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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回 假义仆复又生毒计 真烈妇二次遇灾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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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老员外只顾喝酒,没留神酒内有东西。酒过三巡,就身不由自主,四位俱都摔倒在地。你道这是什么缘故?列位必疑着是黑店,却原来不是黑店。这店东姓毛,叫毛天寿,这个地名,叫毛家疃。这店东有个外号,叫千里一盏灯,先前是个占山为寇的山贼。有个伙计叫赛张飞蒋旺,二人在夹龙沟啸聚喽兵,劫夺过往客商,后来被本地面官搜山,赛张飞蒋旺被捉,毛天寿由后山滚山而逃。过了半载有余,自己扮作乞丐,入夹龙沟,慢慢搬运先前所藏的金银财物。当初劫夺的东西,是值钱的物件,俱都藏在一个石洞之中,上面用乱石盖好,就是他与蒋旺知晓此事,如今蒋旺问成死罪,就是他自己一人搬运。后来开了一座小杂货铺儿,总是贼人胆虚,怕有人知晓他的根底,自己拾掇拾掇,就回了原籍。如今也上了几岁年纪,就在此处开了一座店房。可巧这日在知县衙门里会着东方明,与知县一同拜的把兄弟,三个人交 得深厚。后来知道东方亮私通了襄陽王,商量着一同造反,自己又怕事败,招出灭门之祸,打算自己这点家财足够后半世的快乐了,又没有子嗣,纵然挣下万贯家财,日后也是白便宜旁人,倒不如作一个清闲自在,不作犯法之事,到底是梦稳神安。自己就冷淡了东方明,不与他们亲近,不料东方明事败,就有王虎儿、王熊儿会同薛昆、李霸找到毛天寿店中来了。

皆因薛昆、李霸被山西雁追跑,天光大明,二人才会在一处,见面之时,唉声叹气。正要商量一个主意,就听那边树林之中,有两个人嚎啕痛哭,走过来一看,却是王虎儿、王熊儿,旁边放着两个包袱。薛昆道:“你们意欲何往?”王虎儿说:“我们一点主意没有,打算要在此处上吊。你们二位爷台要上哪里去?”薛昆说:“咱们一同上南陽府见大太爷去,让那里派人与你们员外爷报仇。”两个人一听,把包袱拾起来,一直扑奔南陽而来。四人走至晌午,到一个双岔路。王虎儿说:“你们二位爷台多走几步,我们员外爷的盟兄就在毛家疃,给他送个信息去如何?”薛昆说:“使得。”就到了毛家店。王虎儿与薛昆、李霸见了毛天寿。王虎儿哭哭啼啼的把他们一家火灭烟消的事情学说了一回。毛天寿一闻此言,也就放声大哭,问他们此刻有什么主意?王虎儿说:“我们只可上南陽府见我们大太爷去,让那里设法与我们员外爷报仇。”毛天寿问:“怎么没上县衙禀过太爷?本地太爷与你们员外爷,我们都是换贴的兄弟,那里要是知道这个事情,不能不替你们出力。这是哪里来的这伙人?又有装神的,又有装鬼的,又有大山精,又有母夜叉。想施俊乃官宦之子,怎么他认得这些个人呢?这可真奇怪了。”随说着话,就叫摆酒。不多一时,酒已摆齐。连虎儿、熊儿也就搭了一个座位,同桌而食。王虎儿斟酒,将要端酒杯,忽听外面一阵大乱,正是沙老员外到。王虎儿掀着帘子,往外一看,正见女眷下驮轿车辆,看见了金氏与秋葵、施俊几个人,王虎儿尽都认得。又是欢喜,又是害怕,欢喜的是他们到这店中,可算是自投罗网,员外之仇可报。怕的是施俊已是死了,怎么又会到这里来呢?一转面就与毛天寿双膝跪倒说:“大太爷应了小人这件事情,小人起去,如若不应,小人就碰死在大太爷的跟前。”毛天寿说:“你还有什么要紧的事?你只管起去,我无有不应之理。”王虎儿方才起来说:“方才进来的这些车辆马匹,男女众人,就是我们员外爷的仇人到了。”毛天寿一闻此言,登时一怔,说:“哪一个要了你们员外的性命?”王虎儿说:“抢的就是那个面上有血痕的妇人。另有个黑粗胖大的妇人,我们舅老爷连我们员外爷的性命,俱死在这个丑妇人的手内。求你老人家,念着与我们员外爷八拜之情,如今她既住在这里,就如笼中之鸟、网内之鱼,若要报仇,不费吹灰之力,要错过这个机会,可就无处去找了。”薛昆、李霸也就深施一礼,说:“毛兄长,只要你老人家一点头,等至晚间他们睡熟之时,我们两个人进去,结果他们的性命。”毛天寿哈哈一笑,说:“此乃一件小事。”对着王虎儿说:“总是你家员外爷此仇当报,想不到他们自投罗网。不用你们去,我自有主意。”随即把伙计叫来,问了问上房共有多少女眷,西院有几个男人,连赶驮轿的驮夫,叫他们另住一所房屋。自己立刻去配了药料,回来并合好蒙汗药 ,交 与伙计,就将上房中连西跨院、驮夫那里,酒内俱都下了蒙汗药 。连驮夫到老员外那里全都躺下了。惟独上房女眷没躺下。是什么缘故?皆因这里有一个使蒙汗药 的老行家,就是甘妈妈。在娃娃谷的时节开黑店,她那蒙汗药 天下无双,无异味,无异色,酒也不浑不转,连翻江 鼠蒋爷都受了她的蒙汗药 酒。这店中的酒,如何瞒得过她去?把酒席摆好,将一斟酒,甘妈妈说:“慢着,这酒千万别喝!”众人一怔,甘妈妈托起这酒杯儿来一看,酒在杯内滴溜溜的乱转,并且发浑,用鼻孔一闻,这酒有药味。甘妈妈说:“好哇,险些终日打雁叫雁啄了眼。你们这能耐差多着的呢!要论使蒙汗药 ,你们在孙子辈儿上呢!”兰娘儿一见这个光景,头上就摘花朵,脱长大衣服。甘妈妈拦住说:“你先等等,那屋里还不定怎么样呢?待我先过去瞧看他们,要是受了药,先把他们救过来,然后动手方妥。”兰娘儿说:“这菜大概也就吃不得了。”甘妈妈说:“总是不吃的为是。”自己提着茶壶,把里面的茶全都倒将出来,奔到厨房,打了一壶凉水,提着直奔西院。果然,到屋中一看,全都东倒西歪。甘妈妈暗笑说:“可惜老员外久经大敌之人,不懂得他们这个圈套。”拿筷子把牙关撬开,把凉水灌将下去,一个个皆是如此,转眼之间,慢慢苏醒。沙老员外翻眼一看,连忙问道:“这是什么缘故?”甘妈妈就将受蒙汗药 的话,细说一回。此时焦、孟、施俊也都醒过来了。焦、孟二位一听,只气得浑身乱抖说:“老哥哥抄家伙。”老员外问甘妈妈:“你们那边,倒没受他们的诡计呀!”甘妈妈说:“我们刚才斟酒,就看出他们破绽来了。”老员外先教甘妈妈过去嘱咐姑娘们,别教她们出来动手,连施俊也带至那边去罢。

甘妈妈点头,就把施俊带到前院五间上房之内。将至屋中,早被王虎儿看见。皆因王虎儿扒着东屋窗棂一看,说:“那老婆子怎么打西院出来?并且那施俊也奔上房去了。”毛天寿说:“再等片刻,看看如何,也许是把那相公约到前面喝酒来了。”又等了半晌,绝无动静,随着叫伙计到上房,问问添换什么酒菜,看看怎么样子。伙计答应一声,往外就走,来至房中,一掀帘进去,说:“太太们添换什么酒菜?”刚进屋中一瞧,这些太太们都是短衣襟的多,拿刀的拿刀,提棍的提棍,见势头不好,刚要回身,早被兰娘儿磕哧一刀杀死。兰娘儿头一个就一掀帘子闯出来了,紧跟着秋葵一抡混铁棍也蹿出去了。毛天寿就知道势头不好。凤仙也把长大衫脱去,也提一口刀,论说凤仙使弹弓最熟,进店下车辆,没料着有这些事情,弹弓还在车上绑着呢,弹囊儿可在包袱里面。凤仙挎了弹囊,提着这口刀,出离屋中。此时西院内,沙、焦、孟也就蹿出来了。薛昆、李霸一听院内有男女叫骂,也就不能不出来动手,随即就掖衣襟,挽衣袖,拉刀出来。毛天寿也就脱了长大衣服,叫人抬过槍来,吩咐一声上店门。王熊儿就往外跑,说:“我去关大门去。”毛天寿说:“凭他是谁,别叫进来。”自己蹿在院中,先与沙老员外交 手。薛昆、李霸就叫兰娘儿、凤仙、秋葵、焦、孟五个人把这两个人裹住,也难为这二人手中刀上下飞腾,遮前挡后,可就没有还手之力。忽然间由后边跑来数十个人,俱是店中伙计,也是长槍短刀花槍铁尺锁子棍,转眼间往上一围。此时间就欢喜了秋葵一个,单手一抡浑铁棍,呼呼的风响,尽奔这些伙计,碰上就死,打着就亡,转眼之间,伤其一大半,大众齐说利害。毛天寿一瞧势头不好,奔东夹道,往北飞跑。老员外哪里肯舍,尾于背后紧紧一追。毛天寿早一伸手,掏出一枝镖来,正跑之间,一扭身,对着老员外就是一镖,只听“叭嚓”一声响亮,正中太陽穴,“噗咚”死尸栽倒在地。要问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聊斋志异 – 侠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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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生金陵人,博于材艺,而家綦贫。又以母老不忍离膝下。惟日为人书画,受贽以自给。行年二十有五,伉俪犹虚。对户旧有空第,一老妪及少女税居其中,以其家无男子,故未问其谁何。一日偶自外入,见女郎自母房中出,年约十八九,秀曼都雅,世罕其匹,见生不甚避,而意凛如也。生入问母。母曰:“是对户女郎,就吾乞刀尺,适言其家亦止一母。此女不似贫家产。问其何为不字,则以母老为辞。明日当往拜其母,便风以意,倘所望不著,儿可代养其老。”明日造其室,其母一聋媪耳。视其室并无隔宿粮,问所业则仰女十指。徐以同食之谋试之,媪意似纳,而转商其女;女默然,意殊不乐。母乃归。详其状而疑之曰:“女子得非嫌吾贫乎?为人不言亦不笑,艳如桃李,而冷如霜雪,奇人也!”母子猜叹而罢。

一日生坐斋头,有少年来求画,姿容甚美,意颇儇佻。诘所自,以“邻村”对。嗣后三两日辄一至。稍稍稔熟,渐以嘲谑,生狎抱之亦不甚拒,遂私焉。由此往来昵甚。会女郎过,少年目送之,问为谁,对以“邻女”。少年曰:“艳丽如此,神情何可畏?”少间生入内,母曰:“适女子来乞米,云不举火者经日矣。此女至孝,贫极可悯,宜少周恤之。”生从母言,负斗米款门,达母意。女受之,亦不申谢。日尝至生家,见母作衣履,便代缝纫,出入堂中,躁作如妇。生益德之。每获馈饵,必分给其母,女亦略不置齿颊。母适疽生隐处,宵旦号啕。女时就榻省视,为之洗创敷药,日三四作。母意甚不自安,而女不厌其秽。母曰:“唉!安得新妇如儿,而奉老身以死也!”言讫悲哽,女慰之曰:“郎子大孝,胜我寡母孤女什百矣。”母曰:“床头蹀躞之役,岂孝子所能为者?且身已向暮,旦夕犯 雾露,深以祧续为忧耳。”言间生入,母泣曰:“亏娘子良多,汝无忘报德。”生伏拜之。女曰:“君敬我母,我勿谢也,君何谢焉?”于是益敬爱之。然其举止生硬,毫不可干。

一日女出门,生目注之,女忽回首,嫣然而笑。生喜出意外,趋而从诸其家,挑之亦不拒,欣然交欢。已,戒生曰:“事可一而不可再。”生不应而归。明日又约之,女厉色不顾而去。日频来,时相遇,并不假以词色。少游戏之,则冷语冰人。忽于空处问生:“日来少年谁也?”生告之。女曰:“彼举止态状,无礼于妾频矣。以君之狎昵,故置之。请更寄语:再复尔,是不欲生也已!”生至夕,以告少年,且曰:“子必慎之,是不可犯 !”少年曰:“既不可犯 ,君何私犯 之?”生白其无。曰:“如其无。则猥亵之语,何以达君听哉?”生不能答。少年曰:“亦烦寄告:假惺惺勿作态;不然,我将遍播扬。”生甚怒之,情见于色,少年乃去。一夕方独坐,女忽至,笑曰:“我与君情缘未断,宁非天数。”生狂喜而抱于怀,-闻履声籍籍,两人惊起,则少年推扉入矣。生惊问:“子胡为者?”笑曰:“我来观贞洁人耳。”顾女曰:“今日不怪人耶?”女眉竖颊红,默不一语,急翻上衣,露一革囊,应手而出,而尺许晶莹匕首也。少年见之,骇而却走。追出户外,四顾渺然。女以匕首望空抛掷,戛然有声,灿若长虹,俄一物堕地作响。生急烛之,则一白狐身首异处矣。大骇。女曰:“此君之娈童也。我固恕之,奈渠定不欲生何!”收刃入囊。生曳令入,曰:“适妖物败意,请俟来宵。”出门径去。次夕女果至,遂共绸缪。诘其术,女曰:“此非君所知。宜须慎秘,泄恐不为君福”又订以嫁娶,曰:“枕席焉,提汲焉,非妇伊何也?业夫妇矣,何必复言嫁娶乎?”生曰:“将勿憎吾贫耶?”曰:“君固贫,妾富耶?今宵之聚,正以怜君贫耳。”临别嘱曰:“苟且之行,不可以屡。当来我自来,不当来相强无益。”后相值,每欲引与私语,女辄走避。然衣绽炊薪,悉为纪理,不啻妇也。

积数月,其母死,生竭力葬之。女由是独居。生意孤寝可乱,逾垣入,隔窗频呼,迄不应。视其门,则空室扁焉。窃疑女有他约。夜复往,亦如之。遂留佩玉于窗间而去之。越日,相遇于母所。既出,而女尾其后曰:“君疑妾耶?人各有心,不可以告人。今欲使君无疑,乌得可?然一事烦急为谋。”问之,曰:“妾体孕已八月矣,恐旦晚临盆。‘妾身未分明’,能为君生之,不能为君育之。可密告母觅侞媪,伪为讨螟蛉者,勿言妾也。”生诺,以告母。母笑曰:“异哉此女!聘之不可,而顾私于我儿。”喜从其谋以待之。又月余,女数日不至,母疑之,往探其门,萧萧闭寂。叩良久,女始蓬头垢面自内出。启而入之,则复阖之。入其室,则呱呱者在床上矣。母惊问:“诞几时矣?”答云:“三日。”捉绷席而视之,则男也,且丰颐而广额。喜曰:“儿已为老身育孙子,伶仃一身,将焉所托?”女曰:“区区隐衷,不敢掬示老母。俟夜无人,可即抱儿去。”母归与子言,窃共异之。夜往抱子归。

更数夕,夜将半,女忽款门入,手提革囊,笑曰:“我大事已了,请从此别。”急询其故,曰:“养母之德,刻刻不去诸怀。向云‘可一而不可再’者,以相报不在床第也。为君贫不能婚,将为君延一线之续。本期一索而得,不意信水复来,遂至破戒而再。今君德既酬,妾志亦遂,无憾矣。”问:“囊中何物?”曰:“仇人头耳。”检而窥之,须发交而血模糊。骇绝,复致研诘。曰:“向不与君言者,以机事不密,惧有宣泄。今事已成,不妨相告:妾浙人。父官司马,陷于仇,彼籍吾家。妾负老母出,隐姓名,埋头项,已三年矣。所以不即报者,徒以有母在;母去,又一块肉累腹中,因而迟之又久。曩夜出非他,道路门户未稔,恐有讹误耳。”言已出门,又嘱曰:“所生儿,善视之。君福薄无寿,此儿可光门闾。夜深不得惊老母,我去矣!”方凄然欲询所之,女一闪如电,瞥尔间遂不复见。生叹惋木立,若丧魂魄。明以告母,相为叹异而已。后三年生果卒。子十八举进士,犹奉祖母以终老云。异史氏曰:“人必室有侠女,而后可以畜娈童也。不然,尔爱其艾-,彼爱尔娄猪矣!”

第二十三回 手足情仇(4)_金庸·神雕侠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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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过道:“咱们此刻比武,不为往时旧怨,也不为今日新恨,乃是为芙妹而斗。倘若我输了,我只要再向她看上一眼,再跟她说一句话,我便是猪狗不如的无耻之徒。但若你们输了呢?”这几句话自是逼得他兄弟俩非跟著说不可。事当此际,武修文只得道:“咱们兄弟俩输了,也永不再见芙妹之面。”杨过向武敦儒道:“你呢?”武敦儒怒道:“咱兄弟同心一意,岂有异言?”杨过笑道:“好,你今日输了,倘若不守信约,那便是猪狗不如的无耻之徒,是也不是?”武修文道:“不错。你也一样。看招罢!”说著长剑挺出,往杨过腿上刺去。武敦儒同时出剑,却挡在杨过左侧,只一招间,便成左右夹攻之势。

杨过迳向前跃,叫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你两兄弟联手,果然厉害。”武敦儒提剑又上,杨过举著木棒,只是东闪西避,并不还手,说道:“‘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衣服破,尚可缝,手足断,不可续!’这首诗你们听见过麽?”武修文喝道:“你罗唆些甚麽?师母私下传你的功夫,怎地不施展出来?”武敦儒一声不响,只是催动剑力。

杨过道:“好,小心著,我岳母亲手所授的精妙功夫这就来了!”说著木棒上翻下绊,使个打狗棒去中的“绊”字诀,左手手指伸出,虚点武敦儒的穴道。武敦儒向後闪避,武修文“哎”的一声叫,已被木棒绊了一交。

武敦儒见兄弟失利,长剑疾刺,急攻杨过。杨过道:“不错,同胞手足,有难同当。” 木棒幌动,霎眼之间竟已转到他身後,拍的一声,在他臀上抽了一下。他这木棒似是慢吞吞的转动,但所出之处全是对方竟料不及的部位,打狗棒法变幻无方,端的是鬼神莫测。武敦儒吃了这棒虽不疼痛,但显是输了一招,惧意暗生。武修文跃起身来,叫道:“这是打狗棒法,那里是师母暗中相授?明明是师母传授鲁长老之时,咱们一起在旁瞧见的,你偷学几招,算得甚麽?”杨过木棒伸出,拍的一下,又绊了他一交,这一次却是教他向前直扑。武敦儒长剑横削,护住了兄弟。

杨过待武修文爬起身来,笑道:“咱们一齐瞧见,何以我会使,你却不会?我岳母跟鲁长老说的只是口诀,招数却是我岳母暗中传我的。连我的芙妹也不会,你们如何懂得?”

武修文不知他曾有异遇,当洪七公与欧阳锋比拚之时曾将招数说给他听,心想他这话多半不假,否则何以他一闻口诀即能使棒,自己却半点不解,但兀自强辩:“这是因为各人品格不同了。这棒法唯丐帮帮主可使,咱们无意之中听见,未有师母之命,岂能偷学?只有卑鄙小人才牢牢记住了。你不知羞耻,徒惹旁人耻笑。”

杨过哈哈大笑,木棒虚幌,拍拍两声,在二人背上各抽一记。武氏兄弟急忙後跃,满脸胀得通红。杨过笑道:“此刻既无对证,我虽用打狗棒法胜了,你们仍是心服口不服。好罢,我另使一门我岳母暗中所授的功夫,给你们见识见识。”他瞧瞧大武,又瞧瞧小武,问道:“我岳母的武功,是何人所授?”武修文怒道:“你再不要脸,岳母长岳母短的,咱们不跟你说话啦。”杨过一笑,道:“那又何必如此小气?好,我问你,你师母拜洪老帮主为师之前,武功传自何人?”武修文道:“我师母乃桃花岛黄岛主之女,武功是黄岛主嫡传,天下谁不知闻?”杨过道:“不错。你们在桃花岛居住多年,可知黄岛主的绝技是甚麽功夫? ”武修文道:“黄岛主博大精深,文才武略,无所不通,无所谓绝技不绝技。”杨过道:“ 这话倒也不错,以剑而论,黄岛主使的是甚麽剑法?”武修文道:“你何必明知故问?黄岛主玉箫剑法独步武林,名震天下,江湖上无人不知。”

杨过道:“你们见过黄岛主没有?”武修文道:“黄岛主云邀天下,神龙见首不见尾,连师父、师母也找他老人家不著,咱们小辈的焉能有缘拜见?”杨过道:“那他老人家的玉箫剑法,你们是没有见过的了?”武修文冷笑道:“那一年黄岛主生日,师母设宴遥祝,宴後曾使过一次,咱兄弟俩与芙妹倒是亲眼得见的。那时杨兄已到全真教另投明师去了。”杨过笑道:“不错,後来我岳母……好好,後来你师母暗中却把玉箫剑法传於我了。”

武氏兄弟相顾一眼,均是不信,心想当年杨过虽曾拜黄蓉为师,但知师母只是教他读书,并未传授武功,因之在桃花岛上相斗,他不是自己兄弟敌手,最後打伤武修文那一推,听柯公公说乃是西毒欧阳锋的蛤蟆功。想那玉箫剑法繁复奥妙,郭芙虽是师母的独生爱女,迄今亦未得传授。杨过自终南山归来,每次与师母相见,均是匆匆数面即便分手,就算师母有心传他剑法,也未必有此馀暇。

杨过木棒轻摆,叫道:“瞧著,这是‘箫史乘龙’!”以棒作剑,倏地伸出,噗的一声轻响,武敦儒右胸早著。木棒若是换作利剑,这一剑穿胸而过,他早已性命不保了。

武修文见机得快,长剑疾出,攻向杨过右胁,终究还是慢了一步,杨过木棒回转,忽地刺向他的右股。这一招後发而先至,武修文剑尖未及对方身体,手腕先得被棒端刺中,长剑便非脱手不可。他急忙收剑变招,缩腕回剑,左腿踢出,杨过的木棒却已刺向武敦儒肩头,身随棒去,寓守於攻,对武修文这一腿竟是不避而避。武修文一脚踢空,武敦儒却已情势紧迫,疾挥长剑严守门户,才不让木棒刺中了身子。

数招之间,二武已是手忙脚乱,拚命守御还有不及,那有馀暇挥剑去削断他的木棒?杨过口中叫出招数:“山外清音,金声玉振,凤曲长鸣,响隔楼台,棹歌中流……”木棒连刺,潇洒自如,著著都是攻势,一招不待二武化解开去,第二招第三招已连绵而至。他东刺一棒,西削一招,迫得二武并肩力抗,竟尔不敢相离半步。二武当时看黄蓉使这剑法,瞧过便算,只道这些俊雅花俏的招数只是为舞剑而用,怎想得到其中竟有如许妙用。听他所叫的招数,似乎当日黄蓉确也说过,二人剑上受制,固极窘迫,心中却更是难过,深信杨过这门玉箫剑法确是黄蓉亲传。怎想得到杨过与黄药师曾相聚多日,得他亲自指点玉箫剑法与弹指神通两门绝技?

杨过见二人神色惨然,微感不忍,但想好事做到底,送佛送上西,今日若不将他二人打得服服贴贴,永不敢再见郭芙之面,那麽两兄弟日後定要再为她恶斗,直至二人中有一个送命为止。有道是药不瞑眩,厥疾不瘳,既要奏刀治病,非让病人吃些苦头不可,当下催动剑法,著著进迫,竟是一招也不放松。二武愈斗愈惊,但见棒影幌动,自己周身要害似已全在他棒端笼罩之下,只得咬紧牙关,拚命抵御。

二武所学的越女剑法本来也是一门极厉害的剑法,只是二人火候未到,郭靖又口齿拙劣,不善将剑法中精微奥妙之处详加指点。因此他兄弟若与一般江湖好手较量,取胜固已有馀,在杨过木棒之下却是破绽百出,不知其可。杨过的玉箫剑法本来也未学好,只是他武功比二武高得太多,何况二武心中伤痛,急怒交加,不免出手更乱。

杨过不使杀著,却将内力慢慢传到棒上。二武斗了一阵,只觉对方手里这根树枝中竟有一股极强吸力,牵引得双剑歪歪斜斜,一剑明明是向对方刺出,但剑尖所指,不是偏左,便是刺到了右边。木棒上牵引之力越来越强,到後来两兄弟几成互斗。武敦儒刺向杨过的一招往往险些中了兄弟,而武修文向杨过削去的一剑,也令兄长竭尽全力,方能化解。杨过长笑一声,叫道:“玉箫剑法精妙之处,尚不止此,小心了!”笃的一响,木棒与大武长剑相交,但碰到的是剑面,木棒丝毫无损。武敦儒立感一股极大的黏力向外拉扯,长剑几欲脱手,急忙运力回夺。杨过木棒顺势斜推,连武修文的长剑也已黏住,跟著向下压落,双剑剑头一齐著地。武氏兄弟奋力回抽,刚有些微松动,杨过左脚跨前,已踏住了两柄长剑,木棒倏起,棒端在二武咽喉中分别轻轻一点,笑道:“服了吗?”

