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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回 鸿雁三声奇冤有救新坟一祭旧恨方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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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施公看得金有义一案,正自沉吟,忽听对面鸿雁来叫。施公暗想:这事定有屈情。伸手往签筒内抽了一根,见姚能名字,便叫:“姚能听差。”只见下面一人跪倒。施公说:“你拿此签,随着大雁前去,必要留神落在何处,有什么人物,只管报来。倘有徇私,追你的性命。”姚能大吃一惊,跪爬半步,往上叩头。口尊:“大人,下役这两条腿,怎能跟它那两个翅膀?它是穿街越巷出城,从空中而过。请大人开恩,它若展翅腾空飞没了,叫小人何处去找?”施公拍案,用手一指,高声大喝说:“好大胆奴才,你竟敢搪塞钦差。本部堂自从初任,审无头异案,审土地、判官小鬼都问清;石头、水獭猴儿能告状;虾蟆与狗都能诉冤。做知府,斗智捉旋风;顺天府断清人参案;锣鼓巷我审过灶君。今日我看金有义这一案,必有屈情。偏遇大雁鸣之怪异,这乃信义之鸟,天差它前来鸣冤。叫你跟去,即当速往,竟敢抗差不遵。给我拉下去,重责三十大板!”姚能见势不好,连忙叩头:“下役愿往。”施公即忙吩咐住刑。姚能起身拿签,来到鸟栖的廊檐之下。说是:“老雁呀!那有冤枉,快领我前去寻找。老雁只待慢飞,我才可跟了。你要一展翅,穿街过巷,明月芦花,可无处寻觅。大雁爷爷,咱们走哇!”只见孤雁点头,飞起看看姚能。众人无不惊疑称奇道:“异怪,不枉人称赛包公,真是不错。”

不言众文武衙役议论。众目观瞧那只雁,慢慢的飞转,真是等候公差的一般。那雁出城去。姚公差远望那雁,飞到大树林中,公差往上看那只雁,仍是对着他乱叫。姚能看罢,笑了一声说:“老雁那!你在馆驿中没听见大人吩咐,要找到一个水落石出,也好消差?”只见那雁不动,只是点头。姚能不懂其故,不住的着急。正然胡思乱想,忽见林外来了一人。公差连忙将身躲在树后偷看,却是半老的妇人,面目焦黄,愁眉泪眼,年岁在五旬上下。穿一件蓝布夹袄,青布单裙;鞋尖脚小,手拿香锞纸钱,来到坟头前。将壶放下,双膝跪倒,斟上酒,点着纸锞,带泪说道:“三哥,你死得不久,若有灵有应,听我一言。我丈夫名叫金守信。我娘家姓任。夫主已去世十数年,撂下孤儿寡妇。我儿名叫金有义,年方二十。素日奉公守法,贸易为生,孝养寡母,并没有行凶杀人。三哥,你是被谁杀了,亡魂该知道。你要有点灵,当叫杀人者偿命,为何冤枉好人?”直将那后来儿子如何入监,如何待秋后处斩,前后诉完。公差句句听得明白,心中暗暗称奇:“大雁它会伸冤。”抬头一看,大雁早巳飞去。又想:“见施公怎么就说金有义这案冤屈呢?看这妇人哭得实是可怜,我去劝劝他。”忽从远地又来了个妇人,三旬上下,身穿重孝,白布墁鞋,满脸的怒气,走进林子,直奔那年老的妇人。不容分说,一把揪住那年老的妇人,摔倒在地,口中不住地骂道:“你那狗种金有义!无故的杀我夫主,你老娟妇还不解恨,又来找到坟上下镇物。”把掌抡拳,不住的乱打。那年老妇人,满地乱滚,口中不住哀告说道:“不亲不友,无仇无恨,我来祭奠阴魂叫他显个灵应,拿住杀人的凶犯,免得屈了好人,并无别的。”少年妇人,仍是不听,直是乱打。

姚能出来,向前说道:“这位娘子,不必动怒。方才是我先来的,看见这位并没别意。”年青妇人住手说道:“你是何人?在此何事?”公差说:“我叫姚能,在济南当差。方才我跟大雁前来,寻找屈情,领我到此。想你丈夫不是金有义所杀。适才施总督在济南放赈,在公馆看过招呈,看出金有义这案,必有屈情。就去了个大雁,叫唤呜冤。大人差我跟大雁前来到此地。你们二人也不必急吵,跟我前去见大人。”两妇人跟姚能进城,来到公馆。公差说:“你二人略等一等,我进去禀明。”走到大人面前,双膝跪倒。口尊:“钦差大人在上,下役奉谕跟雁出城,遇见老少两个妇人,正是金有义那案。现已将人带来,候钦差审问。”施公心中欢喜,先把姚能问了详细,然后叫带妇人回话。公差答应,站起身来,来到外面。说:“你二人进去,把情由细细说明。”二人进角门,到案前跪倒。施公座上开言说;“你们各报姓氏。”妇人说:“青天大人,小妇人丈夫金守信,十年前身亡。小妇人娘家姓任。所生一子,名叫金有义。年方二十。只因家贫,尚未娶妻,就是母子度日。儿子倒也孝顺,随小妇人苦守清贫。也是该当有事,住的是独门独院,三间正屋,一明两暗。小妇人住东首,我儿住西首。那日母子晚间在东首闲坐叙谈,忽听西首有妇人说话声音。小妇人生疑,只当金有义在外面勾引无耻妇女,引到家中窝藏。金有义听见这话,急得跺脚捶胸说:‘我要有这些事,叫五雷把我轰死!’无奈何母子掌灯,往西屋去看。真是奇怪,有一铜锁木匣,锁上挂一把钥匙。小妇人一见,又起疑心。我想此匣来得奇怪,把锁开放一瞧,是五个元宝,各各缚着红绳。我儿欢天喜地,口中念佛。小妇人心中害怕,怕是来路不明,因财起祸。”施公说道:“这银子乃是天赐,为何害怕?”妇人说;“头一件怕的是我儿瞒着我。再说俗语‘外财不富命穷的人’。我母子再苦,也是前生注定,岂能更改?老爷,你老人家请想:小妇人寡妇失业的,带着孩子过这苦日子,虽然说夫死从子,却何能尽由着他一个年青的孩子?见了此事,如何有不追问之理?要是他偷来的,也就装不知道,跟着他吃喝,久后直是犯了事,我也有个教子不严之罪,这不是明犯王法吗?就死后也愧见亡夫。故此屡次的追问,他又说不出来历。因此小妇人叫他捺出去,恐生出是非来。他金有义只是不舍。小妇人说:‘你要不说出这银子来历,连你带银同送到衙门去!’金有义就依妇人,不要这银子。说:‘自然有个来历。那日晚上刚睡觉,耳旁只听见人说话,唧唧喳喳,听不准。想这银子必定是说话的送来。我就枕着匣子睡倒,试试它是财帛,可是邪怪。’小妇人只得听从他,把匣子抱到西屋去。他枕着匣子就睡了。小妇人息了灯光,也是和衣而睡,不能睡着。那天不过三更时分,忽听金有义大叫:‘不好!’说是:‘母亲快来。’小妇人连忙起身,点着灯,来到西屋一看:只见金有义惊惶失色,只嚷有鬼。他说:‘我枕着金描匣子,合眼蒙胧,并未睡着。看见五个白胖的小孩子,穿着红缎子兜兜,手拉手儿,笑嘻嘻地说道:‘金有义,可叹你大运不通,押不住我们五个。今日给你个信,你可记清去处:离此三里之遥,有个富家洼,我们俱在那里住。你要想到我们,那里去找。’说完了话,手拉手儿出外去了。为儿惊醒,一身冷汗,回手摸匣子就不见了。”

这些文武官员、差役听得直是发愣,都说奇怪。施公座上开言说:“后来却又如何呢?”任氏说:“青天老爷,以后总是我儿财心太重,不肯听我说。那日天有五鼓,一人出了门,找银子去了。小妇人在家候信,等到天亮也未回程。恐怕冤家惹祸,倚门盼望。后来邻舍告诉,方知准信,把民妇人的魂也唬掉了。”说到此处,泪如雨下,大放悲声。施公沉吟说道:“金任氏,再把邻人告诉你的话语,细细说来。”任氏止悲,口尊:“大人,那时有人告诉,说是:‘金大妈,可不好了!你儿子在富家洼杀了个人,把脑袋装在匣子内,抱着走呢!正撞见府尊太爷,将他锁拿进城,送入监中,单等秋后抵偿。’民妇无法,自己回家,只是打点往监中送饭。今日想起儿子冤枉,预备钱锞,往赵三坟前祭奠,求他阴魂有灵,保佑拿住凶手,好叫金有义不遭冤枉而死。祝赞未完,不想他妻来到,他说民妇来下镇物,揪住就打,不容分说。多亏大老爷的公差劝解,他说有鸿雁鸣冤,带领民妇前来。这是以往从前的话,并无半句虚言。”

施公暗想前后的话语,沉吟了一会,说是:“贵府,你差人去把犯人金有义提出监来,本部堂亲审。”知府答应,连忙差人前去。不多时,但见公差锁来一人。施公说:“金有义!”有义看见他娘在公案前跪倒,金有义跪爬半步,口称;“青天大老爷,容小人细禀。”遂把始末原则,细说一遍。施公听罢,母子一言不错,真是字字相同,一字不讹,可见真是实情。施公又叫:“金有义,你不该贪心妄想,以致平地起祸。你枕金漆匣子,梦见五个孩子,他既说不在你家住,醒来不见,就该他自去自来,你又贪心去找,不听母训。又你在何处拣那匣子?据实禀来。”金有义说:“小人不听母言,走出门到富家洼。三里之遥,顿饭之时,到了富家后门口。星月之下,瞧见匣子。小人怕人瞧见,抱在怀中,回头就走。走不甚远,抬头看见一片灯笼火把,原来是府尊大爷。吓得小人才要躲避,谁知已被太爷看见,叫公差把小人叫回头到轿前。太爷追问匣子里面是什么东西,夤夜孤身往那里去。小人见问,心忙意乱,吓了个张口结舌。待说是银子吧,又怕官府拿去算赃入库。那时小人话就迟了。太爷叫公差把匣子打开一看,并无一个元宝,原来是血淋淋的人头。府太爷叫人立刻给小人戴上了锁子,跟到衙门。问小人为何害人,死尸存在何处,凶器现在何处,首级为何装在匣内。小人见问,心胆俱碎,本无此事,怎能应承?任凭说破唇齿,府太爷不听。各样刑法,全受到了。只急得无奈,这才招认。府太爷问成死罪,这才收监。”

施公眼望知府说:“贵府,金有义杀死赵三,这一案诉词内有隐情,你听听怎么样?本部堂审问清浑,内中有不到之处,只管提说。”陈知府曲背躬身说:“老大人才学深如渊海,卑职实不如也。又兼才疏学浅,卑职倘有不到之处,求老大人指教。”施公微微的冷笑说:“贵府此言差矣!府州官尽说:‘小的学疏才浅,不堪民命。’你不想这小民性命,都拿在府州、县令手内,屈枉民命,苍天不容!”施公又问金任氏:“看见匣子天有几时?”说:“天有二鼓。”施公问:“叮咛睡觉,到了何时?”说:“正到三鼓。”施公问:“你儿去追赶银子,却又何时?”说:“在四鼓。”施公问:“你儿出门,手拿何物?”说:“是空手而出。”施公问:“贵府在何处,与金有义相逢?是何时候?”陈知府说:“卑职正是四鼓撞见。”施公说:“这话就不明了,金有义四更离家,贵府四更拿的凶犯,时候不对。再说这四鼓夜已深了,手内又无凶器,难道他空手杀人不成?金有义倘挟仇把赵三杀死,再没有把人头盛在匣内,抱回家去的道理。本部堂不明,请问贵府,杀人是何凶器?”知府曲背躬身说:“卑职把金有义拿到衙门内审问,他在当堂招认:忽因挟夙日之仇,把赵三用刀杀死,凶器捺在河内。打捞不着。就是画招,卑职才敢定案。”施公微微冷笑说:“贵府,本部堂有几句话,请听明白。你我既食君禄,即当报雨露之恩;审问民情,当知仔细。人命重案,更得留神。待施某审明此案,自有分晓。”

施公又问赵三妻子说道:“你夫被人杀害,其中必有情弊,你也该知一二。金有义与你夫不亲不友,那里的仇呢?男女一样,都有天理良心,不许刁唆。明有王法,暗有鬼神,今日在本部堂下,若有一字不真,本院查出,定是不容。”梅氏见问,往上磕头。口尊:“大人,民妇年三十岁,父母双亡。十八岁嫁与赵三,算来十年有余。膝下无儿无女,公婆早已弃世。丈夫嫖赌吃喝,狐朋狗友,任他所为。无论怎么不好,总是结发夫妻,恩情似海。一旦被人杀死,民妇岂有不痛之理?要说金有义本是素不相识,非亲非友,无仇无恨。他倒有个朋友,甚是相好。”施公连忙追问。不知梅氏说出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淫方貂误救朱烈女 贪贺豹狭逢紫髯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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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倪继祖又听朱烈女唤转来,连忙说道:“姐姐还有什么吩咐?’朱绛贞道:“一时忙乱,忘了一事。奴有一个信物,是自幼佩戴不离身的。倘若救出我爹爹之时,就将此物交付我爹爹,如同见女儿一般。就说奴誓以贞洁自守,虽死不辱,千万叫我爹爹不必挂念。”说罢,递与倪继祖。又道:“大老爷务要珍重。”倪继祖接来,就着灯笼一看,不由的失声道:“暧哟!这莲花……”刚说至此,只见倪忠忙跑回来道:“快些走吧!”将手往胳肢窝里一夹,拉着就走。倪继祖回头看来,后门已关,灯火已远。

且说朱绛贞从花园回来,芳心乱跳,猛然想起,暗暗道:“一不作,二不休。趁此时,我何不到地牢将锦娘也救了,岂不妙哉?”连忙到了地牢。恶贼因这是个女子,不用人看守。朱小姐也是佩了钥匙,开了牢门,便问锦娘有投靠之处没有。锦娘道:“我有一姑母离此不远。”朱统贞道:“我如今将你放了,你可认得么?”锦娘道:“我外祖时常带我往来,奴是认得的。”朱绛贞道:“既如此,你随我来。”两个人仍然来至花园后门。锦娘感恩不尽,也就逃命去了。

朱小姐回来静静一想,暗说:“不好!我这事闹的不小。”又转想:“自己服侍郭氏,他虽然嫉妒,也是水性扬花。倘若他被恶贼哄转,要讨丈夫欢喜,那时我难保不受污辱。哎!人生百岁,终须一死。何况我爹爹冤枉已有太守搭救,心愿已完。英若自尽了,省得耽惊受怕。但死于何地才好呢?——有了!我索性缢死在地牢。他们以为是锦娘悬梁,及至细瞧,却晓得是我。也叫他们知道是我放的锦娘,由锦娘又可以知道那主仆也是我放的。我这一死,也就有了名了。”主意已定,来到地牢之中,将绢巾解下,拴好套儿,一伸脖颈,觉的香魂缥缈,悠悠荡荡,落在一人身上。渐渐苏醒,耳内只听说道:“似你这毛贼,也敢打门棍,岂不令人可笑。”

这话说的是谁?朱绛贞如何又在他身上?到底是上了吊了?不知是死了没死?说的好不明白,其中必有缘故,待我慢慢叙明。

朱绛贞原是自缢来着。只因马强白昼间在招贤馆将锦娘抢来,众目所观,早就引动了一人,暗自想道:“看此女美貌非常,惜乎便宜了老马。不然时,我若得此女,一生快乐,岂不胜似神仙?”后来见锦娘要刺马强,马强一怒,将他下在地牢,却又暗暗欢喜道:“活该这是我的姻缘。我何不如此如此呢?”

