臣之后,有见识、尚气节的人。他起初还把些官职、门户、年岁都不相当不敢攀附的套话推辞,后来那纪大将军又着实的牢笼他,保了他堪胜总兵,又请出本省督抚提镇强逼作伐。却惹恼了这位爷的性儿,用了一个三国时候东吴求配的故事,道:“吾虎女岂配犬子?吾头可断,此话再也休提!”

    这话到了那纪大将军耳朵里,他老羞变怒,便借桩公事,参了这位爷一本,道他“刚愎任性,遗误军情”。那时纪大将军参一员官也只当抹个臭虫,那个敢出来辩这冤枉?可怜就把个铁铮铮的汉子立刻革职拿问,掐在监牢。不上几日,一口暗气郁结而亡。以致十三妹姑娘弄得人亡家破,还被了万载不白、说不出口的一段奇冤。

    他这等的一个孝义情性,英雄志量,如何肯甘心忍受?偏偏的又有个老母在堂,无人奉养。这段仇愈搁愈久,愈久愈深,愈深愈恨。如今不幸老母已故,想了想,一个女孩儿家,独处空山,断非久计,莫如早去报了这段冤仇,也算了了今生大事。这便是十三妹切齿痛心,顾不得守灵穿孝,尽礼尽哀,急急的便要远去报仇的根子。无奈他又住在这山旮旯子里,外间事务一概不知。邓九公偶然得些传言,也是那“乡下老儿谈国政”,况又只管听他说报仇报仇,究竟不知这仇人是谁,更不想便是他听见的那个纪献唐。所以一直不曾提起。

    直到安老爷昨日到了褚家庄,才一番笔谈,谈出这底里深情的原故来。这又叫作无巧不成话。

    列公,你看这段公案,那纪大将军在天理人情之外去作人,以致辱没儿女英雄,不足道也。只他这个中军,从纪大将军那等轰轰烈烈的时候,早看出纪家不是个善终之局,这人不是个载福之器,宁甘一败涂地,不肯辱没了自己门第,耽误了儿女终身,也就算得个人杰了!不然他怎的会生出十三妹这等晃动乾坤的一个女儿来?

    剪断闲言,言归正传。当下那尹先生便把这段公案照说评书一般,从那黑虎下界起,一直说到他白练套头。这其间因碍着十三妹姑娘面皮,却把纪大将军代子求婚一层,不曾提着一字。邓九公合褚家夫妻虽然昨日听了个大概,也直到今日才知始末根由。那些村婆村姑只当听了一回“豆棚闲话”。

    却说十三妹起先听了那尹先生说他这仇早有当今天子替他报了去了,也只把那先生看作个江湖流派,大言欺人。及至听他说的有本有源,有凭有据,不容不信,只是话里不曾听他说到纪家求婚一节。又追问了一句道:“话虽如此,只是先生你怎见得这便是替我家报仇?”尹先生道:“姑娘,你怎么这等聪明一世,懵懂一时?你家这桩事,便在原参的那忌刻之罪九十二款之内,岂不是替你报过仇了?”姑娘又道:“先生,你这话真个?”尹先生道:“圣谕煌煌,焉得会假!”

    姑娘道:“不是我不信,要苦苦的问你,你这句话可大有关系,不可打一字诳语。”尹先生道:“且无论我尹其明生平光明磊落,不肯妄言;便是妄言,姑娘只想,你报你家的仇,干我尹其明甚事,要来拦你?况你这样不共戴天的勾当,谁无父母,可是欺得人的?你若不见信,只怕我身边还带得有抄白文书一纸,不妨一看。只不知姑娘你可识字?”邓九公道:“岂但识字,字儿忒深了!”那尹先生听了,便从靴掖儿里寻出一张抄白的通行上谕,递给邓九公,送给姑娘阅看。只见他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撂在桌儿上,把张一团青白煞气的脸,渐渐的红晕过来,两手扶了膝盖儿,目不转睛的怔着望了他母亲那口灵,良久良久,默然不语。

    列公,你道他这是甚么原故?原来这十三妹虽是将门之女,自幼喜作那些弯弓击剑的事,这拓驰不羁,却不是他的本来面目。只因他一生所遭不偶,拂乱流离,一团苦志酸心,便酿成了这等一个遁踪空山游戏三昧的样子。如今大事已了,这要说句优俳之谈,叫作“叫化子丢了猢狲了——没得弄的了。”若归正论,便用着那赵州和尚说的“大事已完,如丧考妣”的这两句禅语。这两句禅语听了去好像个葫芦提,列公,你只闭上眼睛想,作了一个人,文官到了入阁拜相,武官到了奏凯成功,以至才子登科,佳人新嫁,岂不是人生得意的事?不解到了那得意的时候,不知怎的,自然而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再如天下最乐的事,还有比饮酒看戏游目快心的么?及至到了酒阑人散,对着那灯火楼台,静坐着一想,就觉得像有一桩无限伤心的大事,兜的堆上心来,这十三妹心里,此刻便是恁般光景。

    邓九公合褚家夫妻看了,还只道自从他家老太太死后不曾见他落下一滴眼泪,此时听了这个原由,定有一番大痛,正待劝他。只见他闷坐了半日,忽然浩叹了一声,道:“原来如此!”便整了整衣襟,望空深深的作了一万福,道:“谢天地!原来那贼的父子也有今日!”转身又向那尹先生福了一福,谢道:“先生,多亏你说明这段因由,省了我妄奔这荡。我倒不怕山遥水远,渴饮饥餐,只是我趁兴而去,难道还想败兴而回?岂不画蛇添足,转落一场话靶?”回身又向邓九公福了一福,道:“师傅,我合你三载相依,多承你与我掌持这小小门庭,深铭肺腑,容当再报!”

    邓九公正说:“姑娘,你这话又从那里说起?”只见他并不回答这话,早退回去坐下,冷笑了一声,望空叫道:“母亲!

    父亲!你二位老人家可曾听见那纪贼父子竟被朝廷正法了?可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是你养女儿一场,不曾得我一日孝养,从我略有些知识,便撞着这场恶姻缘,弄得父亲含冤,母亲落难,你女儿早办一死,我又上无长兄,下无弱弟,无人侍奉母亲,如今母亲天年已终,父亲大仇已报,我的大事已完,我看着你二位老人家在那不识不知的黄泉之下,好不逍遥快乐!二位老人家,你的神灵不远,慢走一步,待你女儿赶来,合你同享那逍遥快乐也!”说着,把左手向身后一绰,便要绰起那把刀来,就想往项下一横,拚这副月貌花容,作一团珠沉玉碎!这正是:

    为防浊水污莲叶,先取钢刀断藕丝。

    要知那十三妹的性命如何,下回书交代。

    (第十八回完)

御珠案-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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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公从惊恐中镇定过来,见那条白色手臂正指着书房的门。手臂后舒缓垂下蝉翼般的玄缎长袖。书房的门半开着,一个大汉正呆呆地立在门口。

“你岂能藏匿过我的眼皮?快与我走近来!”轻柔的嗓音像夜莺啭鸣一般。

狄公惊回首,见是一个容貌端丽的颀长女子,再定晴细看竟是金莲!

柯元良闻声大惊,郭明、卞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齐把眼光朝着那女子打转。

狄公乘人不备,赶紧收过了八仙桌上那只白手,小心纳入袖巾,一面将银烛台高举。

门口站着的那大汉顿时萎颓下来,一对眼睛畏疑地望着金莲,脸色苍白,神情大变。

金莲笑吟吟向他招手,他木然地一步一步走向金莲。书房门外衙官出现了,身后跟定着几名衙卒。狄公使个眼色示意衙官在门外等候。

那大汉又走近了金莲几步,满面惊惶,步履蹒跚。他木然地注视着金莲的脸面,百感交集,五内颠倒。

柯元良一时也发了愣,支吾着说道:“你……你该是……你怎会闯来这里?”

金莲并不理会柯元良,只一味瞅着那大汉,两眼燃烧着灼灼火焰,满面漾着红潮。

“今夜你倒圈套做的实实的,巴望着我往里钻。你牵着两匹马在市桥边上等,我们约定了在那里会面。我来了,上了马便出南门。你说带我去那曼陀罗林采撷些奇妙的药草,可治愈我的不孕——我的丈夫盼儿子都盼疯了。”

她声调渐渐变了,仿佛成了另一个人。

“我们进了那曼陀罗林,你说这药草长在林子当中,在白娘娘庙附近。我真害怕走进那个黑暗的林子,你将一个火把在前面引路,到了白娘娘庙你将火把插在庙墙的乱砖堆里。你回过头来看我那一瞬,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的双眼通红,像一尊凶神恶煞。我见那白娘娘神像,心中便有几分惊怕,但我更怕的是你的眼睛——杨康年!”

大汉垂下了头,紧咬着嘴唇不吭声气。

“你终于暴露了你的豺狼本性,嘴上甜蜜蜜咒天赌地,却暗中动你的歹念。你这个登徒子,竟敢骗拐良家妇女,我丈夫知道了定不轻饶于你!你这衣冠禽兽天地难容,人神共愤。你挂着一脸好笑定要将我轻薄,我奋力抵抗,挣扑着要逃跑。如今,我要当着我夫君的面告发你……你这个人面兽心的恶魔,竟在那白娘娘的神像下污辱了我!我怒骂不休,叫嚷要上官府告发你,你恼羞成怒又害怕我真的告到官府,竟动了杀人的念头。

“你将我光裸着身子捆缚在白娘娘神像前的祭坛上,你威吓说我胆敢上官府告你杨康年,你就一刀一刀割下我的皮肉,将我的血脉一根根地切断,将我的血喷洒上白娘娘的神像。你说白娘娘多年没有供奉了,你便要将我开个戒。你说谁也不会发觉我的尸身,直至被林子里的鸟蚁啄食完或自行烂去。而柯府只以为我迷失了路或掉到河里去了。你说我休想活着走出这林子。你嘲讽地叫我向白娘娘求饶,求白娘娘给我下世转生一个男胎。我自忖必死无疑,也只得任你斩割了。偏巧那火把行将熄灭,你撇开我自去林子里捡些枯树枝来重扎火把。

“我仰天躺在白娘娘的脚下,哀哀待毙。我突然看见白娘娘手指上那枚红宝石闪烁着神奇的红光。那红光竟暖和了我赤裸的身子——白玉石祭坛刺骨的冰冷。我心中暗暗向白娘娘祈祷,求她大慈大悲救我一命。求她显灵将我这个被侮辱、被蹂躏的女子从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手中救出来。想来也是命不该绝,白娘娘真的显灵了!我忽然感到系缚住我右手腕上的绳索松散了。我顾不得疼痛挣脱出了右手,又解开了左手上的绳索和双脚上的绳索,站起了身来。我欣喜欲狂,恭敬地向白娘娘磕了几个响头。抬头见白娘娘的脸上微笑着,两眼露出慈祥的目光。

“我慌忙跳下祭坛,在那几乎熄灭的火把的微光中穿起了衣裙,跳出白娘娘神像后庙墙的裂罅拼命奔逃。我钻进野树林子,顾不得荆棘芒刺,衣裙几乎全撕破了,血淋淋一身是伤。这时我听见你的叫声,就像那野狼的嗥嘶。我一阵战栗恐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你真的追赶来,我就狠命砸去。我发疯一样奔窜,最后终于出了林子,但迷失了路。我只觉全身火烧一样,头疼得似要裂开,后来昏迷在地上,不省人事。”

她回头看了一下柯元良,露出浅浅一笑:“但如今我已回到了自己的家。这里,这里是我自己的家。”

她无限委屈地朝着柯元良正待跪下,柯元良大梦方醒,慌忙绕过八仙桌来伸手将她扶起。禁不住老泪纵横,呜咽出了声。

柯元良疑惑地望着狄公,哆嗦着嗓音问道:“狄老爷,我一点都不明白这究竟是回什么事?金莲她……她莫非中了邪,血气攻心?哪会说出这么一套痴人梦话,但又像是恍有其事。今夜她压根儿没出门一步,哪来白娘娘保护?她又怎么会——”

狄公冷冷地说道:“你的夫人正在讲述四年前发生的事!柯先生难道还不明白?”

第八十一回 张玉峰逢凶化吉 邓芸娘遇难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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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放下琵琶便举觞,晓风残月九秋霜。

捐声好似并州剪,要断人间未断肠。

邓 芸娘想要刺杀妖道韩智远,好救那张玉峰,“我二人倒是一段的金玉良缘。”想罢,抡刀照定那妖道韩智远就是一刀。只听“喀嚓”一声响亮,红光崩冒,鲜血直流,广法道人当时身死,也是他命该如此,没做好事的报应,今日死在邓 芸娘之手。他将韩智远的死尸掩埋了,血迹收拾干净,然后到西厢房内,把张玉峰抱至北上房,取出解药来,给张玉峰闻在鼻孔之内,不多时打了两个嚏喷,就明白过来。睁眼一看,见面前站立一个美貌的女子,正是那邓 芸娘。

这张玉峰虽然被他人拿获,绳着二臂,心内可明白,说道:“你是何人?把我带到此处,请道其详。”邓 芸娘说道:“冤家,你那夜从夏家庄逃走,你是被人救去,我甚是想念于你。今日听见你被擒,我特意前来救你。我现时并无投奔的去处,你给我安置一个地方,你我二人作为长久的夫妻。我为你已经把广法道人韩智远杀死,你想如何是好?愿你自思自想,早拿主意,请说详细。”张玉峰听罢此言,心中自己思忖一时,连忙答道:“娘子,你把我放开了。我感你救命之恩,绝无二心相负于你!”邓 芸娘说道:“我把你解开,你要逃走,我也不追你,只要你自己心中想一想我这一片好心待你,看你是朋友不是朋友,由你吧!”说话中间,把张玉峰的绳扣解开了。张玉峰说道:“你怎么亦来到此处?”这邓 芸娘把已往之事述说了一遍,又把那白磁药瓶儿拿出来,倒了点白药面交 给了张玉峰,叫他去把那四个人解救过来。张玉峰说道:“我感念你救我之恩。我想带你回营,又怕犯了军规。国有王法,律有明条。我想背你而走,又对不起你这一片好心。”邓 芸娘说道:“你既有心要收我,你的家住哪里?我情愿等你。现时我先投奔你家去,不知你意下如何?”张玉峰说道:“我也是这样想。你把文房四宝取来,我给你写一封书信,你带着去到京都前门外南孝顺胡 衕张宅投递。家中就是有我母亲。你想可以安身否?”邓 芸娘说道:“甚好,你就写信吧。”张玉峰立刻修了一封书交 给邓 芸娘,他收拾好了,改扮了男子的装束,了一骑快马,起身往京都去了不提。且说张玉峰打发邓 芸娘去后,独自来至西厢房,先用解药把黑锦太、李庆龙、欧陽善、诸葛吉等解救过来;找着他五个人的兵刃。黑锦太说道:“既入虎穴,焉能素手空回?咱们寻找夏海龙等,务要把他拿住,方肯回营,面见大人,前去报功。”众人听说甚是有理,大家一齐上墙,蹿房跃脊,往各处寻找夏海龙,并不见他的下落,心中甚是着急。正在各处观看,只见那北边有一所院落,是北上房五间,东西各有配房。北上房东里间屋内灯光辉煌,听见屋中有妇人女子说话。五位英雄来至窗外,用舌尖舔破窗棂纸,往里一看,见那屋中是顺前檐的炕,上面有一张小桌,东边坐着是金四龙,威风凛凛。西首是一个年少的妇人,有二十来岁,生得好似月里嫦娥,美貌无双,千姣百媚,万种风流 ,光梳油头,淡搽脂粉,轻施蛾眉,朱唇皓齿,杏脸桃腮,说话声音高亮,娇滴滴的,另有一番气色,与金四龙二人在一处吃酒。那妇人说:“金庄主,伊哩布进兵,恐其攻破此庄,你早作准备才是哪!”金四龙说道:“我已然派二弟金四虎,叫他去往各处村庄去催趱人马,不久必到。”

正在讲话之间,忽见进来一人,乃是黑锦太,飞身蹿至屋中,照定金四龙就是一避血桷。金四龙未及提防,正打在咽喉之上,翻身栽倒,死于非命。那妇人一见,吓的颜色更变。黑锦太说道:“你这女子不必害怕,我且问你,那夏海龙在于何处?你说了真情实话,万事皆休。如若不然,立刻叫你死无葬身之地!”那个妇人乃是金四龙之妻马氏,说道:“夏海龙他在东跨院北房内,那里有八个童女伺候他。”黑锦太一听,说道:“你乃一女流之辈,饶你不死。我要去也!”转身出去,见了四位英雄说明此事,一齐蹿上墙去,找至东跨院。