这木棒若是换作利刃,两人喉头早已割断,就算是这根木棒,只要他手上劲力稍大,两人也非受重伤不可。二武脸如死灰,黯然不语。杨过抬起左脚,向後退开三步,见两兄弟神情狼狈,想起幼时受他们殴打折辱,今日始得扬眉吐气,脸上不自禁现出得意神色。

二武此时更无丝毫怀疑,确信杨过果得黄蓉传了绝技,但自幼疾恋郭芙,若如此一战,即便永不再与她相见,终是心有不甘,又觉适才斗剑之时,一上来即被对方抢了先著,此後一路手忙脚乱的招架,师授武艺连一成也没使上,新练成的一阳指更无施展之机。武修文突然喝道:“大哥,咱们要是就此罢手,活在世上还有甚麽味儿?不如跟他拚了!”武敦儒心中一凛,叫道:“是!”两人挺剑抢攻,更不守御自身要害,招招均是攻势。

如此一变招,果然威力大盛,二人只攻不守,拚著性命丧在杨过棒下,也要与他斗个同归於尽。杨过木棒指向二人要害,二武竟是全然不理,右手使剑,左手将一阳指的手法使将出来,各以平生绝学,要取敌人性命。杨过笑道:“好,如此相斗,才有点味儿!”索性抛去木棒,在二人剑锋之间穿来插去。二武越打越狠,却始终刺他不著。

武三通旁观三人动手,一时盼望杨过得胜,好让两个儿子息了对郭芙之心,然见二子迭遇险招,又不免盼他二人打败杨过,心情起伏,动荡无已。

太平广记 – 卷第四百九十五 杂录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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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融 歌舒翰 崔隐甫 萧嵩 陈怀卿 邹凤炽 高力士 王维

史思明 豆谷 润州楼 丘为 裴佶 李抱贞 杨志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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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融

玄宗命宇文融为括田使,融方恣睢,稍不附己者,必加诬谮。密奏以为卢从愿广置田园,有地数百顷。帝素器重,亦倚为相者数矣;而又族望宦婚,鼎盛于一时,故帝亦重言其罪,但目从愿为多田翁。从愿少家相州,应明经。常从五举,制策三等,授夏县尉。自前明经至吏部侍郎,才十年。自吏部员外至侍郎,只七个月。(出《明皇杂录》)

【译文】

唐玄宗任命宇文融为括田使,宇文融当时正放纵横行,稍有点不依附自己的人,一定要加以诬谄和进谗言。他密秘地向皇上报告认为卢从愿买了很多田地和庄园,有土地几百顷。皇上平时很器重卢从愿,也多次倚靠他做丞相,而且又是名门望族,与官宦人家广泛通婚,一时之间,家族极为兴盛,所以皇上也不便轻易说他有罪,只是把卢从愿看成是一个有很多田产的老翁。卢从愿小时家住在相州,曾参加过五次明经科的考试,对策考试列为三等,任命他担任夏县县尉的职务,从参加明经考试到作吏部侍郎,只有十年。从吏部员外到吏部侍郎,只有七个月的时间。歌舒翰 天宝中,歌舒翰为安西节度,控地数千里,甚著威令,故西鄙人歌之曰:“北斗七星高,歌舒翰夜带刀。吐蕃总杀尽,更筑(“筑”原作“策”,据陈校本改)两重濠。”时差都知(“知”字原缺,据陈校本补)兵马使张擢上都奏事,值杨国忠专权黩货,擢逗留不返,因纳贿交结。翰续入(“入”原作“又”,据陈校本改)朝奏,擢知翰至,惧,求国忠拔用。国忠乃除擢兼御史大夫,充剑南西川节度使。敕下,就第辞翰。翰命部下捽于庭,数其事,杖而杀之,然后奏闻。帝却赐擢尸,更令翰决尸一百。(出《乾鐉子》)

【译文】

天宝年间,歌舒翰作安西节度使,控制着千里方圆的地方,很有威势和名声,所以西北边疆的人歌唱他说:“北斗七星高挂在天上,歌舒翰夜间带着刀,要杀光吐蕃人,再修筑起两道护城河。”当时派都知兵马使张擢去都城上报事情,正赶上是杨国忠专权受贿,张擢就逗留在京城里,接着送贿交结杨国忠。歌舒翰接着也到朝廷来上报事情,张擢知道歌舒翰来了,很害怕,请求杨国忠提拔任用,杨国忠就让张擢兼任御史大夫,担任剑南西川节度使。任命书发下来以后,张擢就到歌舒翰住的地方去向他告别,歌舒翰就命令部下把张擢揪到庭下,列举了他的罪状,用板子打并打死了张擢,然后才报告给皇上。皇上却把张擢的尸体赐给了歌舒翰,又让歌舒翰打一百鞭子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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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隐甫

梨园弟子有胡雏善吹笛,尤承恩。尝犯 洛阳令崔隐甫,已而走入禁中。玄宗非时,托以他事,召隐甫对,胡雏在侧。指曰:“就卿乞此,得否?”隐甫对曰:“陛下此言,是轻臣而重乐人也,臣请休官。”再拜而去。玄宗遽曰:“朕与卿戏也。”遂令曳出,至门外,立杖杀之。俄而复敕释,已死矣。乃赐隐甫绢百匹。(出《国史补》)

【译文】

梨园弟子中有个少年胡人善长吹笛子,特别受到皇上的宠爱,曾经触犯 洛阳令崔隐甫,接着就跑进禁宫之中。唐玄宗随时托他办些别的事情。有一次召来崔隐甫问事,那个少年胡人也在旁边,唐玄宗指着少年胡人说:“从你那里要来这个人,可以吗?”崔隐甫回答说:“陛下这个话,是轻视臣而看重乐师,我请你免了我的官职。”拜了又拜,走了。唐玄宗急忙说:“我是和你说笑话。”就命令人把少年胡人拖出去,拖到门外,立刻用刑杖打死了他。一会儿皇上又下令释放他,已经死了。于是赐给崔隐甫一百匹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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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嵩

玄宗尝器重苏颋,欲倚以为相,礼遇顾问,与群臣特异。欲命相前一日,上秘密,不欲令左右知。迨夜艾,乃令草诏,访于侍臣曰:“外庭直宿谁?”遂命秉烛召来。至则中书舍人萧嵩,上即以颋姓名授嵩,令草制书。既成,其词曰:“国之瑰宝。”上寻绎三四,谓嵩曰:“颋,瑰之子。朕不欲斥其父名,卿为刊削之。”上仍命撤帐中屏风与嵩,嵩惭惧流汗,笔不能下者久之。上以嵩杼思移时,必当精密,不觉前席以观。唯改曰:“国之珍宝。”他无更易。嵩既退,上掷其草于地曰:“虚有其表耳。”(嵩长大多髯,上故有是名。)左右失笑。上闻,遽起掩其口,曰:“嵩虽才艺非长,人臣之贵,亦无与比,前言戏耳。”其默识神览,皆此类也。(出《明皇杂录》)

【译文】

唐玄宗曾经很器重苏颋,准备依靠他作宰相,对他的礼节待遇和询问问题,与所有的大臣都很不一样。想下令让他做宰相的前一天,皇上秘密行动,不想让左右的人知道,等到黑夜过去,才找人写诏书。皇上向侍臣打听说:“外庭是谁值宿?”就派人拿着蜡烛去叫来,到了一看是中书舍人萧嵩。皇上就把苏颋的姓名交给萧嵩,让他起草制书。写完之后,那上面有句词说:“国之瑰宝”,皇上斟酌了三四次,对萧嵩说“苏颋是苏瑰的儿子,我不想使用他父亲的名讳,你替我改正过来。”皇上因而让人撤出帐幕中的屏风给萧嵩使用。萧嵩惭愧恐惧流出了汗,很久时间不能下笔。皇上以为萧嵩思考了一段时间,一定应当是很精密了,不知不觉走到萧嵩的坐席去看,只改成:“国之珍宝”,别的都没有更改。萧嵩退出去之后,皇上把他草写的纸扔到地上说:“真是白白地有个好外表。”左右的人失声笑了出来。皇上听见了,急忙站起来掩住口说:“萧嵩虽然不善长才艺,人臣的尊贵,也没有人比得上,刚才说的是笑话。”皇上的默默观察识别和用心神去看人,都象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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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怀卿

陈怀卿,岭南人也,养鸭百余头。后于鸭栏中除粪,粪中有光烂然,试以盆水沙汰之,得金十两。乃觇所食处,于舍后山足下,土中有麸金,消得数千斤。时人莫知,卿遂巨富,仕至梧州刺史。(出《朝野佥载》)

【译文】

陈怀卿是岭南人,养了一百多只鸭子。后来在鸭栏中清除鸭粪,粪中有灿烂的光,试着用盆子象淘沙一样地淘鸭粪,得到十两金子。就去察看鸭子吃食的地方,在屋后的山脚下,土里有沙金,淘出来熔化后得到几千斤黄金。当时的人没有人知道。陈怀卿就成了大富翁,做官做到梧州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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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凤炽

西京怀德坊南门之东,有富商邹凤炽,肩高背曲,有似骆驼,时人号为邹骆驼。其家巨富,金宝不可胜计,常与朝贵游,邸店园宅,遍满海内。四方物尽为所收,虽古之猗白,不是过也。其家男女婢仆,锦衣玉食,服用器物,皆一时惊异。尝因嫁女,邀诸朝士往临礼席,宾客数千。夜拟供帐,备极华丽。及女郎将出,侍婢围绕,绮罗珠翠,垂钗曳履,尤艳丽者,至数百人。众皆愕然,不知孰是新妇矣。又尝谒见高宗,请市终南山中树,估绢一匹。自云:“山树虽尽,臣绢未竭。”事虽不行,终为天下所诵。后犯 事流瓜州,会赦还。及卒,子孙穷匮。又有王元宝者,年老好戏谑,出入里市,为人所知。人以钱文有元宝字,因呼钱为王老,盛流于时矣。(出《西京记》)

又一说,玄宗尝召王元宝,问其家私多少。对曰:“臣请以绢一匹,系陛下南山树,南山树尽,臣绢未穷。”又玄宗御含元殿,望南山,见一白龙横亘山间。问左右,皆言不见。令急召王元宝问之,元宝曰:“见一白物,横在山顶,不辨其状。”左右贵臣启曰:“何故臣等不见?”玄宗曰:“我闻至富可敌贵。朕天下之贵,元宝天下之富,故见耳。”(出《独异志》)

【译文】

西京怀德坊南门之东,有个富商叫邹凤炽,两肩高后背弯曲,象骆驼似的,当时的人叫他邹骆驼。他家里非常有钱,金银珠宝多得数不过来,经常和朝廷中的权贵们来往,邸店和有园林的住宅,天下到处都有,四面八方的货物全被他收买下来,即使是古时的猗顿,也超不过他。他家的男女人等和男仆女仆,都是穿锦衣吃美食,穿和用的器物,都是当时令人惊异的东西。曾经因为女儿出嫁,邀请朝廷中的官员去参加婚礼酒席,来庆祝的宾客有几千人,到了夜间,还供应帐幕休息,里面华丽到极点。等到姑娘快出来的时候,一群女仆围绕着她,都穿着绮罗戴着珠翠,低着头,小步走路。特别艳丽的,有几百人。大家都楞了,不知道哪个是新娘子了。他曾经拜见高宗皇帝,请求买终南山中的树,一棵树的价格是一匹绢,他自己说:“山上的树卖光了,我的绢不会光。”事情虽然没有实行,终于被天下人传诵。后来因犯 罪被流放到瓜州,遇上大赦回来了,等他死后,子孙却很穷困。又有个叫王元宝的人,年老了喜欢说笑话,进出在市集上,被人们知道了,人们因为钱上有元宝字样,因而把钱叫做“王老”。这话在当时流传很广。

又有一种说法,玄宗皇帝曾经召见王元宝,问他有多少家产。他回答说:“臣请用一匹绢捆一棵树,捆陛下南山上的树,南山上的树捆光了,我的绢不光。”又一次,玄宗到含元殿,望着南山,看见一条白龙横架在两座山之间。问左右的人,都说没看见。让人赶快去叫王元宝来问他,王元宝说:“看见一个白色的东西,横架在山顶上,看不清它的样子。”皇上身边的地位尊贵的大臣问皇上说:“我们为什么看不见呢?”玄宗说:“我听说最富的人能够比得上尊贵的人,我是天下最尊贵的人,王元宝是天下最富的人,所以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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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力士

高力士既谴于巫州,山(“州山”原作“山州”,据明抄本改)谷多荠,而人不食。力士感之,因为诗寄意。“两京作(“作”原作“五”,据陈校本改)斤卖,五溪无人采。夷夏虽有殊,气味终不改。”其后会赦,归至武溪,道遇开元中羽林军士,坐事谪岭南。停车访旧,方知上皇已厌世,力士北望号泣,呕血而死。(出《明皇杂录》)

【译文】

高力士被贬到巫州之后,那里的山谷里长了很多的荠菜,可是人们都不吃它。高力士很感慨这件事,因而写诗寄托心意:“在西安和洛阳按斤出卖,五溪这里却没有人采摘,人虽然有夷和夏的区别,荠菜的滋味到哪里都不会改变。”那之后遇到大赦,他回武溪去,在路上遇见了开元时代的羽林军的军士,这军士因犯 罪被贬谪到岭南来。停下车子询问一下老相识,才知道唐明皇已经去世了。高力士望着北方大声哭泣,吐血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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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维

天宝末,群贼陷两京,大掠文武朝臣,及黄门宫嫔,乐工骑士。每获数百人,以兵仗严卫,送于洛(“洛”原作“维”,据明抄本改。)阳。至有逃于山谷者,而卒能罗捕追胁,授以冠带。禄山尤致意乐工,求访颇切。于旬日,获梨园弟子数百人,群贼因相与大会于凝碧池,宴伪官数十人。大陈御库珍宝,罗列于前后。乐既作,梨园旧人不觉歔欷,相对泣下。群逆皆露刃持满以胁之,而悲不能已。有乐工雷海清者,投乐器于地,西向恸哭。逆党乃缚海清于戏马殿,支解以示众,闻之者莫不伤痛。王维时为贼拘于菩提佛寺中,闻之,赋诗曰:“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更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出《明皇杂录》)

【译文】

天宝末年,反叛的部队攻下了西安和洛阳,到处捉拿朝廷的文臣武将,以及宦官、宫女、乐师和骑兵。每捉拿几百人,就用兵器严密看守,送到洛阳。甚至有逃到山谷里去的,却最后被追拿逼迫,给他们戴官帽官服。安禄山特别留心乐师,寻找查访很迫切,在十日之内,捉到梨园弟子几百人。贼人们于是在凝碧池举行大聚会,宴请叛贼任命的官吏几十个人,大量陈列皇帝库藏的珍奇宝物,罗列在前前后后。音乐演奏起来以后,梨园原先的乐师不觉地叹气,一个一个互相看着流下泪来。逆贼们个个手拿着刀威胁他们,却不能止住人们的悲哀。有个乐师叫雪海清把乐器扔在地上,向着西方痛哭,叛贼就把雪海清捆到戏马殿上,大卸八块用来示众。听到的人没有不伤心痛哭的。王维当时被叛贼拘捕在菩提佛庙里。他听说了这件事,写了一首诗说:“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更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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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思明

安禄山败,史思明继逆。至东都,遇樱桃熟,其子在河北,欲寄遗之,因作诗同去。诗云:“樱桃一笼子,半已赤,半已黄。一半与怀王。一半与周至。”诗成,左右赞美之,皆曰:“明公此诗大佳,若能言’一半周至,一半怀王’,即与’黄’字声势稍稳。”思明大怒曰:“我儿岂可居周至之下?”思明长驱至永宁县,为其子朝义所杀。思明曰:“尔杀我太早,禄山尚得至东都,而尔何亟(“亟”原作“函”,据明抄本改)也。思明子伪封怀王,周至即其傅也。(出《芝田录》)

【译文】

安禄山失败了,史思明继续叛逆,到了东都洛阳。正赶上樱桃熟了,史思明的儿子在河北,他想给儿子寄赠樱桃,于是写了一首诗一同送去。诗中说:“樱桃一笼子,半已赤,半已黄,一半与怀王,一半与周至。”诗写完了,左右的人称赞他,都说:“明公的这首诗非常好,如果说一半送给周至,一半送给怀王,就与上文的’黄’字的音韵和谐了。”史思明生气地说:“我的儿子怎么能在周至的后面呢?”史思明长驱直至永宁县,被他的儿子史朝义杀了。史思明说:“你杀我杀得太早了,安禄山还能到东都来,可是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呢?”史思明的儿子被伪政权封为怀王,周至是他儿子的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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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谷

至德初,安史之乱,河东大饥。荒地十五里生豆谷,一夕扫而复生,约得五六千石。其实甚圆细美,人皆赖此活焉。(出《传载》)

【译文】

至德初年,安史之乱,黄河以东闹大饥荒。有块荒地十五里长,地里生出豆谷,晚上扫起来收回去后,地里又生出来。大约得了五六千石豆谷。那豆粒长得很圆,质地细腻味道很美,人们全靠着它而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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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州楼

润州城南隅,有楼名万岁楼。俗传楼上烟出,刺史即死,不死即贬。开元已前,以润州为凶(“凶”原作“店”,据明抄本改)阙。董琬为江东采访使,尝居此州。其时昼日烟出,刺史皆忧惧狼狈,愁情至死。乾元中,忽然又昼日烟出,圆可一尺余,直上数丈。有吏密伺之,就视其烟,乃出于楼角隙中,更近而视之,乃蚊子也。楼下有井,井中无水,黑而且深,小虫后分胛之类,色黑而小。每晚晴,出自于隙中作团而上。遥看类烟,以手揽之,即蚊蚋耳。从此知非,刺史亦无虑矣。(出《辨疑志》)

【译文】

润州城的南角,有座楼叫万岁楼。世俗传说,楼上出现烟,刺史就会死去,不死也要被贬。开元年间之前,认为润州是个凶城。董琬担任江东采访使,曾经住在润州。当时大白天出现了烟,刺史又担心又害怕,十分狼狈,心情愁闷一直到死去。乾元年间,忽然又大白天出现了烟,粗有一尺多,一直向上有几丈高。有个官吏在近处看那烟,是从楼角的缝隙中出来的。再靠近看那烟,竟然是蚊子。楼下有个井,井中没有水,黑糊糊的而且很深,有蠛蠓小虫和蜘蛛蛧蜽一类东西,颜色黑而且小,每当晚上晴天的时候,蚊子从缝隙中出来,形成一群向上飞,远看象烟一样。用手揽一下,就知道是蚊子和蚋虫。从此就知道弄错了,刺史也没有什么担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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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为

丘为致仕还乡,特给禄俸之半。既丁母丧,州郡疑所给,请于观察使韩滉。滉以为授官致仕,本不理务,特令给禄,以恩养老臣。不可以在丧为异(“异”原作“义”,据陈校本改),命仍旧给之。唯春秋二时,羊酒之直则不给。虽程式无文,见称折衷。(出《谭宾录》)

【译文】

丘为辞官还乡,特准发给一半俸禄。赶上他母亲死了之后,州郡长官不知是否应该继续给他俸禄,就向观察使韩滉请示。韩滉认为当官的辞官回乡,本不理事了,特别令州郡给他俸禄,以便施恩供养老臣,不可以在丧期有所改变,命令照旧供给俸禄。只是春秋两季的羊和酒的钱就不给了。这事尽管没有成文,却被称为折衷的好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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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佶 朱泚既乱,裴佶与衣冠数人,佯为奴,求出城。佶貌寝,自出称甘草。门兵曰:“此数子,必非人奴。如甘草,不疑之。”(出《国史补》)

【译文】

朱泚作乱以后,裴佶和几个士绅,打扮成奴仆的样子,要求出城。裴佶貌丑,出来自称叫甘草,守门的士兵说:“这几个人,一定不是人家的奴仆,象甘草那样,就不会被人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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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抱贞

李抱贞镇潞州,军资匮缺,计无所为。有老僧,大为郡人信服。抱贞因请之曰:“假和尚之道,以济军中,可乎?”僧曰:“无不可。”抱贞曰:“但言择日鞠场焚身,谋当于使宅凿一地道通连。俟火作,即潜以相(“相”原作“僧”。据明抄本改)出。”僧喜从之,遂陈状声言。抱贞命于鞠场积薪贮油。因为七日道场,昼夜香灯,焚呗杂作,抱贞亦引僧入地道,使之不疑。僧乃升坛执炉,对众说法。抱贞率监军僚属及将吏,膜拜其下。以俸入擅施,堆于其旁。由是士女骈填。舍财亿计。满七日,遂送柴积,灌油发焰,击钟念佛。抱贞密已遣人填塞地道,俄顷之际,僧薪并灰。数日,籍所得货财,辇入军资库。别求所谓舍利者数十粒,造塔贮焉。(出《故实》)

【译文】

李抱贞镇守潞州,军队缺少经费,没有什么好办法。有个老和尚,郡中的人很信服他。李抱贞于是请求他说:“借用和尚的道行,来供应军队的花销,可以吗?”和尚说:“没什么不可以。”李抱贞说:“你只要说选择哪天在球场上焚身,我事先在刺使住宅里挖一条地道和球场连通起来,等火烧起来,你就偷偷地从地道里出来。”和尚高兴地答应了他。于是照着商量好的办法传出消息。李抱贞命令人在球场上堆积木柴准备好油脂,于是为他准备了七天的道场,白天黑夜地点着灯烧着香,佛教赞歌唱得一阵高一阵低。李抱贞也领着和尚进入地道观看,使他不疑心。和尚就登上佛坛,拿着香炉,对听众讲佛法。李抱贞率领着监军、同僚和军官,在坛下顶礼膜拜,把钱随便地施舍,堆在坛的傍边。从此,士女们也连续施舍。施舍的钱财能有一亿以上。道场做满七天,就送上木柴,泼上油脂点火,敲钟念佛。李袍贞已经秘密地派人填塞了地道。不一会儿,和尚和木柴全成了灰。几天后,登记得到的钱财,用车子送进军资库。另外寻求了几十粒舍利子,造了一座塔贮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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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志坚

颜真卿为抚州刺史,邑人有杨志坚者嗜学而居贫,乡人未之知也。其妻以资给不充,索书求离。志坚以诗送之曰:“当年立志早从师,今日翻成鬓有丝。落托自知求事晚,蹉跎甘道出身迟。金钗任意撩新发,鸾镜从他别画眉。此去便同行路客,相逢即是下山时。”其妻持诗,诣州公牒,以求别适。真卿判其牍曰:“杨志坚早亲儒教,颇负诗名。心虽慕于高科,身未沾于寸禄。愚妻睹其未遇,曾不少留。靡追冀缺之妻,赞成好事;专学买臣之妇,厌弃良人。污辱乡间,伤败风教,若无惩诫,孰遏浮嚣?妻可笞二十,任自改嫁。杨志坚秀才,饷粟帛,仍署随军。”四远闻之,无不悦服。自是江表妇人,无敢弃其夫者。(出《云溪友议》)

【译文】

颜真卿作抚州刺史的时候,县里有个叫杨志坚的人,酷爱学习可是家里贫困,同乡人不了解他。他的妻子因为钱财的供给太少,向他要休书离婚。杨志坚写了一首诗送给她说:“当年立志早从师,今日翻成鬓有丝。落托自知求事晚,蹉跎甘道出身迟。金钗任意撩新发,鸾镜从他别画眉。此去便同行路客,相逢即是下山时。”他的妻子拿著诗,到州里去办理官府的公文,以便改嫁。颜真卿在评判的公文上说:“杨志坚很早就钻研儒家学说,很有作诗的名声,心里虽然羡慕高高地考中科举,自身却没有享受到一点俸禄。他的愚昧的妻子看他始终没有考中功名,竟然不想再和他一起生活下去,不愿意象冀缺的妻子,帮助丈夫成就事业;只想学朱买臣的女人,讨厌并抛弃自己的丈夫。给家乡带来耻辱,败坏了道德教化,如果不给以惩罚警诫,怎么能制止这类轻浮的行为呢?妇人应当打二十板子,任凭她去改嫁。杨志坚秀才,资助他粮食布匹让他随着军队暂时担任个职务”。四面八方远近的人们听说了这件事,没有不心悦诚服的。从此江表一带的女人,没有敢抛弃她的丈夫的。

第八十四章 意外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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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 说 T xt 天 堂苏樱哭道:”只因有病的吃了这药,病势立刻加重十倍,没有病的吃了这药,也立刻百病俱生,而且全身都疼得要命…。”江玉郎嘶声道:”妨娘…在下与姑娘无冤无仇,姑娘为何要如此害我。”苏樱笑道:”你不是说已病入膏肓了么!我不愿将你当成个专门说谎的无耻之徒,所以好心给你吃下这药,你真的生了病,就不算说谎了…而且,我还怕你病得太慢,所以又好心替你揉肚子,帮药力发散。”她叹了口气,悠然接道:”你看,我对你这么好,你还不谢谢我。”江玉郎又惊又怕又疼,头上汗如雨落,颤声道:”苏姑娘….苏前辈,我……小人现在才知道你的厉害了,求求你瞧在白山君夫妻的面上,饶饶我吧。”苏樱道:”哎哟,我倒忘了你是白山君夫妇的朋友。”江玉郎道:”姑…姑娘千万忘不得的。”

    苏樱叹道,”不错,你既是他们的朋友,我就不能眼见你病死在这里了,我好歹也得救救你……只可惜这药并非毒药,所以也没有解药,你又吃了下去……这怎么办呢?”江玉郎道:”求求姑娘,姑娘一定有法子的.”苏樱拍掌道:”有了,我想起个法子来了。”

    江玉郎大喜道:”什么法子?”