你道此人是谁?乃是赛方朔方貂。这个人且不问他出身行为,只他这个绰号儿,便知是个不通的了。他不知听谁说过东方朔偷桃,是个神赋。他便起了绰号叫赛方朔。他又何尝知道复姓东方名朔呢。如果知道,他必将“东”字添了,叫“赛东方朔”。不但念着不受听,而且拗口,莫若是赛方朔吧,管他通不通,不过是赋罢了。

这方貂因到二更之半,不见马强出来,他便悄悄离了招贤馆,暗暗到了地牢。黑影中正碰在吊死鬼身上,暗说:“不好。”也不管是锦娘不是,他却右手揽定,听了听喉间尚然作响,忙用左手顺着身体摸到项下,把巾帕解开,轻轻放在床上。他却在对面将左手拉住右手,右手拉住左手,往上一扬,把头一低,自己一翻身,便把女子两胳膊搭在肩头上;然后一长身,回手把两腿一拢往上一颠,把女子背负起来,迈开大步,往后就走。谁知他也是奔花园后门,皆因素来瞧在眼里的。及至来到门前,却是双扇虚掩,暗暗道:“此门如何会开了呢?不要管他,且自走路要紧。”一气走了三四里之遥,刚然背到夹沟,不想遇见个打问棍的,只道他背着包袱行李,冷不防就是一棍。方貂早已留神,见棍临近,一侧身把手一扬,夺住闷棍往怀里一带,又往外一耸,只见那打门棍的将手一撒,哈哈一声栽倒在地,爬起来就跑,因此方貂说道:“似你这毛贼,也敢打门棍,岂不令人可笑。”可巧朱绛贞就在此时苏醒,听见此话。

谁知那毛贼正然跑时,只见迎面来了一条大汉拦住,问道:“你是作什么的?快讲!”真是贼起飞智,他就连忙跪倒,道:“爷爷救命呵!后面有个打闷棍的,抢了小人的包袱去了。”原来此人却是北侠,一闻此言,便问道:“贼在那里?”贼说:“贼在后面。”北侠回手抽出七宝钢刀,迎将上来。

这里方貂背着朱绛贞往前,正然走着,迎面来了个高大汉子,口中吆喝着:“快将包袱留下!”方貂以为是方才那贼的伙计,便在树下将身体一蹲,往后一仰,将朱绛贞放下,就举起那贼的问棍打来。北侠将刀只一磕,根已削去半截。方貂道:“好家伙!”撒了那半截木棍,回手即抽出朴刀,斜刺里砍来。北侠一顺手,只听噌的一声,朴刀分为两段。方貂“哎呀”一声,不敢恋战,回身逃命去了。北侠也不追赶。

谁知这贼在旁边看热闹儿,见北侠把那贼战跑了。他早已看见树下黑黢黢一堆,他以为是包袱,便道:“多亏爷爷搭救。幸喜他包袱撂在树下。”北侠道:“既如此,随我来,你就拿去。”那贼满心欢喜,刚刚走到跟前,不防包袱活了,连北侠也吓了一跳,连忙问道:“你是什么人?”只听道:“奴家是遇难之人,被歹人背至此处。不想遇见此人,他也是个打门棍的。”北侠听了,一伸手将贼人抓住,道:“好贼!你竟敢哄我不成?”赋人央告道:“小人实实出于无奈。家中现有八旬老母,求爷爷饶命。”北侠道:“这女子从何而来?快说!”贼人道:“小人不知,你老问他。”

北侠揪着贼人问女子道:“你因何遇难?”朱绛贞将已往情由述了一遍:“原是自己上吊,不知如何被那人背出。如今无路可投,求老爷搭救搭救。”北侠听了,心中为难,如何带着女子黑夜而行呢?猛然省悟道:“有了,何不如此如此。”回头对贼人道:“你果有老母么?”贼人道:“小人再不敢撒谎。”北侠道:“你家住在那里?”贼人道:“离此不远,不过二里之遥,有一小村,北上坡就是。”北侠道:“我对你说:我放了你,你要依我一件事。”贼人道:“任凭爷爷吩咐。”北侠道:“你将此女背到你家中,我自有道理。”贼人听了,便不言语。北侠道:“你怎么不愿意?”将手一拢劲。赋人“哎呀”道:“我愿意,我愿意。我背,我背。”北侠道:“将他好好背起,不许回首。背的好了,我还要赏你。如若不好生背时,难道你这头颅比方才那人朴刀还结实么?”贼人道:“爷爷放心,我管保背的好好的。”便背起来,北侠紧紧跟随,竟奔喊人家中而来。一时来在高坡之上,向前叩门。暂且不表。

再说太守被倪忠夹了胳膊,拉了就走。太守回头看时,门已关闭,灯光已远,只得没命的奔驰。一个懦弱书生,一个年老苍头,又是黑夜之间,瞧的是忙,脚底下迈步却不能大。刚走一二里地,倪太守道:“容我歇息歇息。”倪忠道:“老奴也发了喘了。与其歇息,莫若款款而行。”倪太守道:“老人家说的真是。只是这莲花从何而来,为何到了这女子手内?”倪忠道:“老爷说什么莲花?”倪太守道:“方才那救命姐姐说,他父亲有冤枉,恐不凭信。他给了我这一枚白玉莲花,作为信物,彼时就着灯光一看,合我那枝一样颜色一样光润。我才待要问,就被你夹着胳膊跑了。我心中好生纳闷。”倪忠道:“这也没有什么可闷的。物件相同的颇多,且自收好了,再作理会。只是这位小姐搭救我主仆,此乃莫大之恩。而且老奴在灯下看这小姐,生得十分端庄美貌。老爷呀!为人总要知恩报恩。莫要因门媚,辜负了他这番好意。”倪太守听了此话,叹道:“嗐!你我性命尚且顾不来,还说什么门楣不门楣,报恩不报恩呢。”

谁知他主仆絮絮叨叨,奔奔波波,慌不择路,原是往西北,却忙忙误走了正西。忽听后面人马声嘶,猛回头见一片火光燎亮。倪忠着急道:“不好了!有人追了来了。老爷且自逃生,待老奴迎上前去,以死相拚便了。”说罢,他也不顾太守,一直往东,竟奔火光而来。刚刚的迎了有半里之遥,见火光往西北去了。原来这火光走的是正路,可见他主仆方才走的岔了。

倪忠喘息了喘息,道:“敢则不是追我们的。”(何尝不是追你们的。若是走大路,也追上了。)他定了定神,仍然往西,来寻太守。又不好明明呼唤,他也会想法子,口呼:“同人!同人!同人在那里?同人在那里?”只见迎面来了一人,答道:“那个唤同人?”却也是个老者声音。倪忠来至切近,道:“我因有个同行之人失散,故此呼唤。”那老者道:“既是同人失散,待我帮你呼唤。”于是也就“同人”“同人”呼唤多时,并无人影。倪忠道:“请问老丈,是往何方去的?”那老者叹道:“嗐!只因我老伴儿有个侄女被人陷害,是我前去探听并无消息,因此回来晚了。又听人说前面有夹沟子,有打问棍的,这怎么处呢?”倪忠道:“我与同人也是受了颠险的,偏偏的到此失散。如今我这两腿酸疼,再也不能走了,如何是好?我还没问老丈贵姓。”那老者道:“小老儿姓王名凤山。动问老兄贵姓?”倪忠道:“我姓李。咱们找个地方,歇息歇息方好。”凤山道:“你看那边有个灯光,咱们且到那里。”

二人来到高坡之上,向前叩门,只听里面有妇人问道:“什么人叩门?”外面答道:“我们是遇见打问棍的了,望乞方便方便。”里头答道:“等一等。”不多时门已开放,却是一个妇人,将二人让进,仍然把门闭好。来至屋中,却是三间草屋,两明一暗。将二人让到床上坐了。倪忠道:“有热水讨杯吃。”妇人道:“水却没有,倒有村醪酒。”王凤山道:“有酒更妙了。求大嫂温的热热的,我们全是受了惊恐的了。”不一时,妇人暖了酒来,拿两个茶碗斟上。二人端起就喝。每人三口两气,就是一碗。还要喝时,只见王凤山说:“不好了!我为何天旋地转?”倪忠说:“我也有些头迷眼昏。”说话时,二人栽倒床上,口内流涎。妇人笑道:“老娘也是服侍你们的!这等受用,还叫老娘温的热热的。你们下床去吧,让老娘歇息歇息。”说罢,拉拉拽拽,拉下床来。他便坐在床上,暗想道:“好天杀王八!看他回来如何见我?”他这样害人的妇人,比那救人的女子真有天渊之别。

妇人正自暗想,忽听外面叫道:“快开门来!快开门来!”妇人在屋内答道:“你将就着,等等儿吧。来了就是这时候。要忙,早些儿来呀。不要脸的王八!”北侠在外听了,问道:“这是你母亲么?”贼人道:“不是。不是。这是小人的女人。”忽又听妇人来到院内,埋怨道:“这是你出去打杠子呢!好么,把行路的赶到家里来。若不亏老娘用药将他二人迷倒,孩儿呀,明日打不了的官司呢。”北侠外面听了有气,道:“明是你母亲,怎么说是你女人呢?”贼人听了着急,恨道:“快开开门吧!爷爷来了。”

北侠已听见药倒二人,就知这妇人也是个不良之辈。开开门时,妇人将灯一照,只见丈夫背了个女子。妇人大怒道:“好呀!你敢则闹这个儿呢。还说爷爷来了。”刚说到此,忽然瞧见北侠身量高大,手内拿着明晃晃的钢刀,便不敢言语了。

北侠进了门,顺手将门关好,叫妇人前面引路。妇人战战兢兢引到屋内,早见地下躺着二人。北侠叫贼人将朱绛贞放在床上。只见贼夫贼妇俱备跪下,说道:“只求爷爷开一线之路,饶我二人性命。”北侠道:“我且问你,此二人何药迷倒?”妇人道:“有解法。只用凉水灌下,立刻苏醒。”北侠道:“既如此,凉水在那里?”贼人道:“那边坛子里就是。”北侠伸手拿过碗来,舀了一碗,递与贼人道:“快将他二人救醒。”贼人接过去灌了。

北侠见他夫妇俱不是善类,已定了主意,道:“这蒙汗洒只可迷倒他二人,若是我喝了决不能迷倒。不信,你等就对一碗来试试看,如何?”妇人听了,先自欢喜,连忙取出酒与药来,加料的合了一碗,温了个热。北侠对贼妇说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你等既可药人,自己也当尝尝。”贼人听了,慌张道:“别人吃了,用凉水解。我们吃了,谁给凉水呢?”北侠道:“不妨事,有我呢。纵然不用凉水,难道药性走了,便不能苏醒么?”贼人道:“虽则苏醒,是迟的。须等药性发散尽了,总不如凉水醒的快。”

正说间,只见地下二人苏醒过来。一个道:“李兄,喝得一碗酒就醉了。”一个道:“王兄,这酒别有些不妥当吧?”说罢,俱各坐起来揉眼。北侠一眼望去,忙问道:“你不是倪忠么?”倪忠道:“我正是倪忠。”一回头看见了贼人,忙问道:“你不是贺豹么?”贼人道:“我正是贺豹。杨伙计,你因何至此?”王凤山便问倪忠道:“李兄,你到底姓什么?如何又姓杨呢?”北侠听了,且不追问,立刻催逼他夫妇将药酒喝了,二人顿时迷倒在地。方问倪忠:“太守那里去了?”倪忠就把诓到霸王庄、被陶宗识破、多亏一个被抢的女人名唤朱绛贞这位小姐搭救他主仆逃生、不想见了火光、只道是有人追来、却又失散的话,说了一遍。北侠尚未答言,只听床上的朱绛贞说道:“如此说来,奴是枉用了心机了。”倪忠听此话,往床上一看,道:“暧哟!小姐如何也到这里?”朱绛贞便把地牢又释放了锦娘、自己自缢的话,也说了一遍。王凤山道:“这锦娘可是翟九成的外孙女么?”倪忠道:“正是。”王凤山道:“这锦娘就是小老儿的侄女儿。小老儿方才说打听遇难之女,正是锦娘。不料已被这位小姐搭救。此恩此德,何以报答!”北侠在旁听明此事,便道:“为今之计,太守要紧。事不宜迟,我还要上霸王庄去呢。等候天明,务必雇一乘小轿,将朱小姐就送在王老丈家中。倪主管,你须要安置妥协了,即刻赶到本府。那时自有太守的下落。”倪忠与王凤山一一答应。

北侠又将贺豹夫妇提到里间屋内。惟恐他们苏醒过来,他二人又要难为倪忠等。那边有现成的绳子,将他二人捆绑了结实,倪忠等更觉放心。北侠临别,又谆谆嘱咐了一番,竟奔了霸王庄而来。

要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百零八回 拂众意云虎窃楼图 寻宿店君召入古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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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飞云子见云虎如此言语,当做真言也就不敢再问。但道:“二哥既是如此,也免得遗臭万年,小弟与大哥大约明早便须动身了。因施大人钦限在即,万大哥又远道而来,若大哥不允君召同去则已,此时既已允许,迟早皆要去的,何必在此耽搁?二哥!这包裹可无须再解了,好在明日便要起行,免得临走时,再行收拾。”云虎此时只得糊涂答应,也不说出缘故,竟自携带着包裹,向旁边书房去了。云鹤当时也就出来,复行饮了数杯。看看天色不早,只得命从人将残肴撤去,安排普润与君召安息。然后回转自己书房,与云龙议论些山上的事情。且说万君召同普润来到个小方轩内,见西首一个大大的房间,点着玻璃灯球,上下设着两张床铺。两人到里坐下,君召道:“蒙师父大力解了此围,实为万幸!但二哥匆匆席散,不知明日果否动身,若再迟延,岂不令大人在淮安盼望?”普润道:“俺们不答应则已,既已允你同去,少不了飞云子总要动身,若能此人前去,还怕这件事不成吗?”彼此在内议论,一面只得和衣睡了。普润本是个浑人,头落枕边鼾呼睡去。君召恐飞云子仍有推却,而且云虎在席间忽然走去,情形甚为可疑,设有变动,这便是空跑一趟了。一个思前想后,总难睡熟。到了四鼓以后,方觉得身上困顿,沉睡下来,未到五更,早有普润起来,高声叫道:“万贤弟!此时不早了,你既有要事在身,还不到前面催促吗?”君召为他惊醒,于是拗起身来,将灯剔亮了,复行将衣服整理了一会。然后来到厅前,天色才觉微亮。普润便呼么喝六,将孩子们唤了起来,一面命人打面水,一面招呼到里边催促。停了一会,云龙亦走出来,问道:“三弟已起身吗?厨下已招呼置办馒头,稍停出来,我等便可饱餐赶路。”正说之间,飞云子也就走出。当时四人净面漱口,专等云虎前来饮食。等了好一会功夫,只是不见动静。普润着急问道:“二弟昨日在先睡觉,此时我等俱已起身,难道他还没睡醒吗?再不出来,咱便要先吃了。”云龙见普润性急,只得命人到前书房喊叫。谁知过了一会,那人回来说道:“二爷昨晚酒后,回转书房,将那口佩刀带了去,说是下山去了;若有人去问他,便说到淮安访案。看书房的胡德听他说这言语,疑惑他便为施大人之事,前去助他破贼,故而未来禀报。方才小人去问,方知这事,二爷是一夜未回,不知向何处而去,且请你老同万将军先去吧!”君召听了此言,不觉吃了一惊,忙向飞云子问道:“二哥与贤弟是不住一处吗?”飞云子道:“这里边本有五个书房,为我弟兄五人所住,因敝眷居住后山,偶来此间,稍觉便当。不料二哥昨晚席散,复然下山,想必他是不愿前去了。所幸大哥与普师父皆在此间,若能同行,非是小弟夸口,这山头定可破下。”普润道;“既是二弟去了,此时说也无益,我得赶快饮食,下山赶路。”说着便拿了数个馒头,夹着牛肉葱白大嚼起来。云龙也就一同饮食。早有孩子们打包裹,摆在厅前,专等他四人行路。

众人吃完早点,君召向飞云子道:“多蒙贤弟盛情,此去定可成事;但不知那幅楼图,可曾带下吗?”飞云子道:“此乃最要之事,何能忘却?大哥在此稍待片刻,小弟取来如何?”说毕,转身到了里面,以便取那物件。谁知走进书房,再向那书柜内一看,早吓得魂飞天外。忙将管书房的孩子喊来问道:“这柜子除你那里有这钥匙,旁人决不会开,今日天气尚早,你开这柜子何事?”那个孩子转眼望去,也就如木偶一般。过了半晌,方才说道:“昨夜二爷进来,听见这柜子响动,小的只道是爷招呼他来,故未进去看视,想必就是他开的了,但不知里面携去什么?爷且查它一查,当可知道。”飞云子听了此言,也就猜着八分,只得将抽屉掀开,翻了一会,那个齐星楼的原图,早已不知去向。当时心急如火,只得匆匆出来,向云龙说道:“大哥,不好了!二哥昨晚下山,谁知将楼图窃去,这便如何是好?”万君召听了此言,自是格外焦躁,又恐飞云子借此推却,未必真有此事。当时大笑了一声,向着普润说道:“普师父!我万君召也不是个孩子,只因与云家弟兄非泛泛之交,故允了施大人这差事,此时鹳弟说原图窃去,眼见得这琅玡山不能打破,可知这事尚小,教俺如何回去?知道的,说咱吃空了这趟辛苦,连自幼的兄弟皆不能请来,还说什么义气;不知的,还道小弟躲避艰苦,假意说项。那里有兄弟的物件,哥哥盗去之理?这不是掩耳盗铃的话头吗?”飞云子听他所言,知他是疑惑的意思,不禁急道:“万大哥!你我是相好多年,也不敢如此欺人;今日如小弟慌说,咱云鹤便有凶恶报。大丈夫明去明来,不答应你则已,既已允你同行,岂肯半途推却?也罢,少不得小弟与王朗翻脸,这楼图尚有一副张存在他楼上,等小弟到了山东,将此图盗出,交与大哥办事,那时便知咱云鹤了。”万君召见他如此着急,方才深信不疑。只得说道:“贤弟何必如此?愚兄也是情急了。果能如你所言,不过多一番手脚,随后大人面前,当竭力保举便了。现在天已不早,咱们就此走吧!”说罢,同普润、云龙等人各自带下包裹,一齐下山,向潼关前进。

行了数日,已到了陕西境内。这日天气将晚,满望着前面有个村镇,以便借宿一宵,次日再走。谁知一直大路,走了有二三十里,依然不见个村落。众人又走了数里,见前面隐隐地有带廊房,为树林遮住,普润说道:“万贤弟,前面有人家了,你可先行一步,无论这人家是谁,问他要些面饭,与我等充饥,然后再向他借宿。”君召听了,无奈为自己事件,当时不能推却,只得答应前去。到了树林前面,趁着月色将那房屋一望,谁知不是个住宅人家,乃是一座破烂的古庙。当中一块白色的匾额,模模糊糊辨认不出上面的字迹。心下暗急道:“他仨人前来是个勉强之事,到了这荒落地,难得有个人家,谁知又变做古庙,眼见得是没处借宿了。”一人正自踌躇,忽听喀嚓一声,山门大开,里面出来一个大汉,嘴里高声叫道:“老大,你在这里稍待着,小弟取些野食来,请你老下酒。”说着,两手将山门一带,直向大路而去。君召此时,好不欢喜。赶紧将身躯向树林内一隐,等那大汉走去,复到了门前,心上想道:“这必是我辈中人,在此做个腰站,他既有酒可饮,自必也有面饭了。且待我进去观看观看,如果是个软货,或是熟人,便免得我们动手。”想毕,转身就走。打哨子叫普润等在前面等着,自己将长衣掀着,两脚踏着实地,一个箭步蹿上墙头,展眼向里面看去。只见窗槅眼里露出一线灯光,知道有人在内,随即飞身下了墙头,蹑足潜踪,到了窗口,偷眼朝里望去。不知里面果有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十一.谪戍伊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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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和珅暗恨纪晓岚,必欲将纪置之死地,挖空心思地寻找机会。有几次,和珅无中生有,罗织罪名,在皇上面前奏本,诬告纪晓岚。乾隆虽然喜受纪晓岚的才学,但他在皇上心中的分量,是无论如何比不上和珅的。和珅善于察颜观色,再加上他情词恳切,在皇上面前将假话说得比真话还真。