只听北上房中琵琶丝弦声音嘹亮,正唱那时调岔曲,都是娇滴滴的声音。五位英雄看罢多时,那夏海龙在当中坐定,下边有七八个女子,都是浓妆艳抹,打扮的华美,怀抱琵琶丝弦,唱的小曲甚好。这些女子都是夏海龙抢来的良民女子,另有教习 教给他们几个人弹唱。今日正在得意之间,忽听门儿一响,进来五位英雄,各执利刃,说道:“夏海龙,今日是你劫数已到,恶贯满盈,我等特来拿你!”张玉峰抡刀就剁。夏海龙早已躲开,伸手拿起一把椅子来,照定张玉峰打去。这张玉峰往旁边一闪,躲过那把椅子,摆单刀跳过去,说:“呔!你等这些反叛,休想逃走,我来结果你的性命!”说罢,战了几个照面,竟把夏海龙一脚踢倒在地。众人过来把他捆上。这些女子吓的痴呆憨傻,立站不住,又无处藏躲,一语不发,周身乱抖。这五位英雄将夏海龙拿住,说道:“你们这些女子,家住哪里?”把夏海龙的家财分散众女子与家丁人等,嘱咐他们各自归家,安分逃命去吧。众英雄一同起身,将夏海龙扛起来,出了双虎庄,直奔大清营而来。天色微亮,到了辕门,略等片刻,听见里面击鼓升帐。五位英雄进了营门,把夏海龙交 给听差之人看守,到了大帐,参见大人。李庆龙就把被擒遇救,张玉峰、黑锦太等前后来到,帮助拿夏海龙,杀死广法道人韩智远之故,从头至尾细说了一遍。伊大人说道:“先把贼人带上帐来!”不多时,把夏海龙带至帐下。这夏海龙立而不跪,破口大骂。伊大人见贼人这样无礼,并不着急,慢慢说道:“夏海龙,本帅看你也是一条英雄,为何帮助他人造反?所因何故?你要从实说来,本院还要放你哪!”夏海龙听罢,一阵冷笑,说道:“你这无知的匹夫!你会总爷我乃是天地会八卦教中之人,岂肯归降你等!你是你大清国的忠臣,我是我们八卦教中的义士,杀剐存留,任凭于你,我也没什么话可说的。”伊大人闻听此言,气往上撞,亦不再往下问他了,即吩咐:“来人!把他推出去给我枭首示众,号令营门!”派巴德哩、李庆龙二人带领五千人马,去到金家沟双虎庄,务要攻破,把那些贼人一网打尽。又派人去往各村庄张贴告示,晓谕众百姓人等并文武各绅士,来营具结,如各处村庄再有邪教匪人隐匿不报者,拿本村绅士官员按律治罪;或有被贼人威逼身入天地会八卦教者,限三日之内,准其自行来营检举,一概免究。”这张告示一出,不过数日,把四十二座庄村化为仁义之乡,并无一个匪人。巴德哩、李庆龙二人带领官兵,先把金家沟攻破,后安抚各处村庄的百姓。过了数日,全都办理好了。

伊大人带领人马,浩浩荡荡杀奔独龙口去了。一路之上,秋毫无犯。这日正往前走,忽见远探子来报道:“现有独龙口败兵求见。城池已然失守,总镇大人失陷军中,不知生死。”伊大人听报,心中甚是不安,连说“不好”,自己连忙催督大队进兵,要替总兵张广太复夺独龙口。这大兵正往前走,离独龙口不远,吩咐安营下寨。众三军埋好了牙叉、鹿角,撒下铁蒺藜、绊马索,安下粮台,立好了营盘。伊大人升帐,聚齐了众将,说道:“列位将军,今独龙口已失,恐其贼人得了战船,要是杀奔江 苏省城,多有不便,怕他搅乱地面,黎民受涂炭之苦,百姓有刀兵之灾。你等众位将军有何高见?”李庆龙禀道:“大人先派探马前去哨探明白,回来再作计较。”伊大人闻听,说道:“甚好。”派了八路探马前去哨探,又派人去探张广太的下落。

书中交 待,这张广太自得了独龙口的总镇之后,把韩氏夫人、胡 氏夫人都接到衙中。外面有邹忠、李贵二人帮着他办事,把本标下的兵丁招募足额,共是六个营盘,三千人马。本标参将胡 元第、游击霍振邦、都司刘明、左营守备刘坤、右营守备李华、中营守备李德元,还有千、把、外委等官,共有几十员。张广太每逢三、六、九日,操演人马;初一、十五,合操一次。无事挖河、修城,治的独龙口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街市之上甚是丰甚。无事就同着李贵、邹忠二人在书房内吃酒谈心。自己想要把娘亲接来,一同在衙署享几天福,先差专人到武清县河西务给兄长送信。这张广才打来了回信,说:“老娘亲年纪高迈,道路遥远,不能前来。”张广太说:“为人子,尽忠不能尽孝,这也无可如何。”

这一日,在后院和韩、胡 二位夫人,夫妇三人吃酒谈心。胡 赛花说道:“大人,妾身我身怀六甲,不久必要分娩。”张广太说道:“夫人保重就是了。想你我夫妻生此荒乱之年,此时在任上享些安闲之福,也是人生乐事。想我师兄马梦太,他在军营之内南征北战,早起迟眠,哪得半刻的闲暇。”韩氏夫人说道:“我兄长在军营内并无音信,不知此时如何。”张广太说道:“我已然接着穆将军的文书,现今攻破了峨嵋山,在云南收服了小霸王杨胜,定了石平州,拿住铁掌道人马陵。大约兄长定然建立奇功,不久必有佳音。”正在说话之际,忽见从外面进来仆妇,前来回事说道:“大人,外面有参将大人胡 元第,有紧急公事求见。”

张广大连忙换了官服,来至客厅,见了参将胡 元第,二人行礼,归了座位。胡 元第说道:“大人,大事不好了!今日有细作来报道,福建鹿耳门有水师营提督李天保叛反了国家,带了有五万水兵,兵发独龙口,大人早作准备。”张广太一听此言,立刻升了帅府厅,聚齐众将,说道:“众位将军,今有福建水师提督李天保叛反了国家,带领人马前来抢我这座独龙口。我先派胡 寅兄带领本部人马查城;霍振邦带领二千人马作为前敌,在城外五里坡埋伏;叫家将李贵、邹忠二人前后照应。”自己统率一千五百名马步军队,四员大将,派的是刘明、刘坤、李德元、李华,出了独龙口的城,在正西咽喉要路安营下寨。这日,探马来报道:“天地会八卦教的人马离此十数里之遥。”张广太一听此言,吓的惊魂千里,连忙点兵,前去迎敌。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声律启蒙 上卷 三 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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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对阁,户对窗,巨海对长江。蓉裳对蕙帐,玉斝对银釭。青布幔,碧油幢,宝剑对金缸。忠心安社稷,利口覆家邦。世祖中兴延马武,桀王失道杀龙逄。秋雨潇潇,漫烂黄花都满径;春风袅袅,扶疏绿竹正盈窗。

旌对旆,盖对幢,故国对他邦。千山对万水,九泽对三江。山岌岌,水淙淙,鼓振对钟撞。清风生酒舍,白月照书窗。阵上倒戈辛纣战,道旁系剑子婴降。夏日池塘,出沿浴波鸥对对;春风帘幕,往来营垒燕双双。

铢对两,只对双,华岳对湘江。朝车对禁鼓,宿火对塞缸。青琐闼,碧纱窗,汉社对周邦。笙箫鸣细细,钟鼓响摐摐。主簿栖鸾名有览,治中展骥姓惟庞。苏武牧羊,雪屡餐于北海;庄周活鲋,水必决于西江。

第十八回 宝刀银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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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豪听了,均是一愕。福康安府中上下人等却都是司空见惯,知道皇上心血来潮,便是半夜三更也有圣旨,因此不以为奇,当即摆下香案。福康安站起身来,跪在滴水檐前接旨。自安提督以下,人人一齐跪倒。胡斐当此情景,只得跟着跪下,心中暗暗咒骂。只听得靴声橐橐,院子中走进五个人来,当先一人是个老太监。福康安识得他是乾清宫的太监刘之余,身后跟着四名内班宿卫。那刘之余走到厅门口,却不进厅,便在门前站定,展开圣旨,宣读道:“兵部尚书福康安听旨:适才擒到男女贼人各一,着即带来宫中,钦此!”

福康安登时呆了,心想:“皇上的信息竟如此之快。他要带两名贼人去干什么?”一抬头,只见刘之余挤眉弄眼,神气很是古怪,又想平素太监传旨,定是往大厅正中向外一站,朝南宣读,这一次却是朝里宣旨。这刘之余是宫中老年太监,决不能错了规矩,其中必有缘故,于是站起身来,说道:“刘公公,请坐下喝茶,瞧一瞧这里英雄好汉们献演身手。”刘之余欣然道:“好极,好极!”突然间眉头一皱,道:“多谢福大帅啦,茶是不喝了,皇上等着回复。”

福康安一瞧这情景,恍然而悟,知他受了身后那几名卫士的挟制,假传圣旨,这四名卫士不是反叛,便是旁人假扮的,当下不动声色,笑道:“陪着你的几位大哥是谁啊?怎地面生得紧。”刘之余苦笑道:“这个……那个……嘿嘿,他们是外省新来的。”福康安更是心中雪亮,须知内班宿卫日夜在皇帝之侧,若非亲贵,便是有功勋的世臣子弟,外省来的武人那里能当?心想:“只有调开这四人,刘太监方不受他们挟持。”说道:“既是如此,四位侍卫大哥便把贼人带走吧!”说着向绑在一旁的少年书生和桑飞虹一指。四名侍卫中便有一人走上前来,去牵那书生。福康安道:“且慢!这位侍卫大哥贵姓?”按照常情,福康安对宫中侍卫客气,称一声“侍卫大哥”,但当侍卫的官阶比他低得多,必定上前请安。这侍卫却大剌剌的不理,只说:“俺姓张!”福康安道:“张大哥到宫中几时了?怎地没会过?”

那侍卫尚未回答,刘之余身后一个身材肥胖的侍卫突然右手一扬,银光闪闪,一件梭子般的暗器射了出来,飞向放置玉龙杯的茶几。这暗器去势峻急,眼见八只玉杯要一齐打碎。众卫士纷纷呼喝,善于发射暗器的便各自出手,只见袖箭、飞镖、铁莲子、铁蒺藜,七八件暗器齐向银梭射去。那肥胖的侍卫双手连扬,也是七八件暗器一齐射出。只听得叮叮之声不绝,众卫士的暗器一齐碰落。那银梭飞到茶几,钩住了一只玉龙杯。说也奇怪,这梭子在半空中竟会自行转弯,钩住玉龙杯后斜斜飞回,又回到那侍卫手中。众人眼见这般怪异情景,无不愕然。胡斐见了那胖侍卫这等发射暗器的神技,忍不住叫道:“赵三哥!”原来那胖侍卫正是千臂如来赵半山所乔装改扮。那个去救书生的侍卫,却是红花会中的鬼见愁石双英。这一干人早便在福康安府外接应,见那少年书生失手被擒,正好太监刘之余在府门外经过,便擒了来假传圣旨。但这些江湖上的豪杰之士终究不懂宫廷和官场规矩,一进福康安府便露出马脚。赵半山见福康安神色和言语间已然起疑,不待他下令拿人,先下手为强,当即发出一枚飞燕银梭,抢了一只玉杯。这飞燕银梭是他别出心裁的一种暗器,梭作弧形,掷出后能飞回手来。他一抢到玉杯,猛听得有人叫了声:“赵三哥!”这叫声中真情流露,似乎乍逢亲人一般,举目向叫声来处瞧去,却不见有熟识之人。要知胡斐和他暌别多年,身形容貌均已大变,别说他已乔装改扮,就是没有改装,乍然相逢,也未必认得出来。处身在这龙潭虎穴之中,一瞥间没瞧见熟人,决无余裕再瞧第二眼,他双臂连扬,但听得嗤嗤之声不绝,每响一下,便有一枝红烛被暗器打熄,顷刻间大厅中黑漆一团。只听得他大声叫道:“福康安看镖!”跟着有两人大声惨叫,显已中了他的暗器。但听得乒乒乓乓,响起一片兵刃之声,原来已有两名卫士抢上将石双英截住。

赵半山叫道:“走吧,不可恋战!”他知身处险地,大厅之上高手如云,一击不中便当飘然远引,救人之事,只得徐图后计,眼下借着黑暗中一片混乱,尚可脱身,若是时机一过,连自己也会陷身其中。但这时石双英已被绊住,跟着又有两人攻到,别说救人,连他自己也走不脱了。胡斐当那少年书生为汤沛擒获之时,即拟出手相救,只是厅上强敌环伺,单是正中太师椅上所坐的那四大掌门,自己对每一个都无制胜把握,突见赵半山打灭满厅灯火,当下更不犹豫,立即纵身抢到那少年书生身旁。汤沛出手点穴,胡斐看得分明,所点的是

“云门”、“曲池”、“合谷”三穴,这时一俯身间,便往那书生肩后“天宗穴”上一拍,登时解了他的“云门穴”,待要再去推拿他“天池穴”时,头顶突然袭来一阵轻微掌风。胡斐左手一翻,迎着掌风来处还了一掌,只觉敌人掌势来得快极,拍的一声轻响,双掌相交。胡斐身子一震,不由自主的倒退半步,心中大吃一惊:“此人掌力恁地浑厚!”只得拚全力相抗,但觉对方内力无穷无尽的源源而来。胡斐暗暗叫苦,心想:“比拚掌力,非片刻间可决胜败,灯烛少时便会点起,看来我脱身不易了。”对掌比拚,心中动念,都只是电光火石般的一霎间之事,忽听得那少年书生低声道:“多谢援手!”竟已跃起身来。他这一跃起,胡斐立时醒悟:“我只解了他的云门穴,他的曲池、合谷两穴,原来是跟我对掌之人解了。那么此人是友非敌。”他一想到此节,对方也同时想到:“我只解了他曲池、合谷两穴,尚有云门穴未解,原来是跟我对掌之人解了。那么此人是友非敌。”两人心念相同,当即各撤掌力。那少年书生抓起躺在身旁的桑飞虹,急步奔出,叫道:“福康安已被我宰了!少林派众位好汉攻东边,武当派众位好汉攻西边!大伙儿杀啊!杀啊!”黑暗中但听得兵刃乱响,厅上固是乱成一团,人人心中也是乱成一团。

众卫士听到福大帅被害,无不吓出一身冷汗,又听得“少林派众位好汉攻东边,武当派众位好汉攻西边”的喊声,这两大门派门人众多,难道当真反叛了?

忽听得周铁鹪的声音叫道:“福大帅平安无恙,别上了贼子的当。”待得众卫士点亮灯烛,赵半山、石双英,以及少年书生和桑飞虹都已不知去向。

只见福康安端坐椅中,汤沛和海兰弼挡在身前,前后左右,六十多名卫士如肉屏风般团团保护。在这等严密防守之下,便是有千百名高手同时攻到,一时三刻之间也伤他不到半根毫毛,何况只是三数个刺客?但也因他手下卫士人人只想到保护大帅,赵半山和那少年书生等才得乘黑逃走。否则他数人武功再强,也决不能这般轻易的全身而退。众人见福康安脸带微笑,神色镇定,大厅上登时静了下来;又见少林派掌门人大智禅师和武当派掌门人无青子安坐椅中,都知那书生这一番喊叫,只不过是扰乱人心。福康安笑道:“贼子胡言乱语,禅师和道长不必介意。”安提督走到福康安面前请安,说道:“卑职无能,竟让贼子逃走,请大帅降罪。”福康安将手一摆,笑道:“这都是我累事,算不得是你们没本事。大家顾着保护我,也不去理会毛贼了。”他心中甚是满意,觉得众卫士人人尽责,以他为重,竭力保护,又道:“几个小毛贼来捣乱一番,算得什么大事?丢了一只玉龙杯,嗯,那也好,瞧是哪一派的掌门人日后去夺将来,再擒获了这劫杯毛贼,这只玉龙杯便归他所有。这一件事又斗智又斗力,比之在这里单是较量武功,不是更有意思么?”

群豪大声欢呼,都赞福大帅安排巧妙。胡斐和程灵素对望一眼,心下也不禁佩服福康安大有应变之才,失杯的丑事轻轻掩过,而且一翻手间,给红花会伏下了一个心腹大患。武林中自有不少人贪图出名,会千方百计地去设法夺回玉龙杯,不论成功与否,都是使红花会树下不少强敌。福康安向安提督道:“让他们接下去比试吧!”安提督躬身道:“是!”转过身来,朗声说道:“福大帅有令,请天下英雄继续比试武艺,且瞧余下的三只御赐玉杯,归属谁手。”他虽是说“福大帅有令”,但还是用了一个“请”字,那是对群豪甚表尊重,以客礼相待之意。

福康安吩咐道:“搬开一张椅子!”便有一名卫士上前,将空着的太师椅搬开了一张,厅心留下三张空椅。众人这时方始发觉,“昆仑刀”掌门人西灵道人已不知何时离椅,想是他眼见各家各派武功高出自己之人甚多,与其被人赶下座位,还不如自行退位,免得出丑露乖。

这时胡斐思潮起伏,心中存着许多疑团:“福康安的一对双生儿子如何又被他夺回?我冒充华拳门掌门人,是不是已被发觉?对方迟迟不予揭破,是不是暗中已布置下极厉害的陷阱?我适才替那少年书生解穴,黑暗中与人对掌,此人内力浑厚,非同小可,他也出手助那书生,自是大厅上群豪之一,却不知是谁?”他明知在此处多耽得一刻,便多增一分凶险,但一来心中存着这许多疑团未解;二来眼见凤天南便在身旁,好容易知道了他的下落,岂肯又让他走了?三来也要瞧一瞧余下的三只玉龙杯由那派的掌门人所得。

其实,这些都只是他脑子里所想到的原因,真正的原因,却是在心中隐隐约约觉得的:袁紫衣一定会来。既知她要来,他就决计不走。便有天大的危险,也吓他不走。这时厅上又有两对人在比拚武功。四个人都使兵刃。胡斐一看,见四人的武功比之以前出手的都高。不久一个使三节棍的败了下去,另一个使流星锤的上来。听那唱名武官报名,是太原府的“流星赶月”童怀道。胡斐想起数月前与锺氏三雄交手,曾听他们提过“流星赶月童老师”的名头。这童怀道在双锤上的造诣果然甚是深厚,只十余合便将对手打败了,接着上来的两人也都不是他敌手。

高手比武,若非比拚内力,往往几个照面便分胜败,而动到兵刃,生死决于俄顷,比之较量拳脚更是凶险得多。双方比试者并无深仇大怨,大都是闻名不相识,功夫上一分高低,稍逊一筹者便即知难而退,谁都不愿干冒性命之险而死拚到底。因之在福康安这些只识武学皮毛的人眼中,比试的双方都是自惜羽毛,数合间便有人退下,反不及黄希节、桑飞虹、欧阳公政、哈赤和尚等一干人猛打狠殴的好看。但武功高明之人却看得明白,出赛者的武功越来越高,要取胜是越来越不容易,许多掌门人原本跃跃欲试的,这时都改变了主意,决定袖手旁观。有时两个人斗得似乎没精打彩、平淡无奇,而汤沛、海兰弼这些高手却喝起彩来。一般不明其理的后辈,不是瞠目结舌,呆若木鸡,便是随声附和,假充内行。

第五十三回 萧麻子想钱卖册页 挡人碑装醉闹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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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册页提来欲卖钱,苦相缠,几回推托费周旋,已心嫌。

醉汉也来闹一番,岂无缘,被他叱咤即回还,弄虚悬。

右调《太平时》

话说温如玉和金钟儿两人在星前月下,啮指盟心,自此后更添百番恩爱,行走坐卧,寸步不离。如玉不但不到西房里去,等闲连一句话也不和玉磬儿说。因此都弄下大心事。过了几天,张华来了。如玉将金钟儿教他的话,一五一十,都向张华说知。

张华甚喜。又将苗秃子字儿取出,递与如玉看,里面写着:“急欲来试马坡看望。因刻下请了几个赌友放稍,收下人家二万多钱无出,关系脸面,恳如玉於张华回来时,千万设法那凑,定在十五天后归还。”后面又写了几句誓辞,是再不失信的话说。如玉问张华道:“苗三爷是几时放稍,又收下人家二万多钱,写字向我来借?”张华道:“谁知道他。”如玉道:“我那里有钱借与他?你回去时,只说将字儿忘记,没有着我看。”

张华道:“大爷安心不借与他,只用说’没钱’两个字,打发的他远远的;又不该欠他的,他会怎么?他使用大爷的钱还少?那一宗儿他还过?世上那有个借一百遍便与他一百遍的道理?若说字儿,大爷没有见,他还要借哩,肯轻易丢开手?”