    苏樱道:”我只要剔开你肚子,将那药丸拿出来。”江玉郎骇道:”剖开我肚子?”

    苏樱柔声道:”但你放心,我一定会轻轻的割,轻轻地将那药丸拿出来,你一定连丝毫痛苦都没有。”江玉朗忍不住苦着脸道:”肚子剖开,人已死了,还会觉得痛么?”苏樱抚掌笑道:”你真是个聪明人。”

    她格格笑道:”这就是我们家祖传的止疼秘方,手疼割手,脚疼割脚,头疼切脑袋,肚疼剖肚子,担保你妙手成春,药到命除。”她一面说,一面又走了开去,喃喃道:”刀呢…刀呢……江玉郎大骇喊道:”姑娘…姑娘千万莫要。。”苏樱道:”你不要我替你治病了么?”

    江玉郎嘎声道:”不要了,不要了。”

    苏樱叹了口气,道:”你既不要,我也没法子,但这可是你自己的主意,不能怪我不救你,对不对?”江玉郎道:”对对对,对极了。”

    苏樱道:”现在你可知道,谁是天下第一个大傻蛋么?”江玉郎苦着脸道;”是我,我就是天下第一个大傻蛋,大混帐,大。。”他竟忍不住放声痛哭了起来。

    苏樱笑道:”没出息,这么大个男人还哭,真叫我见了难受她的手又在那椅子的扶手里轻轻一按.那张床竟忽然弹了起来,将江玉郎整个人都弹起,床后却露出个地洞,江玉郎惊呼一声,人已落在洞里,像坐滑梯般滑了下去。

    苏樱微微笑道:”一个哭,一个笑,这两人倒是天生一对,就让你们去作作伴吧……”语声中床又落下,地洞也合起。

    只听远处那人又大叫道:”一个人喝酒没意思,姓苏的丫头,你还不过来陪陪我。”苏樱叹了口气,苦笑道:”他才真是我命中的魔星,我为什么看见了他就没了主意…。.”这敞轩后繁花如锦,小山上佳木葱笼,山坡下有个山洞,里面灯光亮如白昼,布置得比大户人家的少女闺房还要舒服。

    但洞口却有道铁栅,铁栅比小孩的手臀还粗。

    此刻山洞里正有个人坐在桌子旁一杯杯地喝着酒,只见他蓬着头,赤着脚,身上穿着件又宽又大的白袍子,看来滑稽得很。

    他脸冲着里面,也瞧不清他的面目,只听他不住大喊道:”姓苏的丫头,你还不来我就…。.”苏樱柔声道:”我这不是来了么?也没见过你这么性急的人。”那人一拍桌子,大吼道:”你嫌我性子火急了么?我天生就是这样的脾气,你看不惯最好就不要看!”苏樱垂下了头,眼泪都似要掉了下来。

    那人却忽又一笑,道:”但我若不想你,又怎会急着要你来,别人常说,一日不见,如隔叁秋,但我简直片刻也不能不见你。”苏樱忍不住破涕为笑,咬着嘴唇笑道:”我知道我这条命,迟早总是要被你气死的。”那人大笑道:”千万死不得,你死了,还有谁来赔我喝酒?”他大笑着回过头来,灯光照上了他的脸。

    只见他脸上斑斑驳驳,也不知有多少刀疤,骤看像是丑得很怕人,但仔细一看,他脸上却像是连一条刀疤也没有了,只觉他眼睛又大又亮,鼻子又直又挺,薄薄的嘴唇,懒洋洋的笑意….这人不就是那令人割不断、抛不下、朝思夜想、又爱又恨的小鱼儿吗?

    苏樱瞧见小鱼儿转过身,她眼睛里也发着光,柔声笑道:”你既然要我来陪你喝酒,为什么不把酒杯拿来”小鱼儿眨着眼睛,笑嘻嘻道:”你既然要来陪我喝酒,为什么不进来”苏樱摇了摇头,笑道:我在外面陪你喝,还不是一样么?”小鱼儿正色道:”那怎么会一样,你一定得坐在我旁边,陪我说话,我的酒才喝得下去,我方才不是说过,我有多么想你。苏樱眼波流动,面上微微现出一抹红晕,垂头笑道:”反正我在外面,你一样还是能看得到我的。”小鱼儿忽然跳了起来,大骂道:”你这臭丫头,死丫头,谁要你来陪我喝酒,你快滚吧!”苏樱居然丝毫也不生气,却笑道:”反正你拍我马屁,我也不进去,你骂我,我还是不进去的。”小鱼儿吼道:”你为何不进来难道怕我吃了你?我又不是李大嘴。”苏樱笑道:”我知道你不吃人的,但我一开门进去,你就要乘机冲出来了,是么?”小鱼儿撇了撇嘴,冷笑道:”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你怎知道我的心意?”苏樱只是轻轻的笑,也不说话。

    小鱼儿在里面绕了几个圈子,忽又在她面前停了下来,笑道:”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而且对我很好,我骂你,你也不生气,但你为什么偏偏要将我关在这里呢?”苏樱幽幽道:”你是个爱动的人,性子又急,我若不将你关起来,你一定早就走了,但你的伤却到现在还没有好,若是一走动,就更糟了。”小鱼儿笑道:”原来你还是一番好意。苏樱嫣然一笑,谁知小鱼儿又跳了起来,大吼道:”但你这番好意,我却不领情,我是死是活,都不关你的事,你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该听你的话,感激你…。.”苏樱垂下了头,道:”我……我并没有要你感激我,是么?”小鱼儿又在里面兜了七八个圈子,忽又一笑,道:”说老实话,你为什么要救我,我可真有些弄不清。”苏樱默然半晌,悠悠道:”那天,我恰巧到天外天去……”她刚说了一句,小鱼儿又跳起脚来,怒吼道:”什么天外天,那里只不过是个老鼠洞而已。”苏印哧─笑道:”好,就算是老鼠洞,你也不必生气呀。”小鱼儿大声道:”我为何不生气,现在我一听老鼠两个字就头疼。”苏樱道:”但这两个字是你自己说的,我并没有说。”小鱼儿扳着脸道:”我听人说都头疼,自己说自然头更疼了。”苏樱忍住笑道:”你不会不说么,又没有人强迫你说。”小鱼儿道:”我不说又嘴痒,我….”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忍不住要笑了起来,自己也觉得自己实在是蛮不讲理,转过头,忍住笑道:”你为何不说下去?”苏樱道:”那天我恰巧到天……到老……”

    她忽然发觉自己既不能说”天外天”,也不能说”老鼠”两个字,自己也不觉好笑起来,只有咬着嘴唇道:”那天我到那地方去,本是去拿要他们替我采购药草,谁知却见到了你,你刚巧也到了那里。”小鱼儿道:”我会到那鬼地方去,算我倒霉,你遇见我,也算你倒霉。”苏樱一笑,道:”但那天我看见你的时候,你却连一点倒霉的样子都没有,你身上穿的衣服虽然破破烂烂,但那神气却像是穿着世上最华贵、最好看的衣服。”小鱼儿坐了下来,跷起了脚,道:”还有呢?我不但很神气,长得也不难看呀.”苏樱抿嘴笑道:”不错,你长得的确不难看,尤其是你的眼睛”小鱼儿大声道:”我的眉毛,我的鼻子,我的嘴难道就不好看么?”苏樱吃吃笑道:”你从头到脚,没有一个地方不好看。…这够了么?”小鱼儿喝了口酒,笑道;”嗯……这还差不多……”苏樱已笑得喘不过气来:”我本不是个很容易吃惊的人,但我见到你时,我……”小鱼儿大笑道:”你见到我时,眼睛都直了,嘴也张大了,活像瞧见了大头鬼似的,那时我真想往你嘴里塞个大鸡蛋。”苏樱”噗哧”一笑,道:”那只因我心里实在奇怪。你怎会找到…………找到那地方的。”小鱼儿默然半晌,皱起了眉头,道:”那其中自然有个缘故,但你……你却不必知道,因为无论我是怎会找到那鬼地方的,都不关你的事。”苏樱叹了口气,道:”还有令我奇怪的是,你到了那里,竟一点也不害怕。”小鱼儿冷笑道:”那有什么好害怕的,比那地方更恐怖、更骇人的地方,我都见得多了。”苏樱道:”但你见过比……比魏无牙更可怕的人么?”小鱼儿像是忽然说不出话了,那只拿着酒杯的子,也像是有些发抖,连杯子里的酒都快溅了出来。

    苏樱又叹了口气,道:我从七八岁的时候开始,差不多每隔两叁天就要见他一面,但直到现在为止,我一见他的面,还是好像要发抖。”小鱼儿将酒杯摔在桌上,大声道;”我不是怕他,我只是觉得恶心,他那张脸:那副模样看来简直不是人……他看来简直就像是老天用一只老鼠、一只狐狸、一匹狼斩碎了,再用─瓶毒药、一碗臭水揉在一起造成的活鬼。”苏樱忍不住又笑了,道:”你这张嘴可真缺德,但你实在也将他形容得再妙也没有了。”小鱼儿”哼”了一声,忽也笑了,道;老实说,我见到你们时,心里真觉得有些好笑,你们两人坐在一起,看来就像香酥鸽子旁摆着堆臭狗屎,世上再也找不出比这更不相配的事了。”苏樱垂下了头,默然半晌,幽幽道:”他虽然不是个好人,但对我。。对我却一直很好。这十年来,他简直没有拂过我的心意,我无论要做什么,他全都答应。”小鱼儿道:”哼,丑八怪拍小美人的马屁,那本是天经地义的事。”苏樱又默然半晌,展颜一笑,道:”他看见你忽然闯来,而且还有胆子瞪着眼睛向他穷吼,他实在也骇了一跳,这么多年来,我还没有见过有人能令他脸上变了颜色的,但他瞧见你时,却迦眼睛都好像发绿了。”小鱼儿仰首狂笑道:”他只怕本以为洞口的那些破铜烂铁能够拦得住我的,谁知那些东西在我眼里,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玩的把戏。”苏樱道:”他就是因为你能闯下他布下的十八道机关消息,所以才对你有些顾忌,所以你虽然对他穷吼,他还是坐着不动小鱼儿截口道:”他既然已知道我的厉害,为何还要令那些蠢才来送死。,苏樱道:”他自己不动手,却要他门下弟子去动手,为的只是想先试出你的武功来,他也明知那些人不会是你对手的;”小鱼儿又大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心意?所以我才偏偏不让他瞧出我的武功路数来。”苏樱一笑,道:”魏无牙实也未想到连他都瞧不出你的武功路数来。”小鱼儿道:”所以他就一直坐着不出手,是么?”苏樱道:”嗯。”

    小鱼儿道:”他就能眼瞧着那些人被我活活打死?”苏樱叹道:”那些人虽也是他的门徒弟子,但却都还未能登堂入室,并非他心爱的那几个,何况,别人的死活,他根本就不放在心上,只要对他自已有利,就算要他将他儿子的脑袋切下来送人,他也不会皱一皱眉头的。”小鱼儿怒道:”我早就知道这家伙不是人!谁知他竟连畜生都不如。”苏樱叹道:”谁知后来你还是上了他的当了。”小鱼儿瞪眼道:”你懂得什么,若论斗智,就凭他还差得远哩。”苏樱道:”但是你……你还是……”

    小鱼儿也叹了口气,道:”斗智他虽斗不过我,斗力我可就斗不过他了,不瞒你说,我实未想到这畜生的武功,竟有那么厉害。”苏樱道:”据说在二十年前,他武功已可算是天下有数的几个高手之一,十二星象能横行江湖,可说全靠他一人之力。。

    小鱼儿道:”他这倒不是吹牛,十二星象中的人,我也见过两个,武功比起他来,简直连他一成都赶不上。”苏樱道:”二十年前,他本已以为可以无敌于天下,后来遇着了移花宫主,大约吃了个大亏,所以才闭门洗手,躲到这里来,这二十年他日日夜夜的苦练武功,据他说,现在就算移花宫主姐妹两个一起来,他也未必怕她们了。”小鱼儿大笑道:”他这就是吹牛了,莫说移花官主自己来,就算移花宫主的徒弟来了,也管叫他吃不了,兜着走。”苏樱眼波流动,道:”移花宫主有几个徒弟?”小鱼儿道:”女的我不知道,男的却只有一个。”苏樱目光凝注着他,道:”你……你和他是朋友?”小鱼儿长叹道:”本来是可以和他交朋友的,但现在……现在却好像非和他做仇人不可。”苏樱嫣然一笑,道:”很好,好极了!”

    小鱼儿瞪眼道:好什么?”

    苏樱含笑垂下了头,不再说话。

    小鱼儿自然不懂她的心意,更不知道花无缺眼见就快死了,瞪着眼瞧了她半晌才接着道;”我也知道他要我坐下,本来是想以诡计害我的,我只怕和他斗力,不怕和他斗智,所以也就立刻坐了下来。”苏樱又笑了笑道:”他那张椅子上,本有机关,只要他的手一按,坐在椅子上的人就要掉下刀坑去,纵然武功再强,只怕也活不成了。”小鱼儿道:”真的这般厉害?”

    苏樱道:”他不但武功颇高,旁门杂学更是样样精通,他以为只要发动机关,你必死无疑,所以才不愿费力和你动手。”小鱼儿道:”他自己只怕也想不到他发动机关之后,我还是好好的坐着末动。”苏樱道:”那时不但他奇怪,我也奇怪极了。”小鱼儿大笑起来,道:”老实告诉你,我早己看出那张椅子上有古怪了,所以我看来好像已坐下,其实我的屁股根本就没挨着椅子。”苏樱嫣然笑道:”你真是鬼灵精。”

    小鱼儿道:”我借此骂了他两句,谁知这老畜牲竟比我还沉不住气,竟跳起来就和我动手,我一见他出手,就知道要糟了。”苏樱道:”但你还是和他拼了好一阵,那一场大战,我简直从来也没有见过。”小鱼儿叹道:”这老畜牲倒的确有两下子,不但武功高,招式狠,而且出手又贼又滑,我就算武功比他高,也占不了他的便宜。”苏樱道:”他自己也这么样说,就算武功比他高的人,也未必能胜得了他,只因他无论使出什么招式,自己先立于不败之地。”小鱼儿道:”就因为他出力还是先留叁分余力,所以我才能和他支持那么久,但我心里也知道,只要我稍一不慎,就得死在他手里。”苏樱叹道:”他手下的确从来没有活口。”

    小鱼儿道;”我既然知道迟早总要遭他的毒手,连逃也逃不了,心里就在打主意了,我就算要死,也不愿死在这种人手里。”苏樱道:”所以你就。。。你……”

    小鱼儿道;”所以我就一步步向后退,退到墙角。”苏樱道:”那墙角也有个机关,只要你踩到那里,立刻有飞刀射出。”小鱼儿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苏樱讶然道:”你知道?你知道为何还要去?”小鱼儿大笑道:”我就因为已瞧出墙角有机关,就因为已瞧出他要将我诱到那里去,所以才故意好像被他逼得无路可退,一脚踩上那机关,等飞刀射出来时,我也故意装成无法闪避的模样去接那一刀。”苏樱竟也愕住了,失声道:”为什么?你为什么故意要上这个当。”小鱼儿笑道:”只因我不愿死在他手上。”

    苏樱道:”但你可知道,那飞刀上也有剧毒?”小鱼儿道:”飞刀上就算有毒,也比他那双鬼爪子好多了,我若被他那鬼爪子抓中,必死无疑,所以我才宁可去挨一刀。”他大笑接道:”我算准他见我挨了一刀后,就不会再动手了,否则我只有和他打到死为止。…现在你总该知道,我并不是真的上了他的当吧。”苏樱瞧了他半晌,长长叹了口气:”若论应变时智计之灵巧,手段之奇秘,心眼儿动得之快,世上只怕真没有几个人比得上你。”小鱼儿板起脸道:”你难道还不晓得我是天下第一个聪明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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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百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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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第五十

○尹思贞 李杰 解琬 毕构 苏珦子晋 郑惟忠 王志愔卢从愿李朝隐 裴漼从祖弟宽王丘

尹思贞,京兆长安人也。弱冠明经举,补隆州参军。时晋安县有豪族蒲氏,纵横不法,前后官吏莫能制。州司令思贞推按,发其奸赃万计,竟论杀之,远近称庆,刻石以纪其事,由是知名。累转明堂令,以善政闻。三迁殿中少监,检校洺州刺史。会契丹孙万荣作乱,河朔不安,思贞善于绥抚,境内独无惊扰,则天降玺书褒美之。

长安中,七迁秋官侍郎,以忤张昌宗被构,出为定州刺史,转晋州刺史。寻复入为司府少卿。时卿侯知一亦厉威严,吏人为之语曰:「不畏侯卿杖,惟畏尹卿笔。」其为人所伏若此。寻加银青光禄大夫。于宅中掘得古戟十二,俄而门加棨戟,时人异焉。

神龙初,为大理卿,时武三思擅权,御史大夫李承嘉附会之。壅州人韦月将上变,告三思谋逆,中宗大怒,命斩之。思贞以发生之月,固执奏以为不可行刑,竟有敕决杖配流岭南。三思令所司因此非法害之,思贞又固争之。承嘉希三思旨,托以他事,不许思贞入朝廷。谓承嘉曰:「公擅作威福,不顾宪章,附托奸臣,以图不轨,将先除忠良以自恣耶?」承嘉大怒,遂劾奏思贞,出为青州刺史。境内有蚕一年四熟者,黜陟使、卫州司马路敬潜八月至州,见茧叹曰:「非善政所致,孰能至于此乎!」特表荐之。思贞前后为十三州刺史,皆以清简为政,奏课连最。

睿宗即位,征为将作大匠,累封天水郡公。时左仆射窦怀贞兴造金仙、玉真两观,调发夫匠,思贞常节减之。怀贞怒,频诘责思贞,思贞曰:「公职居端揆,任重弼谐,不能翼赞圣明,光宣大化,而乃盛兴土木,害及黎元,岂不愧也!又受小人之谮,轻辱朝臣,今日之事,不能苟免,请从此辞。」拂衣而去,阖门累日,上闻而特令视事。其年,怀贞伏诛,乃下制曰:「国之副相,位亚中台,自匪邦直,孰司天宪?将作大匠尹思贞,贤良方正,硕儒耆德,刚不护缺,清而畏知,简言易从,庄色难犯。征先王之体要,敷衽必陈;折佞臣之怙权,拂衣而谢。故以事闻海内,名动京师,鹰隼是击,豺狼自远。必能条理前弊,发挥旧章,宜承弄印之荣,式允登车之志。可御史大夫。」俄兼申王府长史,迁户部尚书,转工部尚书。以老疾累表请致仕,许之。开元四年卒,年七十七,赠黄门监,谥曰简。

李杰,本名务光,相州滏阳人。后魏并州刺史宝之后也,其先自陇西徙焉。杰少以孝友著称,举明经,累迁天官员外郎,明敏有吏才,甚得当时之誉。神龙初,累迁卫尉少卿,为河东道巡察黜陟使,奏课为诸使之最。开元初,为河南尹。杰既勤于听理,每有诉列,虽衢路当食,无废处断。由是官无留事,人吏爱之。先是,河、汴之间有梁公堰,年久堰破,江、淮漕运不通。杰奏调发汴、郑丁夫以浚之,省功速就,公私深以为利,刊石水滨,以纪其绩。

寻代宋璟为御史大夫。时皇后妹婿尚衣奉御长孙昕与其妹婿杨仙玉因于里巷遇杰,遂殴击之,上大怒,令斩昕等。散骑常侍马情素以为阳和之月,不可行刑,累表陈请。乃下敕曰:「夫为令者自近而及远,行罚者先亲而后疏。长孙昕、杨仙玉等凭恃姻戚,恣行凶险,轻侮常宪,损辱大臣,情特难容,故令斩决。今群官等累陈表疏,固有诚请,以阳和之节,非肃杀之时,援引古今,词义恳切。朕志从深谏,情亦惜法,宜宽异门之罚,听从枯木之毙。即宜决杀,以谢百僚。」

杰明年以护桥陵作,赐爵武威子。初,杰护作时,引侍御史王旭为判官。旭贪冒受赃,杰将绳之而不得其实,反为旭所构,出为衢州刺史。俄转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又为御史所劾,免官归第。寻卒,赠户部尚书。

解琬,魏州元城人也。少应幽素举,拜新政尉,累转成都丞。因奏事称旨,超迁监察御史,丁忧离职。则天以琬识练边事,起复旧官,令往西域安抚夷虏,抗疏固辞。则天嘉之,下敕曰:「解琬孝性淳至,哀情恳切,固辞权夺之荣,乞就终忧之典。足可以激扬风俗,敦奖名教,宜遂雅怀,允其所请。仍令服阕后赴上。」

圣历初,迁侍御史,充使安抚乌质勒及十姓部落,咸得其便宜,蕃人大悦,以功擢拜御史中丞,兼北庭都护、持节西域安抚使。琬素与郭元振同官相善,遂为宗楚客所毁,由是左迁沧州刺史。为政务存大体,甚得人和。景龙中,迁右台御史大夫,兼持节朔方行军大总管。琬前后在军二十余载,务农习战,多所利益,边境安之。

景云二年,复为朔方军大总管。琬分遣随军要籍官河阳丞张冠宗、肥乡令韦景骏、普安令于处忠等校料三城兵募,于是减十万人,奏罢之。寻授右武卫大将军,兼检校晋州刺史,赐爵济南县男。以年老乞骸骨,拜表讫,不待报而去。优诏加金紫光禄大夫,听致仕,其禄准品全给。寻降玺书劳之曰:「卿器局坚正,才识高远,公忠彰其立身,贞固足以干事。类张骞之出使,同魏绛之和戎。职绾文武,功申方面,勤于王家,是为国老。顷者,顾斯侧景,愿言勇退,深惜马援之能,未遂祁奚之请。然章疏频上,雅怀难夺。今知脱屣归闲,拂衣高谢,固可以激励颓俗,仪刑庶僚。永言终始,良可嘉尚。宜善摄养,以介期颐。」

未几,吐蕃寇边,复召拜左散骑常侍,令与吐蕃分定地界,兼处置十姓降户。琬言吐蕃必潜怀叛计,请预支兵十万于秦、渭等州严加防遏。其年冬,吐蕃果入寇,竟为支兵所击走之。俄又表请致仕,不许,迁太子宾客。开元五年,出为同州刺史。明年卒,年八十余。

毕构,河南偃师人也。父憬,则天时为司卫少卿。构少举进士。神龙初,累迁中书舍人。时敬晖等奏请降削武氏诸王,构次当读表,既声韵朗暢,兼分析其文句,左右听者皆历然可晓。由是武三思恶之,出为润州刺史。累除益州大都督府长史。景云初,召拜左御史大夫,转陕州刺史,加银青光禄大夫,封魏县男。顷之,复授益州大都督府长史,兼充剑南道按察使。所历州府,咸著声绩,在蜀中尤革旧弊,政号清严。睿宗闻而善之,玺书劳曰:

我国家创开天地,再造黎元,四夷来王,万邦会至,置州立郡,分职设官。贞观、永徽之前,皇猷惟穆;咸亨、垂拱之后,淳风渐替。征赋将急,调役颇繁,选吏举人,涉于浮滥。省阁台寺,罕有公直,苟贪禄秩,以度岁时。中外因循,纪纲弛紊,且无惩革,弊乃滋深。为官既不择人,非亲即贿;为法又不按罪,作孽宁逃?贪残放手者相仍,清白洁己者斯绝。盖由赏罚不举,生杀莫行。更以水旱时乖,边隅未谧,日损一日,征敛不休,大东小东,杼轴为怨,就更割剥,何以克堪!