皇上虽然知道他二人有些嫌隙,但耐不住和珅的再三蛊惑,便派出人员,秘密追查纪晓岚的违法失礼行为。但是查来查去,纪晓岚除了爱开玩笑、爱戏弄人以外,行为方正,根本找不到违法失职、有违官箴的毛玻皇上不得不驳回和珅的奏劾,纪晓岚也就平安无事。

和珅的报复阴谋不能得逞,他哪里会善罢干休?终日里耿耿于怀,暗地里派人窥视纪晓岚的行踪,布下了罗网,只等他稍有不慎,犯 下过失,即可收纲拉网,逮住不放,以报颇多次戏弄和敲竹杠之仇。终于,在乾隆三十三年夏天,和珅找到了报复的机会。

这年春天,尤拔世当了两淮盐政。到任后风闻盐商积弊,也想趁机捞一把,但他居奇索贿不遂,气恼之下向朝廷奏报:”上年普福奏请预提戊子纲引,仍令交银三两,以备公用,共缴贮运银二十七万八千有奇。普福任内,所办玉器古玩等项,共动支过银八万五千余两,其余现存十九万余两,请交内府查收。”尤拔世这一本奏得很巧妙!乾隆看了大吃一惊:两淮盐引一项,已有20多年没人奏报了,皇上也早已经把它忘在了脑袋后头。检查户部档案,亦没有造表派用的文册,自乾隆十一年提引后,22年了,银数已超过千万,其中说不清会有多少蒙混侵蚀的情弊。乾隆越琢磨越有气,密派江苏巡抚彰宝会同尤拔世详悉清查。两淮盐引案就这样悄悄地拉开了序幕,这是乾隆一朝著名的大案之一,其株连之众,外有总督、巡抚、盐政、运使,内有侍郎、学士等,也为历史上所罕见。

“盐引”是怎么回事?”盐引”本是官府准许商人运销盐的凭证。宋代以后,历代官府准许商人凭”引”运销盐、茶,称作引法。宋徽宗时,盐钞法败坏,宰相蔡京为维持官府专利以搜刮财富,于政和三年改行引法,限定运销区域、运销重量和盐价,编立引目号簿,每引一号,前后两券,后券称引纸,商人缴纳包括税款在内的盐价领引,凭引支盐运销。到清朝,产盐省份专设盐政、运使等官办理盐政事务,发引时收缴的手续费,也称作盐引,每引盐二百斤,提引银三两,这盐引一项不是个小数目,两淮盐政每年至少要收缴二十多万两,多时达五十余万两。

彰宝、尤拔世接到皇上谕旨,立刻加紧盘查,不久复奏皇上:年预行提引,商人交纳引息银两,共计一千九十余万两,均未归公,前任盐政高恒任内,查出收受商人所缴银十三万余两;普福任内,收受丁亥盐引私自开销八万余两,其历次代购物件,尚未一一查出。

果然这盐引一项,历任盐政、运使大胆染指,乾隆气得直拍桌子。六月谕旨给军机大臣等:”据彰宝等奏,查办两淮历年提引一案,历任盐政等均有营私侵蚀情弊,实出情理之外,已降旨将普福、高恒革职,运使赵之璧暂行解任,并传谕富尼汉传旨,将原任运使卢见曾革去职衔,派员解赴扬州,并案质传讯矣。。…..该抚等仍将本案严查,确讯详悉,据实具奏,并将此传谕尤拔世知之。”早在发案之初,和珅即得知此案牵连着卢见曾,心中暗自得意。因为卢见曾与纪晓岚是亲戚,拿了卢见曾,少不了要株连到纪晓岚。并且他想,这桩案子,虽然是秘密侦讯,但纪晓岚在宫中当值,不可能得不到消息,他一旦听到风声,哪里会袖手旁观,一定想法通风报信,让卢见曾早做准备,我正可借机抓住他的手腕,好在皇上面前奏劾他泄露机密,叫他也尝尝我和某人的厉害!和珅便暗中派人,监视着纪晓岚一家人的动静。

纪晓岚的二女儿,就是郭彩符生的纪韵华,嫁给了前任两淮盐运使卢见曾的孙子卢荫文。

卢见曾颇负才名,早在康熙年间就中了进士,到乾隆时,已是一位很有影响的文坛耆老,刻有《雅雨堂》丛书,著有《金石三例》、《出塞集》等一批颇有影响的著作。更使他赢得众望的是爱才好客的性格,喜欢结交天下名士。无论到哪里为官,他那里都是名流云集,有不少人长期在他家中寄住,闲来谈文论诗,切磋学部。每逢客来,卢见曾都设宴款待,馈赠丰厚,对家境贫寒的文人,他更是慷慨好义,解囊相助。

他到扬州任两淮盐运使,曾在虹桥修禊,与文友们吟诗唱和,他作了四首七言律诗,要文友们依韵和诗,和诗的竟多达七千多人,编成了一部三百多卷的诗集,恐怕这也是一项中国之最!这么宏大的举动,靠官俸能应酬得起吗?自然占用了一些公帑。起初卢见曾惦记着归还,后来因为盐引等项,从来没人过问,积弊已久。在他之前,已历朱续卓、舒隆安、郭一裕、何煟、吴嗣爵五任运使,大家都有侵渔公款的行为,一直安然无事。大河里的鱼儿,卢见曾也循例捞了几把。

在五年前,他已70多岁,就致仕归里,回到了山东德州老家。五年过去了,原以为不会有风险了,哪里想到今朝事发,将要抄家夺爵呢?

纪晓岚对亲家的家底,也是知道的很清楚的,当他得知朝廷要查办两淮盐引一案的消息时,再也坐不安稳了。一旦卢家出事,纪家也跑不了,必然要株连进去。纪晓岚心里着急,但更主要的是害怕,袖手旁观不行,通风报信吧,又恐怕被人发觉,那就罪过更大了。

正在犹疑不定、进退两难的时候,郭彩符来到纪晓岚书房,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地,求老爷无论如何也要想个法子,救救女儿全家。郭夫人只生了这一个女儿,她把自己晚年的幸福全部寄托在女儿身上,假如女儿家出了事,那她和女儿的一生就全完了。

郭氏已服侍纪晓岚20多年,深得丈夫的宠爱。她的话是很起作用的。纪晓岚看出若不答应她,她便会跪在地上不起来,于是就答应她一定想个办法,叫她先回自己屋去,留下他一个人好好地琢磨琢磨。

思来想去,纪晓岚终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他拿了一撮食盐、一撮茶叶,装进一个空信封里,用浆糊把口封好,里外没有写一个字,打发人连夜送到卢见曾家中。

卢雅雨接到信封之后,先是惊愕不解,将里面的东西倒在几案上,看了又看,揣测良久,终于明白其中的用意:”盐案亏空查(茶)封!”于是,卢雅雨急忙补齐借用的公款,并将剩余的资财,安顿到别处去,一切准备停当,查抄的人姗姗来迟,已经是半月之后了。

和珅未达目的,怒气难出,而纪晓岚也因自己用智使卢雅雨渡过了难关,从心里不服气和珅。

也是事有凑巧,这天散朝之后,文武百官纷纷退朝,这时恰好有无数的麻雀,飞来飞去,吱喳乱叫。有位大臣知道纪晓岚能诗,便道:”纪学士何不吟一首麻雀诗。”众官也一起起哄,恰好这时和珅出来,也凑热闹。纪晓岚一时冲动,心想我何不借机骂他几句?于是说道:”既然众位大人抬爱,如此相请,纪某不才,只好献丑了。”于是吟道:一窝一窝又一窝,十窝八窝千百窝。

食尽皇家无限粟,

凤凰何少雀何多?

和珅知道纪晓岚在骂他,心想我且不跟他计较,等卢见曾的案子水落石出之日,我看你还作诗不作?

纪晓岚哪里知道,和珅早就派出爪牙,暗暗地监视着他的一切活动,知道他曾派人到过卢府。在查抄卢府时,和珅的爪牙发现了纪晓岚曾用过的空白信封。和珅没能抓到其他证据,但又不肯善罢干休,白白地放过这个难逢的机会,便接二连三地到宫中,向乾隆状告纪晓岚泄露查盐机密。

乾隆虽然十分赏识纪晓岚的文才,但经不住和珅及其死党的三番五次的参奏,加上皇上自己本来就十分纳闷,卢雅雨是怎么知道的?便要亲自查问纪晓岚,弄清其中原委。

纪晓岚很快就被软禁起来。

在追查期间,奉命伴守纪晓岚的,是一位姓董的小官。董某自称会测字,纪晓岚就写了一个”董”字,请他拆拆看。

董某思索了一会儿,”啊”了一声,惊讶地说:”公将远戍矣!”纪晓岚忙问多远,董某说道:”董字下边是里,上边有千字和草字头,必千里之外,草茂之地也!”纪晓岚心中一阵寒颤,他为了弄清发配到哪里,又写了一个”名”字,请董某再拆拆。

董某沉吟了一会说:”此字下为一”口”,上为”外”字的偏旁,公远戍的地方,可能是口外了,而日夕为西,必是西域。”纪晓岚将信将疑地问:”如果真是如此,那将来我还能回来吗?”“以’名’字的形状而论,和’君’字差不多,和’召’字也差不多,将来必能赐还的。”董某说道。

“您能测出在哪一年吗?”纪晓岚急切地问道。

“‘口’字是四字的外围,”董某一面用手指头划着,一面说:”嗯,里面又缺了两笔,很可能是不足四年吧!。…..”董某的话还没有说完,纪晓岚又插了一句:”今年是戊子,再过三年,是辛卯。”“对了。”董某接着说,”‘夕’字如’卯’字的偏旁,也正好符合。”纪晓岚虽不太相信,但心想如今有和珅死死盯着,这次恐怕是难得宽赦了,要是硬着头皮不招,一旦案情被查明,那将是死罪一条!我不如见风使舵,或许能从轻发落,至多遭受贬戍之罪。

第二天,乾隆诏见纪晓岚问话。

“微臣纪昀,叩见皇上。”

“嗯,站起来回话。”乾隆皇帝清癯的面孔上,挂了一副冷峻的神情。他捋了捋稀疏的胡须,慢吞吞地说:”你的儿女亲家卢见曾,亏空公帑,按律应予籍没,你可知道?”“微臣知道。”纪晓岚答道。

“可是奉旨到卢家查抄的人,发现他已家无长物,资财已转移到别处去了。挪用的公帑,也在查抄的前夜如数补上,朕看在你的面上,格外开恩,从轻治罪。”“谢万岁爷隆恩!”纪晓岚跪下磕头。

乾隆接着说:”纪昀,你才学过人,忠心事朕。朕对你也垂爱已久。这次据报,是你泄的密,有无此事?你如实奏来。”“圣上明鉴,臣实未曾有一字泄密。”纪晓岚脸上带着微笑,但十分谨慎地为自己辩解。

“案情已经调查的很明白,”乾隆说,”你虽未写一字、未传一言,但事实俱在,人证确凿,掩饰也无用,朕要知道的是你究竟用什么办法,将这些事泄露给卢见曾的?如实招来朕可以从轻发落。”纪晓岚看自己再否认也无益,索性坦承其事,便把如何通知他亲家的经过说了一遍。

乾隆一面听,一面频频点头。

这时纪晓岚自动摘下顶戴,跪在地上奏道:”皇上严于法,合乎天理之大公;臣惓惓私情,犹蹈人伦之陋习。臣请圣上发落!”纪晓岚的话虽然不多,但讲得十分得体,乾隆听了脸上浮现了笑容。皇上念纪晓岚才华难得,又在内廷走动多年,不忍加戮于他,思来想去,乾隆心中的火气已经消了下去,便在案卷上批下几个小字:”纪昀从轻谪戍乌鲁木齐。”纪晓岚作为一名罪人将发配到新疆,在那里经受岁月的洗礼。同是远行,这次到那边塞地方,与他督学福建时情景却全然不同了。纪晓岚与家人见面,才得知十八岁的卢见曾,已经死在狱中,与此案有牵连的,共有一百多人获罪。被处斩的即有二十多人。

纪晓岚虽幸免一死,但此时心中有一种说不尽的凄凉之感。

在亲友的帮助下,纪晓岚将家眷安顿好,将在中秋过后,只身出塞服罪。这段日子里,一家人愁眉苦脸,不胜悲哀。此去关山万里,何日才得起安归来,实在难以预料,许多人就此一去不返,埋骨异域了。人生世事变化无常,纪晓岚慨叹不已,不断想起董某为他拆字时说过的话,他是多么希望能够全部应验啊!他有些相信命运了。他想:”冥冥之中,造物主对万事万物已做好了安排,谁也逃脱不了啊!”但同时他又疑惑不解,若说董某的话已经初步应验,那自己的话不也是同样能够应验吗?他想起春天曾经替人题画的事情来。

那幅画画的是《番骑射猎图》,塞外秋日围猎的景象,跃然纸上,看了让人心胸开阔、豪情满怀。于是欣然答应朋友的请求,便在画上题下了一首七言绝句:白草黏天野兽肥,弯弧爱尔马如飞;何当快饮黄羊血,一上天山雪打围。

这首诗他题过就忘了。如今事隔半年,自己当真要谪戍新疆,”一上天山雪打围”了。

和珅本以为,这次能将纪晓岚的脑袋砍下来,置之于死地。没想到他竟然能死里逃生。和珅虽然不十分满意,但这次报复得手,也打掉了心中郁结的块垒。又听说纪晓岚在朋友为他饯别的酒宴上,仍一如既往地谈笑风生,乐观旷达,若无其事。和珅怎么也不能相信。在一位朝中大臣设宴为纪晓岚饯别时,他竟不请自到,要看看纪晓岚是何等的落魄失魂。

不想与纪晓岚见面后,纪晓岚虽被革去官职,摘去顶戴花翎,但一幅学士打扮更显得风流倜傥,谈话间神采飞扬,俨然脱俗离尘,对自己的身世遭遇全然不去在意。

人们见和珅到来,为了免去祸害,对送行之事只字不题,只是谈东扯西。倒是和珅按捺不住,他要纪晓岚走的不痛快,也不顾自己已大煞风景,恬不知耻地提意席间行令,说什么要再次领略一番纪学士出口成章的风采。

在座的人默然无语,和珅却得意洋洋地吟道:有水为清,无水也为青,去水添心便为情。

不看僧面看佛面,

不看你情看我情。

纪晓岚听了,一声苦笑。心想:和珅实在太不是东西。这分明是落井下石,对我进行奚落、挖苦。他看我让步,便得寸进尺,真是不知好歹。纪晓岚终于忍耐不住了,但是他仍满脸带笑说道:”和大人,鄙人酒量欠佳,一向不敢饮酒。今日为我饯行,感激至深。不觉多饮几杯,已是神智昏迷。既蒙和大人见爱,我只好献丑了。”说完,他扬起头来吟道:有水为溪,无水也为奚,去水添鸟便为鸡。…..说到这里,他眉头皱了起来,似在思索。在座的人都全神贯注地等待着。他扫望一下众人,接着解释道:”实在想不出高明的句子。姑且凑合两句吧!”随后接着吟道:野兽得势皆似虎,落魄凤凰不如鸡。

“啊?哈哈哈。…..”众人听了都忍不住笑起来。

和珅心里清楚是在骂自己,但在这样的场合又不好争辩,尴尬异常,后悔不该自讨没趣。…..中秋节来临,正是万家团圆欢聚的喜庆之日,纪府的上下人等却无一人能露出笑容,个个脸上笼罩着一层贫苦之情。

在为纪晓岚送行的家宴上,郭姨太流着眼泪说:”老爷,是我害得你落到这步天地,听人说新疆那个地方苦极了,不光不产粮食,就连蔬菜也没有,吃的都是羊肉炒蘑菇,如果你吃腻了,就给你换个样儿,改成蘑菇炒羊肉。听说那儿净是沙土,天天风刮黄土,吃饭的碗里都有半碗沙土。这样的日子,老爷你怎么受得了哇!”说罢呜呜地哭了起来,家人们也跟着坠泪。

纪晓岚虽然心里也很难过,但他为了安抚家人的心,却哈哈地笑道:”你这话说错了,我虽然吃了官司,却无性命之忧,可是救了卢亲家一家人。如不是这样他们一家男的杀了,女的被官卖为奴,那时我们比这还要难过呢。”停了一下,又说:”况且古人有云:读书万卷,行路万里。

我万卷书是读了,可万里路还没走。前几年去了一趟福建,长了不少知识。可是还不够一万里,再去一趟新疆,就够一万里了。那才好呢,你们应当为我庆贺才对。来来来,干杯!哈哈哈哈。…..”由于纪晓岚的巧言劝说,家人听着也觉得有理,那心情也就轻松多了。