如玉道:“直直的说’没有’两字,不好看。太太当日病故时,他也曾出过力。只以好言回覆,说刻下弄不出钱来就是了。”

张华道:“大爷不提起,小的再不敢说。止是同小的买棺木,他没有落钱;此外卖当物、卖住宅找地价,大爷得多一半,他落少一半,还感激他哩!把血都被他杀尽了。大爷适才不说么,金姐到是个乐户家人,念大爷相交日久,还要替大爷想法儿,省几个钱,掏这点良心。苗三爷是大爷最厚不过的朋友,问他那心,还不如个婊子哩!就如这试马坡,若不是他引了大爷来,王掌柜家铺子里,岂但七百两,连一千四也存在那里。”如玉道:“看么,刚才说着人话,就放起狗屁来了。你人到也罢了,止教这不识数儿,没法化你。”正说着,郑三走入后园,叫张华吃饭去了。

如玉回到东房,将张华说苗秃话告知。金钟儿大笑道:“你糊里糊涂,还不如张华明白。”两句话,把如玉说羞了,用力将金钟儿推倒,吃了十几个嘴,硬将裤子拉下,把阳物恨命的插入,狠干起来。次日面同郑三,出了五十两帖子,打发张华回泰安取银。郑三两口子,甚是欢喜。

过了数日,张华字来,说王掌柜的去江南买货等话,照如玉吩咐目覆。如玉着郑三看了字儿,也没得说。如此过了四十余日。苗秃子来过一次,甚责如玉不救他的急,住了数天去了。

又过了数日,郑婆子问王掌柜的话,向金钟儿说了几遍。金钟儿总以就写字与张华回覆。

一日早饭后,金钟儿要去后院洗脚,如玉道:“你还回避我么?”金钟儿笑道:“慎重一块肉儿,你没见过?还回避你什么?我怕有客来,不方便。”如玉道:“也不过是萧麻子,有谁来?”金钟儿着小女厮打水,在东房内洗裕如玉坐在厅屋内。

没有数句话功夫,只见萧麻子走来,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向如玉道:“有件东西,烦大爷估计估计。”说着在桌儿上,将包袱打开。看时,是二十四册寿山石。如玉看罢,也不言好歹。萧麻子道:“值多少银子?”如玉道:“这些东西,没什么凭据,看人爱不爱。总以人物得神情为第一,花卉屋宇诸般配合次之。此册装饰是甚平常,论值也不过五六两银子。”

萧麻子道:“这是个舍亲因连岁禾稼欠收,拖欠下三四年的钱粮;本县日夕追比,无可措兑,托替他卖卖,止要二十两银子。大爷留下罢。这也是个半积阴功、半散心的事体。”如玉笑道:“实不相瞒,舍下此物最多,如今还有六七套,闲丢在那里。”萧麻子让如玉坐下,笑说道:“大爷虽是相府门第,恐怕还未必识货。这件东西,必须金姐赏鉴方妥。”于是高声叫道:“金姐你来,有件东西,烦你看看。”金钟儿在房里应道:“我就出去。”两人又议论了一会。萧麻子又叫,只见答应,不见出来。原来金钟儿不好意思说出洗脚,如玉又不代为告白。萧麻子心上,便大不自在起来。忽见玉磬儿掀起西房帘子,笑说道:“萧大爷,过我房里来坐坐。”萧麻子应道:“就是。”站起来,将册页包了,指着说道:“这件东西也还好。”如玉道:“委实家间颇多,用不着他。”萧麻子略笑了笑,点着头儿道:“用不着他,也就罢了。”提上册页,入西房去。

如玉去后园小解回来,到东房内,见金钟儿才缠了脚,还在炕上扎榜未完,问如玉道:“萧大爷说什么卖不卖的话,我也听不清楚。”如玉将他卖册页的话,说了一遍。金钟儿忙问道:“他去了没有?”如玉道:“在西房坐着。”金钟儿急下炕来,到厅前叫道:“萧大爷。”叫了两声,小女厮在院中说道:“走了。”金钟儿回东房,向如玉道:“今日册页这件事,你处错了。”如玉道:“我那里有二十多两银子,买这些事物?”

金钟儿道:“谁教你买他?这是两个月来,没见你一个钱,拿这册页,作个引子。你买下更好;你不买,原该应许帮他令亲,或五两,或四两,完钱粮就是了。”如玉道:“我与他令亲,无一面之交,我帮他怎么?”金钟儿笑道:“好整人!萧大爷那里有欠钱粮的令亲?你要知道,令亲就是萧大爷,萧大爷就是令亲;是一个人,不是两个人。先时还明白些,怎如今越法不如先了?也罢,等他明日来,我合他说罢。只是素日萧大爷从不去西房里坐。”如玉道:“是玉姐叫了去。”金钟儿道:“那淫妇教他去做什么?这到不可不防备。”如玉道:“怎一个人多疑如此!”金钟儿道:“你。。你就只会。。”说到此句,又笑了。

次日午饭后,两个在东房内,并肩叠股,说情趣话儿。只听得院外有人问道:“那个是金钟儿的房?”又听得小女厮说道:“这边就是。”说未完,见一大汉子将帘子挝起,踉踉跄跄的颠将入来。头戴紫绒毡帽,外披一口钟青布哆啰,内穿着蓝布大袄,腰里系着一条搭包。入了门,将屁股一歪,就坐在炕沿边上。如玉躲在地下,一把椅子上坐着。金钟儿却待下地,那汉子大喝道:“坐着!不许下去!”金钟儿见这人醉了,只得坐下,问道:“客爷是那里来的?”那汉子把两只眼睛,半闭半开的答道:“你问我么?我从我家里来。”说着,将一条腿,往炕一伸,问金钟儿道:“你就是那金钟儿么?”金钟儿道:“我就是金钟儿。”那汉子指着如玉道:“他是谁?”金钟儿道:“是泰安的温大爷。”那汉子道:“就是温二爷,便怎么?你和他说,我与他结拜个弟兄。”金钟儿道:“温大爷从不和人结拜弟兄。”那汉子道:“想是嫌我的胡子长,我拔了他。”说着,用手拔下几根来,向金钟儿道:“这个使得了,使不得?”金钟儿不言语。那汉子将怪眼睁起,冷笑:“怎么我问着你不言语?必定是为我人品不高,玷辱你的姑老。”金钟儿道:“温大爷为人,最是谦和,只是生平不好与人结拜弟兄。”那汉子哈哈的大笑道:“也罢了。他既不好与人结拜弟兄,你与我结拜个弟兄罢。”金钟儿道:“我是个女人,怎么与客爷结拜弟兄?”那汉子道:“与我结拜个两口子罢,我让你做汉子,我做老婆,何如?”金钟儿见话语邪了,叫郑三道:“有客在此,你也不来支应。”叫了几声,郑三也不知那里去了。

如玉看见光景不妥,连忙往门外走。那汉子把左胳膊一伸,拦住了门前,不放如玉出去。如玉又只得回椅子上坐下。那汉子道:“温二哥,你上炕来,我与你吃三杯。”如玉不回答。

那汉子发话道:“怎么,我让你吃酒,你装聋推哑,你真个当我沾你的光么?别人认得你是温大哥,我的拳头认不得你是温二爷。”金钟儿向如玉道:“你就在我身边坐坐罢。”如玉无奈,坐在炕上。那汉子见如玉坐下,又低着头笑了,从怀中拉出五六寸长的一把小沙壶来,将塞儿去了;又掏出个小酒杯儿来,前仰后合的斟酒;一半斟在杯里,一半斟在杯外。先拿一杯,向金钟儿嘴上一掇,说道:“你吃。”金钟儿接在手内。

又从怀内掏出一个酒杯,斟上酒,向如玉脸上一伸,说道:“你吃。”如玉也只得接祝随后又掏出个杯来,斟一杯,一饮而尽,拍着腿长叹道:“杀人可恕,寡酒难当。”又从怀中捞出两个生鸡蛋来,向金钟儿道:“送你一个吃。”金钟儿道:“这是生鸡蛋,该怎么吃?”那汉子笑道:“你原是樱桃小口,吞不了这一个鸡蛋。我与你分开吃罢。”用手一捏,弄的黄子、白子,流的手上、炕上都是。又将一个,在自己牙上一磕,黄白直流嘴上,忙用手掌在嘴上揉了几下,弄的胡子皆黄,笑向金钟儿道:“好苏胞东西,一沾手就破了,快拿手绢儿来,我揩手。”金钟儿道:“我没有手绢儿。”那汉子道:“你没手绢儿,你这衣服襟之就好。”说罢,应用手来挝。吓的金钟儿连忙将一块铺枕头的布子递与。那汉子拿过去,胡乱揩了两下,将手上未尽的黄白,都抹在自己眉眼上。金钟儿又叫他妈。少刻,郑婆子从后面走来,见炕上坐着个醉大汉,问道:“客人是那里来的?且去厅上坐。”那汉子斜瞅一眼道:“这是皇宫,是御院?我坐不得么?”郑婆子道:“这房里有客人,请到厅上,有话和我说。”那汉子道:“难道我不是客人么?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了。你要替你闺女,挡我一火。只是我禀性不爱老淫妇。”郑婆子道:“客人少胡说。”那汉子大笑道:“这个地方,再不许我胡说,天下也没张口的地方。你且少多说,吃我个响屁鼓儿。”说着,脱下只鞋来,在郑婆子屁股上打了一鞋底,几乎打倒。郑婆子喊天振地的寻萧麻子去了。那汉子哈哈大笑道:“这老淫妇如许年纪,还是这样怯床,不耐调戏,屁股上着了一下,就没命的跑了。”

不言醉大汉在房中炒闹,且说苗秃子家中安顿了一番,又到试马坡来。入门不见郑三家两口子,先走到厅屋西房内,瞧了瞧,玉磬儿也不在。原来玉磬儿避嫌疑,躲在后面去了。苗秃子又到东房里来。一掀帘子,见如玉和金钟儿两从此坐在东边炕上;西边炕上坐着一个穿布衣服的大汉,指手画脚的与他两个说话。如玉正在难解难分之际,看见苗秃子入来,心下大喜,连忙下地。金钟儿也在炕上站起来。苗秃子满面笑容,向如玉、金钟儿举手道:“久违,久违。”只听得那大汉子大喝了一声,说道:“不许多说!”苗秃子被这一声猛喝,到喝的呆了,掉转头来,眼上眼下的看那汉子。那汉子见苗秃子不转眼的看他,心中大怒,喝叱道:“你看我怎么?”苗秃子摸不着头脑,低声问如玉道:“这是谁?”如玉摇头道:“认不得。”

那汉子指着苗秃,问金钟儿道:“他是个什么人?”金钟儿道:“他是泰安州的苗三爷,现做府学秀才。”那汉子冷笑道:“他既是秀才,他的头发都那去了?”金钟儿不好回答。那汉子见金钟儿不言语,心里大疑起来,骂道:“我看这厮光眉溜眼,分明是泰安州的和尚,假扮了秀才,到你家来充嫖客。”

又用手指着苗秃子大喝道:“与我摘去帽子,我要验看!”苗秃子见他睁着圆彪彪两只怪眼,与灯盏相似,心上着实害怕,向如玉道:“我走罢。”刚到门前,那流子提着碗口大的双拳,喝道:“你敢走么!”苗秃连忙回来。金钟儿见他急走急回,神情景况,甚是可笑,不由的嘻笑有声。那汉子见金钟儿笑,他也仰着头笑起来。苗秃趁他笑的空儿,往外飞跑。那汉子见苗秃偷跑出去,大踏步赶出。金钟儿向如玉道:“不好了,这一赶上,将苗三爷打几下,我父亲脸上须不好看。”

正说着,只听得门外脚步乱响,原来是大汉子将苗秃提回。

提到当地下,用右手捉住苗秃脖项,向大竖柜上一推,口中说道“碰”响一声,只听得苗秃“呵呀”,口内喊叫道:“疼杀了!疼杀了!”大汉子喝道:“你再喊叫,我便摔死你!”又听得苗秃柔声道:“不叫,不叫,再不敢喊叫。”大汉子道:“不叫喊,便饶你。”于是放开手,又在苗秃头上拍了一下,说道:“便宜你。”谁想这一拍,将帽儿拍吊,露出光头。大汉子看见,大笑道:“我说是个和尚,不想果然。”苗秃子如飞的钻在西边柜夹缝中,两手摸着头在里边嗯哈不已。金钟儿见那一碰,已忍不住要笑;今见将帽儿拍吊,躲在柜夹缝中揉头,光眉光眼,形像甚是难看,只笑的骨软筋苏。那大汉子见金钟儿笑的高兴,他坐在炕上,也便陪着大笑不止。

猛听得院外郑婆子吵嚷,又听得一人喝道:“什么人在此胡闹!”须臾,见萧麻子入来。那汉子看见,就和小学生见了业师一般,一蹶劣跳起在地下侍立,萧麻子道:“原来是你。

你到此做什么?”那大汉道:“我寻郑三,借几个钱。”萧麻子道:“他那有余钱与你?”说着从腿内取出个包儿来,递与大汉道:“这是二两银子,拿去买酒吃。以后再不许到这地方来。”那大汉接在手中,说了声:“多谢大爷照拂。”拿着一步一颠的去了。如玉向萧麻子举手道:“老哥若再来迟一刻,我们都被他折磨死矣。”萧麻子猛看见苗秃在西墙边大柜夹缝中,半藏半露的站着,大笑道:“秃兄弟是几时来的?帽儿也不戴一顶。”苗秃子闭了双睛,两手揉着头,一句不言语,也不走出来。金钟儿又前仰后合的大笑起来。如玉将苗秃扶出。

苗秃睁开眼,朝着萧麻子跳了两跳,大叫道:“了不得!了不得!”又指着自己秃头说道:“这是怎么?”苗秃子又将双眼紧闭,只是摇头。金钟儿又大笑起来。如玉将大汉捉回苗秃话,说了一遍。萧麻子又大笑。苗秃子睁开眼,大叫道:“唐汉以来,未尝有此一碰!”喊叫罢,又向萧麻连连作揖道:“我是瘦弱书生,不能与那厮作对。你若肯与我报此一碰之仇,便是我重生父母。你若不与我报仇,着你家男盗女娼。”萧麻子道:“这秃奴才,真是少打之至!”苗秃说罢,坐在地下椅子上,一手揉头,一手在心胸上摸索。萧麻子道:“他的帽子到的那去了?”金钟儿又笑起来,指着柜底下道:“那不是?”如玉替他拣起来,戴在头上。苗秃又说道:“了不得!真是一万分了不得!不知那里来的一个囫囵亡八恙儿,凶的合天神一般,把我学生几乎苦死!全不晓得凌辱斯文是何等罪犯 。”金钟儿道:“那大汉果然利害,不想见不得萧大爷,要教他来就来,要教他去就去,到像是用熟了的人。”萧麻子道:“他是咱们堡西有名的挡人碑。今日还算吃的酒少,若吃的酒多,连我也不敢惹他了。”金钟儿笑道:“日后只教他吃个半醉儿。就罢了。”萧麻子瞅了一眼道:“这小顽皮,单管胡说。”

少刻,郑三来。金钟儿因他不照看门户,尽力数说了几句;又将卖并玉磬儿与萧麻同谋,差挡人碑来寻闹,告诉与郑婆子。郑婆子将玉磬儿叫到后院,再三审问。玉磬儿以不知情回答。郑婆子骂了个狗血喷头。若不是为苗秃子来,几乎挨一顿好打。此后与金钟儿越成不解之仇恨。正是:

小人伎俩等于龟,明不作为暗作为。

信矣嫖场多崄巇,歌吹谈笑伏安危。

第二十一卷 临安里钱婆留发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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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逼身来不自由,几年辛苦踏山丘。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莱子衣裳宫锦窄,谢公篇咏绮霞羞。

他年名上凌云阁,岂羡当时万户侯?

这八句诗,乃是晚唐时贯休所作。那贯休是个有名的诗僧,因避黄巢之乱,来于越地,将此诗献与钱王求见。钱王一见此诗,大加叹赏,但嫌其“一剑霜寒十四州”之句,殊无恢廓之意,遣人对他说,教和尚改“十四州”为“四十州”,方许相见。贯休应声,吟诗四句。诗曰:不羡荣华不惧威,添州改字总难依。

闲云野鹤无常住,何处江天不可飞?