昔闻当官,以留犊还珠为上。今之从职,以充车联驷为能。或交结富家,抑弃贫弱;或矜假典正,树立腹心。邑屋之间,囊箧俱委,或地有椿干梓漆,或家有畜产资财,即被暗通,并从取夺。若有固吝,即因事以绳,粗杖大枷,动倾性命,怀冤抱痛,无所告陈。比差御史委令巡察,或有贵要所嘱,未能不避权豪;或有亲故在官,又罕绝于颜面。载驰原隰,徒烦出使之名;安问狐狸,未见埋车之节。扬清激浊,泾、渭不分;嫉恶好善,萧、兰莫别。官守既其若此,下人岂以聊生。数年已来,凋残更甚。

卿孤洁独行,有古人之风,自临蜀川,弊化顿易。览卿前后执奏,何异破柱求奸?诸使之中,在卿为最。并能尽节似卿如此,百郡何忧乎不理,万人何虑乎不安?卿当益坚,勿为后顾。朕嘉卿直道,今赐袍带并衣一副。

寻拜户部尚书,转吏部尚书,并遥领益州大都督府长史。玄宗即位,累拜河南尹,迁户部尚书。开元四年,遇疾,上手疏医方以赐之。时议户部尚书为凶官,遽改授太子詹事,冀其有瘳。寻卒,赠黄门监,谥曰景。

构初丧继母时,有二妹在襁褓,亲加鞠养,咸得成立。及构卒,二妹号绝久之,以抚育恩,遂制三年之服。其弟栩亦甚哀毁,并为当时所称。栩官至荆州司马。

苏珦,雍州蓝田人。明经举,累授鄠县尉。雍州长史李义琰召而谓曰:「鄠县本多诉讼,近日遂绝,访问果由明公为其疏理。」因顾指事曰:「此座即明公座也,但恨非迟暮所见耳。」

垂拱初,拜右台监察御史。时则天将诛韩、鲁等诸王,使珦按其密状,珦讯问皆无征验。或诬告珦与韩、鲁等同情,则天召见诘问,珦抗议不回。则天不悦,曰:「卿大雅之士,朕当别有驱使,此狱不假卿也。」遂令珦于河西监军。五迁右司郎中。时御史王弘义托附来俊臣,构陷无罪,朝廷疾之。尝受诏于虢州采木,役使不节,丁夫多死,珦按奏其事,弘义竟以坐黜。珦寻迁给事中,累授左肃政台御史大夫。时有诏白司马坂营大像,糜费巨亿,珦以妨农,上疏切谏,则天纳焉。

神龙初,武三思擅权,韦月将告三思将有逆谋,反为三思所构,中宗令斩之。珦奏非时不可行刑,由是忤三思旨,转为右御史大夫。寻出为岐州刺史,复为右台大夫。会节愍太子败,诏珦穷其党与。时睿宗在籓,为得罪者所引,珦因辩析事状,密奏以保持之。中宗意解,因是多所原免,擢珦为户部尚书,赐爵河内郡公。寻授太子宾客、检校詹事,以年老致仕。开元三年卒,年八十一,赠兗州都督,谥曰文。子晋,亦知名。

晋,数岁能属文,作《八卦论》,吏部侍郎房颖叙、秘书少监王绍宗见而赏叹曰:「此后来王粲也。」弱冠举进士,又应大礼举,皆居上第。先天中,累迁中书舍人,兼崇文馆学士。玄宗监国,每有制命,皆令晋及贾曾为之。晋亦数进谠言,深见嘉纳。俄出为泗州刺史,以父老乞辞职归侍,许之。父卒后,历户部侍郎,袭爵河内郡公。开元十四年,迁吏部侍郎。时开府宋璟兼尚书事,晋及齐澣递于京都知选事,既糊名考判,晋独多赏拔,甚得当时之誉。俄而侍中裴光庭知尚书事,每遇官应批退者,但对众披簿,以硃笔点头而已。晋遂榜选院云:「门下点头者,更引注拟。」光庭以为侮己,甚不悦,遂出为汝州刺史。三迁魏州刺史,加银青光禄大夫,入为太子左庶子。二十二年卒,年五十九。

初,晋与洛阳人张循之、仲之兄弟友善,循之等并以学业著名。循之,则天时上书忤旨被诛。仲之,神龙中谋杀武三思,为友人宋之愻所发,下狱死。晋厚抚仲之子渐,有如己子,教之书记,为营婚宦。及晋卒,渐制犹子之服,时人甚以此称之。

郑惟忠,宋州宋城人也。仪凤中,进士举,授井陉尉,转汤阴尉。天授中,应举召见,则天临轩问诸举人:「何者为忠?」诸人对不称旨。惟忠对曰:「臣闻忠者,外扬君之美,内匡君之恶。」则天曰:「善。」授左司御率府胄曹参军,累迁水部员外郎。则天幸长安,惟忠待制引见,则天谓曰:「朕识卿,前于东都言’忠臣外扬君之美,内匡君之恶’,至今不忘。」寻加朝散大夫,再迁凤阁舍人。

中宗即位,甚敬重之,擢拜黄门侍郎。时议请禁岭南首领家畜兵器,惟忠曰:「夫为政不可革以习俗,且《吴都赋》云:’家有鹤膝,户有犀渠。’如或禁之,岂无惊扰耶?」遂寝。无何,守大理卿。节愍太子与将军李多祚等举兵诛武三思,事变伏诛。其诖误守门者并配流,将行,有韦氏党与密奏请尽诛之。中宗令推断,惟忠奏曰:「今大狱始决,人心未宁,若更改推,必递相惊恐,则反侧之子,无由自安。」敕令百司议,遂依旧断,所全者甚多。俄拜御史大夫,持节赈给河北道,仍黜陟牧宰。还,敷奏称旨,加银青光禄大夫,封荥阳县男。开元初,为礼部尚书,转太子宾客。十年卒,赠太子少保。

王志愔,博州聊城人也。少以进士擢第。神龙年,累除左台御史,加朝散大夫。执法刚正,百僚畏惮,时人呼为「皁雕」,言其顾瞻人吏,如雕鹗之视燕雀也。寻迁大理正,尝奏言:「法令者,人之堤防,堤防不立,则人无所禁。窃见大理官僚,多不奉法,以纵罪为宽恕,以守文为苛刻。臣滥执刑典,实恐为众所谤。」遂表上所著《应正论》以见志,其词曰:

尝读《易》至「萃,利见大人,亨,聚以正也。六二,引吉无咎。」注曰:「居萃之时,体柔当位。处《坤》之中,己独处正。异操而聚,独正者危,未能变体,以远于害。故必见引,然后乃吉而无咎。」王肃曰:「六二与九五相应,俱履贞正。引由迎也,为吉所迎,何咎之有?」未尝不辍书而叹曰:「居中履正,事之常体,见引无咎,道亦宜然。

有客闻而惑之,因谓仆曰:今主上文明,域中理定,君累司典宪,不务和同。处正之志虽存,见引之吉谁应?行之不已,余窃惧焉。

仆敛襟降阶揖而谢曰:补遗阙于衮职,用忠谠为己任,以蒙养正,见引获吉,应此道也,仁何远哉!昔咎繇谟虞,登朝作士,设教理物,开训成务。是以五流有宅,五宅三居,怙终贼刑,刑故无小。于是舜美其事曰:「汝明于五刑,以弼五教,期于予理,刑期于无刑,人协于中,时乃功,懋哉!」故孔子叹其政曰:「舜举咎繇,不仁者远。」此非明辟执法,大人见引之应乎?季孙行父之事君也,举窃宝之愆,黜授邑之赏,明善恶而纠慝,议僭赏以塞违。在虞舜之功,居二十之一,主司得行其道,时君不以为嫌,此非己独处正,应正而无咎。观鱼于棠,臧伯正色;赂鼎在庙,哀伯抗词。言者得尽其忠,闻之不加其罪。故《春秋》称臧氏之正,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此非异操而聚,引吉之所致乎?魏绛理直,晋侯乃复其位;邾人辞顺,赵盾不伐其国。此非正体未变,为吉所迎者乎?

夫在上垂拱,臣下守制,若正应乎上,乃引吉于下。而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交战于谲正之门,怀疑乎语默之境,惧独正之莫引,忘此正之必亨。吁嗟乎!行己立身,居正践义,其动也直,其正也方。维正直而是与,何往而非攸利。何以明之?《坤》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文言》曰:「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直方大则不疑其所行也。」嵇康撰《释私论》,曹羲著《至公篇》,皆以崇公激俗,抑私事主,一言可以蔽之,归于体正而已矣。《礼记》曰:「刑者侀也,侀者成也,一成而不可变,故君子尽心焉。」若以喜怒制刑,轻重设比,是则桥前惊马,用希旨论人,苑中猎兔,以从欲废法。理有违而合道,物贵和而不同,不同之和,正在其中矣。

昔任延为武威太守,汉帝诫之曰:「善事上官,无失名誉。」延对曰:「臣闻忠臣不私,私臣不忠,上下雷同,非国家之福。善事上官,臣不敢奉诏。」任延雅奏,汉主是其言。此则归正不回,乖旨顺义,不以忤怀见忌,斯亦违而合道。《晏子春秋》:景公见梁丘据曰:「据与我和。」晏子曰:「此同也。和者,君甘则臣酸,君淡则臣咸。今据也,君甘亦甘,所谓同也,安得为和?」是以济盐梅以调羹,乃适平心之味;献可否而论道,方恢政体之节。俟引正而遵度,故曰物贵和而不同。刘曼山辩和同之义,有旨哉!若以不同见讥,未敢闻诲。

客曰:和同乖训,则已闻之。援法成而不变者,岂恤狱之宽宪耶?《书》曰:「御众以宽。」《传》曰:「宽则得众。」若以严统物,异乎宽政矣。

对曰:刑赏二柄,唯人主操之,崇厚任宽,是谓帝王之德。慎子曰:「以力役法者,百姓也;以死守法者,有司也;以道变法者,君上也。」然则匪人臣所操。后魏游肇之为廷尉也,魏帝尝私敕肇有所降恕,肇执而不从曰:「陛下自能恕之,岂足令臣曲笔也?」是知宽恕是君道,曲从非臣节。人或未达斯旨,不料其务,以平刑为峻,将曲法为宽,谨守宪章,号为深密。《内律》:「释种亏戒,一诛五百人,如来不救其罪。」岂谓佛法为残刻耶?老子《道德经》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岂谓道教为凝峻耶?《家语》曰:「王者之诛有五,而寝盗不预焉。」即心辩言伪之流。《礼记》亦陈四杀,破律乱名之谓。岂是儒家执禁,孔子之深文哉?此三教之用法者,所以明真谛,重玄猷,存天纲,立人极也。

然则乾象震曜,天道明威。齐众惟刑,百王所以垂范;析人以法,三后于是成功。所务掌宪决平,斯廷尉之职耳。《易》曰:「家人嗃嗃,无咎;妇子嘻嘻,终吝。」严于其家,可移于国。昔崔实达于理而作《政论》,仲长统曰:「凡为人主,宜写《政论》一通,置诸坐侧。」其大抵云为国者以严致平,非以宽致平者也。然则称严者不必逾条越制,凝网重罚,在于施隐括以矫枉,用平典以禁非。刑故有常,罚轻无舍,人不易犯,防之难越故也。但人慢吏浊,伪积赃深,而曰以宽理之,可以无过。何异乎命王良御駻,舍衔策于奔踶;请俞跗攻疾,停药石于肤腠!适见秋驾转逸,膏肓更深,医人仆夫,何功之有?

又谓仆曰:成法而变,唯帝王之命欤?对曰:何为其然也?昔汉武帝甥昭平君杀人,以公主子,廷尉上请论。左右为言,武帝垂涕叹曰:「法令者,先帝之所造也,用亲故诬先帝子法,吾何面目入高庙乎?又下负万人!」乃可其奏。近代隋文帝子秦王俊为并州总管,以奢纵免官。仆射杨素奏言:「王,陛下爱子,请舍其过。」文帝曰:「法不可违。若如公意,我是五兒之父,非兆人之父,何不别制天子兒律乎?我安能亏法!」卒不许。此是帝王操法,协于礼经不变之义。况于秋官典职,司寇肃事,而可变动者乎!我皇睿哲登图,高视岩廊之上;宰衡明允就列,辑穆庙堂之下。乾坤交泰,日月光华,庶绩其凝,众工咸理。聚以正也,仆幸利见大人;引其吉焉,期养正于下位。中正是托,予何惧乎?

夫君子百行之基,出处二途而已。出则策名委质,行直道以事人,进善纳忠,仰太阶而缉政。谔谔其节,思为社稷之臣;謇謇匪躬,愿参柱石之任。处则高谢公卿,孝友扬名,是亦为政。烟霞尚志,其用永贞,行藏事业,心迹斯在。至如水中泛泛,天下悠悠,执驭为荣,扫门自媚,拜尘邀势,括囊守禄,从来长息,以为深耻。客乃逡巡不对,遂无以间仆也。

中宗览而嘉之。稍迁驾部郎中。

景云元年,累转左御史中丞,寻迁大理少卿。二年,制依汉置刺史监郡,于天下冲要大州置都督二十人,妙选有威重者为之,遂拜志愔齐州都督,事竟不行。又授齐州刺史,充河南道按察使。未几,迁汴州刺史,仍旧充河南道按察使。太极元年,又令以本官兼御史中丞、内供奉,特赐实封一百户。寻加银青光禄大夫,拜户部侍郎。出为魏州刺史,转扬州大都督府长史,俱充本道按察使。所在令行禁止,奸猾屏迹,境内肃然。久之,召拜刑部尚书。

开元九年,上幸东都,令充京师留守。十年,有京兆人权梁山伪称襄王男,自号光帝,与其党及左右屯营押官谋反。夜半时拥左屯营兵百余人自景风、长乐等门斩关入宫城,将杀志愔,志愔逾墙避贼。俄而屯营兵溃散,翻杀梁山等五人,传首东都,志愔遂以骇卒。

卢从愿,相州临漳人,后魏度支尚书昶六代孙也。自范阳徙家焉,世为山东著姓。冠明经举,授绛州夏县尉,又应制举,拜右拾遗。俄迁右肃政监察御史,充山南道黜陟巡抚使,奉使称旨,拜殿中侍御史。累迁中书舍人。

睿宗践祚,拜吏部侍郎。中宗之后,选司颇失纲纪,从愿精心条理,大称平允。其有冒名伪选及虚增功状之类,皆能擿发其事。典选六年,前后无及之者。上嘉之,特与一子太子通事舍人。从愿上疏乞回恩赠父,乃赠其父吉阳丞敬一为郑州长史。初,高宗时裴行俭、马载为吏部,最为称职。及是,从愿与李朝隐同时典选,亦有美誉。时人称曰:吏部前有马、裴,后有卢、李。

开元四年,上尽召新授县令,一时于殿庭策试,考入下第者,一切放归学问。从愿以注拟非才,左迁豫州刺史。为政严简,按察使奏课为天下第一等,玺书劳问,赐绢百匹。无几,入为工部侍郎,转尚书左丞。又与杨滔及吏部侍郎裴漼、礼部侍郎王丘、中书舍人刘令植删定《开元后格》,迁中书侍郎。十一年,拜工部尚书,加银青光禄大夫,仍令东都留守。十三年,从升泰山,又加金紫光禄大夫,代韦抗为刑部尚书。频年充校京外官考使,前后咸称允当。

御史中丞宇文融承恩用事,以括获田户之功,本司校考为上下,从愿抑不与之。融颇以为恨,密奏从愿广占良田,至有百余顷。其后,上尝择堪为宰相者,或荐从愿,上曰:「从愿广占田园,是不廉也。」遂止不用。从愿又因早朝,途中为人所射,中其从者,捕贼竟不获。时议从愿久在选司,为被抑者所雠。

十六年,东都留守。时坐子起居郎论粜米入官有剩利,为宪司所纠,出为绛州刺史,再迁太子宾客。二十年,河北谷贵,敕从愿为宣抚处置使,开仓以救饥馁。使回,以年老抗表乞骸骨,乃拜吏部尚书,听致仕,给全禄。二十五年卒,年七十余,赠益州大都督,谥曰文。

李朝隐,京兆三原人也。少以明法举,拜临汾尉,累授大理丞。神龙年,功臣敬晖、桓彦范为武三思所构,讽侍御史郑愔奏请诛之,敕大理结其罪。朝隐以晖等所犯,不经推穷,未可即正刑名。时裴谈为大理卿,异笔断斩,仍籍没其家,朝隐由是忤旨。中宗令贬岭南恶处,侍中韦巨源、中书令李峤奏曰:「朝隐素称清正,断狱亦甚当事,一朝远徙岭表,恐天下疑其罪。」中宗意解,出为闻喜令。

寻迁侍御史,三迁长安令,有宦官闾兴贵诣县请托,朝隐命拽出之。睿宗闻而嘉叹,廷召朝隐,劳曰:「卿为京县令能如此,朕复何忧。」乃下制曰:「夫不吐刚而诌上、不茹柔而黩下者,君子之事也。践霤必绳、登车无屈者,正人之务也。长安县令李朝隐,德义不回,清强自遂,亟闻嘉政,累著能名。近者品官入县,有乖仪式,遂能责之以礼,绳之以愆。但阉竖之流,多有凭恃,柔宽之代,必弄威权。历观载籍,常所叹息。朕规诫前古,勤求典宪,能副朕意,实赖斯人。昔虞延持皇后之客,梅陶鞭太子之傅,古称遗直,复见于今。思欲旌其美行,迁以重职,为时属阅户,政在养人,宜加一阶,用表刚烈。可太中大夫。特赐中上考,兼绢百匹。」七迁绛州刺史,兼知吏部选事。

开元二年,迁吏部侍郎,铨叙平允,甚为当时所称,降玺书褒美,授一子太子通事舍人。四年春,以授县令非其人,出为滑州刺史,转同州刺史。驾幸东都,路由同州,朝隐蒙旨召见赏慰,赐衣一副、绢百匹。寻迁河南尹,政甚清严,豪右屏迹。时太子舅赵常奴恃势侵害平人,朝隐曰:「此而不绳,何以为政?」执而杖之。上闻,又降敕书慰勉之。

十年,迁大理卿。时武强令裴景仙犯乞取赃积五千匹,事发逃走。上大怒,令集众杀之。朝隐执奏曰:「裴景仙缘是乞赃,犯不至死。又景仙曾祖故司空寂,往属缔构,首预元勋。载初年中,家陷非罪,凡有兄弟皆被诛夷,唯景仙独存,今见承嫡。据赃未当死坐,准犯犹入请条。十代宥贤,功实宜录;一门绝祀,情或可哀。愿宽暴市之刑,俾就投荒之役,则旧勋斯允。」手诏不许。朝隐又奏曰:

有断自天,处之极法。生杀之柄,人主合专;轻生有条,臣下当守。枉法者,枉理而取,十五匹便抵死刑;乞取者,因乞为赃,数千匹止当流坐。今若乞取得罪,便处斩刑,后有枉法当科,欲加何辟?所以为国惜法,期守律文,非敢以法随人,曲矜仙命。射兔魏苑,惊马汉桥,初震皇赫,竟从廷议,岂威不能制,而法贵有常。又景仙曾祖寂,草昧忠节,定为元勋,位至台司,恩倍常数。载初之际,被枉破家,诸子各犯非辜,唯仙今见承嫡。若寂勋都弃,仙罪特加,则叔向之贤何足称者,若敖之鬼不其餧而?舍罪念功,乞垂天听。应敕决杖及有犯配流,近发德音,普标殊泽,杖者既听减数,流者仍许给程。天下颙颙,孰不幸甚!瞻彼四海,已被深恩,岂于一人,独峻常典?伏乞采臣之议,致仙于法。

乃下制曰:「罪不在大,本乎情;罚在必行,不在重。朕垂范作训,庶动植咸若,岂严刑逞戮,使手足无措者哉?裴景仙幸藉绪余,超升令宰,轻我宪法,蠹我风猷,不慎畏知之金,讵识无贪之宝,家盈黩货,身乃逃亡。殊不知天孽可违,自愆难逭,所以不从本法,加以殊刑,冀惩贪暴之流,以塞侵渔之路。然以其祖父昔预经纶,佐命有功,缔构斯重,缅怀赏延之义,俾协政宽之典,宜舍其极法,以窜遐荒。仍决杖一百,流岭南恶处。」

朝隐俄转岐州刺史,母忧去官。起为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抗疏固辞,制许之。朝隐性孝友,时年已衰暮,在丧尤加毁瘠。明年,制又起为扬州长史,不获已而就职,复入为大理卿,累封金城伯,代崔隐甫为御史大夫。朝隐素有公直之誉,每御史大夫缺,时议咸许之。及居其职,竟无所纠劾,唯烦于细务,时望由是稍减。俄转太常卿。二十一年,兼判广州事,仍摄御史大夫,充岭南采访处置使。明年,卒于岭外,年七十,赠吏部尚书,官给灵舆,兼家口给递还乡,谥曰贞。

裴漼,绛州闻喜人也。世为著姓。父琰之,永徽中,为同州司户参军,时年少,美容仪,刺史李崇义初甚轻之。先是,州中有积年旧案数百道,崇义促琰之使断之,琰之命书吏数人,连纸进笔,斯须剖断并毕,文翰俱美,且尽与夺之理。崇义大惊,谢曰:「公何忍藏锋以成鄙夫之过!」由是大知名,号为「霹雳手」。后为永年令,有惠政,人吏刊石颂之。历任仓部郎中,以老疾废于家。

漼色养劬劳,十数年不求仕进。父卒后,应大礼举,拜陈留主簿,累迁监察御史。时吏部侍郎崔湜、郑愔坐赃为御史李尚隐所劾,漼同鞫其狱。安乐公主及上官昭容阿党湜等,漼竟执正奏其罪,甚为当时所称。三迁中书舍人。

太极元年,睿宗为金仙、玉真公主造观及寺等,时属春旱,兴役不止。漼上疏谏曰:

臣谨案《礼记》春、秋令曰:无聚大众,无起大役,不可兴土功,恐妨农事。若号令乖度,役使不时,则加疾疫之危,国有水旱之灾,此五行之必应也。今自春至夏,时雨愆期,下人忧心,莫知所出。陛下虽降哀矜之旨,两都仍有寺观之作,时旱之应,实此之由。且春令告期,东作方始,正是丁壮就功之日,而土木方兴,臣恐所妨尤多,所益尤少,耕夫蚕妾,饥寒之源。故《春秋》「庄公三十一年冬,不雨」,《五行传》以为「岁三筑台」;「僖公二十一年夏,大旱」,《五行传》以「时作南门,劳人兴役」。陛下每以万方为念,睿旨殷勤,安国济人,防微虑远。伏愿下明制,发德音,顺天时,副人望,两京公私营造及诸和市木石等并请且停,则苍生幸甚。农桑失时,户口流散,纵寺观营构,岂救黎元饥寒之弊哉!