中秋节刚过。纪晓岚与家人洒泪而别,正是:”挥手自兹去,萧萧斑马鸣”,以他的待罪之身,束装起行了。一路西行,荒山大漠,莽原丛岭。纪晓岚在差役的押解下,风餐露宿,备极艰辛,心中苦闷难熬,不断地思念家中的妻子儿女,怅惋世事无常,人生艰难。不过,一路风景倒给了他几分享受。西出玉门,饱览了”衰草连天”和”大漠孤烟直”的塞外荒凉景象,觉得古人的描绘和自己以前的想象,终究不如眼前展现的真切丰富,更深切地体会到”醉卧沙场君莫笑”的凄怆悲壮的心态。

在前往新疆的路上,虽然辛苦,但由于纪晓岚家中有钱,在临走之时,多带点黄金,少带白银。一路之上,不断买些酒肉,请那解差。又不时给他们买件衣服,买双鞋子,打发得那两个解差高高兴兴,不但不来恐吓、刁难纪晓岚,反而给他拿了行李,使纪晓岚轻松了许多。他们一路之上,饥餐渴饮,晓行夜宿,顶风冒雨,走了几个月。

纪晓岚到达乌鲁木平时,大将军温福还在乌鲁木齐都统任上。他俩在京城时就有过结交,彼此敬重,情谊深厚。温福闻报押解犯 官纪晓岚来充军,感到十分意外,赶忙派副将把纪晓岚接到都统府,除及时批了收文,打发两个解差走了之外,并设宴压惊。

从宋朝时候起,对充军发配的人,当地地方官是很有权力的。可以找个借口,把你杀了;也可以任意分配给苦役;也可以分配给轻松活计,并能以军功保你为官。所以温福对纪晓岚,既可视为阶下囚,也可待以上宾之礼。

温福对纪晓岚关怀备至,嘘寒问暖,使纪晓岚感激至深。

纪晓岚自忖这”万里他乡遇故知”,确实要比那”十年久旱逢甘雨”、”和尚洞房花烛夜”、”监生金榜题名时”胜过百倍。一时兴起,便将自己年轻时改”四喜诗”的事叙说一遍,引得在座的人无不捧腹大笑。

温福说道:”真是想不到,你头上的顶子都没了,还是这样无拘无束,真乃天下奇人!”纪晓岚说道:”不才食朝廷俸禄,蒙圣上恩宠,本当以身许国,不徇私情,既然已坐泄漏查盐之案,又蒙圣上免死之恩,当思全力报效,决不重蹈覆辙。今日离家万里,得见温大将军,这也乃不幸之中的大幸!愿在帐下效力,纪昀冒死不辞。”温福想到,莫非他看出我有留他的心意来?帐下能有纪晓岚这样的谋士,这是做梦也想不到的。只可惜,纪晓岚是戴罪充军,无力加委,待日后立功,定当禀奏朝廷,使其早日获释。

温福安排他掌管案牍文书,可以少受征战之苦,这项工作对于纪晓岚来说,真是轻车熟路,从容自如,但他一丝不苟,从不草率行事,由于他豁达、诙谐、坦率、没有架子,很快地受到上下人等的赞佩。

既然来到军队,他又要真的成为一个军人,每天操笔之余,演习武艺,骑射步战,威武异常。陌生人见之,分明是一位纠纠武夫,谁也不肯相信他竟然是翰林院出身的一介书生。军中高手云集,正是他学习的好机会,他勤学苦练,不耻下问,很快就熟悉了各种兵器。他又重新研读了各家兵书战策,颇有些高人一头的见解,成为温福的得力谋士。使得温福如虎添翼,屡建战功,很快得到了升迁,后来官至大学士之职,对纪晓岚感爱至深。纪晓岚也是受益匪浅,成了文武全才,因而,后来乾隆让他担任兵部尚书和武科会试主考官,这是后话。

却说这天军中无事,温福带纪晓岚骑马出了乌鲁木齐城,来到城西的一片丛林之中游览。

纪晓岚看这一片茂密的森林,老木参天,野花开谢,绵亘数十里,起伏跌宕,满目青翠,顿感心旷神怡。坐骑在森林中穿行了一个时辰,居然眼前一亮,出现了一片空地。中间建有一亭,亭额上题着”秀野”二字。纪晓岚心想,大概这就是听人说的秀野亭了。

来到亭前,甩蹬下马,仰望周围秀色,心想”秀野”两字最为恰切,忽然间感到眼前的景色是那么熟悉,好像以前见到过。想来想去,想起是从一幅画上见到的。那幅画是在京城时,好友董文恪赠送给他的题为《秋林觅句图》。这眼前的树木、野花、亭阁,宛如画中之境,让人十分惊讶。思忖良久,以为贬戍新疆,乃是命中注定。这幅画不正是一种预言吗?命中如此,不必悲天悯地,自我伤怀,单等回京城,再展宏图吧。…..温福将军见纪晓岚在这里发呆,想他可能陶醉在这美丽的景象之中,也随口说道:”这里天然秀色,幽美异常,京城里虽然园林众多,却无处可寻这壮阔浩瀚的林海呀!”纪晓岚说道:”这幅壮美的景色,在下神游已久。今天到了这里,使在下想起去年的一件事来。”接着便把刚才想到的关于《秋林觅句图》一事,讲给温大人听。温福听完,说道:”看来你是思念京都,目之所及,皆有所触。既为’秋林觅句图’,你何不赋上一首诗,也不虚此行啊!”“自来边疆,忙于习武,倒很少做诗了,既蒙温公见爱,不才就献拙了。”纪晓岚接着吟道:霜叶微黄石骨青,孤吟自怪太零丁,谁知早作西行谶,老木寒云秀野亭。

“好诗,好诗。”温将军连连称道,”不过未免太悲凉了,有负眼前这无边的’秀野’。”此后不久,温福接旨回京,纪晓岚又到新任乌鲁木齐办事大臣巴彦弼幕下充职。巴彦弼早慕纪晓岚的才名,现在见他果然才学出众,处事练达,敬慕倍加,遂对他十分体恤,使得纪晓岚成了一位特殊身份的僚属。这期间公务繁忙,常常是通宵达旦,倒使纪晓岚减少了许多思乡之苦。

一次,纪晓岚跟随巴彦弼到军台巡视,巴彦弼看到纪晓岚那细致认真的态度,心里十分高兴。心想:怪不得皇上那么宠爱他。巴彦弼便把这里的事交给纪晓岚代行办理,让他留在军台,自己回到城里去了。

晚上,纪晓岚与一位姓梁的副将同住一屋。两人谈到夜深,梁将军和衣睡下,纪晓岚取出随身携带的书卷,在灯下阅读起来,约在三更时分,侍从进来报告,有份紧急文书需要立刻传递。纪晓岚见梁将军尚在酣睡,不忍叫醒他,便唤军卒去送。谁知军卒都已被差遣出去了,身边的几个侍从又都不熟悉路途,只好将梁将军推醒。

梁将军睡眼惺松地接到文书,策马疾驰而去。时间不长,梁将军回来,说大约行了十余里,遇到台兵,将文书交给台兵送走了,说完倒头又睡下了。

第二天,梁将军起床以后,感到屁股隐隐酸痛,怔怔地想了想,对纪晓岚说道:”纪大人,你说这事怪不怪,昨天夜里,我梦见您派我送朝中的文书,我惟恐耽误了,不断地抽打马匹,那马狂奔如飞。…..”说着他摸摸屁股,”到了这会儿,这骶肉尚有痛楚之感,真是个怪事!”纪晓岚哈哈哈一笑,告诉他昨夜的经过,梁将军不好意思地说:”昨夜之事,如梦如幻,这军中的生活,把人搞得起惫不堪啊!”听了梁将军的话,纪晓岚为自己的身世遭遇憾慨起来,叹息着说道:”哎,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梦啊!我这里倒有一首诗相赠。”接着,便吟道:一笑挥鞭马似飞,梦中驰去梦中回。

人生事事无痕过,

蕉鹿何须问是非?

“好诗,好诗!”说话的是一位胡须灰白的老将军,他笑着走进屋来。纪晓岚一看认识,这人叫毛功加,也是一员副将。毛功加少时胸怀壮志,投笔从戎,在军中屡建战功,无奈不受上锋赏识,多年得不到升迁,现在已年迈花甲,早已失去了青年时代的凌云壮志,整日里与酒为友,把盏狂饮,醉后倒地便睡,常与纪晓岚述其经历,两人颇为投契,常有往来。这时,毛功加拱手说道:”既然老弟诗兴大发,老朽也向你求诗一首,梁将军你看如何?”梁将军得到纪晓岚的赠诗,已是十分高兴,赶忙附和说道:”我们常年征战沙场,疲惫不堪,没有心思吟诗作赋。纪大人诗风刚健,沉雄古朴,与唐代岑参、高适等边塞诗人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以我们一介武夫看来,你这一诗也能抵千军,纪大人不要推辞。”纪晓岚见毛、梁二人一唱一和,不好再推辞,便拿起笔来,挥毫而就。毛功加看了,见这诗写得十分贴切,顿时心中洋溢出豪迈的情怀。此诗写的是:雄心老去渐颓唐,醉卧将军古战场,半夜醒来吹铁笛,满天明月满林霜。

毛功加对诗虽有一定功底,但与纪晓岚比较相差甚远,如今得到这首诗后,高兴异常,逢人便讲纪晓岚的诗写得如何如何地好,这下倒给纪晓岚添了许多麻烦,请求题赠者蜂拥而至。本来纪晓岚到新疆后很少作诗,尤其是怕为别人题写赠诗。这次一时兴起,题写两首,后悔自己不能自持初衷。因为他现在的身份不比从前,这次是带罪充军,岂敢任意为文?

再说,胡乱写来,有损自己的声誉,认真为之,又难免不流露出自己的心迹,如果有人想落井下石,岂不正是授人以权柄。于是更加小心,凡有求诗者,全部婉言谢绝,并将原来的所作诗稿付之一炬。

那次,他的同年杨逢元到乌鲁木起来看望他,两人谈起题赠之事,颇有同感。杨逢元的字写得非常好,是个书法家。

但也像纪晓岚怕人求诗一样,最怕别人向他求字。

纪晓岚说过为毛功加曾题一诗后,杨逢元看了,深感佩服,觉得此诗意境幽深,确实是上乘佳品,十分喜欢。后来,他游城北关帝庙时,一时兴起,将这首诗题在了关帝庙的楼壁上,未署明何人题写。

正巧,这时有一位云游道人来到这里,看了楼壁上的题诗,大为吃惊。诗好,字好,美妙绝伦,疑为神仙所题。一时间传扬开来,人们纷纷赶到这里看神仙的墨迹。

一天,有人拉上纪晓岚同去看那庙里的”仙笔”,纪晓岚一眼认出是杨逢元的字,写的是自己赠给毛功加的诗。看到人们奉若神明的样子,忍不住想笑,但一想若是泄露”天机”,那将会给自己招来许多麻烦。故而,任期别人如何颂扬,他只是一言不发。

当时,人们都知道,纪晓岚的诗做得好,但书法比不上杨逢元;杨逢元字写得好,但诗却作得只是平平常常。所以竟没有人猜测到他俩头上去。于是”仙笔”之事越传越神,人们都信以为真,直到辛卯年纪晓岚离开乌鲁木齐还京时,他才当众把这件事说出来,众人都爽然若失,谁也没想到顶礼膜拜的”神仙”竟然是他们二位。

纪晓岚在西域三年,一来忙于军务,二来为杜绝请托,做诗很少,他在晚年写成的《阅微草堂笔记·姑妄听之》中写道:”余从军西域时,草奏草檄,目不暇给,遂不复吟咏,或得一联一句,境过辄忘,《乌鲁木齐杂诗》一百六十首,皆归途追忆而成,非当时作也。”纪晓岚的这些诗作,为清代诗坛带来了新鲜平息,而且今天看来,也有一定的文学价值和史学价值。其中有些较为特殊的纪事诗,记载了西地的风物人情,其功力深厚,非他人可及。试看其中几首。

伊犁城中没有水井,有因老树得地泉者,纪晓岚认为“盖土厚水深,乃卜地通津以就流水”,于是,以诗记曰:半城高阜半城低,城内清泉尽向西,金井银床无用处,随心引取到花畦。

伊犁雪消水涨,城门为之不开。于是,他登上北冈顶关庙楼,俯视全城,遂写道:山围草木翠烟平,迢递新城接旧城;行到丛祠歌舞处,绿毡毹上看棋枰。

昌吉筑城,掘土五尺余深时,挖到一只红缎面绣花女弓鞋,制作精细,尚未全朽,埋入土中五尺多深,算来最少亦越数十年。额鲁之女子不缠足,何以此鞋却是弓弯样,仅三寸许?蕃汉之间交往于兹可见。后传说此女尸飞到空中成精,昌吉大乱,卒遭兵败。

纪晓岚见此,以诗记曰:

筑城掘土土深深,

邪许相呼万杵音;

怪事一声齐注目,

半钩新月藓花侵。

乌鲁木齐有很多狭斜的小楼深巷,自谯鼓初鸣至寺钟欲动,总是灯火荧荧,冶荡之人在这里为所欲为,官府不禁,也不能禁。

有宁夏布商,何某,年少美姿,资累千金,亦不太吝啬,却不喜欢做狎妓之游,只是养了十余头母猪,饲养得很肥,洗涮得起毛很干净。”日闭门而沓淫之”,猪也相摩相倚,如昵其雄,役隶常偷偷地窥视,何某却没有发觉。忽然一天,友乘醉酒时与之戏话,何某愧而投井死,要不是迪化厅同知木金泰亲自审理了此案,纪晓岚也是不会相信的,其诗记曰:石破天惊事有无,后来好色胜登徒;何郎甘为风情死,才信刘郎爱媚猪。

有军人王某,出差往伊犁,其妻独处。忽有一天,时已过午,不见开门,邻人叫亦不应,破门而入,则是男女二人,剖腹裸抱而死,男子不知何来,人亦不识。后女复活,言男为故识,自随夫来西城,男亦随之而来,乃共约而死。纪晓岚诗记此事写到:鸳鸯毕竟不双飞,天上人间旧愿违;白草萧萧埋旅衬,一生肠断华山畿。

纪晓岚在西城养了一只黑犬,名叫”四儿”,东归时挥之不去,恋恋随行,一路上看守行囊甚严,如不是主人到跟前,虽然是童仆也不能动一件物品。纪晓岚一行十余人,共有板车四辆,行到七达岭,日已曛黑,半在岭南,半在岭北。黑犬”四儿”就自动地独卧岭巅,左右看护两边车辆、物品,一夜未曾稍懈。”四儿”一直追随纪晓岚进京,后来被人毒死,纪晓岚念其忠心耿耿,甚为哀悼,郑重埋葬”四儿”尸体,做了一个坟墓,并在墓前立碑,题为:”义犬四儿之墓”。有诗二首题道:其一归路无烦汝寄书,风餐露宿且随余;夜深奴子酣睡后,为守东行数辆车。

其二

空山明月忍饥行,

冰雪崎岖百廿程;

我已无官何所恋,

可怜汝也太痴生。

虽然他的诗作多做于东归途中,但在西域时期,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浓厚的兴趣,随手作了一些边疆生活见闻的笔记,较为杂乱,后来有一部分整理在《阅微草堂笔记》一书当中。从这些作品看,纪晓岚对清朝曾镇压少数民族反抗战争的事,进行了深入的思考,请看他对”昌吉之乱”的记载:”戊子昌吉之乱,先未有萌也。屯官以八月十五日夜犒诸流人,置酒山坡,男女杂坐。屯官醉后,逼诸流妇使唱歌,遂顷刻激变,戕杀屯官,劫军装库,据其城。…..”乾隆一朝,虽然政治上还算较为清明,但文字狱也时有兴起,一些文人噤若寒蝉,不敢轻易为文。如此看来,纪晓岚在这里直言不讳地记载”昌吉之乱”的起因,倒是颇有胆量的。

且说纪晓岚离家以后,纪府就像塌下半边天,虽然有友人和门人接济,但削去了俸禄,生活日渐拮据,入不敷出,多亏马夫人十分精明,治家有法,样样节俭,尚能维持家用。但丈夫服罪在外,一家大小失去了往日的欢乐。马夫人忧悉劳累,终于积劳成疾,生了一场大病,病愈后身体更加削瘦了,精神也大不如以前。马夫人看到自己力不从心,就将家中之事,交给郭姨太料理。

姨太郭彩符,是一个贫寒人家的女儿,其父是山西大同人,流寓在天津,其母生她时,梦见过端午节有卖彩符的,买了一枝,回到家中,于是便以”彩符”为新生的女儿取名,以示吉祥得福。

郭彩符13岁,开始给纪晓岚当侍妾,勤恳恭俭,十分贤慧,深得纪晓岚眷爱,马夫人对她也相当满意。

郭彩符先后生了几个儿子,但都夭折了,唯独女儿纪韵华长大成人,她把女儿视若掌上明珠。

这次老爷获罪,是因女儿纪韵华的公公爷引起的,所以郭姨太更感到老爷对自己和女儿的感情,丝毫不在结发夫人马氏之下。正因如此,老爷发配边疆历尽人生磨难,全家人也跟着吃苦受罪,郭姨太更感到负疚更深,想竭尽自己的力量帮助马夫人将家治理好。

马夫人患病以后,郭姨太像当年侍奉老爷那样照顾夫人,亲自烹食煎药,一勺一勺地给夫人喂下去,整夜守在马夫人的床头,使夫人感激不已,两个人亲如姐妹。同时,郭姨太也表现了治家理财的才干,马夫人卧病期间,她把全家的大小事体处理得井井有条。

郭姨太接受为一府主事之后,更加勤恳地操劳,对夫人恭敬有加,对下人恩威并施,极力维持着一家的安宁。

本来纪晓岚的长子纪汝佶已乡试中举,且年已二十三四岁,应该由他代父料理家中的一切,但自父亲离家以后,厌恶人世间的一切,更加对科举失去了原来的兴趣。于是在诗社中与一帮诗友才士交游,迷上了公安、竟陵两派诗作。朱子颖进京探望时,听马夫人介绍了汝佶的情况,便提出带他去山东。马夫人知道朱子颖是纪晓岚的得意门生,又对纪家关怀备至,便同意汝佶跟朱子颖去了他的住所泰安府。

汝佶到了泰安,起初尚让人满意。等到后来,他从友人那里见到了《聊斋志异》的抄本,一下子就被其深刻的思想内容,高超的艺术手法和动人的故事情节迷住了,《聊斋志异》重要的主题之一,是暴露封建政治的黑暗,谴责贪官暴吏、土豪劣绅压迫劳苦百姓的罪行。尤其震撼汝佶心灵的是那些讽刺科举制度的作品,使他完全丧失了科举入仕的兴趣。

当时,《聊斋志异》尚未刊行,汝佶看到的也是抄本,爱不释手,便不分昼夜地抄录起来,并试着模仿着写起此类借谈狐说鬼、志人志怪来表达人生理想的作起来。

汝佶25岁时,就是纪晓岚离家的第二年,在泰安患病亡故。

噩耗传至京城,马夫人和郭姨太都昏厥过去,汝佶虽非郭姨太所生,但他是纪家的长子,郭氏也是十分疼爱。同时,他又是在纪晓岚离家之后走上黄泉路的,郭氏更加难以推卸自己的责任,心想假如他父亲在家,他怎么会那样消沉颓唐,以致误上歧路、亡身异地呢?她认为自己是个罪人,要不是她生的女儿出事,纪家怎么会有这样的灾难呢?