吟罢,飘然而入蜀。钱王懊悔,追之不及。真高僧也。后人有诗讥诮钱王,云:文人自古傲王侯,沧海何曾择细流?

一个诗僧容不得,如何安口望添州?

此诗是说钱王度量窄狭,所以不能恢廓霸图,止于一十四州之主。虽如此说,像钱王生于乱世,独霸一方,做了一十四州之王,称孤道寡,非通小可。你道钱王是谁?他怎生样出身?有诗为证:项氏宗衰刘氏穷,一朝龙战定关中。

纷纷肉眼看成败,谁向尘埃识骏雄?

话说钱王,名镠,表字具美,小名婆留,乃杭州府临安县人氏。其母怀孕之时家中时常火发,及至救之,又复不见,举家怪异。忽一日,黄昏时候,钱公自外而来,遥见一条大蜥蜴,在自家屋上蜿蜒而下,头垂及地,约长丈余,两目熠熠有光。钱公大惊,正欲声张,忽然不见。只见前后火光亘天,钱公以为失火,急呼邻里求救。众人也有已睡的,未睡的,听说钱家火起,都爬起来,收拾挠钩水桶来救火时,那里有什么火!但闻房中呱呱之声,钱妈妈已产下一个孩儿。钱公因自己错呼救火,蒿恼了邻里,十分惭愧,正不过意,又见了这条大蜥蜴,都是怪事,想所产孩儿,必然是妖物,留之无益,不如溺死,以绝后患。

也是这小孩儿命不该绝,本邻有个王婆,平生念佛好善,与钱妈妈往来最厚。这一晚,因钱公呼唤救火,也跑来看。闻说钱妈妈生产,进房帮助,见养下孩儿,欢天喜地,抱去盆中洗裕被钱公劈手夺过孩儿,按在浴盆里面,要将溺死。慌得王婆叫起屈来,倒身护住,定不容他下手,连声道:“罪过,罪过!这孩子一难一度,投得个男身,作何罪业,要将他溺死!自古道:‘虎狼也有父子之情。’你老人家是何意故?”钱妈妈也在床褥上嚷将起来。钱公道:“这孩子临产时,家中有许多怪异,只恐不是好物,留之为害!”王婆道:“一点点血块,那里便定得好歹。况且贵人生产,多有奇异之兆,反为祥瑞,也未可知。你老人家若不肯留这孩子时,待老身领去,过继与没孩儿的人家养育,也是一条性命,与你老人家也免了些罪业。”钱公被王婆苦劝不过,只得留了,取个小名,就唤做婆留。有诗为证:

五月佳儿说孟尝,又因光怪误钱王。

试看斗文并后稷,君相从来岂夭亡!

古时姜嫄感巨人迹而生子,惧而弃之于野,百鸟皆舒翼覆之,三日不死。重复收养,因名曰弃。比及长大,天生圣德,能播种五谷。帝尧任为后稷之官,使主稼穑,是为周朝始祖。到武王之世,开了周家八百年基业。又春秋时楚国大夫斗伯比与子之女偷情,生下一儿。其母夫人以为不雅,私弃于梦泽之中。子出猎,到于梦泽,见一虎跪下,将乳喂一小儿,心中怪异。那虎乳罢孩儿,自去了。子教人抱此儿回来,对夫人夸奖此儿,必是异人。夫人认得己女所生,遂将实情说出。子就将女配与斗伯比为妻,教他抚养此儿。

楚国土语唤“乳”做“谷”,唤“虎”做“於菟”,因有虎乳之异,取名曰谷於菟。后来长大为楚国令尹,则今传说的楚令尹子文就是。所以说:“贵人无死法。”又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禄。”今日说钱公满意要溺死孩儿,又被王婆留住,岂非天命?

话休絮烦。再说钱婆留长成五六岁,便头角渐异,相貌雄伟,膂力非常,与里中众小儿游戏厮打,随你十多岁的孩儿,也弄他不过,只索让他为尊。

这临安里中有座山,名石镜山。山有圆石,其光如镜,照见人形。钱婆留每日同众小儿在山边游戏,石镜中照见钱婆留头带冕旒,身穿蟒衣玉带。众小儿都吃一惊,齐说神道出现。偏是婆留全不骇惧,对小儿说道:“这镜中神道就是我,你们见我都该下拜。”众小儿罗拜于前,婆留安然受之,以此为常。一日回去,向父亲钱公说知其事。钱公不信,同他到石镜边照验,果然如此。钱公吃了一惊,对镜暗暗祷告道:“我儿婆留果有富贵之日,昌大钱宗,愿神灵隐蔽镜中之形,莫被人见,恐惹大祸。”祷告方毕,教婆留再照时,只见小孩儿的模样,并无王者衣冠。钱公故意骂道:“孩子家眼花说谎,下次不可如此!”

次日,婆留再到石镜边游戏,众小儿不见了神道,不肯下拜了,婆留心生一计。那石镜旁边,有一株大树,其大百围,枝叶扶疏,可荫数亩;树下有大石一块,有七八尺之高。

婆留道:“这大树权做个宝殿,这大石权做个龙案,那个先爬上龙案坐下的,便是登宝殿了,众人都要拜贺他。”众小儿齐声道好。一齐来爬时,那石高又高,峭又峭,滑又滑,怎生爬得上?天生婆留身材矫捷,又且有智,他想着大树本子上有几个鞑靼,好借脚力,相在肚里了,跳上树根,一步步攀缘而上。约莫离地丈许,看得这块大石亲切,放手望下只一跳,端端正正坐于石上。众小儿发一声喊,都拜倒在地。婆留道:“今日你们服也不服?”众小儿都应道:“服了。”婆留道:“既然服我,便要听我号令。”当下折些树枝,假做旗幡,双双成对,摆个队伍,不许混乱。自此为始,每早排衙行礼,或剪纸为青红旗,分作两军交战,婆留坐石上指挥,一进一退,都有法度。如违了他便打,众小儿打他不过,只得依他,无不惧怕。正是:

天挺英豪志量开,休教轻觑小儿孩。

未施济世安民手,先见惊天动地才。

再说婆留到十七八岁时,顶冠束发,长成一表人材;生得身长力大,腰阔膀开;十八般武艺,不学自高。虽曾进学堂读书,粗晓文义,便抛开了,不肯专心,又不肯做农商经纪。在里中不干好事,惯一偷鸡打狗,吃酒赌钱。家中也有些小家私,都被他赌博,消费得七八了。爹娘若说他不是,他就别着气,三两日出去不归。因是管辖他不下,只得由他。此时里中都唤他做“钱大郎”,不敢叫他小名了。

一日,婆留因没钱使用,忽然想起:“顾三郎一伙,尝来打合我去贩卖私盐,我今日身闲无事,何不去寻他?”行到释迦院前,打从戚汉老门首经过。那戚汉老是钱塘县第一个开赌场的,家中养下几个娼妓,招引赌客。婆留闲时,也常在他家赌钱住宿。这一日,忽见戚汉老左手上横着一把行秤,右手提了一只大公鸡、一个猪头回来,看了婆留便道:“大郎,连日少会。”婆留问道:“有甚好赌客在家?”汉老道:“不瞒大郎说,本县录事老爷有两位郎君,好的是赌博,也肯使花酒钱。有多嘴的对他说了,引到我家坐地,要寻人赌双陆。人听说是见在官府的儿,没人敢来上桩。大郎有采时,进去赌对一局。他们都是见采,分文不欠的。”婆留口中不语,心下思量道:“两日正没生意,且去淘摸几贯钱钞使用。”便向戚汉老道:“别人弱他官府,我却不弱他。便对一局,打甚紧?

只怕采头短少,须吃他财主笑话。少停赌对时,我只说有在你处,你与我招架一声,得采时平分便了。若还输去,我自赔你。”汉老素知婆留平日赌性最直,便应道:“使得。”

当下汉老同婆留进门,与二钟相见。这二钟一个叫做钟明,一个叫做钟亮,他父亲是钟起,见为本县录事之职。汉老开口道:“此间钱大郎,年纪虽少,最好拳棒,兼善博戏。

闻知二位公子在小人家里,特来进见。”原来二钟也喜拳棒,正投其机;又见婆留一表人材,不胜欢喜。当下叙礼毕,闲讲了几路拳法。钟明就讨双陆盘摆下,身边取出十两重一锭大银,放在卓上,说道:“今日与钱兄初次相识,且只赌这锭银子。”婆留假意向袖中一摸,说道:“在下偶然出来拜一个朋友,遇戚老说公子在此,特来相会,不曾带得什么采来。”

回头看着汉老道:“左右有在你处,你替我答应则个。”汉老一时应承了,只得也取出十两银子,做一堆儿放着。便道:“小人今日不方便在此,只有这十两银子,做两局赌么。”

自古道:“稍粗胆壮。”婆留自己没一分钱钞,却教汉老应出银子,胆已自不壮了,着了急,一连两局都输。钟明收起银子,便道:“得罪,得罪。”教小厮另取一两银子,送与汉老,作为头钱。汉老虽然还有银子在家,只怕钱大郎又输去了,只得认着晦气,收了一两银子,将双陆盘掇过一边,摆出酒肴留款。婆留那里有心饮酒,便道:“公子宽坐,容在下回家去,再取稍来决赌何如?”钟明道:“最好。”钟亮道:“既钱兄有兴,明日早些到此,竟日取乐;今日知己相逢,且共饮酒。”婆留只得坐了,两个妓女唱曲侑酒。正是:

赌场逢妓女,银子当砖块。

牡丹花下死,还却风流债。

当日正在欢饮之际,忽闻叩门声。开看时,却是录事衙中当直的,说道:“老爷请公子议事。教小的们那处不寻到,却在这里!”钟明、钟亮便起身道:“老父呼唤,不得不去。钱兄,明日须早来顽耍。”嘱罢,向汉老说声相扰,同当直的一齐去了。

婆留也要出门,被汉老双手拉住道:“我应的十两银子,几时还我?”婆留一手劈开便走,口里答道:“来日送还。”出得门来,自言自语的道:“今日手里无钱,却赌得不爽利。还去寻顾三郎,借几贯钞,明日来翻本。”带着三分酒兴,径往南门街上而来。向一个僻静巷口撒溺,背后一人将他脑后一拍,叫道:“大郎,甚风吹到此?”婆留回头看时,正是贩卖私盐的头儿顾三郎。婆留道:“三郎,今日相访,有句话说。”

顾三郎道:“甚话?”婆留道:“不瞒你说,两日赌得没兴,与你告借百十贯钱去翻本。”顾三郎道:“百十贯钱却易,只今夜随我去便有。”婆留道:“那里去?”顾三郎道:“莫问莫问,同到城外便知。”

两个步出城门,恰好日落西山,天色渐暝。约行二里之程,到个水港口,黑影里见缆个小船,离岸数尺,船上芦席满满冒住,密不通风,并无一人。顾三郎捻起泥块,向芦席上一撒,撒得声响。忽然芦席开处,船舱里钻出两个人来,咳嗽一声。顾三郎也咳嗽相应,那边两个人,即便撑船拢来。顾三郎同婆留下了船舱,船舱还藏得有四个人。这里两个人下舱,便问道:“三郎,你与谁人同来?”顾三郎道:“请得主将在此。休得多言,快些开船去。”说罢,众人拿橹动篙,把这船儿弄得梭子般去了。婆留道:“你们今夜又走什么道路?”顾三郎道:“不瞒你说,两日不曾做得生意,手头艰难。闻知有个王节使的家小船,今夜泊在天目山下,明早要进香。此人巨富,船中必然广有金帛,弟兄们欲待借他些使用。只是他手下有两个苍头,叫做张龙、赵虎,大有本事,没人对付得他。正思想大郎了得,天幸适才相遇,此乃天使其便,大胆相邀至此。”婆留道:“做官的贪赃枉法得来的钱钞,此乃不义之财,取之无碍!”

正说话间,听得船头前荡桨响,又有一个小划船来到。船上共有五条好汉在上,两船上一般咳嗽相应。婆留已知是同伙,更不问他。只见两船帮近,顾三郎悄悄问道:“那话儿歇在那里?”划船上人应道:“只在前面一里之地,我们已是着眼了。”当下众人将船摇入芦苇中歇下,敲石取火。众好汉都来与婆留相见。船中已备得有酒肉,各人大碗酒大块肉吃了一顿,分拨了器械,两只船,十三筹好汉,一齐上前进发。遥见大船上灯光未灭,众人摇船拢去,发声喊,都跳上船头。婆留手执铁棱棒打头,正遇着张龙,早被婆留一棒打落水去。赵虎望后艄便跑,满船人都吓得魂飞魄散,那个再敢挺敌。一个个跪倒船舱,连声饶命。婆留道:“众兄弟听我分付:只许收拾金帛,休杀害他性命。”众人依言,将舟中辎重恣意搬龋唿哨一声,众人仍分作两队,下了小船,飞也是摇去了。

原来王节使另是一个座船,他家小先到一日。次日,王节使方到,已知家小船被盗。细开失单,往杭州府告状。杭州刺史董昌准了,行文各县,访拿真赃真盗。文书行到临安县来,知县差县尉协同缉捕使臣,限时限日的擒拿,不在话下。

再说顾三郎一伙,重泊船于芦苇丛中,将所得利物,众人十三分均分。因婆留出力,议定多分一分与他。婆留共得了三大锭元宝,百来两碎银,及金银酒器首饰又十余件。此时天色渐明,城门已开。婆留怀了许多东西,跳上船头,对顾三郎道:“多谢作成,下次再当效力。”说罢,进城径到戚汉老家。

汉老兀自床上翻身,被婆留叫唤起来,双手将两眼揩抹,问道:“大郎何事来得恁早?”婆留道:“钟家兄弟如何还不来?

我寻他翻本则个。”便将元宝碎银及酒器首饰,一顿交付与戚汉老,说道:“恐怕又烦累你应采,这些东西都留你处,慢慢的支销。昨日借你的十两头,你就在里头除了罢。今日二钟来,你替我将几两碎银做个东道,就算我请他一席。”戚汉老见了许多财物,心中欢喜,连声应道:“这小事,但凭大郎分付。”婆留道:“今日起早些,既二钟未来,我要寻个静办处打个盹。”戚汉老引他到一个小小阁儿中白木床上,叫道:“大郎任意安乐,小人去梳洗则个。”

却说钟明、钟亮在衙中早饭过了,袖了几锭银子,再到戚汉老家来。汉老正在门首买东买西,见了二钟,便道:“钱大郎今日做东道相请,在此专候久了,在小阁中打盹。二位先请进去,小人就来陪奉。”钟明、钟亮两个私下称赞道:“难得这般有信义之人。”走进堂中,只听得打鼾之声,如霹雳一般的响。二钟吃一惊,寻到小阁中,猛见个丈余长一条大蜥蜴,据于床上,头生两角,五色云雾罩定。钟明、钟亮一齐叫道:“作怪!”只这声“作怪”,便把云雾冲散,不见了蜥蜴,定睛看时,乃是钱大郎直挺挺的睡着。

弟兄两个心下想道:“常闻说异人多有变相,明明是个蜥蜴,如何却是钱大郎?此人后来必然有些好处,我们趁此未遇之先,与他结交,有何不美?”两下商量定,等待婆留醒来,二人更不言其故,只说:“我弟兄相慕信义,情愿结桃园之义,不知大郎允否?”婆留也爱二钟为人爽慨,当下就在小阁内,八拜定交。因婆留年最小,做了三弟。这日也不赌钱,大家畅饮而别。临别时,钟明把昨日赌赢的十两银子,送还婆留。

婆留那里肯收,便道:“戚汉老处小弟自己还过了,这银,大哥权且留下,且待小弟手中乏时,相借未迟。”钟明只得收去了。

自此日为始,三个人时常相聚。因是吃酒打人,饮博场中出了个大名,号为“钱塘三虎”。这句话,吹在钟起耳朵里来,好生不乐,将两个儿子禁约在衙中,不许他出外游荡。婆留连日不见二钟,在录事衙前探听,已知了这个消息。害了一怕,好几日不敢去寻二钟相会。正是:

取友必须端,休将戏谑看。

家严儿学好,子孝父心宽。

再说钱婆留与二钟疏了,少不得又与顾三郎这伙亲密,时常同去贩盐为盗。此等不法之事,也不知做下几十遭。原来走私商道路的,第一次胆小,第二次胆大,第三、第四次,浑身都是胆了。他不犯 本钱,大锭银大贯钞的使用,侥幸其事不发,落得快活受用,且到事发再处,他也拚得做得。自古道:“若要不知,除非莫为。”只因顾三郎伙内陈小乙,将一对赤金莲花杯,在银匠家倒唤银子,被银匠认出是李十九员外库中之物,对做公的说了。做公的报知县尉,访着了这一伙姓名,尚未挨拿。

忽一日,县尉请钟录事父子在衙中饮酒。因钟明写得一手好字,县尉邀至书房,求他写一幅单条。钟明写了李太白《少年行》一篇,县尉展看称美。钟明偶然一眼觑见大端石砚下,露出些纸脚,推开看时,写得有多人姓名。钟明有心,捉个冷眼,取来藏于袖中。背地偷看,却是所访盐客的单儿,内中有钱婆留名字。钟明吃了一惊,上席后不多几杯酒,便推腹痛先回。县尉只道真病,由他去了,谁知却是钟明的诡计。

当下钟明也不回去,急急跑到戚汉老家,教他转寻婆留说话。恰好婆留正在他场中铺牌赌色。钟明见了也无暇作揖,一只臂膊牵出门外,到个僻静处,说道如此如此,“幸我看见,偷得访单在此。兄弟快些藏躲,恐怕不久要来缉捕,我须救你不得。一面我自着人替你在县尉处上下使钱,若三个月内不发作时,方可出头。兄弟千万珍重。”婆留道:“单上许多人,都是我心腹至友,哥哥若营为时,须一例与他解宽。若放一人到官,众人都是不干净的。”钟明道:“我自有道理。”