疏奏不报。寻转兵部侍郎,以铨叙平允,持授一子为太子通事舍人。

开元五年,迁吏部侍郎,典选数年,多所持拔。再转黄门侍郎,代韦抗为御史大夫。漼早与张说特相友善,时说在相位,数称荐之。漼又善于敷奏,上亦嘉重焉。由是擢拜吏部尚书,寻转太子宾客。漼家世俭约,既久居清要,颇饰妓妾,后庭有绮罗之赏,由是为时论所讥。二十四年卒,年七十余,赠礼部尚书,谥曰懿。

漼从祖弟宽。宽父无晦,袁州刺史。宽通略,以文词进,骑射、弹棋、投壶特妙。景云中,为润州参军,刺史韦铣为按察使,引为判官,清干善于剖断,铣重其才,以女妻之。后应拔萃,举河南丞。再转为长安尉。时宇文融为侍御史,括天下田户,使奏差为江南东道勾当租庸地税兼覆田判官。转太常博士。礼部拟国忌之辰享庙用乐,下太常,宽深达礼节,特建新意,以为庙尊忌卑则登歌,庙卑忌尊则去龠。中书令张说谓宽明识,举而行之。再迁为刑部员外郎。有万骑将军马崇正昼杀人,时开府、霍国公王毛仲恩幸用事,将鬻其狱,宽执之不回。兵部尚书萧嵩为河西节度使,奏宽及郭虚己为判官,累年专见委任,嵩加中书令,宽历中书舍人、御史中丞、兵部侍郎。开元二十一年冬,裴耀卿以黄门侍郎知政事,扈从出关,知江、淮转运,于河阴置仓,奏宽为户部侍郎,为其副。

宽性友爱,弟兄多宦达,子侄亦有名称,于东京立第同居,八院相对,甥侄皆有休憩所,击鼓而食,当世荣之。选吏部侍郎,及玄宗还京,又改蒲州刺史。州境久旱,入境,雨乃大浃。迁河南尹,不附权贵,务于恤隐,政乃大理。改左金吾卫大将军,一年,除太原尹,赐紫金鱼袋。玄宗赋诗而饯之,曰:「德比岱云布,心如晋水清。」

天宝初,除陈留太守,兼采访使。寻而范阳节度李适之入为御史大夫,除宽范阳节度兼采访使河北替之。其年,又加御史大夫,时北平军使乌承恩恃以蕃酋与中贵通,恣求货贿,宽以法按之。檀州刺史何僧献生口数十人,宽悉命归之,故夷夏感悦。

三载,以安禄山为范阳节度,宽为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玄宗素重宽,日加恩顾。刑部尚书裴敦复讨海贼回,颇张贼势,又广叙功以开请托之路,宽尝几微奏之。居数日,有河北将士入奏,盛言宽在范阳能政,塞上思之,玄宗嗟赏久之。李林甫惧其入相,又恶宽与李适之善,乃呼裴敦复,且以宽之语告之。敦复使气性疏,与宽素不相下,以为林甫推诚于己,因愿结之,且诉其冤。先是,宽以亲故名嘱敦复,求请军功。至是敦复气愤发其事,林甫曰:「公宜速奏,无后于人。」寻而敦复扈从幸温泉宫,宽在京城未发。遇有敦复下军将程藏曜、郎将曹鉴。鉴,郴州富人;藏曜,岭南首领之子。皆有他事,与人诣台告诉,宽受其状,捕鉴等鞫之。敦复判官太常博士王悦闻之,谓宽求其过,连夜诣汤所以告。敦复大惧,促装待罪,因令子婿以五百金赂于贵妃姊杨三娘。杨氏遽为言之,明日贬宽为睢阳太守。

宽以清简为政,故所莅人皆爱之。当时望为宰辅。及韦坚构祸,宽又以亲累贬为安陆别驾员外置。林甫使罗希奭南杀李适之,纡路至安陆过,拟怖死之。宽叩头祈请,希奭不宿而过。宽又惧死,上表请为僧,诏不许。然崇信释典,常与僧徒往来,焚香礼忏,老而弥笃。累迁东海太守、襄州采访使、银青光禄大夫,转冯翊太守,入拜礼部尚书。十四载卒,年七十五。诏赠太子少傅,赙帛一百五十段、粟一百五十石。兄弟八人,皆明经及第,入台省、典郡者五人。

宽殁之后,弟珣为河内郡太守。安禄山反,以执父丧,将投阙庭,恐累其母,乃诣河东节度诉诚而退。后在母忧,又陷史思明,授其伪官委任,使弟朗密奉表疏至上京。代宗时,为左司郎中、兼侍御史、河东道租庸判官。

王丘,光禄卿同皎从兄子也。父同晊,左庶子。丘年十一,童子举擢第,时类皆以诵经为课,丘独以属文见擢,由是知名。弱冠,又应制举,拜奉礼郎。丘神气清古,而志行修洁,尤善词赋,族人左庶子方庆及御史大夫魏元忠皆称荐之。长安中,自偃师主簿擢第,拜监察御史。

开元初,累迁考功员外郎。先是,考功举人,请托大行,取士颇滥,每年至数百人,丘一切核其实材,登科者仅满百人。议者以为自则天已后凡数十年,无如丘者,其后席豫、严挺之为其次焉。三迁紫微舍人,以知制诰之勤,加朝散大夫,再转吏部侍郎。典选累年,甚称平允。擢用山阴尉孙逖、桃林尉张镜微、湖城尉张晋明、进士王泠然,皆称一时之秀。俄换尚书左丞。

十一年,拜黄门侍郎。其年,山东旱俭,朝议选朝臣为刺史以抚贫民,制曰:「昔咎繇与禹言曰:’在知人,在安人。’此皆念存邦本,光于帝载,乾乾夕惕,无忘一日。而长吏或不称,苍生或未宁,深思循良,以矫过弊,仍重诸侯之选,故自朝廷始之。」于是以丘为怀州刺史,又以中书侍郎崔沔等数人皆为山东诸州刺史。至任,皆无可称,唯丘在职清严,人吏甚畏慕之。俄又分知吏部选事,入为尚书左丞,丁父忧去职,服阕,拜右散骑常侍,仍知制诰。

二十一年,侍中裴光庭病卒,中书令萧嵩与丘有旧,将荐丘知政事,丘知而固辞,且盛推尚书右丞韩休,嵩因而奏之。及休作相,遂荐丘代崔琳为御史大夫。丘既讷于言词,敷奏多不称旨。俄转太子宾客,袭父爵宿预男,寻以疾拜礼部尚书,仍听致仕。

丘虽历要职,固守清俭,未尝受人馈遗,第宅舆马,称为敝陋。致仕之后,药饵殆将不给。上闻而嘉叹,下制曰:「王丘夙负良材,累升茂秩,比缘疾疹,假以优闲。闻其家道屡空,医药靡给,久此从宦,遂无余资。持操若斯,古人何远!且优贤之义,方册所先,周急之宜,沮劝攸在。其俸禄一事已上,并宜全给,式表殊常之泽,用旌贞白之吏。」天宝二年卒,赠荆州大都督。

史臣曰:有唐之兴,绵历年所,骨鲠清廉之士,怀忠抱义之臣,台省之间,驾肩接武。但时有夷险,道有污隆,用与不用而已。睿、玄之世,若李杰、毕构、苏珦、郑惟忠、王志愔、卢从愿、裴漼、王丘并位历亚台,名德兼著。如尹思贞、李朝隐折李承嘉、窦怀贞,辱闾兴贵、赵常奴,诗人所谓不畏强御者也。解琬总兵朔野,料敌如神,功遂身退,深知止足,兹亦有足多也。

赞曰:尚书亚台,京尹方伯。我朝重官,云谁称职?杰、构、珦、忠,能竭其力。愔、愿、漼、丘,聿修厥德。贞蔑大僚,隐绳贵戚。琬驰令名,燕、蜀之北。

第十二章 血 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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鹦鹉,鹦鹉——血奴是鸟,也是人。

鹦鹉当然是鸟,是不是也是人?

这个人又是谁?

这个人现在又在何方?

鹦鹉是谁?

鹦鹉又在何方?

王风忍不住揭起了一块承尘。

他只望甘老头并未断气,并且能够回答他这两个问题。

他看准了落脚的地方,正要跳下去,忽然又将身子缩回,将承尘放下。

是什么令他改变主意?

夜深风更急。

风吹衣袂悉索,一个人像风飘入了堂中。

血奴!

是人不是鸟。

是鹦鹉的血奴。

她的面色苍白一如大病初愈,却另有一种难言的美态。

目光落在甘老头的身上,她的眼睑中就有了悲哀。

一转向李大娘,她的跟神却又冷如春冰。

李大娘是她母亲,甘老头是她的什么人?

“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这是孝经上面的说法。

这些说法并不一定有道理。

天下间的父母并非完全都是好东西。

不过在那时候,悖礼的儿女到底还少。

女孩尤其孝顺。

那种孝顺又岂祗爱,岂祗敬。

她们甚至不惜牺牲一生的幸福来服从父母,孝顺父母。

年轻貌美的女孩子下嫁行将就木的老翁,已不是一件值得奇怪的事情。

出卖自己的肉体来换取金钱,供父母挥霍,让父母安度余年不也是。

这种悲剧,一直到现在仍然不时上演。

天下间一直有那种父母,有那种女儿。

“迫不得已”四个字,永远是那种人的借口。

这虽然可耻,只可惜有些人,根本已不知道什么叫做耻辱。

李大娘又是怎样的一个母亲?血奴又是怎样的一个女儿?

王风不知道。

这个地方人事的复杂,已不是他能够想像。

但无论如何,李大娘总不致于要血奴出卖肉体来维持生活。

只看这座庄院,已可想像李大娘的财富。

安子豪曾经告诉他,血奴是自己喜欢住进鹦鹉楼,李大娘根本管她不住。

这句话他却一直怀疑。

甘愿做妓女的女孩子到现在还是第一个遇上。

相识的日子虽短,但绝不相信血奴是那种女孩子。

世间上是不是真的有由得自己的女儿去做妓女而不肯加以阻止的母亲?他同样怀疑。

他现在甚至怀疑这一对母女是不是真正的母女。

血奴纵身跳过了陷阱,走到甘老头身旁,俯身轻抚他的苍苍白发。

她虽然没有任何说话,那一种惋借已在这一下举劝之中表露无遗。

然后她走向李大娘。

她再次伸出手,而且是两只手。

这两只手都握上了李大娘的咽喉。

这个时候绝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她更是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冷如春冰的眼瞳透出了怨毒之色,她同样没有说话,那一种愤恨亦已然从她的神情在她的动作之中显露。

看来她真的要扼杀李大娘。

这样的女儿实在少有。

王风第一次见到。

他看不到血奴面上的神情,但只看血奴的举劝,已经吓了一大跳。

他几乎没有撞开承尘扑落。

虽然不知道这其中有恩怨,他也不想血奴变成一个杀母的凶手。

他却连出声喝止也没有。

因为血奴那双手并没有扼下去。

手背的青筋已暴起,血奴的面色更可怕。

她恨得咬牙切齿,一双手始终没有扼落。

看来她好像有所顾虑。

是不是因为母女之间的亲情?

不少人的前半生毁在父母的手中,后半生毁在儿女的手中,但杀儿女的固然罕有,杀父母的人同样少见。

就因为其间还有亲情。

那些例外的如果不是穷凶极恶,就多数因为要杀的人实在不是东西。

血奴看来并不怎样的凶恶,李大娘似乎也还不致于完全不是东西。

她双手终于松开。

王风这才松过一口气。

李大娘却始终没反应,真的已昏迷得完全不知自己已在鬼门关走了一趟。

血奴双手抽开,右掌连同掴下,掴在李大娘左半边面颊之上。

掌一掴而过,又带过,反掴李大娘的右半边面颊。

她的出手极快,左一掌,右一掌,一连掴了李大娘好几巴掌。

她掴得并不重,但也并不轻。

到她将右手停下,李大娘左右面颊已被她掴得发红。

这几巴掌也应足以将李大娘掴醒。

李大娘果然醒了。

她悠悠睁开双眼,缓缓抬起双手,轻抚面颊,轻揉面颊。

目光只一转,就落在血奴面上。

她居然还笑得出来。

血奴的脸庞却已板起。

李大娘笑笑,道:”除了掌掴,你难道没有其他办法将我弄醒?”血奴冷冷道:”没有。”

李大娘揉着面颊,说道:”你掴得倒也不轻。”血奴道:”我就觉得实在太轻了。”

李大娘道:”看你的样子,好像要杀了我才甘心。”血奴没有作声。

李大娘道:”方才那么好的机会,你怎么不下手?”血奴道:”我怎敢?”

李大娘笑道:”你的确不敢,”她坐直了身子,转问道:”韦七娘呢?”血奴道:”不知道。”

李大娘奇怪道:”她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血奴道:”不是。”

李大娘道:”将你藏起来总该是她了。”

血奴道:”是她。”

李大娘又问:”她将你藏在什么地方?”

血奴道:”后花园那座小楼的夹壁。”

李大娘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血奴道:”大概是午后三刻。”

李大娘道:”你居然老老实实在那里待了半天?”血奴道:”她封住了我的穴道,我就想不待在那里也不成。”李大娘道:”她突然出手?”

血奴道:”当然。”

李大娘道:”到现在才打开穴道出来?”

血奴道:”我也想早一点出来瞧瞧热闹,只可惜我的内力实在太不济。”李大娘道:”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否则你现在可能已成刀下之鬼。”血奴道:”这一点我倒很放心,武三爷如果真的要毁我,我已不知死了多少次。”李大娘道:”他一直不打你的主意,只不过时机尚未成熟。”她目光环扫大堂,道:”时机成熟,他就再不会留情。”鲜血已洒遍大堂。

风从堂外吹入,风中带着血腥。

堂外死亡的气味并不比堂内稍淡。

整个庄院都已在死亡的笼罩下。

时机一成熟,武三爷就血洗这个庄院。

只可惜对于这个庄院他不够熟悉,对于这里的人们,他认识得也不够透澈。

棋差一着,全军覆没。

李大娘方面剩下来的似乎也不过只她们母女两人。

韦七娘现在仍是生死未卜。

这一战实在已够惨烈。

李大娘的眉字之间不觉充满了落寞之意。

她唉叹接道:”他虽然未必会杀你,落在他的手中,你也绝不会好受。”血奴道:”哦?”

李大娘道:”你其实不该叫做血奴的,你也根本就不是个血奴。”叫做血奴的人不是血奴,不叫做血奴的人反而就是血奴。

这岂非又很奇怪?

王风现在更不想跳下去了。

因为他一跳下去,两人的说话一定不会再继续下去。

血奴冷笑:”这又有什么关系?”

李大娘道:”血奴是血鹦鹉的奴才,他既然一心要追查血鹦鹉的秘密,找不到血鹦鹉,又怎会不追问你这个血奴?”她笑笑又道:”好像他这种人,要追问他人,一定有很多办法,一定会不择手段。”血奴冷冷道:”你不择手段,还是他不择手段?”李大娘道:”比较起来,我的不择手段好得多了,最低限度我很少使用武力。”血奴冷笑道:”你根本不敢使用武力。”

李大娘一笑,也不与血奴争论,转回话题道:”所以你应该感激韦七娘才是。”血奴没有作声,眼圈好像有些红了。

韦七娘对她的照顾她岂会完全不知道?

李大娘目光转向门外,道:”只不知她现在死了没有?”血奴冷笑道:”你很想她死?”

李大娘道:”不想现在正是我需要用人的时候。”血奴道:”你肯定她会听你的吩咐?”

李大娘笑道:”但无论如何,她只要还有一口气,都不会让你被人伤害,你留在我身旁,她就算不想保护我也不成,何况还有另一个她必须保护我的理由。”血奴知道另一个是什么理由,却仍道:”我似乎没有留在你身旁的必要。”李大娘道:”我看就有了。”

血奴冷笑。

李大娘接着道:”因为我随时都已准备离开。”血奴急问道:”一个人离开?”

李大娘道:”不是一个人。”她笑笑,又问道:”你是不是还肯留在我身旁?”血奴没有回答,神情却已变得紧张。

她紧盯着李大娘,好一会才道:”难道不怕我们将人半途抢走?”李大娘反问道:”你可会见我做过没有把握的事情?”血奴不答她,轻叹道:”你真的这样贪心,到现在仍不满足?”李大娘亦自轻叹:”你们已经很接近目的了,为什么不努力完成它?”血奴闭上了嘴巴。

这一番说话,根本已不像是母女之间的说话。

其实无论怎样来看,两人都已不像一双母女。

她们之间却有母女的名份。

到底是什么事情使得她们势成水火?

王风一面听,一面想,一个脑袋几乎已变成两个。

他听到的说话已经不少的了,可是到现在为止,仍然想不透。

她们的说话似乎就只有她们明白。

从那些说话听来,李大娘有李大娘的一伙,血奴跟韦七娘、甘老头又是一伙,他们正在进行着一件事情。

那件事情却是为了李大娘而做。

他们已许下诺言,李大娘也非要他们将那件事情完成不可。

她所以能够支配他们,是因为她抓住了他们的一个人,那也许只是一只鸟。

如果是个人,那个人就不叫做鹦鹉,也必然有一个外号叫做鹦鹉——血鹦鹉!

血鹦鹉正巧对他们显然非常重要,为了血鹦鹉,他们甚至不借奉献自己宝贵的生命。

除了血鹦鹉之外,李大娘的手中,还有一张纸。

那张纸与血鹦鹉似乎同样重要。

那又是一张什么纸?

血鹦鹉又是谁?

韦七娘,甘老头都是十三血奴之一,血奴是血鹦鹉的奴才,他们将生命奉献给血鹦鹉,也许还是他们的光荣。

鹦鹉楼的血奴呢?

她虽然叫做血奴,却并不是那十三血奴之一,并不是血鹦鹉的奴才,她又为什么不惜反叛她自己的母亲,与那十三血奴共同为那一件事情努力?

她与血鹦鹉又有什么关系?

那到底又是什么事情?

王风的脑袋已快要变成三个。

他不想还好,一想脑袋就大了。

现在他只希望李大娘与血奴继续说下去,将整件事情完全说出来。

他这样希望当然也就只有失望。

李大娘不单止没有说下去,而且站起了身子。

她的一双手仍按在椅背之上,一副娇弱无力的模样。

灯光虽已更暗淡,堂中的景物依然清晰可见。

暗淡的灯光照耀之下,竟然显得更加妩媚。

鲜血斑驳,尸体狼藉,阳光暗淡下去,这地方就阴森起来。

华丽的厅堂仿佛已变成恐怖的地狱。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气氛,对于她居然没有影响。

无论在什么地方,她部一样的迷人。

这岂只因为她窈窕的身材,因为她漂亮的面庞。

她简直就是天生尤物。

那种美丽已不像人间所有。

随随便便的一站,她就已使人心荡神摇。

血奴已经够美丽的了,尤其是她只穿半边衣裳,只粉饰半边脸庞之时,那种美丽何止美丽而且妖异。

可是这下她跟李大娘站在一起,跟李大娘一比较,她虽不至于像个圣女,却像个尚未懂人事的处女。

灯光照在她的面上。

她又板着脸庞,眼睛的深处,始终冷如春冰。

她仍站在李大娘身旁,两人的面庞虽没有紧靠住一起,已经很接近,已不难作出比较。两人的相貌并不相似,完全是两个人的样子。

很多母女都相貌迥异,这并不是一件值得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只是两人的年纪。

两人的年纪显得有段距离,这一段距离却并不大。

以李大娘的年纪,似乎还没有可能有一个血奴那么大的女儿。

莫非她驻颜有术,实际的年纪已不能从她的外表判断?

风飘血腥。

天地间杀气仍重。

大堂中的杀气也未散。

李大娘的眼瞳却并无杀气,目光温柔得有如春风,她的面上也春意毕露。

春意浓如酒。

她浑身都充满了一种强烈的诱惑。

这里头如果还有男人,只是一个男人,他如果还能够抵受得注这种诱惑,不扑到她的身上,除非他就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否则他已有资格叫做圣人。

王风不是一个圣人,他是真正的男人。

只可惜他爬得实在太高,李大娘既不知道他的存在,眼睛也没有往上望。

在她的眼前也就只有一个人,而且还是个女人。

那一种诱惑虽然连女人都难以抗拒,无奈血奴对于她似乎心怀怨恨。

一个人对于一个人心怀怨恨,即使那个人怎么美丽,也总会瞧不顺眼,只觉得讨厌。

血奴的面上一片厌恶之色。

李大娘却似乎并不在乎血奴对自己的感觉,居然还在笑。

这也许就是她对血奴的一种惩罚。

对于一个憎恨自己的人越表现得不在乎,往往就越使那个人愤怒。

那一种愤怒如果长久不得以宣泄,已足以摧残那个人的精神,毁减那个人的健康。

要惩罚一个憎恨自己的人,还有什么办法,好得过使那个人经常陷入一种愤怒的不安之中?

这种惩罚虽然好,可是能够用这种方法来惩罚他人的人,大都有足够的能力毁灭对方,因为憎恨的本身已足使一个人杀人,愤怒的结果更往往不堪设想。

是以只有对敢怒而不敢言,虽恨而不敢动的人,才能够采取这种方法惩罚。

是以采取这种方法来惩罚他人的人,如果他不是心理变态,一颗心势必如魔鬼一样恶毒。

李大娘看来就是一个女魔。

她目光一转,倏地轻叹道:”这些尸体就是这样好了。”血奴的目光应声一落,忽问道:”武三爷又怎样了?李大娘道:”你没有看见?”血奴道:”看见什么?”

李大娘道:”甘老头的一铁锤将他打下陷阱了。”血奴摇头再问道:”甘老头又是死在谁人的手下?”李大娘道:”武三爷。”

血奴道:”我老远听到他狂呼鹦鹉,却没有听到打斗之声。”李大娘道:”他将武三爷当场杀死,武三爷的两拳却没有当场要他命。”血奴沉吟了一下,又间道:”武三爷杀进这里找你,就为了想知道鹦鹉的秘密?”李大娘点头。

血奴道:”不是为土地的问题?”

李大娘笑道:”这里一共有多大?才不过几斤肉,值得这样子拼命?”她一声冷哼,道:”我早就怀疑他的动机并非那么简单。”血奴淡应一声:”是么?”

李大娘冷笑道:”来这地方的人又有哪一个不是为了追查鹦鹉的秘密?”血奴道:”也有只是路过的。”

李大娘道:”你是说那个王风?”

血奴道:”他来这地方,只不过因为他要将他朋友的尸体送返故乡,这地方是他必经之地。”李大娘道:”这是他对你说的?”

血奴道:”未入鹦鹉楼之前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也没有人跟我说过他的事,除了他自己。”李大娘道:”你相信他的说话?”

血奴道:”他说得非常诚实。”

李大娘一笑,忽问道:”你可知躺在棺材里面的他那个朋友是谁?”血奴不假思索道:”铁恨。李大娘笑道:”你莫非忘记了铁恨的故乡在什么地方?”血奴道:”没有忘记。”

李大娘又问道:”铁恨的故乡离开这里有多远?”血奴思索道:”二三千里路大概也有。”

李大娘冷笑道:”他托着棺材那样步行,二三千里路要多少天才可以走得到?”血奴答不出,她没有那种经验。

王风也没有那种经验。

承尘离开地面已够高,暗淡的灯光几乎已不能将函桁庆照亮,再透过承尘的通花照上去,哪里再还有亮光?

月却已来到瓦面的缺口之上,月光从缺口射入,虽然也非常微弱,已足以照清楚王风的脸庞。

王风正目定口呆。

将铁恨的棺材送返铁恨的故乡本来并不是他的主意。

建议他这样做的人是萧百草。

他并没有推辞,因为他一生佩服铁恨这个人,何况铁恨现在更已是他的朋友。

——铁恨是三家村的人。

——三家村离开平安镇约莫十来里,其间一片荒凉,并没有第二处可供歇息的地方,到了平安镇,你在那里歇宿一夜。

萧百草还怕他错过了宿头,特别这样加以叮嘱。

他当然不会怀疑萧百草的说,所以他才会带着铁恨的棺材走来这个平安镇,才会歇宿在平安镇。

他打算第二日就继续上路,到现在他们仍然留在这地方。

棺材虽然仍在,尸体已变做僵尸,消失无踪。

他最低限度也得将他朋友的尸体寻回来。

尸体还未寻回来,他所遇到的意外,所见的人已不少。

每个人多少都有些问题。

他却想不到萧百草都是问题人物。

他已打听过,平安镇再过十来里路,的确有一个三家村。

铁恨的故乡却远在二三千里之外,那又怎会是三家村的人?

二三千里之外甚至已非中土。

血奴和李大娘井没有理由说谎,那就是萧百草欺骗他的了。

萧百草那样做,似乎是有意要他将铁恨的棺材送来这个地方,用意何在?

是不是那副棺材暗藏秘密?