这样一来,忧虑过度,加上一天到晚的辛劳,终于积劳成疾,病倒在床榻之上。辛卯年过后,闻讯朝廷已下诏,赦免纪晓岚的罪过,郭姬的病情才始见好转,但不久病情又剧,她唯恐等不到丈夫的归来了,于是就到关帝庙拜佛求签。

这天求签回来,正逢纪晓岚的门生邱二冈来纪家探视,便由他代为解释所求之签,只见签上写道:喜鹊檐前报好音,知君千里有归心。

绣帏重结鸳鸯带,

叶落霜彫寒色侵。

邱二冈看后说道:”看签上之意,先生在秋冬之际就可归来啦!”郭姨太听了,立刻由忧转喜,但听邱二冈继续说道:”见则定然能见,但看这最末一句,却不是吉祥之语啊!”郭氏的脸上已淌下热泪,说道:”只要能亲眼见到老爷平安地回来,我就是命归黄泉,也心满意足了。”辛卯年二月,乌鲁木齐传来了发自京城的八百里诏书,命纪晓岚接旨后即刻东归。纪晓岚正在渴念亲人之际一下子接到这从天而降的喜讯,立刻高兴得手舞足蹈,全然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在他高兴之余,想起董某的预言。又感到十分惊奇–董某的预言全部应验了。事情的发展果然如他所说的,尚不足四年啊!他又想起那首《番骑射猎图》的题诗和那幅《秋林觅句图》的图画,都是事前皆有预兆,事情的发展竟如此巧合!

他觉得人生果真是由于神的主宰,一切早已做了安排,即使本人再有力量,也只是神的赐予,神的支配,本人是无法改变的,于是他几乎成为神的忠实信徒了。

在当时,科学的发展尚处在较低的水平,有很多自然现象很难做出正确的解释,一些似是而非的封建迷信的解释倒具有权威的力量,禁锢了中国人的思想,纪晓岚是位融通古今的学者,虽然读了许多唯物主义的无神论著述,但由于他的奇遇,有时倒宁愿相信有神论了。从他后来的著述来看,说他是一位泛神论者,倒更为合适了。但他由于历史的局限,没能跳出迷信的窠臼。

东归的车马,昼夜兼程,纪晓岚思绪万千,他感念皇恩浩荡,恩赦还京。他哀叹人生如梦,捉摸不定,他祝愿此生已经历尽磨难,否极泰来。长时间的思索使他树立了自己的人生信条和处世的原则,成为一生中又一个重要转折点。

三月初,路上的冰雪开始融化,泥泞难行,纪晓岚一行,只好夜行晓宿,星夜兼程。

白天睡醒觉后,闲着无事,就翻军中所做的生活札记,回味着这三年的经历。常常是心潮激荡,不能自已。于是拾取生活经历的片断做为诗的素材,每天写上几首,甚至十几首,一路上共写成一百六十余首,结集为《乌鲁木齐杂诗》。

《乌鲁木齐杂诗》记录的全是边塞风情,和他的亲身经历,”追述风土,兼怀旧游”,抒发了他的思想情怀,诗风清丽,意韵悠长。这些诗全是七言绝句,每题一叙,诗后必附说明,诗与说明组成一个有机的结合体。在取材上,凡乌鲁木齐的山川河流、花鸟虫鱼、风土人情,以及各族人民屯田垦荒,尽上笔端,从而构成了一幅五彩斑斓的西北边陲的风物图画。全诗体现了诗人现实主义的创作精神,被后人称为清代边塞诗的代表作。

尤为可贵的是,纪晓岚以饱满的激情,讴歌了西北各族人民开发建设边疆的壮举。在他的笔下,记写了许多劳动场面,并对许多劳动人民中的能工巧匠的高超技艺,表示由衷的赞赏。例如:”茹家法醋沁牙酸,滴滴清香泻玉盘。”说的是茹黑虎善酿醋;”携得江南风味到,夏家新酿洞庭春。”称赞贵州人夏髯长于造酒;”倘教全向雕栏种,肯减扬州金带圃”,讲的是黄宝田善养花,将野生芍药移到家中栽培;”携得洋钟才似栗,也能检点九层轮”,称道方正精于修表。此外还歌咏了许多能歌善舞、富于说书演戏本领的艺人。这众多的劳动群众,将先进的科学技术与文化知识,由内地传入西域,为繁荣祖国边疆的经济与文化,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历史功绩。

纪晓岚《杂诗》,真实地记述了屯田垦荒的场景。西域屯田,由来久远。自汉武帝初通西域,即置校尉,”屯田渠屯犁”。屯田是西汉王朝的一大壮举,为巩固边防,开发边疆,发展农业生产,减轻国家负担,开辟了一条途径。乾隆朝蕉ㄗ几炼柯涔笞寮欧至炎婀奈渥芭崖遥笔蔽诼衬酒胍淮丝谌窦酰┮德浜螅覆欢唷P陆ぞ木付即痈仕嗟乃嘀荩ń窬迫⒏咛ǘ兀┑却ηЮ镌耸洌醮螅痈旧辖饩稣庖幻埽逭龆ㄆ鹩美飞贤吞锏拇常阄椭?以给军粮”。不久,一场大规模的屯田迅速展开,很快遍及天山南北。纪晓岚充军时,乌鲁木齐已成为屯田中心,所辖已有三十四屯,屯卒五千七百多人,千顷良田已开垦,庄稼长势喜人,一派丰收在望的景象,诗人写道:秋千春麦陇相连,绿到晶河路几千。

三十四屯如绣错,

何劳转粟上青天!

然而这丰收成果来之不易。西北地广人稀,多采取轮作方法,以息地力,当地播种比较粗放,与内地迥异。”布种时以手撒之,疏密无定则,南播北耩皆所不知也。”春播的情形是:十里春畴雪作泥,不须分陇不须畦。

珠玑信手纷纷落,

一样新秧出水平。

庄稼成熟时,野猪又跑来为害。这种野兽性情凶猛,且”巨猪其大如牛”。为了确保丰收,劳累了一天的人们,还要晚上爬起来,冒着生命危险,去驱逐野猪,在众多的屯田大军中,不但有男人,还有为数不少的妇女,诗人唱道:蓝帐青裙乌角簪,半操北语半南音。

秋来多少流人妇,

侨住城南小巷深。

正由于西北各族人民用勤劳的双手开发边疆、建设边疆、乌鲁木齐才又呈现一派”万家烟火暖云蒸,销尽天山太古冰”的热气腾腾的景象。

除描述屯田垦荒,诗人还记写了乌鲁木齐的许多动植物与矿藏。其中动物有狗、黄羊、骆驼、狼、熊、豹、野猪、野驴等;植物有稻、麦、青稞、胡麻、薄荷、阿魏、玛努香等;矿藏有金、铁、煤、硝、云母等。真可谓包罗万象,无所不有,让人目不暇接。

穆天子传 – 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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珤处曰:天子四日休于氵蒦泽〔今平阳氵蒦泽县是也。氵蒦音获〕,于是射鸟猎兽。

丁丑,天子□雨乃至,祭阝父自圃郑来谒〔郑有圃田,因云圃郑。谒,告也〕,留昆归玉百枚〔留昆国,见《纪年》〕,陖翟致赂〔陖翟,隗姓,国也,音峻〕,良马百驷〔《传》曰“文马百驷”〕,归毕之珤〔毕,国名。言翟前取此珤也〕,以诘其成〔成,谓平也。诘,犹责也〕。陖子胡□东牡〔夷狄有德者称子。畴,胡名〕,见许男于洧上〔男,爵也。许国,今许昌县洧水之所在。音羽美反〕。祭阝父以天子命辞曰:去兹羔,用玉帛见〔礼,男执蒲璧,许男欲崇谦,故执羔也〕。许男不敢辞〔奉王命〕,还取束帛加璧,□毛公举币玉〔毛公,即毛班也〕。是日也,天子饮许男于洧上。天子曰:朕非许邦,而恤百姓□也。咎氏宴饮,毋有礼〔礼,天子称异姓诸侯为伯舅,燕者私会,不欲崇礼敬也。《》曰“伯舅无下拜”,字亦作咎,咎犹舅也〕。许男不敢辞。升坐于出尊〔《》曰“反坫出尊”,唯两君为好。既献反爵,坫上出尊,盖此之类也。坐之于尊边,使为酒魁,欲以尽欢酣也〕,乃用宴乐〔言曲宴也〕。天子赐许男骏马十六〔称骏者,名马也〕。许男降,再拜空首〔空首,头至于地。《》“三日空拜”〕,乃升平坐。及暮,天子遣许男归。

癸亥,天子乘鸟舟,龙浮于大沼〔沼,池。龙下有舟字,舟皆以龙鸟为形制,今吴之青雀舫,此其遗象也〕。夏庚午,天子饮于洧上。乃遗祭阝父如圃郑。用□诸侯。

辛未,天子北还,钓于渐泽,食鱼于桑野。

丁丑,天子里圃田之路〔尽规度以为苑圃地而虞守之也〕,东至于房〔房,房子,属赵国,地有巑山〕,西至于□丘,南至于桑野,北尽经林。煮□之薮,南北五十□十虞,东虞曰兔台,西虞曰栎丘〔栎,今河南阳翟县,音栎〕,南虞曰□富丘,北虞曰相其御虞曰□来十虞所□辰。天子次于军丘,以畋于薮□。

甲寅,天子作居范宫〔范,离宫之名也〕,以观桑者〔桑,采桑也。诗曰“桑者闲闲兮”〕,乃饮于桑中〔桑林之中〕。天子命桑虞〔主桑者也〕,出□桑者,用禁暴民〔不得令妄差刂犯 桑本〕。

仲夏甲申,天子□所。

庚寅,天子,乃宿于祭阝〔祭阝,祭阝公邑〕。壬辰,祭阝公饮天子酒,乃歌天之诗〔“颂”有昊天有成命,二后受之,成王不敢康。疑祭阝公以此规谏也〕。天子命歌南山有〔《诗》“”有南山有台,乐之君子,邦家之基,以答祭阝公之言。然皆古字难晓,所以未详〕。乃绍宴乐〔绍,继也〕。

丁酉,天子作台,以为西居。壬寅。天子东至于雀梁。甲辰,浮于荥水〔今荥阳荥泽是〕。乃奏广乐。季夏庚□,休于范宫。

仲秋丁巳,天子射鹿于林中,乃饮于孟氏。爰舞白鹤二八〔今之畜鹤、孔雀驯者,亦能应节鼓舞〕,还宿于雀梁。季秋辛巳,天子司戎于□来虞人次御〔以次侍御,备有所问〕。

孟冬鸟至〔鹰来翔也〕,王□弋〔下云王姬姓之女,疑是妇官也〕。

仲冬丁酉,天子射兽,休于深萑〔萑,苇之丛〕,得麇麕豕鹿四百有二十,得二虎九狼,乃祭于先王,命庖人熟之〔庖人,主饮食者〕。

戊戌,天子西游,射于中□方落草木鲜,命虞人掠林除薮,以为百姓材〔以供人之材用。掠,谓差刂伐之〕。是日也,天子北入于邴〔邴,郑邑也,音丙〕,与井公博,三日而决〔疑井公贤人而隐祊,故穆王就之游戏也〕。

辛丑塞〔戒不如,故进为塞也〕,至于台,乃大暑除,天子居于台以听天下之〔因以避暑〕,远方□之数而众从之,是以选扐〔音勒〕,乃载之神人□之能数也〔有道数也〕,乃左右望之〔占候也〕。天子乐之〔爱其术也〕,命为□而时□焉□其名曰□公去乘人□犹□有虎在乎葭中〔葭草〕。天子将至,七萃之士高奔戎请生搏虎,必全之,乃生搏虎而献之〔《诗》所谓“袒裼暴虎,献于公所”,此之谓也〕。天子命之为柙〔柙,槛也。《》曰“虎兕出于柙”〕,而畜之东虢,是曰虎牢〔因以名其地也。今荥阳成皋县是〕。天子赐奔戎田猎十驷〔《》曰:畋马齐足尚疾也〕,归之太牢〔牛羊豕为太牢〕。奔戎再拜首。

丙辰,天子北游于林中,乃大受命而归。

仲秋甲戌,天子东游,次于雀梁〔一宿为舍,再宿为信,过信为次〕,□蠹书于羽林〔谓暴书中蠹虫,因云蠹书也〕。

季秋□乃宿于 。毕人告戎〔告戎难也〕,曰:陖翟来侵。天子使孟悆如毕讨戎〔悆,音豫〕,霍侯旧告薨〔霍国,今在平阳永安县,西南有城〕。天子临于军丘,狩于薮。

季冬甲戌,天子东游,饮于留祈。射于丽虎。读书于丘〔君举必书,音犁〕,□献酒于天子,乃奏广乐。天子遗其灵鼓,乃化为黄蛇〔《周礼》曰灵鼓四面,《洪范》所谓鼓妖也〕。是日,天子鼓道其下而鸣〔从失鼓而击鼓也。鼓在地下鸣,道从也。《韩非》曰:道南方来也〕,乃树之桐〔因以树梧桐。桐亦响木也〕,以为鼓则神且鸣,则利于戎〔宜以攻戎〕,以为琴则利□于黄泽。天子东游于黄泽,宿于曲洛〔洛水之回曲,地名也〕,废□使宫乐谣〔宫乐,曲乐者〕,曰黄之池,其马毶场矚,[QXXR]也,普问切〕,皇人威仪〔威,畏也〕,黄之泽。其马氂瘢嗜耸芄取补龋病=灾钜ゴ恰场

丙辰,天子南游于黄□室之丘,以观夏后启之所居〔疑此言太室之丘嵩高山,启母在此山化为石,而子启亦登仙,故其上有启室也。皆见《归藏》及《》〕。乃□于启室〔似谓入启室中〕,天子筮猎苹泽〔音瓶〕,其卦遇讼ⅰⅴ〔坎下乾上〕,逢公占之,曰:讼之繇〔繇,爻辞,音胄〕,薮泽苍苍,其中□宜其正公,戎事则从〔水性平而天无私,兵不曲挠而戎事集也〕,祭祀则憙,畋猎则获。□饮逢公酒,赐之骏马十六,絺纻三十箧。〔絺,葛精者〕,逢公再拜稽首,赐筮史狐□有阴雨,梦神有事〔有事,祭也〕,是谓重阴〔因以纪也〕。天子乃休,日中大寒,北风雨雪,有冻人。天子作诗三章以哀民〔哀,犹愍也〕,曰:我徂黄竹。□负閟寒〔閟,闭也,音秘〕。帝收九行〔九行,九道也。言收罗九域之道里也。《传》曰“经启九道”〕,嗟我公侯。百辟冢卿〔辟君冢卿,冢宰〕,皇我万民〔皇,正也〕,旦夕勿忘〔恒念之也〕。我徂黄竹,□负閟寒。帝收九行,嗟我公侯,百辟冢卿。皇我万民,旦夕勿穷〔令无困也〕。有皎者鴼〔皎,白兒。鴼,鸟名,音路〕,翩翩其飞〔言得意也〕。嗟我公侯,□勿则迁〔自侯以下似当云,百辟冢卿,皇我万民,□勿则迁〕,居乐甚寡〔言守一居少乐〕,不如迁土〔居无求安〕。礼乐其民〔言当以礼乐化其民也〕。天子曰:余一人则淫〔淫于游乐〕,不皇万民。□登,方宿于黄竹。天子梦羿射于涂山〔羿,有穷氏,帝,善射者〕,祭阝公占之,疏□之□乃宿于曲山。

壬申,天子西升于曲山,□天子西征,升九阿〔疑今西安县十里九阪也〕,南宿于丹黄。

戊寅,天子西升于黎丘之阳,□过于灵□井公博〔穆王往反辄从井公博游,明其有道德人也〕。乃驾鹿以游于山上,为之石主而□窴軨〔即軨坂也,今杜河东大阳县。《传》曰“入于窴軨”,巅零二音〕,乃次于浢水之阳〔今之洹津也。在河东河北县,音项脰之脰〕。吉日丁亥,天子入于南郑。

卷四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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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第三十食货四