说罢,钟明自去了。

这一个信息急得婆留脚也不停,径跑到南门寻见顾三郎,说知其事,也教他一伙作速移开,休得招风揽火。顾三郎道:“我们只下了盐船,各镇市四散撑开,没人知觉。只你守着爹娘,没处去得,怎么好?”婆留道:“我自不妨事,珍重珍重。”

说罢别去。从此婆留装病在家,准准住了三个月。早晚只演习枪棒,并不敢出门。连自己爹娘也道是个异事,却不知其中缘故。有诗为证:钟明欲救婆留难,又见婆留转报人。

同乐同忧真义气,英雄必不负交亲。

却说县尉次日正要勾摄公事,寻砚底下这幅访单,已不见了。一时乱将起来,将书房中小厮吊打,再不肯招承。一连乱了三日,没些影响,县尉没做道理处。此时钟明、钟亮拚却私财,上下使用,缉捕使臣都得了贿赂;又将白银二百两,央使臣转送县尉,教他阁起这宗公事。幸得县尉性贪,又听得使臣说道,录事衙里替他打点,只疑道那边先到了录事之手,我也落得放松,做个人情。收受了银子,假意立限与使臣缉访。过了一月两月,把这事都放慢了。正是“官无三日紧”,又道是“有钱使得鬼推磨”,不在话下。

话分两头。再表江西洪州有个术士,此人善识天文,精通相术。白虹贯日,便知易水奸谋;宝气腾空,预辨丰城神物。决班超封侯之贵,刻邓通饿死之期。殃祥有准半神仙,占候无差高术士。这术士唤做廖生,预知唐季将乱,隐于松门山中。忽一日夜坐,望见斗牛之墟,隐隐有龙文五采,知是王气。算来该是钱塘分野,特地收拾行囊来游钱塘;再占云气,却又在临安地面。乃装做相士,隐于临安市上。每日市中人求相者甚多,都是等闲之辈,并无异人在内。忽然想起:“录事钟起,是我故友,何不去见他?”即忙到录事衙中通名。

钟起知是故人廖生到此,倒屣而迎。相见礼毕,各叙寒温。钟起叩其来意,廖生屏去从人,私向钟起耳边说道:“不肖夜来望气,知有异人在于贵县。求之市中数日,查不可得。

看足下尊相,虽然贵显,未足以当此也。”钟起乃召明、亮二子,求他一看。廖生道:“骨法皆贵,然不过人臣之位。所谓异人,上应着斗牛间王气,惟天子足以当之,最下亦得五霸诸侯,方应其兆耳。”钟起乃留廖生在衙中过宿。

次日,钟起只说县中有疑难事,欲共商议,备下酒席在英山寺中,悉召本县有名目的豪杰来会,令廖生背地里一个个看过,其中贵贱不一,皆不足以当大贵之兆。当日席散,钟起再邀廖生到衙,欲待来日,更搜寻乡村豪杰,教他饱看。此时天色将晚,二人并马而回。

却说钱婆留在家,已守过三个月无事,欢喜无限。想起二钟救命之恩,大着胆,来到县前,闻得钟起在英山寺宴会,悄地到他衙中,要寻二钟兄弟拜谢。钟明、钟亮知是婆留相访,乘着父亲不在,慌忙出来,相迎聚话。忽听得马铃声响,钟起回来了。婆留望见了钟起,唬得心头乱跳,低着头,望外只顾跑。钟起问是甚人,喝教拿下。廖生急忙向钟起说道:“奇哉,怪哉!所言异人,乃应在此人身上,不可慢之。”钟起素信廖生之术,便改口教人好好请来相见,婆留只得转来。

钟起问其姓名,婆留好象泥塑木雕的,那里敢说。钟起焦燥,乃唤两个儿子问:“此人何姓何名?住居何处?缘何你与他相识?”钟明料瞒不过,只得说道:“此人姓钱,小名婆留,乃临安里人。”钟起大笑一声,扯着廖生背地说道:“先生错矣!

此乃里中无赖子,目下幸逃法网,安望富贵乎?”廖生道:“我已决定不差,足下父子之贵,皆因此人而得。”乃向婆留说道:“你骨法非常,必当大贵,光前耀后,愿好生自爱。”又向钟起说道:“我所以访求异人者,非贪图日后挈带富贵,正欲验我术法之神耳。从此更十年,吾言必验,足下识之。只今日相别,后会未可知也。”说罢,飘然而去。

钟起才信道婆留是个异人,钟明、钟亮又将戚汉老家所见蜥蜴生角之事,对父亲述之,愈加骇然。当晚,钟起便教儿子留款婆留,劝他勤学枪棒,不可务外为非,致损声名。家中乏钱使用,我当相助。自此钟明、钟亮仍旧与婆留往来不绝,比前更加亲密。有诗为证:堪嗟豪杰混风尘,谁向贫穷识异人?

只为廖生能具眼,顿令录事款嘉宾。

话说唐僖宗乾符二年,黄巢兵起,攻掠浙东地方,杭州刺史董昌,出下募兵榜文。钟起闻知此信,对儿子说道:“即今黄寇猖獗,兵锋至近,刺史募乡勇杀贼,此乃壮士立功之秋,何不劝钱婆留一去?”钟明、钟亮道:“儿辈皆愿同他立功。”钟起欢喜,当下请到婆留,将此情对他说了。婆留磨拳撑掌,踊跃愿行。一应衣甲器仗,都是钟起支持;又将银二十两,助婆留为安家之费,改名钱镠,表字具美,劝留“镠”二音相同故也。三人辞家上路,直到杭州,见了刺史董昌。董昌见他器岸魁梧,试其武艺,果然熟闲,不胜之喜,皆署为裨将,军前听用。

不一日,探子报道:“黄巢兵数万将犯 临安,望相公策应。”

董昌就假钱镠以兵马使之职,使领兵往救。问道:“此行用兵几何?”钱镠答道:“将在谋不在勇,兵贵精不贵多。愿得二钟为助,兵三百人足矣。”董昌即命钱镠于本州军伍自行挑选三百人,同钟明、钟亮率领,望临安进发。

到石鉴镇,探听贼兵离镇止十五里。钱镠与二钟商议道:“我兵少,贼兵多;只可智取,不可力敌:宜出奇兵应之。”乃选弓弩手二十名,自家率领,多带良箭,伏山谷险要之处。先差炮手二人,伏于贼兵来路,一等贼兵过险,放炮为号,二十张强弓,一齐射之;钟明、钟亮各引一百人左右埋伏,准备策应;余兵散在山谷,扬旗呐喊,以助兵势。

分拨已定,黄巢兵早到。原来石鉴镇山路险隘,止容一人一骑。贼先锋率前队兵度险,皆单骑鱼贯而过。忽听得一声炮响,二十张劲弩齐发,贼人大惊,正不知多少人马。贼先锋身穿红锦袍,手执方天画戟,领插令字旗,跨一匹瓜黄战马,正扬威耀武而来,却被弩箭中了颈项,倒身颠下马来,贼兵大乱。钟明、钟亮引着二百人,呼风喝势,两头杀出。贼兵着忙,又听得四围呐喊不绝,正不知多少军马,自相蹂踏。

斩首五百余级,余贼溃散。

钱镠全胜了一阵,想道:“此乃侥幸之计,可一用不可再也。若贼兵大至,三百人皆为齑粉矣。”此去三十里外,有一村,名八百里,引兵屯于彼处,乃对道旁一老媪说道:“若有人问你临安兵的消息,但言屯八百里就是。”

却说黄巢听得前队在石鉴镇失利,统领大军,弥山蔽野而来。到得镇上,不见一个官军,遣人四下搜寻居民问信。少停,拿得老媪到来,问道:“临安军在那里?”老媪答道:“屯八百里。”再三问时,只是说“屯八百里”。黄巢不知“八百里”是地名,只道官军四集,屯了八百里路之远,乃叹道:“向者二十弓弩手,尚然敌他不过,况八百里屯兵乎?杭州不可得也!”于是贼兵不敢停石鉴镇上,径望越州一路而去,临安赖以保全。有诗为证:能将少卒胜多人,良将机谋妙若神。

三百兵屯八百里,贼军骇散息烽尘。

再说越州观察使刘汉宏,听得黄巢兵到,一时不曾做得准备,乃遣人打话,情愿多将金帛犒军,求免攻掠。黄巢受其金帛,亦径过越州而去。原来刘汉宏先为杭州刺史,董昌在他手下做裨将,充募兵使,因平了叛贼王郢之乱,董昌有功,就升做杭州刺史,刘汉宏却升做越州观察使。汉宏因董昌在他手下出身,屡屡欺侮,董昌不能堪,渐生嫌隙。今日巢贼经过越州,虽然不曾杀掠,却费了许多金帛,访知杭州到被董昌得胜报功,心中愈加不平。有门下宾客沈苛献计道:“临安退贼之功,皆赖兵马使钱镠用谋取胜。闻得钱镠智勇足备,明公若驰咫尺之书,厚具礼币,只说越州贼寇未平,向董昌借钱镠来此征剿;哄得钱镠到此,或优待以结其心,或寻事以斩其首。董昌割去右臂,无能为矣。方今朝政颠倒,宦官弄权,官家威令不行,天下英雄皆有割据一方之意。若吞并董昌,奄有杭越,此霸王之业也。”刘汉宏为人志广才疏,这一席话,正投其机,以手抚沈苛之背,连声赞道:“吾心腹人所见极明,妙哉,妙哉!”即忙修书一封:汉宏再拜,奉书于故人董公麾下:顷者巢贼猖獗,越州兵微将寡,难以备御。闻麾下有兵马使钱镠,谋能料敌,勇称冠军。今贵州已平,乞念唇齿之义,遣镠前来,协力拒贼。事定之后,功归麾下。聊具金甲一副,名马二匹,权表微忱,伏乞笑纳。

原来董昌也有心疑忌刘汉宏,先期差人打听越州事情,已知黄巢兵退;如今书上反说巢寇猖獗,其中必有缘故,即请钱镠来商议。钱镠道:“明公与刘观察隙嫌已构,此不两立之势也。闻刘观察自托帝王之胄,欲图非望;巢贼在境,不发兵相拒,乃以金帛买和,其意不测。明公若假精兵二千付镠,声言相助,汉宏无谋,必欣然见纳,乘便图之,越州可一举而定。于是表奏朝廷,坐汉宏以和贼谋叛之罪,朝廷方事姑息,必重奖明公之功。明公勋垂于竹帛,身安于泰山,岂非万全之策乎?”董昌欣然从之,即打发回书,着来使先去。随后发精兵二千,付与钱镠,临行嘱道:“此去见几而作,小心在意。”

却说刘汉宏接了回书,知道董昌已遣钱镠到来,不胜之喜,便与宾客沈苛商议。沈苛道:“钱镠所领二千人,皆胜兵也。若纵之入城,实为难制。今俟其未来,预令人迎之,使屯兵于城外,独召钱镠相见。彼既无羽翼,惟吾所制,然后遣将代领其兵,厚加恩劳,使倒戈以袭杭州。疾雷不及掩耳,董昌可克矣。”刘汉宏又赞道:“吾心腹人所见极明,妙哉,妙哉!”即命沈苛出城迎候钱镠,不在话下。

再说钱镠领了二千军马,来到越州城外,沈苛迎住,相见礼毕。沈苛道:“奉观察之命,城中狭小,不能容客兵,权于城外屯札,单请将军入城相会。”

钱镠已知刘汉宏掇赚之计,便将计就计,假意发怒道:“钱某本一介匹夫,荷察使不嫌愚贱,厚币相招,某感察使知己之恩,愿以肝脑相报。董刺史与察使外亲内忌,不欲某来,又只肯发兵五百人,某再三勉强,方许二千之数。某挑选精壮,一可当百,特来辅助察使,成百世之功业。察使不念某勤劳,亲行犒劳,乃安坐城中,呼某相见,如呼下隶,此非敬贤之道!某便引兵而回,不愿见察使矣。”说罢,仰面叹云:“钱某一片壮心,可惜,可惜!”沈苛只认是真心,慌忙收科道:“将军休要错怪,观察实不知将军心事。容某进城对观察说知,必当亲自劳军,与将军相见。”说罢,飞马入城去了。

钱镠分付手下心腹将校,如此如此,各人暗做准备。

且说刘汉宏听沈苛回话,信以为然。乃杀牛宰马,大发刍粮,为犒军之礼。旌旗鼓乐前导,直到北门外馆驿中坐下,等待钱镠入见,指望他行偏裨见主将之礼。谁知钱镠领着心腹二十余人,昂然而入,对着刘汉宏拱手道:“小将甲胄在身,恕不下拜了。”气得刘汉宏面如土色。沈苛自觉失信,满脸通红,上前发怒道:“将军差矣!常言:‘军有头,将有主。’尊卑上下,古之常礼。董刺史命将军来与观察助力,将军便是观察麾下之人。况董刺史出身观察门下,尚然不敢与观察敌体,将军如此倨傲,岂小觑我越州无军马乎?”

说声未绝,只见钱镠大喝道:“无名小子,敢来饶舌。”将头巾望上一捵,二十余人,一齐发作。说时迟,那时快,镠拔出佩剑,沈苛不曾防备,一刀剁下头来。刘汉宏望馆驿后便跑,手下跟随的,约有百余人,一齐上前,来拿钱镠。怎当钱镠神威雄猛,如砍瓜切菜,杀散众人,径往馆驿后园来寻刘汉宏,并无踪迹。只见土墙上缺了一角,已知爬墙去了。

钱镠懊悔不迭,率领二千军众,便想攻打越州。看见城中已有准备,自己后军无继,孤掌难鸣,只得拨转旗头,重回旧路。城中刘汉宏闻知钱镠回军,即忙点精兵五千,差骁将陆萃为先锋,自引大军随后追袭。

却说钱镠也料定越州军马必来追赶,昼夜兼行,来到白龙山下。忽听得一棒锣声,山中拥出二百余人,一字儿拨开。

为头一个好汉,生得如何,怎生打扮:

头裹金线唐巾,身穿绿锦衲袄。腰拴搭膊,脚套皮靴。挂一副弓箭袋,拿一柄泼风刀。生得浓眉大眼,紫面拳须。私商船上有名人,厮杀场中无敌手。

钱镠出马上前观看,那好汉见了钱镠,撇下刀,纳头便拜。钱镠认得是贩盐为盗的顾三郎,名唤顾全武,乃滚鞍下马,扶起道:“三郎久别,如何却在此处?”顾全武道:“自蒙大郎活命之恩,无门可补报。闻得黄巢兵到,欲待倡率义兵,保护地方,就便与大郎相会。后闻大郎破贼成功,为朝廷命官;又闻得往越州刘观察处效用。不才聚起盐徒二百余人,正要到彼相寻帮助,何期此地相会。不知大郎回兵,为何如此之速?”

钱镠把刘汉宏事情,备细说了一遍,便道:“今日天幸得遇三郎,正有相烦之外。小弟算定刘汉宏必来追赶,因此连夜而行。他自恃先达,不以董刺史为意;又杭州是他旧治,追赶不着,必然直趋杭州,与董家索斗。三郎率领二百人,暂住白龙山下,待他兵过,可行诈降之计。若兵临杭州,只看小弟出兵迎敌,三郎从中而起,汉宏可斩也。若斩了汉宏,便是你进身之阶。小弟在董刺史前一力保荐,前程万里,不可有误。”顾全武道:“大郎分付,无有不依。”两人相别,各自去了。正是:

太平处处皆生意,衰乱时时尽杀机。

我正算人人算我,战场能得几人归?