棺材如果成问题,铁恨的尸体只怕也更成问题的了。

他不由生出一种被欺骗,被利用的感觉。

欺骗他利用他的人是不是确是萧百草?

主谋如果不是萧百草又是谁?

这又是问题,没有解答的问题。

他不禁苦笑。

李大娘又在冷笑,道:”你可想过托着棺材奔波千里的人?”血奴摇摇头。

李大娘道:”这只是他的一个借口,可能从铁恨的口中知道了什么,才将铁恨的棺材托来,借此捣乱,以便乘机混水摸鱼。”血奴没有表示意见。

李大娘接道:”铁恨的尸体变成僵尸只怕亦是他弄的把戏。”她又道:”也许,这并不是他的主意,是铁恨的主意,铁恨也许已死,也许根本就没有死,这尸变之中别有阴谋。”李大娘继续说下去:”铁恨这小子头脑灵活,本来就什么鬼主意都想得出来。”血奴忍不住开口问道:”王风这样做有什么好处?”李大娘一笑,道:”鹦鹉的好处已经足够的了,他还要什么好处?”血奴道:”所以你派人去杀他?”

李大娘道:”对付觊觎鹦鹉藏宝的人,这无疑是最好的办法。”血奴忽一声冷笑,道:”这两天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你知道的到底有几多?”李大娘道:”已够多。”

血奴道:”王风这个人又如何?”

李大娘道:”知道的很少。”

血奴道:”如果你知道的也够多,保管你绝不会再有那种想法。”李大娘道:”听你说话的语气,你倒像是他的知己。”血奴道:”不是知己,只是知道的已足以证明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李大娘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血奴说道:”真正的侠客,正直勇敢的侠客。”她的语声忽变兴奋,接着道:”谁认识这种朋友,都不会后悔,他会为朋友卖命,却绝不会卖朋友。”李大娘道:”你是说他对于鹦鹉的事情是完全不知道的了?”血奴肯定的点头,道:”因为我已经试探过他。”李大娘不由地笑了,笑着道:”这也就是说,这个人如果不是疯子就是笨蛋,如果不是笨蛋就是糊涂虫。”血奴闭上了嘴巴。

李大娘接道:”只有疯子才会这样卖命,只有笨蛋才会这样被骗,只有糊涂虫才会这样被人利用。”王风不禁又苦笑。

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疯子,是笨蛋,抑或是一个糊涂虫。

李大娘连随又道:”无论他是什么也不要紧,只要他不是为了鹦鹉的事情而来,我就放心。”她叹息一声,又道:”落到这个地步已经够危险的了,如果他也是,现在闯进来,你叫我如何是好?”血奴又道:”就算他也是现在闯进来,以他的为人,相信亦不会将你怎样。”李大娘道:”你认识他才不过几天,这么知道他的为人?”血奴冷冷说道:”没有人叫你相信我的说话。”李大李并不在乎血奴说话的态度,笑间道:”你是否因为看见他人长得老实所以那么说话?”血奴不作声。

李大娘笑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常笑这个人你见过的了,表面上看来他岂非和蔼可亲,可是他的心又是怎样恶毒?”血奴道:”例外的人当然是有的,何必说常笑,就拿你自己来说岂非已经足够?”李大娘若无其事地道:”所以你怎能说得那么肯定?”血奴又不作声。

李大娘自语道:”但无论如何,拿他们两人来比较,我也是认为常笑危险得多。”她不觉叹一口气道:”这个活阎王也的确有几下,毒既毒不倒,王风疯狂之下追杀亦被他躲开,就连我埋伏在那座小楼之外的三把刀追上去,也死在他手下。”血奴脱口道:”他现在哪里去了?”

李大娘道:”这地方并不大,到处都有我的人。”血奴道:”武三爷那里也有?”

李大娘道:”也有。”

血奴”哦”一声,道:”这就奇怪了,你在武三爷那里的人居然完全不知道武三爷要对你采取行动,预先通知你一声。”李大娘道:”武三爷本就是一条老狐狸,他准备怎样,事先只怕就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出发之时才肯透露,其时我的人纵想给我通知,也已来不及的了。”她冷笑,又道:”只可惜他虽然出其不意,到头来还是全军覆没。”血奴淡淡道:”你这边好像也差不多。”

李大娘没有否认。

血奴道:”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他如果不是那么心急,应该可以做一个得利的渔人,不过现在来,也仍然还有机会。”李大娘冷冷的说道:”他还敢留在这个地方?”血奴道:”哦?”

李大娘道:”他就像是只螃蟹多十三个官差便是他的爪螯,没有了爪螫的螃蟹非独不能横行霸道,简直已不知怎办了。”血奴道:”我看就不像。”

李大娘道:”的确是有些不像,否则他就死定了,他现在却还能逃得动。”血奴道:”以他的武功,对付你相信还不成问题。”李大娘道:”只可惜他并不知道这里会变成这个样子。”血奴道:”他迟早总会回来。”

李大娘道:”这个理所当然,他再来之时,甚至已有足够的能力将这个庄院夷为平地,他也一定会这样做的。”血奴道:”凭他的身份,的确可以调动附近的官兵杀奔平安镇,官府的力量,自然不是这个小小的庄院所能抵抗。”李大娘道:”好在他最快也要七八天之后才能再来。”血奴道:”哦?”

李大娘道:”这附近数百里,官阶最高的一个官,你应该知道是哪一个。”血奴道:”安子豪。”

李大娘冷声道:”他这个驿丞,手下只得两把刀。”血奴道:”两把刀的力量虽然单薄一点,也不是全无作用。”李大娘道:”对我们来说却是,在常笑眼中更加微不足道,他十三个手下死在这里,再来之时,我看他就算不带来一千三百个,最少也带来一千个官兵。”血奴并不怀疑李大娘的说话。

李大娘笑接道:”即使一万三千个官兵也不要紧,哪怕征集一百个官兵,他也要走出百里之外,到他将人带到来,我离开这里少说也已有二百里。”血奴道:”你真的准备完全放弃这个庄院了?”李大娘道:”在知道常笑要来这个地方之时,我已有这个打算。”她转问血奴:”你可知他怎会找来这个地方?”血奴道:”不知道。”

李大娘道:”我也不知道,但毫无疑问,事情已经出了一个很大的漏洞,现在才来弥补这个漏洞已经来不及了,这个地方已不再成秘密,已不能继续住下去。”她微喟,又道:”我本以为将他们完全消灭就可以保存这个秘密,可是现在再细心一想,根本行不通。”血奴道:”是不是因为常笑走脱?”

李大娘道:”这只是一部份的原因。”

血奴道:”还有的那部份呢?”

李大娘道:”常笑这个人虽说好大喜功,尚不审慎,绝不会孤单犯险。来这里之前势必早已有所安排,既然连他也在这里,其后一定还有人前来追究,这里尽管四面荒凉,官府方面几乎已全放弃,要管起来仍是可以管得到,所以只有离开才是办法。”血奴忽然道:”我虽然厌恶你这个人,有时却又不能不佩服……”李大娘道:”你佩服我什么?”

血奴道:”经过几年的扩建修饰,这个庄院也不止只具规模,你居然能够将它放弃,像这种胸襟,在一个女人来说,实在是罕见的了。”李大娘道:”不放弃无疑就是等死,我只不过珍惜自己的生命。”血奴摇摇头,不再说什么。

李大娘轻移莲步,说道:”要收拾的东西,我都已收拾妥当,你现在最好去替我准备车马。”血奴一怔,道:”现在就走?”

李大娘正色道:”现在就走!”

“要不要我来帮忙一下?”

一个声音突然从厅堂中响了起来。

阴阴森森的声音,缥缥缈缈地浮游空中,好像从陷阱下升起,又好像从天而降。

这到底是人的声音还是鬼魂的呼唤?

在这个厅堂之中死的人已经不少,如果全部成了鬼魂出现,那还得了?

灯光已又暗了很多,这声音突然响起,周围更变得阴森。

李大娘移动的脚步立即停下,她张目四顾,连声音的方向都抓不住。

面色虽然未变,她的眼色已先乱了。

血奴亦目定口呆。

发直的眼瞳之中,隐约有一丝疑惧。

那声音在她听来,并不很陌生,仿佛曾经在什么地方听过,但一时之间,她却又想不起来。

说话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王风?

她忽然想起了王风。

第二十六章 法律庄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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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失声道:”她难道又重到中土来了麽?”天峰大师叹道:”此事虽不能确定,但想来必是如此,只因就在这位李姑娘离开天枫十四郎没有多久,华山七剑留下的四人,忽然全部惨死江湖纷纷传盲都说是黄山世家中仅存的李琦,回来为父兄复仇的。”楚留香沉醉道:”如此说来这位李姑娘在扶桑岛上,必定学会了一种惊人的武功,也许正是天枫十四郎传给他的。”天峰大师道:”这点你并未猜对,天枫十四郎并未传授她武功,她必定是另有奇遇而对於此事,她始终都是瞒过天枫十四郎的。”楚留香叹道:”不错,这位李姑娘的遇合,必定甚是离奇,否则她在短短几年中,武功也绝不可能如此精进,竟一举杀死华山四剑……,但她大仇得报之后,难道就没有回到东瀛去瞧瞧她的两个孩子麽?”天峰大师道:”没有,那时她幼子尚在襁褓中,天枫十四朗悲痛之下,就带这两个孩子,来到中土。”楚留香道:”难道那时江湖中竟没有这位李姑娘的消息?”天峰大师道:”奇怪的就在这里,这位李始娘做出了那般惊天动地的大事後,竞突然消声匿迹,就好像突然在这世界上消失了似的,天枫十四郎劳苦寻找她一年後,才终于绝望……这时他才来到这里。楚留香道:”原来他并非一到中土,就向大师求战的。”天峰大师长叹道:”他苦苦向我挑战,我执意不允,到后来他竟放火去烧藏经阁,我被逼不过,才答应和他比对三掌,谁知……谁知我击出三掌时,他竟不避不闪,我收势不及,竟令他受了重伤。”楚留香惨然道:”晚辈猜的果然不错,这时他已心灰意冷,无意再活下去,想将两个儿子交托给适当的人,所以竟不惜故意伤在大师的掌下。”天峰大师凄然道:”我伤他之後,立刻将他扶到这禅房中,谁知他竞又乘我去取药时不辞而别只留下封遗书,道出了这段伤心事又求收留他的长子,我赶到他信中所说的寺主要将他遗孤带给他时,竟在那里遇着任老帮主,我这才知道,他竟已死在任老帮主的手里。”这一段既哀艳又悲壮的故事,自一个沉静如佛的高僧中说出来,更充满了一种窒息的沉痛与神秘。

无花始终静静地坐在那里,面上绝没有丝毫表情,天峰大师和楚留香也始终没有去望他一眼。

他看来就像是个完完全全置身在事外的人,天峰大师所叙说的故事,就像是和他完全没有丝毫关系。

禅房里静寂了片刻,接就响起水沸的声音。

楚留香谨慎而缓馒地开始冲茶。

他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十分正确而小心,他正是想借这缓馒的动作,来澄情自己纷乱的思想。

然後,他双手捧起一盏香茶,恭敬地送到天蜂大师面前,沉声道:”多谢大师。”天峰大师双手接过茶盏缓缓道:”你想知道的事,现在都已知道了麽?”楚留香道:是。”

天峰大师淡淡一笑,道:”很好,老僧所能说出的,也只有这麽多,他竞没有问楚留香为何要知道这故事,只是开始品嗜茶的香气,在这一瞬间,他严肃沉重的面容,像是突然松劲了下来,但目中的悲哀之意却更浓厚,於是他又缓缓阖起眼帘,喃喃道:”这杯茶,的确比方那杯茶好喝得多。”楚留香凝注了他许久,实在猜不透这睿智的老僧究竟已知道了多少,他忍不住脱口问道”大师难道没有什麽话要问在下的麽?”天峰大师默然半晌,淡淡道:”任老帮主是否已故去了?”他并没有张开眼来,这句话像是随口而问出来的。

楚留香却长长吐出口气道:”是。”

他再次奉上一盏茶,道:”大师所要知道的,现在只怕也全都知道天峰大师只是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楚留香喟然站起,道:”不知大师能不能让晚辈和无花师兄说几句话?”天峰大师缓缓道:”该说的话,总是要说的,你们去吧”无花这时才站起身来,他神情看来仍是那麽悠闲而潇洒,尊敬地向天峰大师行过礼,悄然退了出去。

他没说话。

等他身子已将退出帘外,天峰大师忽然张开眼睛瞧了他一眼,这一眼中的含意似乎很复杂。

但他也没有说话。

夜已很深。

後山的道路很窄,朦胧的星光,映着道旁的木叶,整个大地却似乎已浸浴在一种神秘而凄凉的雾里。

楚留香和无花并肩走在这条崎岖的窄路上,直到此为止,他们也始终保持沉默,沉默得就如同黑夜中的山岳一样。

无花终于微微一笑,道:”你虽然没有当面揭穿我,但我却不感激你,那只不过是因为你怕天峰大师伤心而已,是麽?”楚留香苦笑道:你认为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原因?譬如说,你我的友情……无花悠悠道”你我的友情,到现在所剩下的已不如眼睛里的沙粒多了。”楚留香长叹道:”不错,眼睛里有了沙粒就会流泪的。”无花道:”你现在不妨告诉我,你究竟已知道了多少?”楚留香缓缓道;”我已知道了许多事,却也还有许多不知道。”无花微笑道:”你知道些什麽?不知道的又是什麽?”楚留香道:”我已知道你便是天枫十四郎的长子,南官灵的兄长。但你又怎会知道南宫灵也是你的亲兄弟,天峰大师自然绝不会告诉你。”无花道:”这原因你本可猜得出的,先父去世时我已七岁,七岁的孩子,有的虽不懂事,但也有的已能懂得许多,而且永远不会忘记。楚留香叹道:”你懂得也许太多了。”无花微笑道:”你自然也知道,天一神水是我盗出来的。”楚留香苦笑道:”不错神水宫虽然禁止男人出入,但一个文雅风趣的出家人自然是例外,在一般人眼中,都未将出了家的和尚再看成男人,其实这其中却是难免有其弊病,只可惜这位多情的姑娘竞为你而死……”无花笑道;”一个从未接触过男人的女孩子,总是经不得引诱的,她自觉死得很甘,你又何苦为她可惜。”楚留香凝注他,叹道:”你真是个奇怪的人,无论多卑鄙,多可恶的话,你竞都能用最温柔,最文雅的语调说出来。”无花神色不变,又笑道:”你自也知道我费了那麽多心血,盗取天神水是为的什麽?”楚留香道:”只因任老帮主和天峰大师都不是你轻易能杀死的,何况你还要他们死得不留痕迹,令人不致疑心。”无花道:”你说得正确已极。楚留香道:”在那石梁上,扮作天枫十四郎的,自然是你,杀死天强星宋刚,以忍术遁入大明湖的,自然也是你。”无花道:”不错”楚留香叹道:”那日我在大明湖中见到你时,本已该疑心你了只可惜那时我纵然怀疑世上每一个人,也不会怀疑到连琴声都不愿沾杀气的无花身上。”无花微笑道:”你不必难过,每个人都难免有糊涂的时候。”楚留香苦笑道:”乌衣庵中,素心大师那痴呆的徒弟,临死前本已揭穿了你的秘密,只可借她只说了个无字就死,更可惜我始终认为她要说是梧桐的梧,竞末想到她要说的本是无花的无。”无花道;”我实也未想到她临死前神智居然又清楚起来,否则我杀死素心大师的时候,就连她一齐杀死了。”楚留香道:”但你为何要杀死素心大师?”

无花道:”只要是和这件事有点关系的人,我就不能让他们活说话,你知道我做事向很谨慎,从来不愿意冒险。”楚留香道:”所以你也想杀我?”

无花叹了口气,道:”我实不愿意你牵连到这件事里,我早就对南宫灵说过,世上若只有一个人能揭穿我们的秘密,这人必定就是楚留香。”楚留香叹道:”在大明湖上,在乌衣庵里,在那石梁上,你已动过许多次,你要杀我,我并不奇怪,但你为什麽又杀蓉儿?”无花道:”我早就想到你必定要派她到神水宫去打所消息,所以我立刻想到你在大明湖畔约会的人必定是她,你总也该知道,我并不是个笨人。”楚留香叹道:”一个人太聪明了,也并不是件好事。”无花微笑道:”你自已难道很笨麽?”

焚留香苦笑道:”我现在已知道,我实在没有自已所想象中那麽聪明,否则我早就该想到,到了必要时,你必定会将南宫灵杀死灭口的。”无花叹道:”我又何尝有自己所想象的那麽聪明,我以为只有南宫灵一死,你的线索就全断了,再也不会牵连到我身上,否则我又怎忍杀他?”楚留香道:”这其中最大的关键,就因为他说出你们乃是兄弟,若不是这点线索,我也不会找到这里来的。”无花沉默了许久,山腰的雾更浓了,山风中已带来冬天的信讯,他身上只觉有些寒意。

楚留香叹道:”我始终不能了解的是,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要报仇还是为了要争夺权力?这究竟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令尊未死前巳留了遗言要你这样做的”无花眉梢扬了扬,道:”你怎会想到先父有遗言留给我?”楚留香道:”你既来到中原,你的忍术与剑法,自然是自令尊学到的,但他死时,你还小,绝对学不会如此高深的功夫,这自然就是他将武功秘笈留给了你,你秘密收藏了起来,连天峰大师都不知遗。”无花道:”嗯”楚留香道:”所以我立刻想到,他不惜牺牲生命,也要你们投入少林和丐帮的门下,说不定要你们长大後,先接天下第一大派和第一大帮的门户,再进一步而君临天下,这也许正是他自已一心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所以才要你们代他来完成,否则他又怎会甘心情愿地死去:”无花又沉默了许久,微微一笑,道:”你可知道我为什麽一直喜欢你?就因为你有头脑我常说只要认识你的,无论为友为故,那是人生大快事。”楚留香道:”如此说来我猜对了?”

无花微笑道:”你猜的也许对,也许措了,以後你自己自然会知道的”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楚留香,道:”无论如何,现在你已揭穿了这个秘密,你想要怎麽样呢”楚留香凝注他,良久良久,长叹道:”你知道我从不愿杀人,更不愿杀你”无花笑道:”但你也该知道,现在你不杀数,我却要杀你的”楚留香苦笑道:不错,你只要杀我,便可通遥法外,只因世上能完全知道这秘密的只有我一个。”无花缓缓道:”你是在等我出手?”楚留香黯然道:”我虽不愿如此,但这怕已别无选择的余地”两人不再说话。

他们知道该说的话,都已说完了。

山风更猛烈,得他们的衣衫头发俱都飞起,他们的神情虽仍然安静而从容,但彼此间已充满杀机。

突然一声霹雳击下,山雨欲来,大地更见萧瑟。

无花的双拳已在这声霹雳中,直击出去这正是名震天下少林神拳,他第一着用的乃是本门拳法,隐浑拳势,再衬上霹雳之威,当真有惊天动地之力,苦非亲眼所见,怕谁也难以相信这文雅温柔的无花,竞也能发得出如此刚猛的招式。

楚留香身形一转,左掌斜斩无花脏门,他这一掌看来平平无奇,与无花那拳的声威简直无法相比。

但这平平无奇的掌,却偏偏能特无花拳势化解开了。

无花身法展动,一块霹雳还未停歇,他已击出四拳,降龙伏虎,无一拳不是少林神拳的精华。

楚留香却又一一化开,而且连消带打,犹有反击之力。

无花十八拳击出,竟然毫未能抢得先机,右拳突然一缩,等到击出时,只听”噬”的一声,竟已变拳为指。

这一指弹出,却是内家的”弹指神通”,一缕锐风,急划楚留香右胛下的”期门”、”将台”诸穴。

楚留香不必被他这─指点中,只要被指风扫及半边身子也将动弹不得,只怕立刻要毙于无花左掌之尸。

但楚留香身子一斜─只不过轻轻斜了斜,强锐的指风,便堪堪只能扫他衣服过去。

他左掌已跟着无花胁下。无花的功势,立刻就只好变为守势,右手缩回,左手拍出时,已变为掌,掌缘立切楚留香”曲池”。

楚留香横跨一步,左肘撞出。

无花只得撤招变招,刹那间但见掌影飘飞,如狂风中漫天飞舞,正是少林寺的绝技”风萍掌”。

顾名思议,这掌力已非以力见长,而是以巧取胜,掌势诡异飘忽,竟是虚多于实。

但只要他一着招击出,立刻就被楚留香招式封死。

他一刻之间,便巳换了”少林神拳”,”弹指种通”,”风萍掌”叁种功夫,这叁种功夫或则猛,或尖锐或诡变走的路子绝不相同,但却正都是当今武林中最负盛名,最具威力的武功。

而楚留香所用的招式却是江湖中最普通,最平凡的,江湖中也不知有几千几万人能施展这种招式。

但明明是同样的招式,到了楚留香的手里却不同了。

这些动作单独看来也许平淡无奇,但到了两人交手时,每一个动作都发辉了它不可思议的威力。

无花有时简直想不通自己如此的奇技招式,怎会被楚留香这种平凡的动作化解的?不但化解,还能反击又是一声霹雳击下,暴雨倾盆而落。

狂风、暴雨,大地呼啸,深山里黑暗得如同坟墓。

他们根本已瞧不见对方的身影,只凭掌声来闪避对方的招式,但风雨呼啸,到後来他们连对方的掌风都听不见了。

霹雳击下,电光一闪,楚留香身形电光中一闪,无花身形却凌空飞起数千点寒星,如暴雨般射了出去。

在如此黑暗中,要想闪避暗器,简直是件不可能的事,无花身形落下时,嘴角不禁现出一丝微笑。

惊天动地的霹雳声中,楚留香似是发出一声惊呼。

接又是电光一闪。

无花在黑暗中急促地喘息,大呼道:”楚留香楚留香你在那里?”只听一人就在他身历缓缓道”我在这里。”但他并没有回身他只静静地呆了半晌,然後垂下头,缓缓道:”很好我今日总算证实我的确不是你的对手。”他语声说得那麽平淡,就像刚证实的只不过是场输赢不大的赌博而已,任何人也听不出他已将生命投注在这场赌博中。

楚留香叹了门气,道:”你虽已输了,但无论如何,你的确输得很有风度。”无花发出一专长短促的笑,道:”我若胜了,会更有风度的,只可惜这件事己永远没有机会证实了是麽?”楚留香黯然道:”不错,你的确永远没有胜的机会。”无花悠然道:”作为一个胜利者,你的风度的确也不错,这怕是因为你已习惯了胜利者,你像永远不会失败的。”楚留香沉声道:”一个人若站在对方的这一边,就水远不会失败的。”无花忽然狂笑起来,道:”我错了麽?……我若成功,又有谁敢说我做错了……”震耳的霹雳,打断了他疯狂的笑声。

楚留香沉默了半胸,缓缓道:”你为何不逃?”无花的狂笑已变为喘息道:”逃?我是个会逃走的人麽?”…一个人若想要享受成功,你得先学会如何去接受失败……他忽又狂笑起来,道:”无论多麽大的胜利,都不会令我喜欢得冲晕了头的,无论多麽大的失败,也不能令我像只野狗般夹尾巴逃走!”楚留香叹了口气,黯然道:”你的确并没有令我失望。”无花道:”你现在想要我的怎样?”