○盐

金制,榷货之目有十,曰酒、曲、茶、醋、香、矾、丹、锡、铁,而盐为称首。贞元初,蔡松年为户部尚书,始复钞引法,设官置库以造钞、引。钞,合盐司簿之符。引,会司县批缴之数。七年一厘革之。初,辽、金故地滨海多产盐,上京、东北二路食肇州盐,速频路食海盐,临潢之北有大盐泺,乌古里石垒部有盐池,皆足以食境内之民,尝征其税。及得中土,盐场倍之,故设官立法加详焉。然而增减不一,废置无恆,亦随时救弊而已。益都、滨州旧置两盐司,大定十三年四月,并为山东盐司。二十一年沧州及山东各务增羡,冒禁鬻盐,朝论虑其久或隳法,遂并为海丰盐使司。十一月,又并辽东等路诸盐场,为两盐司。大定二十五年,更狗泺为西京盐司。是后惟置山东、沧、宝坻、莒、解、北京、西京七盐司。

山东、沧、宝坻斤三百为袋,袋二十有五为大套,钞 、引、公据三者俱备然后听鬻。小套袋十,或五、或一,每套钞一,引如袋之数。宝坻零盐较其斤数,或六之三,或六之一,又为小钞引给之,以便其鬻。解盐斤二百有五十为一席,席五为套,钞引则与陕西转运司同鬻,其输粟於陕西军营者,许以公牒易钞引。西京等场盐以石计,大套之石五,小套之石三。北京大套之石四,小套之石一。辽东大套之石十,皆套一钞,石一引。零盐积十石,亦一钞而十引。

其行盐之界,各视其地宜。山东、沧州之场九,行山东、河北、大名、河南、南京、归德诸府路,及许、亳、陈、蔡、颍、宿、泗、曹、睢、钧、单、寿诸州。莒之场十二,涛洛场行莒州,临洪场行赣榆县,独木场行海州司候司、朐山、东海县,板浦场行涟水、沐阳县,信阳场行密州,之五场又与大盐场通行沂、邳、徐、宿、泗、滕六州。西由场行莱州录事司及招远县,衡村场行既墨、莱阳县,之二场钞引及半袋小钞引,听本州县鬻之。宁海州五场皆鬻零盐,不用引目。黄县场行黄县,巨风场行登州司候司、蓬莱县,福山场行福山县,是三场又通行旁县栖霞。宁海州场行司候司、牟平县,文登场行文登县。宝坻盐行中都路,平州副使于马城县置局贮钱。解盐行河东南北路,陕西东、及南京河南府、陕、郑、唐、邓、嵩、汝诸州。西京、辽东盐各行其地。北京宗、锦之末盐,行本路及临潢府、肇州、泰州之境,与接壤者亦预焉。

世宗大定三年二月,定军私煮盐及盗官盐之法,命猛安谋克巡捕。三年十一月,诏以银牌给益都、滨、沧盐使司。十一年正月,用西京盐判宋俣言,更定狗泺盐场作六品使司,以俣为使,顺圣县令白仲通为副,以是岁入钱为定额。四月,以乌古里石垒民饥,罢其盐池税。十二年十月,诏西北路招讨司猛安所辖贫及富人奴婢,皆给食盐。宰臣言:「去盐泺远者,所得不偿道里之费。」遂命计口给直,富家奴婢二十口止。

十三年二月,并榷永盐为宝坻使司,罢平、滦盐钱。沧州旧废海阜盐场,三月,州人李格请复置,诏遣使相视。有司谓:「是场兴则损沧盐之课,且食盐户仍旧,而盐货岁增,必徒多积而不能售。」遂寝其议。三月,大盐泺设盐税官。复免乌古里石垒部盐池之税。二十一年八月,参知政事梁肃言:「宝坻及傍县多阙食,可减盐价增粟价,而以粟易盐。」上命宰臣议,皆谓:「盐非多食之物,若减价易粟,恐久而不售,以至亏课。今岁粮以七十余万石至通州,比又以恩、献等六州粟百余万石继至,足以赈之,不烦易也。」遂罢。十二月,罢平州椿配盐课。二十三年七月,博兴县民李孜收日炙盐,大理寺具私盐及刮咸土二法以上。宰臣谓非私盐可比,张仲愈独曰:「私盐罪重,而犯者犹众,不可纵也。」上曰:「刮硷非煎,何以同私?」仲愈曰:「如此则渤海之人恣刮硷而食,将侵官课矣。」力言不已,上乃以孜同刮硷科罪。后犯则同私盐法论。

十一月,张邦基言:「宝坻盐课,若每石收正课百五十斤,虑有风干折耗。」遂令石加耗盐二十二斤半,仍先一岁贷支偿直,以优灶户。

二十四年七月,上在上京,谓丞相乌古论元忠等曰:「会宁尹蒲察通言,其地猛安谋克户甚艰。旧速频以东食海盐。蒲与、胡里改等路食肇州盐,初定额万贯,今增至二万七千。若罢盐引,添灶户,庶可易得。」元忠对曰:「已尝遣使咸平府以东规画矣。」上曰:「不须待此,宜亟为之。」通又言:「可罢上京酒务,听民自造以输税。」上曰:「先滦州诸地亦尝令民煮盐,后以不便罢之,今岂可令民自沽耶?」二十五年十月,上还自上京,谓宰臣曰:「朕闻辽东,凡人家食盐,但无引目者, 既以私治罪。夫细民徐买食之,何由有引目。可止令散办,或询诸民,从其所欲。」因为之罢北京、辽东盐使司。二十八年,尚书省论盐事,上曰:「盐使司虽办官课,然素扰民。盐官每出巡,而巡捕人往往私怀官盐,所至求贿及酒食,稍不如意则以所怀诬以为私盐。盐司苟图羡增,虽知其诬亦复加刑。宜令别设巡捕官,勿与盐司关涉,庶革其弊。」五月,创巡捕使,山东、沧、宝坻各二员,解、西京各一员。山东则置于潍州、招远县,沧置于深州及宁津县,宝坻置于易州及永济县,解置于澄城县,西京置于兜答馆,秩从六品,直隶省部,各给银牌,取盐使司弓手充巡捕人,且禁 不得于人家搜索,若食盐一斗以下不得究治,惟盗贩煮则捕之,在三百里内者属转运司,外者即随路府提点所治罪,盗课盐者亦如之。

章宗大定二十九年十月,上朝隆庆宫,谕有司曰:「比因猎,知百姓多有盐禁获罪者,民何以堪?朕欲令依平、滦、太原均办例,令民自煎,其令百官议之。」十二月,户部尚书郑俨等谓:「若令民计口定课,民既输干办钱,又必别市而食,是重费民财,而徒增煎贩者之利也。且今之盐价,盖昔日钱币易得之时所定,今日与向不同,况太平日久,户口蕃息,食盐岁课宜有羡增,而反无之,何哉?缘官估高,贫民利私盐之贱,致亏官课尔。近已减宝坻、山东、沧盐价斤为三十八文,乞更减去八文,岁不过减一百二十余万贯,官价既贱,所售必多,自有羡余,亦不全失所减之数。况今府库金银约折钱万万贯有奇,设使盐课不足,亦足补百有余年之经用,若量入为出,必无不足之患。乞令平、滦干办盐课亦宜减价,各路巡盐弓手不得自专巡捕,庶革诬罔之弊。」礼部尚书李晏等曰:「所谓干办者,既非美名,又非良法。必欲杜绝私煮盗贩之弊,莫若每斤减为二十五文,使公私价同,则私将自己。又巡盐兵吏往往挟私盐以诬人,可令与所属司县期会,方许巡捕,违者按察司罪之。」刑部尚书郭邦杰等则谓:「平、滦濒海及太原卤地可依旧干办,余同俨议。」御史中丞移剌仲方则谓:「私煎盗贩之徒,皆知禁而犯之者也。可选能吏充巡捕使,而不得入人家搜索。」同知大兴府事王翛请每斤减为二十文,罢巡盐官。左谏议大夫徒单镒则以干办为便。宰臣奏:「以每斤官本十文,若减作二十五文,似为得中。巡盐弓手可减三分之一,盐官出巡须约所属同往,不同获者不坐。可自来岁五月一日行之。」上遂命宝坻、山东、沧盐每斤减为三十文,已发钞引未支者准新价足之,余从所请。

十二月,遂罢西京、解盐巡捕使。时既诏罢干办盐钱,十二月以大理司直移剌九胜奴、广宁推官宋扆议北京、辽东盐司利病,遂复置北京、辽东盐使司,北京路岁以十万余贯为额,辽东路以十三万为额。罢西京及解州巡捕使。

明昌元年七月,上封事者言河东北路干办盐钱岁十万贯太重,以故民多逃徙,乞缓其征督。上命俟农隙遣使察之。十二月,定禁司县擅科盐制。二年五月,省臣以山东盐课不足,盖由盐司官出巡不敢擅捕,必约所属同往,人不畏故也。遂诏,自今如有盗贩者,听盐司官辄捕。民私煮及藏匿,则约所属搜索。巡尉弓兵非与盐司相约,则不得擅入人家。三年六月,孙即康等同盐司官议:「军民犯私盐,三百里内者盐司按罪,远者付提点所,皆征捕获之赏于贩造者。猛安谋克部人煎贩及盗者,所管官论赎,三犯杖之,能捕获则免罪。又滨州渤海县永和镇去州远,恐藏盗及私盐,可改为永丰镇与曹子山村,各创设巡检,山东、宝坻、沧盐司判官乞升为从七品,用进士。」上命猛安谋克杖者再议,余皆从之。尚书省奏:「山东滨、益九场之盐行于山东等六路,涛洛等五场止行于沂、邳、徐、宿、滕、泗六州,各有定课,方之九场,大课不同。若令与九场通比增亏。其五场官恃彼大课,恐不用力,转生奸弊。」遂定令五场自为通比。旧法与盐司使副通比,故至是始改焉。

五年正月,八小场盐官左荜等,以课不能及额,缴进告敕。遂遣使按视十三场再定,除涛洛等五场系设管勾,可即日恢办,乃以荜所告八场,从大定二十六年制,自见管课,依新例永相比磨。户部郎中李敬义等言:「八小场今新定课有减其半者,如使俱从新课,而旧课已办入官,恐所减钱多,因而作弊,而所收钱数不复尽实附历纳官。」遂从明昌元年所定酒税院务制,令即日收办。

十一月,以旧制猛安谋克犯私盐酒曲者,转运司按罪,遂更定军民犯私盐者皆令属盐司,私酒曲则属转运司,三百里外者则付提点所,若逮问犯人而所属吝不遣者徒二年。

十二月,尚书省议山东、沧州旧法每一斤钱四十一文,宝坻每一斤四十三文,自大定二十九年赦恩并特旨,减为三十文,计减百八十五万四千余贯。后以国用不充,遂奏定每一斤复加三文为三十三文。至承安三年十二月,尚书省奏:「盐利至大,今天下户口蕃息,食者倍于前,军储支引者亦甚多,况日用不可阙之物,岂以价之低昂而有多寡也。若不随时取利,恐徒失之。」遂复定山东、宝坻、沧州三盐司价每一斤加为四十二文。解州旧法每席五贯文,增为六贯四百文。辽东、北京旧法每石九百文,增为一贯五百文。西京煎盐旧石二贯文,增为二贯八百文,捞盐旧一贯五百文,增为二贯文,既增其价,复加其所鬻之数。七盐司旧课岁入六百二十二万六千六百三十六贯五百六十六文,至是增为一千七十七万四千五百一十二贯一百三十七文二分。山东旧课岁入二百五十四万七千三百三十六贯,增为四百三十三万四千一百八十四贯四百文。沧州旧课岁入百五十三万一千二百贯,增为二百七十六万六千六百三十六贯。宝坻旧入八十八万七千五百五十八贯六百文,增为一百三十四万八千八百三十九贯。解州旧入八十一万四千六百五十七贯五百文,增为一百三十二万一千五百二十贯二百五十六文。辽东旧入十三万一千五百七十二贯八百七十文,增为三十七万六千九百七十贯二百五十六文。北京旧入二十一万三千八百九十二贯五百文,增为三十四万六千一百五十一贯六百一十七文二分。西京旧入十万四百一十九贯六百九十六文,增为二十八万二百六十四贯六百八文。

四月,宰臣奏:「在法,猛安谋克有告私盐而不捕者杖之,其部人有犯而失察者,以数多寡论罪。今乃有身犯之者,与犯私酒曲、杀牛者,皆世袭权贵之家,不可不禁。」遂定制徒年、杖数,不以赎论,不及徒者杖五十。

八月,命山东、宝坻、沧州三盐司,每春秋遣使督按察司及州县巡察私盐。

泰和元年九月,省臣以沧、滨两司盐袋,岁买席百二十万,皆取于民。清州北靖海县新置沧盐场,本故猎地,沮洳多芦,宜弛其禁,令民时采而织之。

十一月,陕西路转运使高汝砺言:「旧制,捕告私盐酒曲者,计斤给赏钱,皆征于犯人。然盐官获之则充正课,巡捕官则不赏。巡捕军则减常人之半,免役弓手又半之,是罪同而赏异也。乞以司县巡捕官不赏之数,及巡捕弓手所减者,皆征以入官,则罪赏均矣。」诏从之。三年二月,以解盐司使治本州,以副治安邑。十一月,定进士授盐使司官,以榜次及入仕先后拟注。

四年六月,以七盐使司课额七年 一定为制,每斤增为四十四文,时桓州刺史张炜乞以盐易米,诏省臣议之。

六月,诏以山东、沧州盐司自增新课之后,所亏岁积,盖官既不为经画,而管勾、监同与合干人互为奸弊,以致然也。即选才干者代两司使副,以进士及部令史、译人、书史、译史、律科、经童、诸局分出身之廉慎者为管勾,而罢其旧官。

十月,西北路有犯花硷禁者,欲同盐禁罪,宰臣谓:「若比私盐,则有不同。」诏定制,收硷者杖八十,十斤加一等,罪止徒一年,赏同私矾例。五年六月,以山东、沧州两盐司侵课,遣户部员外郎石铉按视之,还言令两司分办为便。诏以周昂分河北东西路、大名府、恩州、南京、睢、陈、蔡、许、颍州隶沧盐司,以山东东西路、开、濮州、归德府、曹、单、亳、寿、泗州隶山东盐司,各计口承课。十月,签河北东西大名路按察司事张德辉言:「海壖人易得私盐,故犯法者众,可量户口均配之。」尚书省命山东按察司议其利便,言:「莱、密等州比年不登,计口卖盐所敛虽微,人以为重,恐致流亡。且私煮者皆无籍之人,岂以配买而不为哉!」遂定制,命与沧盐司皆驰驿巡察境内。

六年三月,右丞相内族宗浩、参知政事贾铉言:「国家经费惟赖盐课,今山东亏五十余万贯,盖以私煮盗贩者成党,盐司既不能捕,统军司、按察司亦不为禁,若止论犯私盐者之数,罚俸降职,彼将抑而不申,愈难制矣!宜立制,以各官在职时所增亏之实,令盐司以达省部,以为升降。」遂诏诸统军、招讨司,京府州军官,所部有犯者,两次则夺半月俸,一岁五次则奏裁,巡捕官但犯则的决,令按察司御史察之。

四月,从涿州剌史夹谷蒲乃言,以莱州民所纳盐钱听输丝绵银钞。七年九月,定西北京、辽东盐使判官及诸场管勾,增亏升降格,凡文资官吏员,诸局署承应人、应验资历注者,增不及分者升本等首,一分减一资,二分减两资,迁一官,四分减两资,迁两官,亏则视此为降。如任回验官注拟者,增不及分升本等首,一分减一资,二分减一资、迁一阶,四分减两资、迁两阶,亏者亦视此为降。

十二月,尚书省以卢附翼所言,遂定制灶户盗卖课盐法,若应纳盐课外有余,则尽以申官,若留者减盗一等。若刮硷土煎食之,采黄穗草烧灰淋卤,及以酵粥为酒者,杖八十。八年七月,宋克俊言:「盐管勾自改注进士诸科人,而监官有失超升县令之阶,以故怠而亏课,乞依旧为便。」有司以泰和四年改注时,选当时到部人截替,遂拟以秋季到部人注代。八年七月,诏沿淮诸榷场,听官民以盐市易。

宣宗贞祐二年十月,户部言:「阳武、延津、原武、荥泽、河阴诸县饶硷卤,民私煎不能禁。」遂诏置场,设判官、管勾各一员,隶户部。既而,御史台奏:「诸县皆为有力者夺之,而商贩不行。」遂敕御史分行申明禁约。三年十二月,河东南路权宣抚副使乌古论庆寿言:「绛、解民多业贩盐,由大阳关以易陕、虢之粟,及还渡河,而官邀籴其八,其旅费之外所存几何?而河南行部复自运以易粟于陕,以尽夺民利。比岁河东旱蝗,加以邀籴,物价踊贵,人民流亡,诚可闵也。乞罢邀籴,以纾其患。」四年七月,庆寿又言:「河中乏粮,既不能济,而又邀籴以夺之。夫盐乃官物,有司陆运至河,复以舟达京兆、凤翔,以与商人贸易,艰得而甚劳。而陕西行部每石复邀籴二斗,是官物而自籴也。夫盐乃官物,有司陆运至河,复以舟达京兆、凤翔,以与商人贸易,艰得而甚劳。而陕西行部每石复邀籴二斗,是官物而自籴也。夫转盐易物,本济河中,而陕西复强取之,非夺而何?乞彼此壹听民便,则公私皆济。」上从之。兴定二年六月,以延安行六部员外郎卢进建言:「绥德之嗣武城、义合、克戎寨近河地多产盐,请设盐场管勾一员,岁获十三万余斤,可输钱二万贯以佐军。」三年,诏用其言,设官鬻盐给边用。四年,李复享言:「以河中西岸解盐旧所易粟麦万七千石充关东之用。」寻命解盐不得通陕西,以北方有警,河禁方急也。元光二年内族讹可言,民运解盐有助军食,诏修石墙以固之。