却说刘汉宏引兵追到越州界口,先锋陆萃探知钱镠星夜走回,来禀汉宏回军。汉宏大怒道:“钱镠小卒,吾为所侮,有何面目回见本州百姓!杭州吾旧时管辖之地,董昌吾所荐拔,吾今亲自引兵到彼,务要董昌杀了钱镠,输情服罪,方可恕饶。不然,誓不为人!”当下喝退陆萃,传令起程,向杭州进发。

行至富阳白龙山下,忽然一棒锣声,涌出二百余人,一字儿摆开。为头一个好汉,手执大刀,甚是凶勇。汉宏吃了一惊,正欲迎敌,只见那汉约住刀头,厉声问道:“来将可是越州刘察使么?”汉宏回言:“正是。”那好汉慌忙撇刀在地,拜伏马前,道:“小人等候久矣。”刘汉宏问其来意,那汉道:“小人姓顾,名全武,乃临安县人氏。因贩卖私盐,被州县访名擒捉,小人一向在江湖上逃命。近闻同伙兄弟钱镠出头做官,小人特往投奔,何期他妒贤嫉能,贵而忘贱,不相容纳,只得借白龙山权住落草。昨日钱镠到此经过,小人便欲杀之,争奈手下众寡不敌,怕不了事。闻此人得罪于察使,小人愿为前部,少效犬马之劳。”刘汉宏大喜,便教顾全武代了陆萃之职,分兵一千前行,陆萃改作后哨。

不一日,来到杭州城下。此时钱镠已见过董昌,预作准备。闻越州兵已到,董昌亲到城楼上,叫道:“下官与察使同为朝廷命官,各守一方,下官并不敢得罪,察使不知到此何事?”刘汉宏大骂道:“你这背恩忘义之贼,若早识时务,斩了钱镠,献出首级,免动干戈。”董昌道:“察使休怒,钱镠自来告罪了。”只见城门开处,一军飞奔出来,来将正是钱镠,左有钟明,右有钟亮,径冲入敌阵,要拿刘汉宏。汉宏着了忙,急叫:“先锋何在?”旁边一将应声道:“先锋在此!”手起刀落,斩汉宏于马下。把刀一招,钱镠直杀入阵来,大呼:“降者免死!”五千人不战而降,陆萃自刎而亡。斩汉宏者,乃顾全武也。正是:

有谋无勇堪资画,有勇无谋易丧生。

必竟有谋兼有勇,伫看百战百成功。

董昌看见斩了刘汉宏,大开城门收军。钱镠引顾全武见了董昌,董昌大喜。即将汉宏罪状申奏朝廷,并列钱镠以下诸将功次。那时朝廷多事,不暇究问,乃升董昌为越州观察使,就代刘汉宏之位;钱镠为杭州刺史,就代董昌之位;钟明、钟亮及顾全武俱有官爵。钟起将亲女嫁与钱镠为夫人。董昌移镇越州,将杭州让与钱镠。钱公、钱母都来杭州居住,一门荣贵,自不必说。

却说临安县有个农民,在天目山下锄田,锄起一片小小石碑,镌得有字几行。农民不识,把与村中学究罗平看之。罗学究拭土辨认,乃是四句谶语。道是:天目山垂两乳长,龙飞凤舞到钱塘。

海门一点巽峰起,五百年间出帝王。

后面又镌“晋郭璞记”四字。罗学究以为奇货,留在家中。次日怀了石碑,走到杭州府,献与钱镠刺史,密陈天命。

钱镠看了大怒道:“匹夫,造言欺我,合当斩首!”罗学究再三苦求方免,喝教乱棒打出,其碑就庭中毁碎。原来钱镠已知此是吉谶,合应在自己身上,只恐声扬于外,故意不信,乃见他心机周密处。

再说罗学究被打,深恨刺史无礼,好意反成恶意。心生一计,不若将此碑献与越州董观察,定有好处。想此碑虽然毁碎,尚可凑看。乃私赂守门吏卒,在庭中拾将出来。原来只破作三块,将字迹凑合,一毫不损。罗平心中大喜,依旧包裹石碑,取路到越州去。

行了二日,路上忽逢一簇人,攒拥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儿。那孩子手中提着一个竹笼,笼外覆着布幕,内中养着一只小小翠鸟。罗平挨身上前,问其缘故。众人道:“这小鸟儿,又非鹦哥,又非鸲鹆,却会说话。我们要问这孩子买他玩耍,还了他一贯足钱,还不肯。”话声未绝,只见那小鸟儿,将头颠两颠,连声道:“皇帝董!皇帝董!”罗平问道:“这小鸟儿还是天生会话?还是教成的?”孩子道:“我爹在乡里砍柴,听得树上说话,却是这畜生。将栖竿栖得来,是天生会话的。”

罗平道:“我与你两贯足钱,卖与我罢。”孩子得了两贯钱,欢欢喜喜的去了。罗平捉了鸟笼,急急赶路。

不一日,来到越州,口称有机密事要见察使。董昌唤进,屏开从人,正要问时,那小鸟儿又在笼中叫道:“皇帝董!皇帝董!”董昌大惊,问道:“此何鸟也?”罗平道:“此鸟不知名色,天生会话,宜呼曰‘灵鸟’。”因于怀中取出石碑,备陈来历:“自晋初至今,正合五百之数。方今天子微弱,唐运将终,梁晋二王,互相争杀,天下英雄,皆有割据一方之意。

钱塘原是察使创业之地,灵碑之出,非无因也。况灵鸟吉祥,明示天命。察使先破黄巢,再斩汉宏,威名方盛,远近震悚,若乘此机会,用越杭之众,兼并两浙,上可以窥中原,下亦不失为孙仲谋矣。”

原来董昌见天下纷乱,久有图霸之意,听了这一席话,大喜道:“足下远来,殆天赐我立功也。事成之日,即以本州观察相酬。”于是拜罗平为军师,招集兵马,又于民间科敛,以充粮饷。命巧匠制就金丝笼子,安放“灵鸟”,外用蜀锦为衣罩之。又写密书一封,差人送到杭州钱镠,教他募兵听用。钱镠见书,大惊道:“董昌反矣。”乃密表奏朝廷,朝廷即拜钱镠为苏、杭等州观察。于是钱镠更造杭城,自秦望山至于范浦,周围七十里。再奉表闻,加镇海军节度使,封开国公。

董昌闻知朝廷累加钱镠官爵,心中大怒。骂道:“贼狗奴,敢卖吾得官耶?吾先取杭州,以泄吾恨。”罗平谏道:“钱镠异志未彰,且新膺宠命,讨之无名。不若诈称朝命,先正王位,然后以尊临卑,平定睦州,广其兵势,假道于杭,以临湖州,待钱镠不从,乘间图之,若出兵相助,是明公不战而得杭州矣,又何求乎?”董昌依其言,乃假装朝廷诏命,封董昌为越王之职,使专制两浙诸路军马,旗帜上都换了越王字号,又将灵碑及“灵鸟”宣示州中百姓,使知天意。民间三丁抽一,得兵五万,号称十万,浩浩荡荡,杀奔睦州来。睦州无备,被董昌攻破了。停兵月余,改换官吏。又选得精兵三万人,军威甚盛,自谓天下无敌,谋称越帝。征兵杭州,欲攻湖州。钱镠道:“越兵正锐,不可当也,不如迎之。待其兵顿湖州,遂乘其弊,无不胜矣。”于是先遣钟明卑词犒师,续后亲领五千军马,愿为前部自效。董昌大喜。行了数日,钱镠伪称有疾,暂留途中养玻董昌更不疑惑,催兵先进。有诗为证:

勾践当年欲豢吴,卑辞厚礼破姑苏。

董昌不识钱镠意,犹恃兵威下太湖。

却说钱镠打听越州兵去远,乃引兵而归,挑选精兵千人,假做越州军旗号,遣顾全武为先锋,来袭越州。又分付钟明、钟亮各引精兵五百,潜屯余杭之境。分付不可妄动,直待董昌还救越州时节,兵从此过,然后自后掩袭。他无心恋战,必获全胜。分拨已定,乃对宾客钟起道:“守城之事,专以相委。

越州乃董贼巢穴,吾当亲往观变,若巢穴既破,董昌必然授首无疑矣。”乃自引精兵二千,接应顾全武军马。

却说顾全武打了越州兵旗号,一路并无阻碍,直到越州城下。只说催趱攻城火器,赚开城门,顾全武大喝道:“董昌僭号,背叛朝廷,钱节使奉诏来讨,大军十万已在城外矣。”

越州城中军将,都被董昌带去,留的都是老弱,谁敢拒敌?顾全武径入府中,将伪世子董荣及一门老幼三百余人,拘于一室,分兵守之。恰好杭州大军已到,闻知顾全武得了城池,整军而入,秋毫无犯 。顾全武迎钱镠入府,出榜安民已定,写书一封,遣人往董昌军中投递。书曰:镠闻天无二日,土无二王。今唐运虽衰,天命未改。而足下妄自矜大,僭号称兵,凡为唐臣,谁不愤疾?镠迫于公义,辄遣副将顾全武率兵讨逆。

兵声所至,越人倒戈。足下全家,尽已就缚。若能见机伏罪,尚可全活。乞早自裁,以救一家之命。

却说董昌攻打湖州不下,正在帐中纳闷,又听得“灵鸟”叫声:“皇帝董,皇帝董!”董昌揭起锦罩看时,一个眼花,不见“灵鸟”,只见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在金丝笼内挂着。

认得是刘汉宏的面庞,吓得魂不附体,大叫一声,蓦然倒地。

众将急来救醒,定睛半晌,再看笼子内,都是点点血迹,果然没了“灵鸟”。

董昌心中大恶,急召罗军师商议,告知其事。问道:“主何吉凶?”罗平心知不祥之兆,不敢直言,乃说道:“大越帝业,因斩刘汉宏而起,今汉宏头现,此乃克敌之征也。”说犹未了,报道杭州差人下书。董昌拆开看时,知道越州已破,这一惊非校罗平道:“兵家虚虚实实,未可尽信。钱镠托病回兵,必有异谋,故造言以煽惑军心,明公休得自失主张。”董昌道:“虽则真伪未定,亦当回军,还顾根本。”罗平叫将来使斩迄,恐泄漏消息;再教传令,并力攻城,使城中不疑,夜间好办走路。

是日攻打湖州,至晚方歇。捱到二更时分,拔寨都起。骁将薛明、徐福各引一万人马先行,董昌中军随后进发,却将睦州带来的三万军马,与罗平断后。湖州城中见军马已退,恐有诡计,不敢追袭。

且说徐、薛二将引兵昼夜兼行,早到余杭山下。正欲埋锅造饭,忽听得山凹里连珠炮响,鼓角齐鸣,钟明、钟亮两枝人马,左右杀将出来。薛明接住钟明厮杀,徐福接住钟亮厮杀。徐、薛二将,虽然英勇,争奈军心惶惑,都无心恋战,且昼夜奔走,俱已疲倦,怎当虎狼般这两枝生力军?自古道:“兵离将败。”薛明看见军伍散乱,心中着忙,措手不迭,被钟明斩于马下,拍马来夹攻徐福。徐福敌不得二将,亦被钟亮斩之,众军都弃甲投降。二钟商议道:“越兵前部虽败,董昌大军随后即至,众寡不敌。不若分兵埋伏,待其兵已过去,从后击之。彼知前部有失,必然心忙思窜,然后可获全胜矣。”

当下商量已定,将投降军众纵去,使报董昌消息。

却说董昌大军正行之际,只见败军纷纷而至,报道:“徐、薛二将,俱已阵亡。”董昌心胆俱裂,只得抖擞精神,麾兵而进。过了余杭山下,不见敌军。正在疑虑,只听后面连珠炮响,两路伏兵齐起,正不知多少人马。越州兵争先逃命,自相蹂踏,死者不计其数。直奔了五十余里,方才得脱。收拾败军,三停又折一停,只等罗平后军消息。

谁知睦州兵虽然跟随董昌,心中不顺。今日见他回军,几个裨将商议,杀了罗平,将首级向二钟处纳降,并力来追董昌。董昌闻了此信,不敢走杭州大路,打宽转打从临安、桐庐一路而行。

这里钱镠早已算定,预先取钟起来守越州,自起兵回杭州,等候董昌。却教顾全武领一千人马,在临安山险处埋伏,以防窜逸。董昌行到临安,军无队伍,正当爬山过险,却不提防顾全武一枝军冲出。当先顾全武一骑马,一把刀,横行直撞,逢人便杀,大喝:“降者免死!”军士都拜伏于地,那个不要性命的敢来交锋。董昌见时势不好,脱去金盔金甲,逃往村农家逃难,被村中绑缚献出。顾全武想道:“越兵虽降,其势甚众,怕有不测。”一刀割了董昌首级,以绝越兵之意,重赏村农。

正欲下寨歇息,忽听得山凹中鼓角震天,尘头起处,军马无数而来。顾全武道:“此必越州军后队也。”绰刀上马,准备迎敌。马头近处,那边拥出二员大将,不是别人,正是钟明、钟亮,为追赶董昌到此。三人下马相见,各叙功勋。是晚同下寨于临安地方。次日,拔寨都起。行了二日,正迎着钱镠军马。原来钱镠哨探得董昌打从临安远转,怕顾全武不能了事,自起大军来接应。已知两路人马都已成功,合兵回杭州城来。真个是:喜孜孜鞭敲金镫响,笑吟吟齐唱凯歌回。

顾全武献董昌首级,二钟献薛明、徐福、罗平首级。钱镠传令,向越州监中取董昌家属三百口,尽行诛戮,写表报捷。此乃唐昭宗皇帝乾宁四年也。

那时中原多事,吴越地远,朝廷力不能及,闻钱镠讨叛成功,上表申奏,大加叹赏,锡以铁券诰命,封为上柱国彭城郡王,加中书令。未几,进封越王,又改封吴王,润、越等十四州得专封拜。此时钱镠志得意满,在杭州起造王府宫殿,极其壮丽。父亲钱公已故,钱母尚存,奉养宫中,锦衣玉食,自不必说。钟氏册封王妃;钟起为国相,同理政事;钟明、钟亮及顾全武俱为各州观察使之职。

其年大水,江潮涨溢,城垣都被冲击。乃大起人夫,筑捍海塘,累月不就。钱镠亲往督工,见江涛汹涌,难以施功。

钱镠大怒,喝道:“何物江神,敢逆吾意!”命强弩数百,一齐对潮头射去,波浪顿然敛息。不匀数日,捍海塘筑完,命其门曰“候潮门”。

钱镠叹道:“闻古人有云: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耳。”

乃择日往临安,展拜祖父坟茔,用太牢祭享,旌旗鼓吹,振耀山谷。改临安县为衣锦军,石镜山名为衣锦山,用锦绣为被,蒙覆石镜,设兵看守,不许人私看。初时所坐大石,封为衣锦石,大树封为衣锦将军,亦用锦绣遮缠。风雨毁坏,更换新锦。旧时所居之地,号为衣锦里,建造牌坊。贩盐的担儿,也裁个锦囊韬之,供养在旧居堂屋之内,以示不忘本之意。杀牛宰马,大排筵席,遍召里中故旧,不拘男妇,都来宴会。

其时有一邻妪,年九十余岁,手提一壶白酒,一盘角黍,迎着钱镠,呵呵大笑说道:“钱婆留今日直恁长进,可喜,可喜!”左右正欲么喝,钱镠道:“休得惊动了他。”慌忙拜倒在地,谢道:“当初若非王婆相救,留此一命,怎有今日?”王婆扶起钱镠,将白酒满斟一瓯送到,钱镠一饮而尽;又将角黍供去,镠亦啗之。说道:“钱婆留今日有得吃,不劳王婆费心,老人家好去自在。”命县令拨里中肥田百亩,为王婆养终之资,王婆称谢而去。只见里中男妇毕集,见了钱镠蟒衣玉带,天人般妆束,一齐下跪。钱镠扶起,都教坐了,亲自执觞送酒:八十岁以上者饮金杯,百岁者饮玉杯。那时饮玉杯者,也有十余人。钱镠送酒毕,自起歌曰:

三节还乡挂锦衣,吴越一王驷马归。

天明明兮爱日挥,百岁荏兮会时希

父老皆是村民,不解其意,面面相觑,都不做声。钱镠觉他意不欢畅,乃改为吴音再歌,歌曰:你辈见侬底欢喜,别是一般滋味子。

长在我侬心子里,我侬断不忘记你。

歌罢,举座欢笑,都拍手齐和。是日尽欢而罢,明日又会,如此三日,各各有绢帛赏赐。开赌场的戚汉老已故,召其家,厚赐之。仍归杭州。

后唐王禅位于梁,梁王朱全忠改元开平,封钱镠为吴越王,寻授天下兵马都元帅。钱镠虽受王封,其实与皇帝行动不殊,一般出警入跸,山呼万岁。据欧阳公《五代史叙》说,吴越亦曾称帝改元,至今杭州各寺院有天宝、宝大、宝正等年号,皆吴越所称也。

自钱镠王吴越,终身无邻国侵扰,享年八十有一而终,谥曰武肃。传子元瓘,元瓘传子佐,佐传弟俶。宋太祖陈桥受禅之后,钱俶来朝。到宋太宗嗣位,钱俶纳土归朝,改封邓王。钱氏独霸吴越凡九十八年,天目山石碑之谶,应于此矣。

后人有诗赞云:

将相本无种,帝王自有真。

昔年盐盗辈,今日锦衣人。

石鉴呈形异,廖生决相神。

笑他皇帝董,碑谶枉残身。

太平广记 – 卷第一百七十四 俊辩二(幼敏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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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辨 阳玠 薛道衡 薛收 张后裔 崔仁师 卢庄道 许敬宗 胡楚宾 裴琰之 苏颋 王勮 李白 柳芳 王藻 韩愈 李程 李吉甫 王生 辛丘度 温庭筠 柳公权 权德舆 东方朔 李彪 班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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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辩

阳玠

隋京兆杜公瞻,卫尉台卿犹子也。尝邀阳玠过宅。酒酣,因而嘲谑。公瞻谓:”兄既姓阳,阳货实辱孔子。”玠曰:”弟既姓杜,杜伯尝射宣王。”殿内将军陇西牛子充,寮友推其机辩,尝谓玠曰:”君阳有玠,恐不任厨。”玠曰:”君牛既充,正可烹宰。”又见玠食芥菹,曰:”君身名玠,何得复啖芥菹?”对曰:”君既姓牛,何得不断牛肉?”有太仓令张策者,在云龙门与玠议理屈,谓玠曰:”卿本无德量,忽共叔宝同名。”玠抗声曰:”尔既非英雄,敢与伯符连讳。”太子洗马兰陵萧诩爽俊有才辩,尝谓玠曰:”流共工于幽州,易北恐非乐土。”玠曰:”族欢兜于崇山,江南岂是胜地。”录晋昌王唐邕闻诸省官曰:卿等宜道本州宝物。定州人以绫绮为宝,沧州人以鱼盐为宝。及至玠,邕曰:”卿幽州人,以何物为宝?答曰:”刺史严明,文武奉法,此幽州之宝也。”邕有愧色。(出《谈薮》)

【译文】

隋朝的京兆尹杜公瞻是卫尉杜台卿的侄子,他曾经邀请阳玠到家里作客,酒喝到畅快的时候便互相开玩笑。杜公瞻说:”大哥既然姓阳,春秋时鲁国的阳货曾经污辱孔子。”阳玠说:”老弟既然姓杜,西周时的杜伯曾经射杀宣王。”殿内将军陇西的牛子充被同事和朋友们公认为机敏善辩,他对阳玠说:”你的阳物有疥疮,恐怕不能作菜。”阳玠说:”你这头牛既然已经充实肥腴,正好可以宰杀烹烧。”牛子充又看见阳玠吃一种叫做”芥菹”的蔬菜,便对阳玠说:”你的名字叫玠,为什么还吃芥菹?”阳玠回答说:”你既然姓牛,为什么仍经常吃牛肉?”太仓令张策在云龙门同阳玠辩论时理屈词穷。便对阳玠说:”你本来就没有道德和胆量,只是和卫玠同名。”阳玠抗议说:”你既然不是英雄,怎么敢用同孙策一样的字号。”太子洗马兰陵的萧诩英俊豪爽,并且有才善辩,他对阳玠说:”流放凶暴的共工到幽州,易北一带恐怕不是安乐之地。”阳玠说:”释放凶恶的欢兜于崇山,江南怎么会是名胜之地。”录尚书晋昌王唐邕对各个官署的官员说:”各位可以说出本州的宝物。”定州人说当地的丝织品是宝物。沧州人说当地的水产和食盐是宝物。轮到阳玠了,唐邕说:”你是幽州人,以什么东西为宝物?”阳玠回答说:”刺史长官公正严明,文官武将遵纪守法,这就是幽州的宝物。”唐邕脸上露出了惭愧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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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道衡