楚留香缓缓道””我只能揭穿你的秘密并不能制裁你,因为我既不是法律,也不是神,因为我并没有制裁你的权力。”

太平广记 – 卷第二百一 才名(好尚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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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名 上官仪 东方虬 苏颋 李邕 李华 李白

好尚 房琯 韩愈 李约 陆鸿渐 独孤及 杜兼 李德裕 潘彦 宋之愻 朱前疑

 鲜于叔明 权长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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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名

上官仪

高宗承贞观之后,天下无事,上官仪独持国政。尝凌晨入朝,巡洛水隄,步月徐辔,詠诗曰:”脉脉广川流,驱马历长洲。鹊飞山月曙,蝉噪野风秋。”音韵清亮,群公望之若神仙。(出《国史异纂》)

【译文】

唐高宗李治继承太宗皇位后,天下太平无事,宰相上官仪独掌朝政。一次,上官仪于拂晓前在皇城外等候上朝时,手中牵着马缰绳,骑马踏着月光沿着洛水河堤缓缓而行,边走边口中吟诗一首:”脉脉广川流,驱马历长洲。鹊飞山月曙,蝉噪野风秋。”声音清亮,音韵铿锵。等候上朝的文武百官望着边行边吟诗的上官仪,心中暗暗赞叹道:”真如上界的神仙降临到凡世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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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虬

左史东方虬每云:”二百年后,乞与西门豹作对。”尤工诗。沈佺期以工诗著名,燕公张说尝谓之曰:”沈三兄诗,直须还他第一。”(出《国史异纂》)

【译文】

左史东方虬常说:”二百年以后,请求跟西门豹作对句。”虬尤其善于作诗。跟他同时代的诗人沈佺期以擅长作诗闻名。燕国公张说曾说过:”跟沈三兄的诗比较,还应是东方虬的诗为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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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颋

苏颋少聪俊,一览千言。景龙二年六月二日,初定内难,准(明钞本准为唯。)颋为中书舍人,在太极后阁。时颋尚年少,初当剧任,文诏填委,动以万计,时或忧其不济。而颋手操口对,无毫厘差失。主书韩礼、谭子阳转书诏草,屡谓颋曰:”乞公稍迟,礼等书不及,恐手腕将废。”中书令李峤见之,叹曰:”舍人思若涌泉。峤等所不测也。”(出《谭宾录》)

【译文】

苏颋小时候聪明俊秀,读书的速度特快,扫一眼能读千言。唐中宗景龙二年六月二日,内乱初定,苏颋被提升为中书舍人,在太极殿后阁任职。当时苏颋还年轻,刚刚担当这项重任,各种文告诏书都让他草拟,动则上万件,有人担心他胜任不了。然而苏颋手写口说,没有一丝一毫的差错。后来,主管文书的韩礼、谭子阳担任抄写诏书这项工作,屡屡对苏颋说:”请你口述得稍慢一些,口述快了我们记不下来,恐怕会将我们的手腕子累坏了的。”中书令李峤看到这种情形,感叹地说:”苏颋文思若泉涌,是我们这些人所想不到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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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邕

李邕自刺史入计京师。邕素负才名,频被贬斥。皆以邕能文养士,贾生、信陵之流。执事忌胜,剥落在外。人间素有声称,后进不识。京洛阡陌聚看,以为古人,或将眉目有异,衣冠望风,寻访门巷。又中使临问,索其新文,复为人阴中,竟不得进改。天宝初,为汲郡北海太守。性豪侈(明钞本侈为俊),不拘细行,驰猎纵逸。后柳绩下狱,吉温令绩引邕,议及休咎。厚相赂遗,词状连引,敕初(明钞本初作祁)顺之。罗希奭驰往,就郡决杀之。邕早擅才名,尤长碑记。前后所制,凡数百首;受纳馈送,亦至钜万。自古鬻文获财,未有如邕者。(出《谭宾录》)

【译文】

李邕自刺史入京听候考核升迁。邕一向负有才名,却屡遭贬斥。都认为他既能写一手好漂亮的文章,又广为交朋结友,是汉时贾谊、战国时的信陵君。因此,朝内主事的达官贵人都忌恨李邕,使他被免去官职流落京师之外,一向有很大的名声,朝中庸碌无识之辈却不赏识他。李邕入京后每在路上行走,受到很多人的围观,以为他是前朝古人,或者认为他相貌不凡。一些士子争相结纳,登门拜访,或者求人打探,索求李邕新写的文章,暗中为科考试卷,竟然不能改动。天宝初年,李邕被升为北海太守。他性情豪放好侈华,不拘小节,喜欢骑马狩猎,纵情享乐。稍后,柳绩获罪被关入牢狱,宰相吉温令柳绩诬陷李邕,朝内对他的功过争议很大。吉温用重金贿赂柳绩,使其连续诉状诬陷李邕,终于使皇帝颁发诏书赐李邕死。罗希奭携带诏书驰往北海郡,就地处死李邕。李邕很早就远播才名,尤其擅长撰写碑石记文。他一生为人撰写碑石记文几百篇,接受馈送达许多万。自古以来靠卖文致富发财的,没有人象李邕这样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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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华

李华以名重於天宝末。至德中,自前司封员外,起为相国李梁公岘从事,检校吏部员外。时陈少游镇维扬,尤仰其名。一旦,城门吏报华入府。少游大喜,簪笏待之。少顷,复白云:”已访萧功曹矣。”颖、功曹士也。(出《摭言》)

【译文】

李华以他文学上的才华闻名于天宝末年。到至德年间,自前司升为员外,起用为宰相梁国公李岘的幕僚,任检校吏部员外郎。当时,陈少游镇守维扬,尤其仰慕李华的才名。一日,城门吏报告说李华已来维扬。陈少游大喜,返回到府上以簪笏之礼接待。稍许,城门吏又报告说:”李华已去拜访功曹萧参军了啊。”颖、功曹是跟李华一样的有才学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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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

李太白初自蜀至京师,舍于逆旅。贺监知章闻其名,首访之。既奇其姿,又请所为文,白出《蜀道难》以示之。读未竟,称叹数四,号为谪仙人。白酷好酒,知章因解金龟换酒,与倾尽醉,期不间日,由是称誉光赫。贺又见其《乌牺曲》,叹赏苦吟曰:”此诗可以泣鬼神矣。”曲曰:”姑苏台上乌栖时,吴王宫里醉西施。吴歌楚舞欢未毕,西山犹衔半边日。金壶丁丁漏水多,起看秋月坠江波,东方渐高奈乐何。”或言是《乌夜啼》,二篇未知孰是。又《乌夜啼》曰:”黄云城边乌欲栖,归飞哑哑枝上啼。机中织锦秦川女,碧纱如烟隔窗语。停梭向人问故夫,欲说辽西泪如雨。”白才逸气高,与陈拾遗子昂齐名,先后合德。其论诗云:”梁(梁字原阙,据明钞本补)陈已来,艳薄斯极。沈休文又尚以声律,将复古道,非我而谁欤!”玄宗闻之,召入翰林。以其才藻绝人,器识兼茂,便以上位处之,故未命以官。尝因宫人行乐。谓高力士曰:”对此良辰美景,岂可独以声伎为娱。倘时得逸才词人吟咏之。可以夸耀于后。”遂命召白。时宁王邀白饮酒,已醉。既至,拜舞颓然。上知其薄声律,谓非所长。命为宫中行乐五言律诗十首。白顿首曰:”宁王赐臣酒,今已醉。倘陛下赐臣无畏,始可尽臣薄技。”上曰:”可。”既遣二内臣掖扶之,命研墨濡笔以授之。又命二人张朱丝栏于其前。白取笔抒思,略不停缀,十篇立就。更无加点,笔迹遒利,凤跱龙拿,律度对属,无不精绝。其首篇曰:”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玉楼巢翡翠,珠殿宿鸳鸯。选妓随雕辇,徵歌出洞房。宫中谁第一,飞燕在昭阳。”玄宗恩礼极厚,而白才行不羁,放旷坦率,乞归故山。玄宗亦以非廊庙器,优诏许之。尝有醉吟诗曰:”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胡愧焉。三杯通大道,五斗合自然。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更忆贺监知章诗曰:”欲向东南去,定将谁举杯。稽山无贺老,却棹酒船回。”后在浔阳,复为永王璘延接,累谪夜郎。时杜甫赠白诗二十韵,多叙其事。白后放还,游赏江表山水。卒于宣城之采石,葬于谢公青山。范传正为宣歙观察使,为之立碑,以旌其隧。初白自幼好酒,於兖州习业,平居多饮。又于任城县构酒楼,日(日原作三。据明钞本改。)与同志荒宴其上,少有醒时。邑人皆以白重名,望其重而加敬焉。(出《本事诗》)

【译文】

李白初次自巴蜀到京都长安,住在旅店里,秘书监贺知章闻其大名,首先拜访了他。见李白相貌不凡,并请李白拿出诗作拜读。李白取出《蜀道难》给贺知章。贺还没有读完,就赞叹了几次,送李白一个雅号为”谪仙人。”李白酷爱饮酒,贺知章为此曾解下身边所系的金龟作抵押换酒与李白对饮,两人常常喝得一同醉倒,几乎没有间断过,由此,他们豪饮的声誉日益烜赫。贺知章又拜读了李白的《乌栖曲》,一边仔细吟咏品味一边赞赏地说:”这首《乌栖曲》可以让鬼神哭泣啊!”《乌栖曲》诗如下:姑苏台上乌栖时,吴王宫里醉西施。吴歌楚舞欢未毕,西山犹衔半边日。金壶丁丁漏水多,起看秋月坠江波,东方渐高奈乐何。”有人说这首诗又叫《乌夜啼》,世上有李白两首这样的诗流传,不知哪篇是真的。另一篇《乌夜啼》是这样写的:黄云城边乌欲栖,归飞哑哑枝上啼。机中织锦秦川女,碧纱如烟隔窗语。停梭向人问故夫,欲说辽西泪如雨。”李白才华飘逸、性情高傲,与任右拾遗的陈子昂齐名,一先一后,两人志向相同。李白论及诗歌的发展时说:”梁陈以来,诗风绮丽艳薄已达极点。初唐诗人沈佺期又只崇尚声律。能够光复古人为诗之道的,非我李白莫属啊!”

唐玄宗听说李白的诗名,下诏书召他入翰林院。并因李白才华横溢超绝人上,仪表非凡,才识过人,而给他以优厚的待遇,没有敕封他具体的官职。一次宫人要演奏声律,玄宗对高力士说:”面对良辰美景,怎么可以只用乐伎奏乐为娱乐呢?倘若能有天才的词人当场吟诗填词,既增添乐趣又可向后世夸耀。”于是命宫人召见李白入宫。是时,宁王邀请李白饮酒。李白已喝得酩酊大醉,来到宫中,飘飘摇摇地拜见玄宗。玄宗知道李白不谙声律,认为他不擅长,就命他为宫中的乐师作五言律诗十首。李白叩拜后说:”宁王赏赐臣酒喝,现在已经喝醉了。倘若陛下赐臣喝醉了也不要畏惧,臣才尽献薄技。”玄宗说:”可以。”立刻命两位内臣搀扶着李白,命人为李白研墨。将笔醮好墨,又命两个内臣张开朱色丝绢摆在李白面前。李白握笔疾书,一点也不停顿,十篇五言律诗立等可取。而且一点不用改动,字迹遒劲锋利,如龙舞凤飞;律度对仗,没有不精绝的。其首篇是这样写的: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玉楼巢翡翠,珠殿宿鸳鸯。选妓随雕辇,徵歌出洞房。宫中谁第一,飞燕在昭阳。”玄宗给李白以极厚重的礼遇,然而李白为文为人都落拓不羁,率直坦荡,请求回归故里。玄宗也认为李白不是长守朝政的栋梁之材,因此下诏书允许他归山并赐以重金。李白曾有一次醉酒吟诗: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胡愧焉。三杯通大道,五斗合自然。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李白还有一首忆贺知章的诗:欲向东南去,定将谁举杯。稽山无贺老,却棹酒船回。后来,李白漫游到浔阳,又为永王璘聘请为幕僚。永王璘反兵失败,李白受牵连被发配到夜郎。这段事情在李白同时代的大诗人杜甫所作的诗《赠李白诗二十韻》,作了详尽的记述。李白在去往夜郎途中得到玄宗的敕书返还,继续在江南一带赏山玩水,病死于宣城的采石,埋葬在谢公山上。范传正任宣歙观察使时,为李白立一碑,用来表彰李白的盖世英才。李白年幼时就喜饮酒,在兖州学习时就经常饮酒,并在任城县建造一座酒楼,每天与好友纵酒,很少有不喝醉的时候。当地人都知道李白能喝酒,随着李白豪饮的名声越来越大更加敬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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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尚

房琯

苏州洞庭,杭州兴德寺。房太尉琯云,”不游兴德洞庭。未见佳处。”寿安县有喷玉泉石溪,皆山水之胜绝者也。贞元中,琯以宾客辞为县令,乃铲翳荟,开径隧,人闻而异焉。太和初,博陵崔蒙为主簿,标准于道周,人方造而游焉。又颜太师真卿刻姓名於石,或置之高山之上,或沉之大洲之底,而云,”安知不有陵谷之变耶。”(出《传记》)

【译文】

苏州有洞庭,杭州有兴德寺。太尉房琯说:”不游兴德寺与洞庭,你就没有见到过最美的景致。”寿安县境内有一条喷水的石溪,是景致超绝的旅游胜地。贞元年间,房琯为了游客能顺利观赏这个绝妙的风景胜地,辞去县令,带人去铲除林木,凿通隧道,开通去石溪的道路。人们听说此事大为惊异。太和初年,博陵崔蒙任寿安县主簿。他测量好道路标好路标,重新修筑好这条道路,人们才能去石溪游观。又有太师颜真卿在石块上刻上自己的姓名,有的放在高山顶上,有的埋在谷底,并说:”怎么知道就没有高山变峡谷、峡谷变高山的时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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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愈

韩愈好奇,与客登华山绝峰。度不能返,发狂恸哭,为书遗(书遗二字原作遗书,据明抄本改)华阴令。令百计取之,乃下。又李氏子为千牛,与其侪类登慈恩寺浮图。穷危极险,跃出槛外,失身而坠,赖腰带挂钉,为风所摇,久而未落。同登者惊倒槛中,不能复起。院僧遥望急呼,一寺悉出以救之,乃连衣为绳,久之取下。经宿而苏。(出《国史补》)

【译文】

韩愈好奇,与客人一起攀登华山绝顶。登上绝顶后,回头望来路险绝异常,认为无法返回山下,惊急得放声大哭。写封信抛下山给华阴县令。县令拾到信后千方百计设法接他返回山下,终于成功了。有个叫李千牛的孩子,同他的伙伴们一块儿登慈恩寺塔,危险极了,跃出寺塔栏栅外,失足坠入塔下,偏巧腰带挂在塔身钉子上悬在空中,风吹身摇,久久没坠下地来。同千牛一块儿登上寺塔的孩子惊恐得瘫倒在塔栏栅内,吓得爬不起来。寺院里的僧人远远地看见千牛悬垂在塔身半空,大声急呼,惊动了寺内所有的僧人,都出来设法救援千牛。最后想出个将僧衣连结成绳的办法,由塔上垂送给千牛,让他握住衣绳,好长时间才慢慢将他拉上塔来。李千牛惊吓得昏死过去,昏睡了一宿才苏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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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约

兵部员外郎李约,汧公之子也。以近属宰相子,而雅爱玄机。萧萧冲远,德行既优。又有山林之致,琴道酒德词调,皆高绝一时。一生不近女色,性喜接引人物,而不好俗谈。晨起草裹头,对客蹙融,便过一日。多蓄古器,在润州尝得古铁一片,击之精越。又养一猨名生公,常以之随。逐月夜泛江,登金山,击铁鼓琴,猨必啸和。倾壶达夕,不俟外宾,醉而后已。约曾佐李庶人锜浙西幕。约初至金陵,于府主庶人锜坐,屡赞招隐寺标致。一日,庶人宴于寺中。明日,谓约曰:”十郎尝夸招隐寺,昨游宴细看,何殊州中?”李笑曰:”某所赏者疏野耳,若远山将翠幕遮,古松用彩物裹,腥膻涴鹿掊泉,音乐乱山鸟声,此则实不如在叔父大厅也。”庶人大笑。约性又嗜茶。能自煎。谓人曰:”茶须缓火灸,活火煎。活火谓炭火焰火也。”客至,不限瓯数,竟日执持茶器不倦。曾奉使行硖石县东,爱渠水清流,旬日忘发。(出《因话录》)

【译文】

兵部员外郎李约,汧国公的儿子,接近于宰相儿子的地位。李约有个雅好,他非常喜爱深奥微妙的义理。李约声名远传,品德操行都很优秀。他酷爱山林,琴艺、酒量、词道,都高绝一时,终生不接近女色。李约生性喜欢结交名人,而不爱谈论日常生活琐事。他早晨起来随便收拾一下头脸,跟客人下下五道便是一天。李约收藏许多古器。他在润州曾得到一片古铁,敲击它发出的响声精越不凡,非同一般。他又豢养一猨名叫生公,经常让它陪伴在身边。有时趁着月色好的时候登舟游江,弃舟登金山,敲击古铁,弹拨琴弦,身边的爱猨长啸和鸣,一壶接一壶地饮酒达通宵,不等候宾客,直到喝醉了方休。李约曾佐助李锜为浙西幕僚,他初到金陵,与李锜闲谈,多次说到招隐寺建筑宏大,风光不凡。一天,李锜于招隐寺内宴请李约。第二天,对约说:”十郎你曾经夸赞招隐寺不凡,昨天宴游我仔细地观看了,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李约笑着说:”我所赞赏的是自然界粗犷的美。如果将远山用翠幕遮起,将古松用彩带裹住,在清泉中剖洗腥膻的鹿肉,用人工发出的乐声扰乱山鸟的婉转鸣唱。倘若这样,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呆在叔父你的大厅里呢。”李锜大笑。李约爱好饮茶品茗,能够自己制茶。常对人说:”茶必须用温火炙,活火煎。所谓活火就是炭火燃出的焰火啊。”来了客人,品起茶来不限杯数,随你饮。李约终日操持茶具为客人斟茶,不知疲倦。李约曾奉命去硖石县东,因喜爱硖石县东的清沏溪流,流连其间十多天忘了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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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鸿渐

太子文学陆鸿渐,名羽。其生不知何许人。竟陵龙盖寺僧姓陆,于堤上得一初生儿,收育之,遂以陆为氏。及长,聪俊多闻,学赡辞逸,诙谐谈辩,若东方曼倩之俦。鸿渐性嗜茶,始创煎茶法。至今鬻茶之家,陶为其像,置于锡器之间,云宜茶足利。至太和,复州有一老僧,云是陆僧弟子,常讽歌云:”不羡黄金垒,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入台。唯羡西江水,曾向晋陵城下来。”鸿渐又撰《茶经》二卷,行于代。今为鸿渐形者,(明抄本者作貌)因目为茶神。有交易则茶祭之,无以釜汤沃之。(出《传载》)

【译文】

太子文学陪读陆鸿渐,名羽,不知他的生身父母是何人。竟陵龙盖寺有一僧人姓陆,在河堤上拾到一个刚刚生下的婴儿,抱回寺院将他收养,这样就以陆为这个孩子的姓氏。待到鸿渐长大成人,聪明俊秀,广见博识,学问丰富,言辞飘逸,而且诙谐善辩,如同东方曼倩一样。陆鸿渐酷爱饮茶,头一个开创制茶的方法。至今卖茶的人家,用陶土烧制他的像,放在锡器间供奉,说陆羽能保佑他们茶好获大利。到太和年间,复州有一个年老僧人自称是陆姓僧人的弟子,常吟一首讽人的诗歌:”不羡黄金垒,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入台。唯羡西江水,曾向晋陵城下来。”陆鸿渐还撰写了《茶经》二卷,流传世代。今天的卖茶人为陆鸿渐制像塑身供奉他,是将他看作茶神啊。做生意时用茶祭奠陆鸿渐,不做生意时,用壶中水供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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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及

常州独孤及,末年尤嗜鼓琴,得眼病不理,意欲专听。(出《传载》)

【译文】

常州有个叫独孤及的人,晚年特别嗜好鼓琴,眼睛患病也不去治疗,其用意是不分散精力专门聆听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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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兼

杜兼尝聚书万卷,每卷后必自题云,”倩俸写来手自校,汝曹读之知圣道,坠之鬻之为不孝。”(出《传载》)

【译文】

有个叫杜兼的人曾收聚到万卷书,每卷书读后都亲自题词说:”花钱请人代笔抄写来的书我亲手校对的,你们读它是为了知晓圣人的道理,抛弃它卖了它都是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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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裕

李德裕与同列款曲。或有徵所好者,德裕言:”己喜见未闻策。”崔魏公铉好食新馄头,以为珍美。从事开(从字原缺,开原作闻,据北梦琐言补改)筵,先一日前,必到使院索(索原作案,据北梦琐言改)新煮馄头也。杜豳公悰每早食饙饭乾脯。崔侍中安潜好看斗牛。虽各有所美,而非近利。与夫牙筹金埒,钱癖谷堆,不其远乎!(出《北梦琐言》)

【译文】

李德裕与同期好友一块儿细诉衷情。有人询问他喜爱什么物事?德裕说:”我喜欢从未见过的新书。”魏公崔铉喜欢吃新煮的馄头,认为这种食物最珍美。奉事他的人开宴前必提前一天到使院讨要新煮的馄头。豳公杜悰每餐早饭爱吃蒸饭肉干。侍中崔安潜愿意偷偷地看斗牛。虽然这些人都各有所好,然而他们都不贪图钱财。跟那些喜欢象牙筹码、用金垒墙、嗜钱如命、囤谷成山的贪婪者,岂不是相去甚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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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彦

咸亨中,贝州潘彦好双陆,每有所诣,局不离身。曾泛海,遇风船破。彦右手挟一板,左手抱双陆局,口衔双陆骰子。二日一夜至岸,两手见骨,局终不舍,骰子亦在口。(出《朝野佥载》)

【译文】

咸亨年间,贝州有个叫潘彦的人喜爱玩双陆这种赌博游戏,每次外出都将赌具带在身边。一次出海,风急浪大把船撞破了。潘彦右手挟着一块船板,左手死死抱住双陆赌具,口中衔着玩双陆用的骰子,在海上飘流了二天一夜才到达岸边。两手磨损得露出指骨,却始终没有丢弃双陆,玩双陆用的骰子也始终衔在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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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之愻

洛阳县丞宋之愻性好唱歌,出为连州参军。刺史陈希古者,庸人也。令之愻教婢歌,每日端笏立于庭中,呦呦而唱。其婢隔窗从而和之,闻者无不大笑。(出《朝野佥载》)

【译文】

洛阳县丞宋之愻喜爱唱歌。他出任连州参军时,连州刺史陈希古是个庸人,让宋之愻教他家的婢女唱歌,又怕他偷看婢女。因此每日让宋之愻手捧版笏掩面,站在庭院中呦呦地唱,让他的婢女站在屋里隔着窗户跟着学唱。听者没有一个人不大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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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前疑

兵部郎中朱前疑貌丑,其妻有美色。天后时,洛中殖业坊西门酒家,有婢蓬头垢面,伛肩皤腹,寝恶之状,举世所无。而前疑大悦之,殆忘寝食。乃知前世言宿瘤蒙爱,信不虚也。夫人世嗜欲,一何殊性。前闻文王嗜昌?,楚王嗜芹菹,屈到嗜芰,曾皙嗜羊枣,宋刘雍嗜疮痂。本传曰:”雍诣前吴兴太守孟灵休,灵休脱袜,粘炙疮痂坠地,雍俯而取之飡焉。宋明帝嗜蜜渍蠩蛦,每啖数升。是知海上逐臭之谈,陈君爱丑之说,何其怪欤?天与其癖也。(出《朝野佥载》)

【译文】

兵部郎中朱前疑其貌丑陋,他妻子貌美。武则天执政时,洛阳城内殖业坊有个西门酒家,有一婢女蓬头垢面,伛偻肩,大腹便便,她睡觉时丑恶的样子,世上没有。但是朱前疑见到这个丑婢女却异常喜爱,跟这个丑女人承欢交往达到废寝忘食的地步。由此才知道,前人讲的有个叫宿瘤的女人,项上长个大瘤,她丈夫非常喜爱她,不是没有的事。唉!人世间的各种嗜欲怪癖,怎么这样不同啊!从前听说周文王喜爱食昌?,楚王喜爱吃芹菹,屈原爱吃芰,曾皙爱吃羊枣,宋时的刘雍爱食疮痂。《本传》上说:刘雍前往吴兴太守孟灵休处,孟灵休脱袜时,粘在袜子上的疮痂掉落在地上,刘雍弯腰拣起来就吃啊。宋明帝喜爱吃蜜渍的蠩蛦,每次吃数升。由此看来海上逐臭的说法,陈君爱丑的故事,都是真实的。这是多么怪异的事情啊!此乃上天赋于他们的怪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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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于叔明

剑南东川节度鲜于叔明好食臭虫,时人谓之蟠虫。每散,令人采拾得三五升,即浮之微热水中,以抽其气尽。以酥及五味熬之,卷饼而啖,云其味实佳。(出《乾鐉子》)

剑南东川节度使鲜于叔明喜爱吃臭虫。现时的人叫它蟠虫。每次散朝后,都让仆人们采集三五升臭虫,立刻将它们用温水浸泡,用这种方法抽尽它们的秽气,用酥油和各种调料放进锅里熬煎,卷饼吃,他说味道实在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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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长孺

长庆末,前知福建县(明抄本县作院)权长孺犯 事流贬。后以故礼部相国德舆之近宗,遇恩复资。留滞广陵多日,宾府相见,皆鄙之。将诣阙求官,临行,群公饮饯于禅智精舍。狂士蒋传知长孺有嗜人爪癖。乃于步健及诸庸保处,薄给酬直,得数两削下爪。或洗濯未精,以纸裹。候其酒酣进曰:”侍御远行,无以饯送,今有少佳味,敢献。”遂进长孺。长孺视之,忻然有喜色,如获千金之惠,涎流于吻,连撮噉之,神色自得,合座惊异。(出《乾鐉子》)

【译文】

长庆末年,前福建知县权长孺因触犯 刑律被流放。后来他以已故礼部德舆的近宗之由,遇朝庭敕免恢复原来的资格,在广陵逗留许多时日,府上的宾客见到他都投以鄙视的目光。权长孺将要进京求取官位时,临行前,大家在禅智精舍设酒宴为他饯行。事前,狂士蒋传得知权长孺有吃人指甲的癖好,于是在兵卒和杂役中间,给以少许量的钱寻得几两剪下的指甲并没洗干净,就用纸包上。等到权长孺酒喝到高潮时,上前说:”今天为你远去京城饯行,没有什么好东西相送。现在我准备了不多的美味献上来。”于是将纸包中的指甲送给权长孺。权长孺打开纸包一看,脸上欣然露出喜色,犹如得到千金的重礼似的,涎水流出口来,连连撮着吃了。他那得意洋洋的样子,直令筵席上的众宾客大吃一惊。

第四十七章 计中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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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T××xt×天×堂这时那花无缺才自轿中缩回头来,原来那轿中正是铁心兰,他已将解药喂入铁心兰嘴里。

    如此生吞解药,药力虽不能完全发挥,但总可稍解毒性,再加上花无缺以高深的内力相助,果然过了一会儿,轿中便有呻吟声传了出来。

    花无缺松了口气,缓缓转过身子,目光缓缓自众人面上扫过,那目光正如厉电一般,直瞧得众人背生寒意。

    花无缺一字字道:”是谁下的毒?”