○酒

金榷酤因辽、宋旧制,天会三年始命榷官以周岁为满。世宗大定三年,诏宗室私酿者,从转运司鞫治。三年,省奏中都酒户多逃,以故课额愈亏。上曰:「此官不严禁私酿所致也。」命设军百人,隶兵马司,同酒使副合千人巡察,虽权要家亦许搜索。奴婢犯禁,杖其主百。且令大兴少尹招复酒户。八年,更定酒使司课及五万贯以上,盐场不及五万贯者,依旧例通注文武官,余并右职有才能,累差不亏者为之。九年,大兴县官以广阳镇务亏课,而惧夺其俸,乃以酒散部民,使输其税。大理寺以财非入己,请以赎论。上曰:「虽非私赃,而贫民亦被其害,若止从赎,何以惩后。」特命解职。二十六年,省奏盐铁酒曲自定课后,增各有差。上曰:「朕顷在上京,酒味不嘉。朕欲如中都曲院取课,庶使民得美酒。朕日膳亦减省,尝有一公主至,而无余膳可与。朕欲日用五十羊何难哉!虑费用皆出于民,不忍为也。监临官惟知利己,不知利何从来?若恢办增羡者酬迁,亏者惩殿,仍更定并增并亏之课,无失元额。如横班只亏者,与余差一例降罚,庶有激劝。且如功酬合办二万贯,而止得万七八千,难迭两酬者,必止纳万贯,而辄以余钱入己。今后可令见差使内不迭酬余钱,与后差使内所增钱通算为酬,庶钱可入官。及监官食直,若不先与,何以责廉。今后及格限而至者,即用此法。」又奏罢杓栏人。二十七年,议以天下院务,依中都例,改收曲课,而听民酤。户部遣官询问辽东来远军,南京路新息、虞城,西京路西京酒使司、白登县、迭剌部族、天成县七处,除税课外,愿自承课卖酒。上曰:「自昔监官多私官钱,若令百姓承办,庶革此弊。其试行之。」

明昌元年正月,更定新课,令即日收办。中都曲使司,大定间,岁获钱三十六万一千五百贯,承安元年岁获四十万五千一百三十三贯。西京酒使司,大定间,岁获钱五万三千四百六十七贯五百八十八文,承安元年岁获钱十万七千八百九十三贯。七月,定中都曲使司以大定二十一年至明昌六年为界,通比均取一年之数为额。五年四月,省奏:「旧随处酒税务,所设杓栏人,以射粮军历过随朝差役者充,大定二十六年罢去,其随朝应役军入,各给添支钱粟酬其劳。今拟将元收杓栏钱,以代添支,令各院务验所收之数,百分中取三,随课代输,更不入比,岁约得钱三十余万,以佐国用。」泰和四年九月,省奏:「在都曲使司,自定课以来八年并增,宜依旧法,以八年通该课程,均其一年之数,仍取新增诸物一分税钱并入,通为课额。以后之课,每五年一定其制。」又令随处酒务,元额上通取三分作糟酵钱。六年,制院务卖酒数各有差,若数外卖、及将带过数者,罪之。宣宗贞祐三年十二月,御史田迥秀言:「大定中,酒税岁及十万贯者,始设使司,其后二万贯亦设,今河南使司亦五十余员,虚费月廪,宜依大定之制。」元光元年,复设曲使司。

○醋税

自大定初,以国用不足,设官榷之,以助经用。至二十三年,以府库充牣,遂罢之。章宗明昌五年,以有司所入不允所出,言事者请榷醋息,遂令设官榷之,其课额,俟当差官定之。后罢。承安三年三月,省臣以国用浩大,遂复榷之。五百贯以上设都监,千贯以上设同监一员。

○茶

自宋人岁供之外,皆贸易于宋界之榷场。世宗大定十六年,以多私贩,乃更定香茶罪赏格。章宗承安三年八月,以谓费国用而资敌,遂命设官制之。以尚书省令史承德郎刘成往河南视官造者,以不亲尝其味,但采民言谓为温桑,实非茶也,还即白上。上以为不干,杖七十,罢之。四年三月,于淄、密、宁海、蔡州各置一坊,造新茶,依南方例每斤为袋,直六百文。以商旅卒未贩运,命山东、河北四路转运司以各路户口均其袋数,付各司县鬻之。买引者,纳钱及折物,各从其便。

五月,以山东人户造卖私茶,侵侔榷货,遂定比煎私矾例,罪徒二年。

泰和四年,上谓宰臣曰:「朕赏新茶,味虽不嘉,亦岂不可食也。比令近侍察之,乃知山东、河北四路悉椿配于人。既曰强民,宜抵以罪。此举未知运司与县官孰为之,所属按察司亦当坐罪也。其阅实以闻。自今其令每袋价减三百文,至来年四月不售,虽腐败无伤也。」五年春,罢造茶之坊。三月,上谕省臣曰:「今虽不造茶,其勿伐其树,其地则恣民耕樵。」六年,河南茶树槁者,命补植之。十一月,尚书省奏:「茶,饮食之余,非必用之物。比岁下上竞啜,农民尤甚,市井茶肆相属。商旅多以丝绢易茶,岁费不下百万,是以有用之物而易无用之物也。若不禁,恐耗财弥甚。」遂命七品以上官,其家方许食茶,仍不得卖及馈献。不应留者,以斤两立罪赏。七年,更定食茶制。八年七月,言事者以茶乃宋土草芽,而易中国丝锦锦绢有益之物,不可也。国家之盐货出于卤水,岁取不竭,可令易茶。省臣以谓所易不广,遂奏令兼以杂物博易。宣宗元光二年三月,省臣以国蹙财竭,奏曰:「金币钱谷,世不可一日阙者也。茶本出于宋地,非饮食之急,而自昔商贾以金帛易之,是徒耗也。泰和间,尝禁止之,后以宋人求和,乃罢。兵兴以来,复举行之,然犯者不少衰,而边民又窥利,越境私易,恐因泄军情,或盗贼入境。今河南、陕西凡五十余郡,郡日食茶率二十袋,袋直银二两,是一岁之中妄费民银三十余万也。奈何以吾有用之货而资敌乎?」乃制亲王,公主及见任五品以上官,素蓄者存之,禁不得卖、馈,余人并禁之。犯者徒五年,告者赏宝泉一万贯。

○诸征商

海陵贞元元年五月,以都城隙地赐随朝大小职官及护驾军,七月,各征钱有差。大定二年,制院务创亏及功酬格。八月,罢诸路关税,止令讥察。三年,尚书省奏:「山东西路转运司言,坊场河渡多逋欠。」诏如监临制,以年岁远近为差,蠲减。又以尚书工部令史刘行义言,定城郭出赁房税之制。五年,以前此河泺罢设官,复召民射买,两界之后,仍旧设官。二十年正月,定商税法,金银百分取一,诸物百分取三。章宗大定二十九年,户部言天下河泊已许与民同利,其七处设官可罢之,委所属禁豪强毋得擅其利。

明昌元年正月,敕尚书省,定院务课商税额,诸路使司院务千六百一十六外,比旧减九十四万一千余贯,遂罢坊场,免赁房税。十月,尚书省奏:「今天下使司务,既减课额,而监官增亏既有升迁追殿之制,宜罢提点所给赏罚俸之制,但委提刑司,察提点官侵犯场务者,则论如制。」诏从之。二年,诏减南京出赁官房及地基钱。三年,谕提刑司,禁势力家不得固山泽之利。又司竹监岁采入破竹五十万竿,春秋两次输都水监,备河防,余边刀笋皮等卖钱三千贯,苇钱二千贯,为额。明昌五年,陈言者乞复旧置坊场,上不许,惟许增置院务,诏尚书省参酌定制,遂拟辽东、北京依旧许人分办,中都等十一路差官按视,量添设院务于二十三处,自今岁九月一日立界,制可。大定间,中都税使司岁获十六万四千四百四十余贯,承安元年,岁获二十一万四千五百七十九贯。泰和六年五月,制院务课亏,令运司差监榷。

○金银之税

大定三年,制金银坑冶许民开采,二十分取一为税。泰和四年,言事者以金银百分中取一,诸物取三,今物价视旧为高,除金银则额所不能尽该,自余金银可并添一分。诏从之。七年三月,户部尚书高汝砺言:「旧制,小商贸易诸物收钱四分,而金银乃重细之物,多出富有之家,复止三分,是为不伦,亦乞一例收之。」省臣议以为如此恐多匿隐。遂止从旧。

第二百零三回 素玉深感关小西 其鸾巧败金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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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关小西、郝素五玉二人正在酣斗之际,忽见郝素玉飞起一脚,关小西看得真切,顺着来势身子往后一倒,跌了个四仰八叉睡在地上。此一套拳,叫醉八仙。郝素玉见关小西跌倒在地,心中甚是欢喜,以为中了妙计,就赶着飞起一脚,认定关小西腹下踏来。小西不慌不忙,见他来得切近,说声:“来得好!”右腿一起,一个鲤鱼挺子,就把郝素玉裹住。郝素玉却不认这拳法,但说声:“不好!”急想跳出圈外,那里能够?郝素玉暗暗惊道:“今番上了当。”关小西睡在地上大笑,说道:“可认得你拳祖宗吗?”郝素玉听说,脸上好不惭愧,口中气喘。此时关小西见他这个形景,忽然生出一团怜爱之心,复说道:“我看你这样还要取胜,逃走亦不可得。今放你一着,让你跳出圈外。赶紧回庄将你哥哥劝醒,叫他快快改邪归正,即来大人处请罪。咱家大人最是仁慈,不但不加罪,将来尚有保举。如若他执意不悟,杀身难免。”此时但见关小西已放松了一着,郝素玉就此一跳,就离了圈,口中大喊一声:“姑奶奶力乏了,明日再战吧!”说着转身就走,心中颇为感激。关小西见素玉走了,即便起来,牵了马跨上也就回去。到了施公面前,小西禀道:“卑职向大人请罪,恨不能将他擒来,实是有罪。”施公道:“贤弟莫要这等说。”他这才同施公回店。这句话本是关小西的假词——因为他自己放走郝素玉,怕得施公看出来,要问罪于他,故尔假些谎词,掩饰耳目。施公说道:“你已辛苦几日。黄天霸等不在这里;在这里的,又要保着本部堂。”这话也是真话,那知旁边恼了一人,暗道:“大人独把关太看得那么高而且重,偏是他有本领,能战斗,咱们就不如他?明日偏要将姓郝的拿来,看大人还把他抬着这样重吗?”这人一肚子气不忿,但在施公前,不敢说出,及至到了客店,还是暗暗地怄气——你道此人是谁?原来就是好汉金大力,这且不表。

再说郝素玉回到庄内,暗想道:“我看那姓关的武艺实是扎手,拳法更是出众。今日不亏他松一着,我一定被他擒住;不但性命难保,而且十几年的声名全行抛弃。他叫我劝哥哥改邪归正,矢志投诚。原知他是好话,但我如何说得出口?还有一件,明日索战,何辞以对?有何面目见他?不若推病不出,以观动静,再作计议。”一人想了一会,主意已定,便即装起病来。当有丫环禀知郝其鸾去。一夕无话。到了次日,郝其鸾一早起来,就到妹子房内看病。郝素玉困在铺上,听说哥哥进来,故意勉强坐起,先请安了一声。郝其鸾问道:“妹子今日身上觉得那里不好?”素玉道:“也不觉怎么,只是浑身困惫,头痛得很,心里慌慌的。哥可不要挂念。想是受了些寒凉,睡一天该就好了。”郝其鸾道:“寒凉固自有的,连日与那姓关的也战辛苦了。且歇息两日再说吧!”郝素玉道:“旁的倒不甚要紧,可是那姓关的今日还是要来,哥哥刀伤尚未全好,谁人与他对敌?”郝其鸾道:“妹子放心,如果他来,为兄的自有主意。”话犹未了,只见庄丁慌慌忙忙跑进来说道:“禀爷得知,外面有个大汉骑在马上,手提一根铁棍,声称:奉施大人之命,特来擒捉姑娘与爷两个。差不多要杀进庄了。速请爷的示下。”郝其鸾听说,赶即出来,取了兵器,跨上马迎了出去。

刚到庄口,只见金大力已到,坐在马上,口里不住地乱嚷。郝其鸾一声大喝:“来者是谁?快通名来,咱爷爷不杀无名小卒!”金大力听说,亦大声喝道:“小子听了,咱金大力爷爷是也!特奉大人之命,来捉贱婢郝素玉。尔可唤他出来受缚。”郝其鸾闻听大怒,将马一拍,手端方天画戟,直向金大力刺去。大力赶着迎接,将镔铁齐眉棍,用足了劲,往画戟上一挡,说声:“去吧!”郝其鸾的戟,被他拨在一旁,险些儿打在地。郝其鸾暗道:“好家伙!力量真有。不愧为‘金大力’三字。”正说之间,金大力的铁棍已当头打来。郝其鸾往上挡,两膀用足了劲,好容易才将他铁棍拨开,郝其鸾趁势又刺一戟,金大力仍是架住。你来我往,才战有七八个回合,郝其鸾渐渐抵敌不住,他心中作慌,便架住大力铁棍说道:“咱马上战不过你。尔敢与咱步战吗?”倘若步战还是你强,咱情愿与你捆缚去见大人。”金大力道:“步战你老爷还怕吗?”说着跳下马来。郝其鸾才跳下马来,金大力赶着就是一棍。郝其鸾往旁边一纵。金大力打了个空,复赶着举棍打来。郝其鸾又跳了过去,蹿跳蹦纵,闹个不了,把金大力闹得个跟着打,赶着转,终没一棍打到他身上,只是自己汗流浃背,气喘吁吁。郝其鸾见他力已乏了,与金大力复战起来。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墨子·兼爱中第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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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墨子言曰:仁人之所以为事者,必兴天下之利,除去人下之害,以此为事者也。然则天下之利何也?天下之害何也?子墨子言曰:今若国之与国之相攻,家之与家之相篡,人之与人之相贼,君臣不惠忠,父子不慈孝,兄弟不和调,此则天下之害也。

然则察此害亦何用生哉?以不相爱生邪?子墨子言:以不相爱生。今诸侯独知爱其国,不爱人之国,是以不惮举其国,以攻人之国。今家主独知爱其家,而不爱人之家,是以不惮举其家,以篡人之家今人独知爱其身,不爱人之身,是以不惮举其身,以贼人之身。是故诸侯不相爱,则必野战。家主不相爱,则必相篡。

人与人不相爱,则必相贼。君臣不相爱,则不惠忠。父子不相爱,则不慈孝。兄弟不相爱,则不和调。天下之人皆不相爱,强必执弱,富必侮贫,贵必敖贱,诈必欺愚。凡天下祸篡怨恨,其所以起者,以不相爱生也。是以仁者非之。

既以非之,何以易之?子墨子言曰:以兼相爱、交相利之法易之。然则兼相爱、交相利之法将奈何哉?子墨子言: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是故诸侯相爱,则不野战。家主相爱,则不相篡。人与人相爱,则不相贼。君臣相爱,则惠忠。父子相爱,则慈孝。兄弟相爱,则和调。天下之人皆相爱,强不执弱,众不劫寡,富不侮贫,贵不敖贱,诈不欺愚。

凡天下祸篡怨恨,可使毋起者,以相爱生也。是以仁者誉之。

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曰:然!乃若兼则善矣。虽然,天下之难物于故也。子墨子言曰:天下之士君子,特不识其利、辩其故也。今若夫攻城野战,杀身为名,此天下百姓之所皆难也。苟君说之,则士众能为之。况于兼相爱、交相利,则与此异!夫爱人者,人必从而爱之。利人者,人必从而利之。恶人者,人必从而恶之。害人者,人必从而害之。此何难之有?特上弗以为政、士不以为行故也。

昔者晋文公好士之恶衣,故文公之臣皆牂羊之裘,韦以带剑,练帛之冠,入以见于君,出以践于朝。是其故何也?君说之,故臣为之也。昔者楚灵王好士细要,故灵王之臣皆以一饭为节,胁息然后带,扶墙然后起。比期年,朝有黧黑之色。是其故何也?君说之,故臣能之也。昔越王句践好士之勇,教驯其臣,和合之,焚舟失火,试其士曰:“越国之宝尽在此!”越王亲自鼓其士而进之,土闻鼓音,破碎乱行,蹈火而死者,左右百人有馀,越王击金而退之。

是故子墨子言曰:乃若夫少食恶衣,杀身而为名,此天下百姓之所皆难也。

若苟君说之,则众能为之。况兼相爱、交相利,与此异矣!夫爱人者,人亦从而爱之。利人者,人亦从而利之。恶人者,人亦从而恶之。害人者,人亦从而害之。

此何难之有焉?特上不以为政而士不以为行故也。

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曰:然!乃若兼则善矣。虽然,不可行之物也。譬若挈太山越河、济也。子墨子言:是非其譬也。夫挈太山而越河、济,可谓毕劫有力矣。自古及今,未有能行之者也。况乎兼相爱、交相利,则与此异,古者圣王行之。何以知其然?古者禹治天下,西为西河渔窦,以泄渠、孙、皇之水。北为防、原、泒,注后之邸、嘑池之窦,洒为底柱,凿为龙门,以利燕代胡貉与西河之民。东方漏之陆,防孟诸之泽,洒为九浍,以楗东土之水,以利冀州之民。南为江、汉、淮、汝,东流之,注五湖之处,以利荆、楚、干、越与南夷之民。此言禹之事,吾今行兼矣。昔者文王之治西土,若日若月,乍光于四方,于西土。