隋吏部侍郎薛道衡尝游钟山开善寺,谓小僧曰:”金刚何为努目?菩萨何为低眉?”小僧答曰:”金刚努目,所以降伏四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道衡怃然不能对。(出《谈薮》)

【译文】

隋朝的吏部侍郎薛道衡游览钟山开善寺,他问小和尚:”金刚为什么怒张其目,菩萨为什么低头垂眉?”小和尚回答:”金刚怒目,所以降服四方妖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众生。”薛道衡惊奇地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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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收

唐薛收在秦府,檄书露布,多出于收,占辞敏速,皆同宿构,马上即成,曾无点窜。(出《谭宾录》)

【译文】

唐朝的薛收在秦王府充当幕僚,秦王府的公文信函,大多出自薛收的手笔。他撰写文章迅速敏捷,全都像是预先构思好了的,挥笔即成,从来不用加以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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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后裔

张后裔在并州,太宗就受春秋左氏传。后因召入赐宴,言及平昔。从容谓曰:”今日弟子何如(如原作知,据明抄本改)?”后裔对曰:”昔孔子领徒三千,徒者无子男之位,臣翼赞一人,即为万乘主,计臣此功,愈于先圣。”太宗大悦,即赐马五匹。后为礼部尚书。陪葬献陵。(出《谭宾录》)

【译文】

张后裔在并州,太宗皇帝请他来讲解《春秋左氏传》。然后设宴招待他。他们说话间谈起过去的事情,太宗皇帝从容地对他说:”今天我这个学生怎么样?”张后裔回答说:”昔日孔子有学生三千人,但是其中没有一个人得到过子男以上的爵位。如今我只辅佐一个人,就是万乘之主的皇帝。如此看来,我的功劳超过了的圣人。”太宗皇帝非常高兴,立即赏赐给他五匹马,后来又任命他为礼部尚书。张后裔死后,皇帝又命令将他葬到了皇家陵墓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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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仁师

崔仁师为度支郎中,尝陛奏度支钱物数千言没官为轻,改(轻改字原作改轻,据宋孔平仲续一改)从死。仁师议,以为父子天属,昆季同气,诛其父子,足累其心,此而不顾,何爱兄弟。既欲改法,请审商量。竟从仁师议。(出《谭宾录》)

【译文】

崔仁师担任度支郎中,向皇帝报告钱物的支配调度情况数千笔,手里不拿帐本。太宗皇帝觉得奇怪,命令杜正伦拿着帐本对照,然后由崔仁师大声报告,结果没有发现一笔差错。刑部认为反叛罪犯 的兄弟受牵连而要处罪,只将家产没收充公太轻,改为同罪犯 一同处死。崔仁师认为,父子兄弟血缘相连,诛杀了罪犯 父子,足以震撼兄弟的心。如果如此还受不到教育,怎么能说爱兄弟呢。所以要求修改法律,请求审议商量,结果竟通过了崔仁师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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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庄道

卢庄道,范阳人也,天下称为名家。聪慧敏悟,冠于今古。父彦与高士廉有旧。庄道少孤,年十二,造士廉。廉以故人子,引令坐。会上有上书者,庄道窃窥览,谓士廉曰:”此文庄道所作。”士廉怪谓曰:后生勿妄言,为轻薄之行,请诵之,果通。复请倒通,又通。士廉称叹久之。乃跪谢曰:”此文实非庄道所作,向傍窥而记耳。士廉取他文及案牍,命读之,一览而倒诵。并呈示所撰文章。士廉具以闻。太宗召见,策试擢第。年十六授河池尉,满二岁,制举擢甲科。召见,太宗曰:”此是朕聪明小儿邪?”特授长安尉。太宗将省囚徒,庄道年才二十,县令以幼年,惧不举,将以他尉代之。庄道不从。时系囚四百余人,俱预书状。庄道但闲暇,不之省也。令丞等忧惧,屡以为言,庄道从容自若。翌日,太宗召囚。庄道乃徐书状以进,引诸囚入,庄道对御评其罪状轻重,留系月日,应对如神。太宗惊叹。即日拜监察御史。(出《御史台记》)

【译文】

卢庄道是范阳人,被天下公认为有学问的人,他的聪明才智超过了古今所有的人,他的父亲卢彦和高士廉的关系很好。卢庄道从小丧父,十二岁的时候去拜见高士廉,高士廉因为他是故人的儿子,让他坐下。恰巧有人送来文章向高士廉请教,卢庄道偷着观看,然后对高士廉说:”这篇文章是我写的。”高士林责怪他说:”小孩子不要说大话!”认为他轻薄,让他背诵,卢庄道果然背下来了。又让他倒着背诵,他又背下来了,高士廉称赞感叹不已。卢庄道跪下请罪说:”这篇文章实在不是我作的,而是在旁边偷看时记住的。”高士廉取来其他文章和官府文书叫他读,卢庄道全都能看一遍以后就能倒背下来。卢庄道拿出自己所作的文章请高士廉看,高士廉上报给皇帝。太宗皇帝召见卢庄道,考问他政事和经义问题,录用了他,十六岁便授予他河池县尉的官职。满两年以后,他参加科举考试,又考中了甲科进士。太宗皇帝召见他时说:”这就是我的聪明的小儿童。”并且特别任命他为长安县尉。太宗皇帝将要视察牢狱,卢庄道才二十岁。县令认为他太年轻,怕他不能应付处理,想要以别的县尉代替他,卢庄道不同意。当时牢狱里关押的囚犯 有四百多人,全都有罪状案卷材料,卢庄道有了空闲时间也不去审理。县令和县丞既忧虑又害怕,多次询问告诫他,卢庄道就是不以为然。第二天,太宗皇帝召见囚犯 ,卢庄道不慌不忙地拿着案卷材料引导囚犯 进来。他当着皇帝的面审理评议各个罪犯 的罪行轻重,关押的时间,应对处理迅速正确如神。太宗皇帝十分惊异赞叹。过了不几天就任命卢庄道为监察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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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敬宗

高宗东封,窦德玄骑而从。上问德玄曰:”濮阳古谓之帝丘,何也?”德玄不能对。许敬宗策马前对所问,上意称善。敬宗退而告人曰:”大臣不可无学,吾向见德玄不能对,心实羞之。”德玄闻之曰:”人各有能有不能,善守其拙,不强所不知也。”李绩曰:”敬宗多闻,信美矣,德玄之言,亦善也。”(出《谭宾录》)

【译文】

高宗皇帝云游东岳泰山,举行祭天的典礼,窦德玄骑马跟随。皇帝问窦德玄说:”为什么古时候把濮阳叫作帝丘呢?”窦德玄回答不上来。许敬宗上前回答了皇帝的问题,皇帝说回答得好。许敬宗退回去对别人说:”作大臣的,不可以没有学问,我刚才看见窦德玄回答不上来,心里实在替他害羞。”窦德玄听到以后说:”人各有能和不能的,善于诚实地承认自己的笨拙,不强行假装明白自己所不知道的问题。”李绩说:”许敬宗见多识广,的确很好,而窦德玄的话,也有值得称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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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楚宾

胡楚宾属文敏速,每饮酒半酣而后操笔。高宗每令作文,必以全杯盛酒,令饮,便以杯赐之。(出《谭宾录》)

【译文】

胡楚宾写作时敏捷迅速,每次都是喝得半醉以后再提笔。高宗皇帝每次命令他写文章,都先用金杯装上酒给他喝,然后就把金杯赏赐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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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琰之

裴琰之作同州司户,年才弱冠,但以行乐为事,略不为案牍。刺史谯国公李崇义怪之而问户佐。佐曰:司户达官儿郎,恐不闲书判。既数日,崇义谓琰之曰:”同州事物固(明抄本”固”作”困”)系,司户尤甚,公何不别求京官,无为滞此司也。琰之唯诺。复数日,曹事委积,诸窃议以为琰之不知书,但遨游耳。他日,崇义召之,厉色形言,将奏免之。琰之出,谓其佐曰:”文案几何?”对曰:”遽者二百余。”琰之曰:”有何多,如此逼人。”命每案后连纸十张,仍命五六人以供研墨点笔。左右勉唯而已。琰之不之听,语主案者略言事意,倚柱而断之,词理纵横,文华灿烂,手不停缀,落纸如飞。倾州官僚,观者如堵墙,惊叹之声不已也。案达于崇义,崇义初曰:”司户解判邪?”户佐曰:”司户太高手笔,仍未之奇也,比四五十案,词彩弥精。”崇义悚怍,召琰之,降阶谢曰:公之词翰若此,何忍藏锋,成鄙夫之过。是日名动一州。数日,闻于京邑。寻擢授雄(明抄本”雄”作”雍”)州司户。(出《御史台记》)

【译文】

裴琰之担任同州司户的时候,刚刚二十岁,每天以玩乐为主要的事,一点也不关心处理公文。刺史谯国公李崇义怪罪他而去询问户佐,户佐说:”司户是大家的孩子,恐怕不善于处理公文。”过了数日,李崇义对裴琰之说:”同州的公务繁忙,司户尤为突出。你何不另外谋求个京城里的官当,没有必要滞留在这里。”裴琰之只好点头称是。又过了数日,司户应该办理的公文堆积。大家偷偷议论,以为裴琰之不会撰写公文,只会玩乐。后来李崇义召见裴琰之,严厉地对他说,要请示朝廷将他免职。裴琰之出来问户佐:”有多少公文案卷?”户佐回答说:”着急处理的有二百多份。”裴琰之说:”我以为有多少呢,竟如此逼迫人!”他命令每件等待处理的案卷后面附上十张纸,又命令五六个人给他研墨点笔,左右的人勉强去做了。裴琰之不听详细情况,只让主办各个案卷的事物的人员汇报事情的大概情况,他倚着柱子处理。词意奔放,文笔华美,手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写完的纸如飞落下。州府的官员都赶来了,围观的人像墙一样,惊异赞叹声音不断。处理完的公文案卷送到李崇义那里,李崇义一开始还问:”司户会处理公文吗?”户佐说:”司户手笔太高了!”李崇义仍然不知道裴琰之的奇异才能。等到他看了四五十卷,发现词句语言非常精采。李崇义惊奇惭愧,将裴琰之找来,走下台阶谢罪说:”你的文章如此好,何必隐藏锋芒,这都是我的过错啊!”当天裴琰之的声名就震动了全州,数日之后又传到京城,不久被提拔为雄州司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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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颋

苏祐聪悟过人,日诵数千言。虽记览如神,而父瑰训励严至,常令衣青布襦,伏于床下,出其胫受柙楚。及壮而该博,冠于一时。性疏俊嗜酒。及玄宗既平内难,将欲草制书,甚难其人。顾谓瑰曰:”谁可为诏?试为思之。”瑰曰:”臣不知其他,臣男颋甚敏捷,可备指使。然嗜酒,幸免沾醉,足以了其事。”玄宗遽命召来,至时宿酲未解,粗备拜舞,尝醉呕殿下,命中人扶卧于御前,玄宗亲为举衾以覆之。既醒,授简笔,立成。才藻纵横,词理典赡,玄宗大喜。抚其背曰:”知子莫若父。有如此邪?”由是器重,已注意于大用矣。韦嗣立拜中书令,瑰署官告,颋为之辞,薛稷书,时人为之三绝。颋才能言,有京兆尹过瑰,命颋詠尹字。乃曰:”丑虽有足,甲不全身,见君无口,知伊少人。”瑰与东明观道士周彦云素相往来,周时欲为师建立碑碣,谓瑰曰:成某志,不过烦相君诸子,五郎文,六郎书,七郎致石。瑰大笑,口不言而心服其公。瑰子颋第五,诜第六,冰第七,诜善八分书。(出《明皇杂录》)

【译文】

苏颋的聪明超过了普通的人,每天能背诵数千句诗文,虽然记忆如神,然而父亲苏瑰仍严加管束和鼓励。经常命令他穿上旧衣服趴到床底下,露出小腿用木板打。苏颋长大以后文章写得非常好,一时声名大震,然而他粗心好酗酒。等到玄宗皇帝平定国内动乱,想要发布公告,没有找到合适的撰稿人,对苏瑰说:”谁能够为我起草诏书文告?请你为我想一想。”苏瑰说:”我不知道别人,我的孩子苏颋文章写得非常敏捷,可以随时指使。只是他好喝酒,如果没有喝醉,足以完成这个任务。”玄宗皇帝立即命令去找苏颋。苏颋来了以后,隔夜喝的酒还没醒,歪歪斜斜的勉强给皇帝磕了头,然后便吐到殿下。皇帝命令太监将他扶到跟前躺下,亲自为他盖上被子。过了一会儿,苏颋醒了酒,就递给他一支笔,他接过来一挥而就。文章写得才思文采奔放,叙事论理明白。玄宗皇帝大喜,拍着他的脊背说:”了解儿子莫过于父亲,就像这件事一样。”从此对苏颋很器重,准备委以重任。韦嗣被任命为中书令时,由苏瑰组织起草委任状,由苏颋起草修辞,薛稷书写,被当时的人们称为”三绝。”苏颋刚刚会说话时,京兆尹去苏瑰家作家客,命令苏颋歌颋”尹”字。苏廷说:”丑虽有足,甲不全身,见君无口,知伊少人。”苏瑰和东明观的道士周彦云平素有来往,周彦云想要为师傅立一块碑。他对苏瑰说:”要实现我的愿望,只不过麻烦你的几个儿子就可以了。由五郎撰写碑文,六郎书写,七郎往碑上刻字。”苏瑰大笑,嘴上没说,心中很服周彦云。苏瑰的几个儿子,苏颋排行第五,苏诜第六,苏冰第七,苏诜善于书写八分体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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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勮

王勮,绛州人,开元中任中书舍人。先是五王出阁,同日受册,有司忘载册文,百官在列,方知阙礼。勮召小吏五人,各执管,口授分写,一时俱毕。(出《摭言》)

【译文】

绛州人王勮开元年间担任中书舍人,五个皇子离开朝廷去自己的封地作藩王,当天要接受皇帝册封称号,秘书机关忘了携带册封的文书,百官已经上朝的时候才想起来。王勮立即召集五个小官,每人手里拿一支笔,由王勮口授,五个人分别书写,一会功夫就将文书全部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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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

开元中,李翰林白应诏草白莲花开序及宫词十首,时方大醉,中贵人以冷水沃之,稍醒。白于御前,索笔一挥,文不加点。(出《摭言》)

【译文】

开元年间,翰林学士李白奉皇帝的命令起草白莲花盛开的序言和以宫廷生活为题材的词十首。当时李白喝得酩酊大醉,宦官用冷水将他浇醒。李白起来走到皇帝面前,要来毛笔一挥而就,不用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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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芳

李幼奇者,开元中,以艺干柳芳。尝对芳念百韵时,芳已暗记,便题之于壁,不差一字。谓幼奇曰:”此吾之诗也。”幼奇大惊异之,有不平色。久之徐曰:”聊相戏耳,此君所念也。”因请幼奇更诵所著文章,皆一遍能写。(出《尚书故实》)

【译文】

李幼奇在开元年间在柳芳面前显示自己的才能,对柳芳念自己所作的百句诗。柳芳一边听一边记,然后用笔题在墙壁上,与李幼奇的原诗一字不差。柳芳对李幼奇说:”这是我作的诗。”李幼奇非常惊奇,脸上露出不平的神色。过了一会柳芳对李幼奇说:”同你开个玩笑,这是你刚才念的诗。”然后又请李幼奇念他所写的其它文章,柳芳全都能听一遍就背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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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藻

王藻、王素,贞元初应举,齐名第十四。每偕往还通家,称十四郎(明抄本每偕往还通家称十四郎作每诣往还家通王廿四郎),或问,曰:藻、素也。(出《传载》)

王藻和王素在贞元初年参加科举考试,并列第十四名。每当他们一块前往世交朋友家时,人们都称他俩为”十四郎。”有人问谁是”十四郎”,回答说”王藻和王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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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愈

李河南素替杜公兼。时韩吏部愈为河南令,除职方员外,归朝,问前后之政如何,对曰:将兼来比素。(出传载)

【译文】

河南李素代替杜公兼,这时吏部的韩愈由河南令改任职方员外。他回到朝中以后,人们问他前后官员的才能和政绩怎么样。韩愈回答说:”将兼来比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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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程

李相国程执政时,严谟、严休皆在南省。有万年令阙,人多属之。李云:二年(明抄本作严)不知谟。(出《传载》)

【译文】

宰相李程主持政务时,严谟和严休都在尚书省任职。万年县令出现空缺,很多人都想去。李程说:”二年不知’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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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吉甫

宪宗久亲政事,忽问京兆尹几员。李相吉甫对曰:”京兆尹三员:一员大尹,二员少尹,以为善对。(出《国史补》)

【译文】

宪宗皇帝长时间亲自处理国家政务,忽然问有几名京兆尹。宰相李吉甫回答说:”京兆尹有三名,一名叫’大尹’,二名叫’少尹’。”人都以为对答极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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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生

或问罗浮王生曰:为政难易?曰:简则易。又问儒释同否?曰。直则同。(出《国史补》)