    赵香灵抹了抹汗,道,”在下的确不知。”

    江别鹤瞧了罗九、罗三一眼,忽然问道:”这药难道真不是铁老英雄与赵庄主买来的?”罗九、罗三对望一眼,罗九缓缓道:”我兄弟什么都不知道。”铁无双怒道:”但你们明明知道,昨夜你们也亲眼瞧见的!”罗叁道:”我兄弟只瞧见药自己来了,却不知是谁送来的,说不定是张三,说不定是李四,也说不定是…。”瞧了铁无双一眼,住口不语。

    江别鹤道:”也说不定就是铁老英雄的门下.是么?”罗九、罗三对望一眼,也不答话,竟无异是默认了。

    江别鹤目光凝注铁无双,悠悠道:”阁下还有何话说?”铁无双却怒目瞧着罗氏兄弟,厉声道:”你两人怎敢如此?”罗九道:我兄弟只是说老实话。”

    江别鹤道;”贤昆仲当真是信义之人,在下好生相敬,但铁老英雄么……嘿嘿。”铁无双须发皆张,忽喝道:”老夫怎样?”

    江别鹤不再答话,却走到软轿前,唤道:”铁姑娘,铁姑娘醒来了么?”铁心兰的语声在轿中呻吟着道:”嗯。…我冷得很!”江别鹤道:”铁姑娘可知是被谁下毒的么?”

    这句话问出,厅中人惧都紧张了起来。

    只听铁心兰道:”我。…我是中毒了么?我也不知道是谁下毒的…。”赵香灵刚松了口气,铁心兰已接着道,”我只知吃了铁无双送来的两粒枣子,就全身发冷,直打冷战,不到片刻,已晕迷不省人事了。”这句话说出来,人人都变了颜色。

    铁无双顿足道:”你……你为何要血口喷人?”江别鹤道:”阁下此刻还想狡赖,未免不是大丈夫了。”铁无双怒道:”放屁!老夫与她一不相识,二无仇恨,为何要害她?”江别鹤道;”花公子,你听这话如何?”

    花无缺究竟不是常人,到此刻竟还能沉得住气,脸上神色虽更难看,但居然还是动也不动,只是缓缓道:”我等出手之前,总得要人口服心服。”江别鹤笑道:”正该如此。,突然向那抬轿的轿夫招了招手,道:”过来。”那轿夫应命面来,躬身道:”江大侠有何吩咐?”众人正不知江别鹤在这紧张关头,突然令这轿夫前来是为了什么,江别鹤巳微微一笑,道:”铁老前辈方才说的话,你听到了么?”那轿夫道:”小人听得清清楚楚。”

    江别鹤道;”你说他是否有加害铁姑娘的道理?”那轿夫道:”没有。”

    这时大厅里人人面面相觑,有的认为江别鹤这是故弄玄虚,有人认为江别鹤这是弄巧成拙。

    江别鹤不动声色,反而笑道:”那么,这毒不是铁老英雄下的了?”那轿夫道:”是铁老英雄下的。”

    江别鹤道:”你为何又说是铁老英雄下的毒呢?”那轿夫道;”只因他虽无相害铁姑娘之意,却有毒杀花公子之心他下毒本是要害花公子的,只不过铁姑娘首当其冲而已。”江别鹤故意皱起眉头,问道:”铁老英雄与花公子也素无冤仇,又为何要害花公子?”他话末说完,铁无双已怒喝道:”正是如此,老夫为何要害人?”那轿夫不慌不忙,缓缓道:”要杀人自然有这几个原因,一是嫉妒,二是仇恨,还有自己若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怕被人发觉铁无双怒喝道;”老夫一生顶天立地,你这奴才竟敢道老夫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这一声大喝有如霹雳雷霆,”地灵庄”的家丁都被吓得面目变色,这轿夫居然还是不谎不忙反而笑道;”小人可不敢说这话,这话可是铁老英雄你自己说的。”这轿夫不但口齿伶俐,胆子极大,而且说话恭敬中带着刻薄,竟有与铁无双分庭抗礼之势。

    别人都在奇怪,”江南大侠”属下,怎地连个轿夫都是如此厉害的角色,小鱼儿却已瞧出这”轿夫”绝不会是真的轿夫,必是别人打扮成轿夫的模样,他目不转睛地瞧着,越瞧越觉得这轿夫像是一个熟人。

    只见铁无双怒极之下,反而狂笑起来。

    他仰天狂笑道:”好,好,好,当着许多朋友,老夫倒要听听你这奴才说老夫究竟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轿夫缓缓道:”见不得人的事也有许多种,譬如说偷鸡摸狗,这种算是小的,劫人镖银,杀人生命,这就算是大的了。”铁无双道:”你……你说老夫劫了谁的镖银?”那轿夫道:”譬如说是段合肥老爷的。”

    铁无双嘶声道:”段合肥?你……你……”

    那轿夫道:”城里人人都知道,段老爷子和赵庄主是对头,段老爷子买货的银子若被劫,贷物进不来,这城里岂非就没有人和赵庄主抢生意了。”铁无双怒道:”纵然如此,这和老夫又有何关系?”那轿夫笑嘻嘻道:”铁老英雄若是在暗中动了段合肥的镖银,不但赵庄主要重重酬谢,而且那一笔镖银铁老英雄正也可消受了。”铁无双道:”,好,……你再说。”

    那轿夫道;”铁老英雄本以为这件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江湖中纵然有人调查此事,也算计不到铁老英雄。”他一笑接道:”谁知段老爷子竟请出了花公子来,铁老英雄自己也知道花公子不是等闲人物,生怕花公子查出此事,那么铁老英雄日后岂非没脸在江湖混了,所以就先下手为强,要将花公子置之于死地。”他话说得委实越来越露骨,本来还是”假若”、”譬如”,此刻却公然指明就是铁无双了!

    铁无双大怒喝道:”好可恶的奴才,老夫先打烂你这张利嘴!”怒喝声中,这暴躁的老人身形已虎扑而起,铁掌扇风,左右齐出,直击这轿夫的左右双颊。

    铁无双领袖三湘武林,武功可不等阑,此刻盛怒出手,掌风过处,一丈外衣袂惧已被震得飞起。

    奇怪的是,江别鹤就站在那轿夫身旁,他眼看自己属下要挨打,居然像是若无其事,也不出手阻拦!

    只听”噗、噗”两声,一声狂吼,一条人影飞出!

    这轿夫竟接了铁无双一掌。

    而四掌相击,被击出去的竟不是轿夫,而是素来以掌力见长武林的三湘名侠”爱才如命”铁无双!

    众人都不禁失声惊呼出来小鱼儿本在苦苦思索这轿夫究竟是谁,此刻见他出手之掌势,掌力竟是极上乘的武林正宗功夫!

    小鱼几心念一闪,失声道:”原来是他!”

    只是铁无双被震得飞出文余,落下时竟是站立不稳,连退数步,若非赵香灵赶出扶住,他竟要跌倒。

    饶是如此,他赤红的脸膛还是已变为惨白,脑膛也起伏不定,显然已受了伤,而且伤还不轻。

    江别鹤微微笑道:”铁老前辈毕竟已老了。”

    铁无双颤声道:”你……你……”

    江别鹤道:”前辈还有什么话说,在下等惧都洗耳恭听。”赵香灵大声道:”在下还有话说,试问那毒真是铁老英雄下的,他送礼时怎会将解药放在这里,难道等着阁下来抓人抓赃么?”那轿夫抢先道:”若是凡俗之辈,自然不会这样做的,但铁老英雄纵横江湖数十年,是何等见识,他这样做法,正是叫别人不信此事真是他做的,这岂非说比那种此地无银叁百两的做法高明十倍、百倍。”赵香灵道:”但…但……”

    他平日自命机智善辨,推知此刻竟被这轿夫驳得说不出话来,要知此事若真是铁无双做的,铁无双如此做法,倒的确真是最高明的手段。

    江别鹤道:”事已至此,公子意下如何?花无缺缓缓道:”此事着被天下英雄知晓,天下英雄惧都难容。”江别鹤道;”正是如此。”

    花无缺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然后凝注在铁无双、赵香灵面上,道;”此刻方值正午,我再给两位半天时问,两位可自思该如何了断,今夜子时,我当再来。”微一抱拳竟转身走了出去江别鹤道:”在下素仰铁老前辈侠名,本待好生结纳,谁知……唉,”长长叹息了一声,竟也随着走了出去.

    众人见他们此刻竟然定了,也不勿是惊是喜,惧都怔在当地。

    小鱼儿也不禁暗叹道:”无论如何,两人这一走,倒走得当真不愧大侠身份,只不过那花无缺乃是出自本意,江别鹤却是装出来的。”众人眼睁睁地瞧着花、江等人出了庄门,扬长而去。

    铁无双突然狂吼一声,道:”气死老夫……”话刚出口,张嘴喷出一口鲜血。

    原来他方才对掌时受创极重,只是将一口气强行忍住,他方才一直不说话,正是怕在人前丢脸。

    赵香灵见他诺大年纪,仍是如此强傲,心中不觉惨然,强笑道:前辈赶紧到后面歇歇,先将养伤势。。。”铁无双惨笑道:”今夜子时便是你我大限,养好伤势又有何用?”赵香灵道:”那。。那只怕也未必,他们人已走了”….”铁无双长笑道:”他们人虽走了,老夫难道还能逃走不成……咳咳,不想老夫一世英名,到老来竟要死于屈辱!”铁无双仰天道:”事到如今,老夫已无处可去,无路可走,与其等到子时,倒当真不如自己先作了了断也罢!”一言未了,竟已热泪盈眶,这老去的英雄又逢末路,怎不令人神伤。

    赵香灵骇然道:前辈切切不可如此,事情只怕还有转机铁无双道:”事已至此,我等已是百口莫辩,除非能寻得出那真凶…。但人海茫茫何处去寻那真凶?更何况只有半天的工夫。。”赵香灵黯然道:”半天……子时….”

    抬眼望去,门外日影已偏西。

    铁无双仰天笑道:”江别鹤呀江别鹤,花无缺呀花无缺!老夫并不怪你,事到如此……咳咳,你倒也只有如此做了,你们能多给老夫半天时间,已是大仁大义,老夫。…咳……老夫还该感谢于你咳咳。”他一面说话,一面咳嗽,鲜血已溅满衣襟。

    赵香灵半推半劝,令人将他扶至后室,转首望向罗九、罗三,惨然道:”贤昆仲难道也无以救我?”罗九微微一笑,道:”铁老英雄忧郁太过,依在下看来,此事倒也简单。”罗九目光一转,附在赵香灵耳旁道:”事到如今,你我只有先下手为强,将段合肥与他女儿擒来,好教江别鹤投鼠忌器,不敢下手!”小鱼儿听了这话,真想过去给他几个耳括,这算是什么主意,这简直是在陷人于死。

    赵香灵沉略半晌,道:”此事万万做不得,若是如此做了,天下武林中人,岂非真要以为劫镖、下毒之事惧是我等所为,我等岂非更是百口莫辩。”小鱼儿暗中附掌道:”不错,赵香灵果然不是笨人。”只见罗九却又附耳道:”庄主怎地如此执着,需知如此行事,只不过是暂时权宜之计,一面稳住江别鹤等人.一面去寻访真凶,等真凶寻到,真相大白后,再好生将段家父子送还,那时江湖中谁敢说庄主不是呢?”赵香灵不禁动容,喃喃道:”但…….在下还是觉得此事……”罗九道:”庄主若不肯行此妙计,以那江别鹤与花无缺的武功,庄主要想逃过今夜子夜之限.只怕是难如登天的了,”赵香灵默然半晌,苦笑道:看来也只有如此了。语声方顿,又道;”只是,那段合肥仆役如云,要想自他庄院中将他父女劫来,也绝非易事,这得有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的本事。”罗九微微一笑,道:”这个倒不用庄主担忧。?罗三道:”此刻花无缺与江别鹤必不会防备有此一着,更不会去防护段氏父女,除了这两人外,别的人都可不虑。”赵香灵喜道:”难道两位肯仗义援手?”

    罗九微言道:”食君之禄,怎能不忠君之事。”赵香灵大喜拜道:”贤昆仲如此高义,在下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才是。”罗九赶紧扶起他,道:”庄主切莫如此多礼。”小鱼儿在一旁瞧得清楚,暗道:”好个罗九,竟使出如此恶计,你这样做法岂非正是要搞得天下大乱,好教你从中取利么。。

    只听罗九道:”事不宜迟,在下此刻就要去了。”赵香灵道:”资昆仲若有所需,但请吩咐。”

    “别的不用,只请庄主派八位家丁,抬两顶小轿跟随着我兄弟。”赵香灵道:”这个容易……”

    他吩咐过了,立刻有人应声而出,小鱼儿眼珠子一转,也跟着走了出去,于是小鱼儿也权充了一次”轿夫”。

    两顶轿子抬来,罗九却先坐了上去,笑道,”这两个轿子此刻先让我兄弟坐坐,等会儿就要轮到段合肥父女坐了,他父女只怕也不比我兄弟轻。”他坐上轿,放下轿窗,道,”段台肥的庄院,你们可认得么?”一人笑应道。”自然认得,咱们好几次想去放火烧他房子。”罗九道:”咱们这就走。”

    七个家丁加上一个小鱼儿,果然抬起轿子就走,那七个家丁还不知此去要干什么,有些不禁在暗中嘀咕。

    轿子走了顿饭工夫,远远己可望见段合肥的宅院,见那朱红的大门前也坐着七八个汉子,门里还有七八个。

    那家丁道:”前面就是段合肥的猪窝了,罗爷瞧该怎么办?”罗九道:”笔直抬进去。”

    这话说出,小鱼儿也不禁骇了一跳:”难道他们不怕江别鹤?”那些家丁们更是惊得呆了,强笑道:”段台肥的守门狗不少,若被他们咬一日,岂非冤狂。”罗九道:”你们只管往里面抬就是,那些守门狗决计咬不着你们。”家丁们互相瞧了一眼,鼓起勇气,忙喝着往前走。

    刚走到门口,段宅的庄丁果然迎了过来,吆喝道:”喂,你们是干什么的?站住!”小鱼儿眼珠子一转,喝道:”咱们是来抬猪的,让开!”他这自然是存心捣蛋,好教江别鹤迎出来,罗九就成不了事,出手相救铁无双,他早有成竹在胸。

    段宅庄丁果然大骂着冲过来,纷纷喝道:”狗养的,你们是来找死么”….”赵宅家丁手里抬着桥子,眼看他们冲过来,也不能还手,心里正在着急,突听”嗤、嗤”几响!前面七八个段宅庄丁竟应声倒下,别人什么都没瞧见,还以为是见了鬼了。

    小鱼儿眼尖,却瞧见几点乌光自轿中飞出,七八个庄丁每人挨了一下,竟立时倒地,滚了两滚,就不动了!

    这罗九当真是好毒的手段!小鱼儿却不免瞧得心惊,赵宅家丁更是目瞪口呆。

    罗九笑道:”守门狗不叫了,你们还不走。”家丁诺诺连声,抬起轿子再往前走。

    这时门里又有七八人惊呼着奔出,刚奔出大门,又是”嗤、嗤、嗤”几响,又有七八人倒地。

    还没出门的一个,转身就跑,大呼道:”来人呀,来人呀,门外有恶鬼闯来了。”小鱼儿暗道:”他如此呼喊,想必可以将江别鹤引出来,这罗氏兄弟难道就毫无顾忌?”罗九、罗三竟真的毫无顾忌,大笑道:伙计们,往前走呀!”这时赵宅家丁一个个惧已勇气大振,放足飞奔。

    走进前面一重院子,里面已有二十多人手拿刀斧棒迎出,但暗器飞声响过,前面又倒一片。

    一条紫衣大汉变色呼道:”轿子里暗青子扎手,伙计们先退。”这人身手最矫健,武功看来竟不弱。

    呼声中,已有五个人箭步窜出,手里竟各各拿着面盾牌,抛了一面给那紫衣大汉,紫衣大汉挥手呼道:”射人先射马,先将抬轿子的做了再说。”刀光闪动间,六个人已飞步而来。

    赵宅家丁虽然大声呐喊,但心里已有些发毛,只见武师们各各以盾牌护住前胸,挥刀直劈而下。

    突听一声长笑,一人大声道:”且慢!”

    一条人影,自轿子里飘了出来,一把抓住那赵宅家丁的后背,将他往后直抛了出去。

    那武师一刀砍空,只见一个脸圆圆的胖子笑眯眯的站在面前,一只手指着自己的鼻子,笑道:”各位难道不认得区区在下么?”武师们俱都呆了呆.各各对望了一眼,只道这胖子或许是自己人的朋友,但一眼尚未瞧过,罗九已笑道:”各位既不认得在下,在下也只有不认得各位了!”语声中手掌已毒蛇般伸出,抓住当先那持刀武师的下腕.只听”喀嚓”一声,接着─声惨呼。

    那武师的手腕竟被生生拧断!钢刀落地,他人也疼得晕了过去,另五人又惊又怒,─根枪、两把刀交击而下!

    罗九目光一扫,笑道:”不想这里竟还有杨家枪的门人,这一招风点头看来至少也有十五年的火候,算得上是好枪法!”那持枪的武师正是北派杨家枪的嫡传弟子,如今一招使出,就被瞧出了来历,不由得暗中─惊,掌中枪也慢了慢。

    就在这一惊一慢间,枪尖竟已落入对方掌中。

    罗九右手握着枪尖,身形半转以枪杆挡开了右面攻来的一柄剑,却向左面攻来的紫衣大汉笑道:”彭念祖彭老师可好么?”这彭念祖乃是南派”五虎断门刀”的掌门人,而这紫衣大汉却正是他门下弟子,如今听得对方提起自己的师傅,也不由得一怔,道:”你认得他老人家?”罗九笑道:”不认得!”

    “不认得”三个字说出,左掌已击上这紫衣大汉的胸膛,将他魁伟的身子打得直飞出去。

    也就在这时,那持枪的武师但觉一股大力自枪杆上涌了过来,他想撤手丢枪,却已不及!

    只听”噗”的一声,这杆枪的枪柄,竟直插了他的胸膛!他自己掌中的枪竟成了对方的武器!

    罗九拍了拍手,笑道:”三位如今可认得区区在下了么?”剩下的三人已吓得面如土色,手里拿着刀枪,却再也不敢动手,这罗九竟在谈笑间便了结了三个身手不弱的武师,出手之阴毒,竟是小鱼儿出道以来所仅见!此刻的罗九,哪里还是昨夜施展大洪拳时的罗九!

    小鱼儿昨夜虽已知道此人必定深藏不露,但却也未必想到他的狡诈与毒辣,竟似不在他所认识的”十大恶人”之下!

    他心念一转之间,那边站着的三个武师又已躺下了一个,剩下的两人,四条腿已开始发抖。

    罗九笑嘻嘻道:”如今二位总该认得在下了吧。”那两人不约而同,颤声道:”认得。。”认得”….”罗九笑道:”两位认得我是谁?”

    那两人面面相觑,道:”你……你老人家是…。是…。.”罗九道:”我姓罗,叫罗九。”

    那两人道:”不错,不错,你老人家是罗九爷。”罗九道:”两位既然认得在下,那真是再好也没有了,就烦两位带我去拜见段合肥段老爷子如何?”那两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呐呐道:”这……这……”罗九面色一沉,道:”这区区小事,两位都不肯答应么?”那两人想了想,终于叹道:”好,就请”。。”

    一句话还未说完,只听”嗤、嗤”两响,两道乌光自后面飞来,击中了他们的背脊,两人惨叫倒地。

    一人大笑道:”段老爷子已被我请了出来,已用不着你两人带路了!”笑声中罗三大步行走,左手拉着段合肥,右手拉着的正是段三姑娘。

    原来罗九在这里动手时,罗三已悄悄溜进了后院,段三姑娘虽也有些武功,但又怎会是这罗三的对手!

    四面还剩下三四十个段府的壮丁,此刻眼睁睁瞧着罗三将他们的主人拉出来,竟无人敢出手的!

    这神秘的罗氏兄弟两人,果然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段台肥父女绑架了,小鱼儿心里又掠又奇。

    “江别鹤呢?江别鹤难道死了?”

    只见段合肥已吓得面无人色,罗叁叫他走,他就走,罗叁叫他上轿子,他就乖乖的上了轿子。

    那三姑娘眼睛虽然瞪得比铜铃还大,但也毫无抵抗之力,罗叁笑嘻嘻地将她推上轿子,道:”兄弟们,台起轿子走吧。”罗九笑道:”这轿子不小,坐两个人也不嫌挤,各位就辛苦些吧!”这兄弟两人居然也挤进了轿子,直压得轿板咬吱的响。

    赵庆的家丁们早巳将这两人视若神明,轿子再重,他们也是心甘情愿的抢着,非但毫无怨言,而且还欢喜得很。

    小鱼儿心眼儿又开始打转了!江别鹤始终不露面,莫非是还没有回来?

    他们早就该回来的,此刻偏偏还未回来,莫非是早知道罗三罗九有此一着,是以避开了。

    他故意要罗三罗九将段合肥父女架走,正是要教这件事闹得更不可收拾,要教铁无双更无法办好!

    但罗三罗九又怎知江别鹤不在呢?

    “莫非这兄弟两人也早与江别鹤在暗中勾结?”小鱼儿不禁暗叹道:”好一个江别鹤,毒计之中,居然还另有毒计,普天之下,除了我江小鱼外,还有谁能识破他的毒计?”心念转动间,轿子已转过一条街。

    突见前面也有一顶轿子走过来,抬轿的正是那能言善辩的”轿夫”后面跟着两匹马,马上人却正是江别鹤与花无缺。

    小鱼儿又是一惊,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大喝道:”前面的轿子快闪开,你可知这轿子里坐的是什么人吗?”赵庄的家丁,瞧见江别鹤与花无缺已是胆战心惊,听见他这一吼,更是吓坏了。

    哪知江别鹤居然真的给轿子让开了一条路。

    小鱼儿抬着轿子走过去,故意撞了那”轿夫”一下,低声道:”我认得你,你认得我么?”那”轿夫”居然好像没有听见,垂着头走了过去,只有江别鹤策马而过时,狠狠盯了小鱼儿一眼。

    轿子交错而过,赵庆的家丁都不禁在暗中松了口气。

    小鱼儿冷笑着,暗道:”我猜的果然不错,江别鹤与这两个姓罗的果然早有勾结,所以他就算明知这轿子里的是什么人,也装做不知道。”这一着可当真将铁无双陷入了危境,他若再说自己与劫镖下毒之事无关,天下再也不会有人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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