【译文】

有人问罗浮的王生说:”主持处理政务容不容易?”王生说:”简政则容易。”又问儒家和佛教是否一样,王生回答说:”坦诚直爽说穿了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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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丘度

元和十五年,辛丘度、丘(丘字原阙,据传载补)纾,杜元颖,同时为遗补。令史分直,故事但举其姓曰:辛、(辛字原阙,据传载补)丘、杜当入。(出《传载》)

【译文】

唐朝元和十五年,辛丘度、丘纾和杜元颖同时为后补官员。令史为他们排列后补递进的顺序时故意按他们姓氏上的巧合排列推荐说:”辛、丘、杜当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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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庭筠

会昌毁寺时,分遣御史检天下所废寺,及收录金银佛像。有苏监察者不记名,巡检两街诸寺,见银佛一尺已下者,多袖之而归。人谓之”苏扛佛”。或问温庭筠:将何对好?遽曰:无以过”密陀僧”也。(出《尚书故实》)

【译文】

唐朝会昌年间大肆拆毁寺庙的时候,皇帝派御史检查各地毁寺的情况,同时收集金银佛像。有个苏监察,已经记不清名字了。他巡视检查两条街上的各个寺庙,见到一尺以下的银佛像,便藏到袖子里带回家。人们都叫他”苏扛佛”。有人问温庭筠,以什么来对应这三个字。温庭筠立即回答:”没有比’密陀僧’更恰当的了。”暗喻”藏匿佛像的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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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公权

柳公权,武宗朝在内庭。上尝怒一宫嫔久之,既而复召。谓公权曰:”朕怪此人,然若得学士一篇,当释然也。”目御前蜀笺数十幅授之。公权略不伫思,而成一绝曰:不分前时忤主恩,已甘寂寞守长门。今朝却得君王顾,重入椒房拭泪痕。”上大悦,锡锦彩二百匹,令宫人上前拜谢之。(出《摭言》)

【译文】

唐朝的柳公权在武宗皇帝的时候是宫廷内的官员。皇帝很长时间对一名宫内女官生气,皇帝将她叫来后对柳公权说:”我对这个人很不满意,然而如果得到你的一篇作品,我就不再怪罪她了。”说完将御案上的几十张蜀郡产的纸递给他。柳公权不加思索,立即写成一首绝句:”不分前时忤主恩,已甘寂寞守长门。今朝却得君王顾,重入椒房拭泪痕。”皇帝很高兴,赏赐给他二百匹锦缎,并命令女官上前向他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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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德舆

权丞相德舆言无不闻,又善廋词。尝逢李二十六于马上,廋词问答,闻者莫知其所说焉。或曰,廋词何也?曰:隐语耳。语不曰:”人焉廋哉!人焉廋哉!”此之谓也。(出《嘉话录》)

【译文】

丞相权德舆没有不知道的事情,并且还善于说”廋语”,也就是隐语。他与李二十六郎在马上相遇,互相用廋语问答说话,旁边的人都听不懂他们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有人问:”什么是廋语?”权德舆说:”就是隐语,不明说话,人如何去寻找。”人如何去寻找?这就是他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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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朔

汉武帝尝以隐语召东方朔。时上林献枣,帝以杖击未央前殿槛曰:叱叱,先生束束。朔至曰:”上林献枣四十九枚乎?朔见上以杖击槛两木,两木林也,束束枣也,叱叱四十九也。”(出《东方朔传》)

【译文】

汉武帝曾经招呼东方朔上殿猜隐语,当时上林献来一些枣。武帝用手杖敲击未央宫前的大殿门槛,说:”叱叱,先生束束。”东方朔走过来说:”是不是上林献枣四十九枚?”东方朔见武帝以手杖敲击门槛两木,想到两木为林,束束相加为棗(枣),叱叱(谐音七七)为四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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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 东方朔

东方朔常与郭舍人于帝前射覆。郭曰:臣愿问朔一事,朔得,臣愿榜百;朔穷,臣当赐帛。曰:客来东方,歌讴且行。不从门入,逾我垣墙。游戏中庭,上入殿堂。击之拍拍,死者攘攘。格斗而死,主人被创:是何物也?朔曰:长喙细身,昼匿夜行,嗜肉恶烟,常所拍扪,臣朔愚戆,名之曰蚊,舍人辞穷,当复脱褌。(出《东方朔传》)

【译文】

东方朔经常和郭舍人在汉武帝的面前猜迷,郭舍人说:”我想问东方朔一件事,东方朔猜着了,我愿意挨一百下板子;如果东方朔猜不着。请赏赐我帛布。”接着他出谜语说:”客来东方,且歌且行。不从门入,逾我院墙。游戏中堂,出入殿堂。击之拍拍。死者纷乱。格斗而死,主人受伤。是什么东西?”东方朔回答说:”长嘴细身,昼伏夜出。喜肉怕烟,常所拍扪。臣朔愚笨,名之曰蚊。舍人辞穷,当脱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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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彪

后魏孝文皇帝尝殿会群臣酒酣欢极,帝因举卮属群臣及亲王等酒曰:”三三横,两两纵,谁能辨之赐金钟。”御史中尉李彪曰:沽酒老妪瓮注砙,屠儿割肉与称同。尚书左丞甄琛曰:吴人浮水自云工,技儿掷袖在虚空。彭城王勰曰:”臣思解此是习字。高祖即以金钟赐彪。朝庭服彪聪明有如。甄琛和之亦速。(出《伽蓝记》)

【译文】

北魏的孝文皇帝曾经举行盛大的文武百官宴会,当酒喝得非常畅快高兴的时候,皇帝举杯向大臣和亲王们敬酒说:”三三横,两两纵,谁能猜着赐金杯。”御史中尉李彪说:”沽酒老妪瓮注砙,屠儿割肉与称同。”尚书左丞甄琛说:”吴人浮水自云工。技儿掷袖在虚空。”鼓城的王勰说:”我猜谜底是个’習’(习)字。”高祖皇帝便把金杯赏赐给了李彪。官员们都佩服李彪聪明有见解,而甄琛和的也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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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蒙

唐太保令狐相绹,出镇淮海日支使班蒙与从事俱游大明寺之西廊。忽观前壁所题云:一人堂堂,二曜同光,泉深尺一,点去冰旁,二人相连,不欠一边,三梁四柱烈火然,除却双勾两日全。诸宾幕顾之,驻足良久,莫之能辨。独班蒙曰:一人岂非大字乎?二曜者日月,非明字乎?尺一者十一寸,非寺字乎?点去冰,水字;二人相连,天字;不欠一边,下字;三梁四柱而烈火然,无字;两日除双勾,比字;得非大明寺水,天下无比乎?”众皆洗然曰:黄绢之奇智,亦何异哉!称叹弥日。询之老僧曰:顷年有客独游,题之而去,不言姓氏。(出《桂苑丛记》)

【译文】

唐朝的太保衔宰相令狐绹离开朝廷镇守淮海的时候,带领班蒙和几位从事一同游览大明寺的西廊。他们忽然发现前面的墙壁上有题字,内容是:”一人堂堂,二曜同光,泉深一尺,点去冰傍,二人相连,不欠一边,三梁四柱烈火然,除却双勾两日全。”各位宾客和幕僚看了,站在那里很长时间,都无法解释。只有班蒙说:”一人不是个大字吗;二曜是日月,不是明字吗;尺一为十一寸,不是寺字吗;点去水(冰),水字;二人相连,天字;不欠一边,下字;三梁四柱而烈火然,无(无)字;两日除双勾,比字。连起来不就是’大明寺水,天下无比’吗!”大家恍然大悟说:”杨修破解’黄绢幼妇’隐语的奇异智慧也不过如此!”大家赞叹了一整天,又去询问老和尚。老和尚说:”去年有一个独自游览的客人题了这段隐语以后就走了,他没有说出自己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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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敏

陈元方

汉末,陈太丘实与友人期行,过期不至,太丘舍去。去后乃至,其子元方,年七岁,在门外戏。客问元方:”尊君在否?”答曰:”待君不至,已去。”友人便怒曰:”非人,与人期行,相委而去。”元方曰:君与家君期日中时,过申(明抄本申作中)不来,则是无信,对子骂父,则是无礼。友人惭,下车引之,元方遂入门不顾。(出《商芸小说》)

【译文】

汉朝末年,太丘陈实与朋友约定一同出门,过了约定的时间朋友没来,陈实便自己走了。陈实走了以后朋友才到,陈实的儿子,七岁的陈元方正在门外玩耍。陈实的朋友问陈元方说:”你父亲在吗?”陈元方说:”等你不来,已经走了。”陈实的朋友生气地说:”不是人,与人约好一块走,却扔下别人自己走了。”陈元方说:”你与父亲约定今天中午见面,过时不来,则是没有信用,当着儿子骂父亲,则是无礼。”陈实的朋友惭愧地下车去拉陈元方的手,陈元方走进门去不理他。孙策 吴孙策年十四,在寿阳诣袁术。始至,俄而刘豫州备到,便求去。袁曰:”刘豫州何关君?”答曰:”不尔,英雄忌人。”即出,下东阶,而刘备从西阶上,但转顾视孙之行步,殆不复前。(出《语林》)

【译文】

东吴的孙策十四岁那年去寿阳拜见袁术。刚到不一会儿。豫州牧刘备就来了,孙策要走。袁术说:”刘豫州来和你有什么关系?”孙策回答说:”不然,英雄互相妒忌。”说完就往外走。他从东面台阶下去,刘备从西面台阶上来,只是转头看孙策走路的资势,却不再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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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毓

钟毓、钟会,少有令誉,年十三,魏文帝闻之,语其父繇曰:”令卿二子来。”于是敕见。毓面有汗。帝问曰:”卿面何以汗?”毓对曰:”战战惶惶,汁出如浆。”复问会:”卿何以不汗出?”会对曰:战战栗栗,汗不得出。”又值其父昼寝,因共偷服散酒,其父时觉,且假寐以观之:毓拜而后饮,会饮而不拜。既问之,毓曰:”酒以成礼,不敢不拜。”又问会,何以不拜,会曰:”偷本非礼,所以不拜。”(出《小说》,明抄本作出《世说》)

【译文】

钟毓和钟会从小就有美名。十三岁的时候魏文帝听到了他俩的名声以后,对他们的父亲钟繇说:”叫你的两个儿子来。”于是钟毓和钟会按命令来朝见魏文帝。钟毓的脸上有汗水,魏文帝问他:”你脸上为什么有汗?”钟毓回答说:”战战惶惶,汗如水出。”又问钟会:”你为什么不出汗?”钟会回答说:”战战栗栗,汗出不来。”有一天,他俩的父亲白天睡觉,他俩一块偷散酒喝,他们的父亲觉察到了,仍然装睡观察他俩。钟毓先行礼后喝酒,而钟会是喝酒不行礼。父亲询问他俩,钟毓说:”酒是礼仪用品,所以不敢不行礼。”又问钟会:”你为什么不行礼?”钟会说:”偷本就是非礼的行动,所以用不着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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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齐由

孙齐由、齐庄二人小时诣庾公。公问齐由何字,曰:”齐由。”公曰:”欲何齐邪?”曰:”齐许由。”又问齐庄何字,答曰:”齐庄。”公曰:”欲齐何邪。”曰:”齐庄周。”公曰:”何不慕仲尼而慕庄周?”答曰:”圣人生知,故难慕。”庾公大喜小儿答对。(出《》)

【译文】

孙齐由和孙齐庄两个人小时候拜见庾公。庾公问齐由叫什么名字,齐由说:”齐由。”庾公问:”想要和谁’齐’啊?”齐由回答:”同许由齐”。庾公又问齐庄叫什么名字,齐庄说:”齐庄。”庾公又问:”想要向谁看齐啊!”齐庄说:”和庄周齐名。”庾公说:”为什么不羡慕孔子而羡慕庄周呢?回答说:”圣人生而知之,所以难以羡慕。”庾公对小孩的回答非常满意。陆琇 后魏东平王陆俟,代人也,聪悟有才略。子馥有父风。高崇见而赏之,谓朝臣曰:”吾常叹其父智过其躯,此逾于父矣。”为相州刺史,迁太仆。馥子琇,年九岁。馥谓曰:”汝祖东平王有十二子,我为嫡长,承袭家业。吾今年老,属汝幼童,讵堪为陆氏宗首乎?”琇对曰:”苟非斗力,何患童稚。”馥奇之,立为嫡。(出《谈薮》)

【译文】

北魏的东平王陆俟是世袭的王位,他聪明而有谋略。他的儿子陆馥保留了父亲的风格,高宗皇帝看见他赞赏地对大臣们说:”我经常感叹他父亲的才智超过了身体,而他的才智又超过了他父亲。”陆馥的官职是相州刺史,后来又改任太仆。他的儿子陆琇才九岁。陆馥对儿子说:”你祖父东平王有十二个儿子,我是嫡传长子,继承了家业。我如今已经老了,将来属于你这个小孩。你能否担陆氏家族的首要继承人?”陆琇说:”又不是斗力,何必担心年龄小。”陆馥很惊奇,把陆琇立为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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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绚

宋王景,僧朗之子,美风貌,善玄言。与谢庄、张畅、何偃,俱有盛名。于是景文本名彧。与明帝名同,故称字。长子绚年五六岁,警悟。外祖何尚之赏异焉。尝教读《》,至郁郁乎文哉,因戏之曰:可改邪邪乎文哉。绚应声答曰:尊者之名,安可为戏,便可道草翁之风则舅。论语曰:草上之风则偃,偃尚之子也。绚卒于秘书丞。(出《谈薮》)

【译文】

刘宋时代的王景是王僧朗的儿子,他的相貌俊美,风度高雅,善于讲精微玄妙的语言。他和谢庄、张畅、何偃,都很有响亮的名声。原来王景的名字叫王彧。因为与明帝同名。所以改成”景”字。王景的长子王绚才五六岁,就非常机敏聪慧。他的外祖父何尚之很欣赏他,曾经教他读《论语》。念到”郁郁乎文哉”一句,同他开玩笑说:”可以改成’邪邪乎文哉’吗?”王绚应声回答说:”尊贵人物的名字,怎么可以开玩笑。那么也可以说’草翁之风则舅’了。”《论语》上有”草上之风则偃”一句,而”偃”是何尚之的儿子。王绚后来担任秘书丞。死在任职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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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遥欣

南齐曲江公萧遥欣少有神采干局。为童子时,有一小儿左右弹飞鸟,未尝不应弦而下。遥欣谓之曰:凡戏多端,何急弹此?鸟自云中翔,何关人事?小儿感之,终身不复捉弹。尔时年十一。士庶多竞此戏,遥欣一说,旬月播之,远近闻者,不复为之。(出《谈薮》)

【译文】

南齐曲江公萧遥欣从小就有神采和办事的才能。他还是儿童时,看见有一个小孩在附近用弹弓射杀飞鸟,没有不应声而落的。萧遥欣对他说:”游戏的玩法很多,为什么要把飞鸟打下来。鸟儿在云中飞翔,哪里碍着人的事了!”孩子受了感动,终身不再打鸟。当时萧遥欣才十一岁。当地的民众都愿意打鸟比赛取乐,萧遥欣的话,在一个月的时间传播开来,远近的人们听了,从此不再打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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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氏子

唐韦陟有疾,房尚书琯使子弟问之。延入卧内,行步悉籍茵毯,房氏子袜而登阶,侍婢皆笑之。举朝以为韦氏贵盛,房氏清俭。俱为美谈。(出《国史补》)

【译文】

唐朝的韦陟生病了,尚书房琯派子弟去探望。来到韦陟的卧房,地上全都铺着毛毯。房氏子弟穿着袜子登上台阶走了进去,奴婢们全都嘲笑他们。满朝的官员都认为,韦陟的家庭尊贵富足,房琯的家庭清廉朴素,都是人们乐于称道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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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琇

张童子者名琇,审素之子也。开元二十二年,琇杀殿中侍御史杨万顷于阙下,复父仇也。初审素受赇事发,诏万顷按之。万顷按审素过入,故坐诛,家属徙边。琇会赦得还,时未冠,乃追复前怨,与其弟瑝手刃万顷于都城。闻者骇之。帝嘉其孝,将释之。有司以专杀抗论,琇坐死。时人哀之,葬于邙山,为疑冢焉:盖惧杨宗之所发也。故虞部员外郎顾云诔之曰:”冒法复仇,信难逃于刑典,忘身徇孝,诚有契于礼经。且从古以来,谁人不死?得其死矣,夫可恨欤?”(出《顾云文集》)

【译文】

少年张琇是张审素的儿子。开元二十二年张琇在皇宫门外杀死了殿中侍御史杨万顷,报了父仇。当初张审素受贿的事情泄露,由杨万顷审理。杨万顷在审理中偏激有过失。导致了张审素被诛杀,家属迁往边远地区。张琇遇到大赦回到京城时,还未成年。他为了复仇和弟弟张琇把杨万顷刺杀于京城。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感到惊讶。皇帝赞赏他的孝心,想要释放他。办案机关以他是故意杀人提出异议,最后将张琇处死,张琇被葬在邙山,没有标明坟墓的位置,因为怕杨万顷家里的人掘墓。虞部员外郎顾云写了一篇悼念张琇的文章说:”冒犯 法律复仇,实在难逃刑法的追究,舍身忘死尽孝,符合。况且从古以来,谁人不死。死得其所,了却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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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瑊

浑太师瑊年十一,随父释之防冬。朔方节度张齐丘戏问:”将乳母来否?”其年立跳荡功。后二年,拔石堡城,收龙驹岛,皆有奇效。(出《国史补》)

【译文】

太师浑瑊十一岁的时候,随父亲浑释之参加冬季边境防卫,朔方节度使张齐丘同他开玩笑说:”带乳母来了吗?”当年浑瑊就立下了突袭破敌的功劳。二年后,在攻破石堡城和收复龙驹岛的战役中,他都做出了重要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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