不为大国侮小国,不为众庶侮鳏寡,不为暴势夺穑人黍稷狗彘。天屑临文王慈,是以老而无子者,有所得终其寿。连独无兄弟者,有所杂于生人之间。少失其父母者,有所放依而长。此文王之事,则吾今行兼矣。昔者武王将事泰山隧。传曰:“泰山,有道曾孙周王有事。大事既获,仁人尚作,以祗商、夏、蛮夷丑貉。虽有周亲,不若仁人万方有罪,维予一人”此言武王之事,吾今行兼矣。

是故子墨子言曰:今天下之士君子,忠实欲天下之富而恶其贫,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当兼相爱、交相利此圣王之法,天下之治道也,不可不务为也。

卷四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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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宗纪九

长兴三年春正月癸未朔,帝御明堂殿受朝贺,仗卫如式。丁亥,陕州节度使安从进移镇延州。己丑,遣邠州节度使药彦稠、灵武节度使康福率步骑七千往方渠讨党项之叛者。庚寅,以前北京副留守吕梦奇为户部侍郎。辛卯,以前彰国军留后孙汉韶为利州节度使,充西面行营副部署兼步军都指挥使。庚子,契丹遣使朝贡。辛丑,秦王从荣加开府仪同三司、兼中书令。戊申,诏选人文解不合式样,罪在发解官吏,举人落第,次年免取文解。中书门下奏:「请亲王官至兼侍中、中书令,则与见任宰臣分班定位,宰臣居左,诸亲王居右。如亲王及诸使守侍中、中书令,亦分行居右,其余使相依旧。」从之。渤海、回鹘、吐蕃遣使朝贡。大理正张居琭上言:「所颁诸州新定格式、律令,请委逐处各差法直官一人,专掌检讨。」从之。

二月乙卯,制晋国夫人夏氏追册为皇后。丙辰,幸龙门。诏故皇城使李从璨可赠太保。诏出选门官,罢任后周年方许拟议,自于所司投状磨勘送中书。又诏罢城南稻田务,以其所费多而所收少,欲复其水利,资于民间碾硙故也。秦州奏:「州界三县之外,别有一十一镇人户,系镇将征科,欲随其便,宜复置陇城、天水二县以隶之。」诏从之。甲子,幸至德宫。以右卫大将军高居贞为右监门卫上将军。庚午,以前华州节度使李从昶为左骁卫大将军,以前夔州节度使安崇阮为右骁卫大将军,以前新州节度使翟璋为右领军上将军,以右领军上将军罗周敬为右威卫上将军。辛未,中书奏:「请依石经文字刻《九经》印板。」从之。《五代会要》:长兴三年二月,中书门下奏:「请依石经文字刻《九经》印板,敕令国子监集博士儒徒,将西京石经本,各以所业本经,广为抄写,仔细看读,然后雇召能雕字匠人,各部随帙刻印板,广颁天下。如诸色人要写经书,并请依所印刻本,不得更使杂本交错。」《爱日斋丛钞》云:《通鉴》载:「后唐长兴三年二月辛未,初令国子监校定《九经》,雕印卖之。」又曰:「自唐末以来,所在学校废绝,蜀毋昭裔出私财百万营学馆,且请板刻《九经》,蜀主从之。由是蜀中文学复盛。」又曰:「唐明宗之世,宰相冯道、李愚请令判国子监田敏校定《九经》,刻板印卖,从之。后周广顺三年六月丁巳,板成,献之。由是虽乱世,《九经》传布甚广。王仲言《挥尘录》云:毋昭裔贫贱时,尝借《文选》于交游间,其人有难色,发愤,异日若贵,当板以镂之遗学者。后仕王蜀为宰相,遂践其言,刊之,印行书籍,创见于此。事载陶岳《五代史补》。后唐平蜀,明宗命太学博士李锷书《五经》,仿其制作,刊板于国子监,为监中刻书之始。《猗觉寮杂记》云:雕印文字,唐以前无之,唐末,益州始有墨板,后唐方镂《九经》,悉收人间所有经史,以镂板为正。见《两朝国史》。此则印书已始自唐末矣。案《柳氏家训》序:中和三年癸卯夏,銮舆在蜀之三年也,余为中书舍人,旬休,阅书于重城之东南,其书多阴阳杂记、占梦相宅、九宫五纬之流。又有字书小学,率雕板,印纸浸染,不可尽晓。叶氏《燕语》正以此证刻书不始于冯道,而沈存中又谓板印书籍,唐人尚未盛行为之,自冯瀛王始印《五经》,自后典籍皆为板本。大概唐末渐有印书,特未盛行,后人遂以为始于蜀也。当五季乱离之际,经籍方有托而流布于四方,天之不绝斯文,信矣。甲戌,灵武奏,都指挥使许审环等谋乱伏诛。药彦稠奏,诛党项阿埋等

十族,与康福入白鱼谷追袭叛党,获大首领六人、诸羌二千余人、孳畜数千,及先劫掠到回鹘物货。诏彦稠军士,所获并令自收,勿得箕敛。己卯,以前河中节度使索自通为鄜州节度使。怀化军节度使李赞华进契丹地图。诏司天台,除密奏留中外,应奏历象、云物、水旱,及十曜细行、诸州灾祥,一一并报史馆,以备编修。壬午,药彦稠进回鹘可汗先送秦王金装胡录,为党项所掠,至是得之以献。帝曰:「先诏所获令军士自收,今何进也?」令彦稠却与获者。

三月甲申,契丹遣使朝贡。灵武军将裴昭隐等二人与进奏官阮顺之隐官马一匹,有司论罪合抵法,帝曰:「不可以一马杀三人命。」笞而释之。丙申,西京奏,百姓侯可洪于杨广城内掘得宿藏玉四团进纳。赐可洪二百缗、绢二百匹。庚子,以前鄜州节度使孙璋卒废朝。癸卯,帝顾谓宰臣曰:「春雨稍多,久未晴霁,何也?」冯道对曰:「水旱作沴,虽是天之常道,然季春行秋令,臣之罪也。更望陛下广敷恩宥,久雨无妨于圣政也。」丁未,以神捷、神威、雄武、广捷已下指挥改为左右羽林军,置四十指挥,每十指挥立为一军,军置都指挥使一人。庚戌,帝观稼于近郊。民有父子三人同挽犁耕者,帝闵之,赐耕牛三头。高丽国遣使朝贡。以右领军上将军翟璋为右羽林统军,以前安州留后周知裕为左神武统军。

夏四月甲寅,诏诸道节度使未带使相及防御、团练使、刺史,班位居检校官高者上为,加检校官同,以先授者为上,前资在见任之下。新罗王金溥遣使贡方物。戊午,中书奏:「准敕重定三京、诸州府地望次第者。旧制以王者所都之地为上,今都洛阳,请以河南道为上,关内道为第二,河东道为第三,余依旧制。其五府,按《十道图》,以凤翔为首,河中、成都、江陵、兴元为次。中兴初,升魏州为兴唐府,镇州为真定府,望升二府在五府之上,合为七州,余依旧制。又天下旧有八大都督府,以灵州为首,陕、幽、魏、扬、潞、镇、徐为次,其魏、镇已升为七府兼具员内,相次升越、杭、福、潭等州为都督,望以十大都督府为额,仍据升降次第,以陕为首,余依旧制。《十道图》有大都护,请以安东大都护为首。防御、团练等使,自来升降极多,今具见在,其员依新定《十道图》以次第为定。」从之。契丹累遣使求归扎拉、特哩衮等,幽州赵德钧奏请不俞允。帝顾问侍臣,亦以为不可与。帝意欲归之,会冀州刺史杨檀罢郡至阙,帝问其事,奏曰:「此辈来援王都,谋危社稷,陛下宽慈,贷其生命。苟若归之,必复向南放箭,既知中国事情,为患深矣。」帝然之。既而遣哲尔格锡里随使归蕃,不欲全拒其请也。诏赠皇后曹氏曾祖父母已下为太傅、太尉、太师、国夫人,淑妃王氏曾祖父母已下为太子太保、太傅、太师、国夫人。壬戌,前枢密使、骠骑大将军马绍宏卒。癸亥,以怀化军节度使李赞华为滑州节度使。初,帝欲以赞华为籓镇,范延光等奏,以为不可。帝曰:「吾与其先人约为兄弟,故赞华来附。吾老矣,傥后世有守文之主,则此辈招之亦不来矣。」由是近臣不能抗议。甲子,以太子宾客萧遽为户部尚书致仕。乙丑,以天雄军节度使、宋王从厚兼中书令。辛未,以幽州节度使赵德钧兼中书令。

五月壬午朔,帝御文明殿受朝。诏禁网罗、弹射、弋猎。丁亥,以二王后前詹事府司直杨延绍为右赞善大夫,仍袭封酅国公,食邑二千户。丁酉,以太子太师致仕孔勍卒废朝。兴元奏,东、西两川各举兵相持。甲辰,以文宣王四十三代孙曲阜县主簿孔仁玉为兗州龚邱令,袭文宣公。戊申,襄州奏,汉江大涨,水入州城,坏民庐舍。枢密使奏:「近知两川交恶,如令一贼兼有两川,抚众守险,恐难讨除,欲令王思同以兴元之师伺便进取。」诏从之。

六月壬子朔,幽州赵德钧奏:「新开东南河,自王马口至淤口,长一百六十五里,阔六十五步,深一丈二尺,以通漕运,舟胜千石,画图以献。」甲寅,以权知高丽国事王建为检校太保,封高丽国王。丁巳,卫州奏,河水坏堤,东北流入御河。戊午,荆南奏:「东川董璋领兵至汉州,西川孟知祥出兵逆战,璋大败,得部下人二十余,走入东川城,寻为前陵州刺史王晖所杀,孟知祥已入梓州。」辛酉,范延光奏曰:「孟知祥兼有两川,彼之军众皆我之将士,料其外假朝廷形势以制之,然陛下苟不能屈意招携,彼亦无由革面。」帝曰:「知祥予故人也,以贼臣间谍,故兹阻隔,今因而抚之,何屈意之有!」由是遣供奉官李瑰使西川,赍诏以赐知祥。诏以霖雨积旬,久未晴霁,京城诸司系囚,并宜释放。甲子,以大雨未止,放朝参两日。洛水涨泛二丈,庐舍居民有溺死者。以前濮州刺史武延翰为右领军上将军,前阶州刺史王宏贽为左千牛上将军。金、徐、安、颍等州大水,镇州旱。诏应水旱州郡,各遣使人存问。

秋七月辛巳朔,以天下兵马元帅、尚父、吴越国王钱镠薨,废朝三日。丙戌,诏赐诸军救接钱有差。戊子,正衙命使册高丽国王王建。灵武奏,夏州界党项七百骑侵扰,当道出师击破之,生擒五十骑,追至贺兰山下。己丑,两浙节度使钱元璙起复,加守尚书令。青州节度使王晏球加兼中书令。秦、凤、兗、宋、亳、颍、邓大水,漂邑屋,损苗稼。夔州赤甲山崩。壬辰,以前太仆卿郑缋为鸿胪卿,以前兗州行军司马李铃为户部尚书。乙未,福建节度使王延钧进绢表云:「吴越王钱镠薨,乞封臣为吴越王。湖南马殷官是尚书令,殷薨,请授臣尚书令。」不报。戊戌,太子宾客李光宪以礼部尚书致仕。己亥,以前灵武节度使康福为泾州节度使。幽州衙将潘杲上言,知故使刘仁恭”>刘仁恭于大安山藏钱之所,枢密院差人监往发之,竟无所得。以皇子西京留守、京兆尹从珂为凤翔节度使。废凤州武兴军节制为防御使,并所管兴、文二州并依旧隶兴元府。丁未,以门下侍郎兼吏部尚书、同平章事、监修国史赵凤为检校太傅、同平章事,充邢州节度使。诏诸州府遭水人户各支借麦种及等第赈贷。

八月辛亥,青州节度使王晏球卒,废朝二日。以利州节度使孙汉韶兼西面行营招讨使。甲寅,以前振武节度使张万进为邓州节度使。己未,以郓州节度使房知温兼中书令,移镇青州。丙寅,以宰臣李愚为门下侍郎、平章事、监修国史。癸亥,以湖南节度使马希声卒废朝。己卯,吐蕃遣使朝贡。

九月壬午,以镇南军节度使、检校太尉马希范为湖南节度使、检校太尉、兼侍中。甲申,荆南节度使、检校太傅、兼中书令高从诲加检校太尉、兼中书令。壬辰,供奉官李瑰自西川回,节度使孟知祥附表陈叙隔绝之由,并进物,先赐金器等。瑰,知祥甥也,母在蜀,故今瑰往焉。瑰至蜀,具述朝廷厚待之意,知祥称籓如初,奏福庆长公主以今年正月十二日薨。又奏五月三日,大破东川董璋之众于汉州,收下东川。又表立功将校赵季良等五人,乞授节钺;部内刺史令录已下官,乞许墨制补授。帝遣阁门使刘政恩充西川宣谕使。乙巳,契丹遣使自幽州进马。秦州地震。

冬十月己酉朔,再遣供奉官李瑰使西川,押赐故福庆长公主祭赠绢三千匹,并赐知祥玉带。先是,两川隔远,朝廷兵士不下三万人,至是,知祥上表乞发遣兵士家属入川,诏报不允。知祥所奏两川部内文武将吏,乞许权行墨制除补讫奏,诏许之。知祥所奏立功大将赵季良等五人正授节钺,续有处分。襄州奏,汉水溢,坏民庐舍。癸丑,以太常卿刘岳卒废朝。己未,以兵部侍郎张文宝为吏部侍郎,以户部侍郎药纵之为兵部侍郎。庚申,幸至德宫,因幸石敬瑭、李从昶、李从敏之第。壬申,大理少卿康澄上疏曰:「臣闻安危得失,治乱兴亡,诚不系于天时,固非由于地利,童谣非祸福之本,妖祥岂隆替之源!故雊雉升鼎而桑谷生朝,不能止殷宗之盛;神马长嘶而玉龟告兆,不能延晋祚之长。是知国家有不足惧者五,有深可畏者六。阴阳不调不足惧,三辰失行不足惧,小人讹言不足惧,山崩川涸不足惧,蟊贼伤稼不足惧,此不足惧者五也。贤人藏匿深可畏,四民迁业深可畏,上下相徇深可畏,廉耻道消深可畏,毁誉乱真深可畏,直言蔑闻深可畏,此深可畏者六也。伏惟陛下尊临万国,奄有八纮,荡三季之浇风,振百王之旧典,设四科而罗俊彦,提二柄而御英雄。所以不轨不物之徒,咸思革面;无礼无仪之辈,相率悛心。然而不足惧者,愿陛下存而勿论;深可畏者,愿陛下修而靡忒。加以崇三纲五常之教,敷六府三事之歌,则鸿基与五岳争高,盛业共磐石永固。」优诏奖之。澄言可畏六事,实中当时之病,识者许之。癸酉,湖南马希范、荆南高重诲并进银及茶,乞赐战马,帝还其直,各赐马有差。丁丑,帝谓范延光曰:「如闻禁军戍守,多不禀籓臣之命,缓急如何驱使?」延光曰:「承前禁军出戍,便令逐处守臣管辖断决,近似简易。」帝曰:「速以宣命条举之。」

十一月辛巳,以三司使、左武卫大将军孟鹄为许州节度使,以前许州节度使冯赟为宣徽使、判三司,以宣徽北院使孟汉琼判院事。壬午,史馆奏:「宣宗已下四庙未有实录,请下两浙、荆湖购募野史及除目报状。」从之。:《五代会要》载十一月四日,史馆奏:当馆昨为大中以来,迄于天祐,四朝实录,尚未纂修,寻具奏闻,谨行购募。敕命虽颁于数月,图书未贡于一编。盖以北土州城,久罹兵火,遂成灭绝,难可访求。切恐岁月渐深,耳目不接,长为阙典,过在攸司。伏念江表列籓,湖南奥坏,至于闽、越,方属勋贤。戈铤自扰于中原,屏翰悉全于外府,固多奇士,富有群书。其两浙、福建、湖广伏乞诏旨,委各于本道采访宣宗、懿宗、僖宗、昭宗以上四朝野史,及逐朝日历、银台事宜、内外制词、百司沿革簿籍,不限卷数,据有者抄录上进。若民间收得,或隐士撰成,即令各列姓名,请议爵赏。癸未,以左仆射致仕郑珏卒废朝。丁亥,以河阳节度使兼六军都卫副使石敬瑭为河东节度使,兼大同、彰国、振武、威塞等军蕃汉马步总管。时契丹帐族在云州境上,与群臣议择威望大臣以制北方,故有是命。己丑,枢密使赵延寿加同平章事。诏在京臣僚,不得进奉贺长至马及诸物。甲午,日南至,帝御文明殿受朝贺。己亥,河中节度使李从璋加检校太傅,以右散骑常侍杨凝式为工部侍郎。庚子,以秘书监卢文纪为工部尚书,以工部尚书崔居俭为太常卿,以工部侍郎郑韬光为礼部侍郎。乙巳,云州奏,契丹主在黑榆林南纳喇泊造攻城之具。帝遣使赐契丹主银器彩帛。

十二月戊申朔,供奉官丁延徽、仓官田继勋并弃市,坐擅出仓粟数百斛故也。教坊伶官敬新磨受贿,为人告,帝令御史台征还其钱而后挞之。癸丑,幸龙门,观修伊水石堰,赐丁夫酒食。后数日,有司奏:「丁夫役限十五日已满,工未毕,请更役五日。」帝曰:「不惟时寒,且不可失信于小民。」即止其役。甲寅,以太子宾客归蔼卒废朝。戊午,以前宣徽使硃宏昭为襄州节度使;康义诚为河阳节度使,充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壬戌,以吏部侍郎姚顗为尚书左丞,以尚书左丞王权为礼部尚书,以兵部侍郎药纵之为吏部侍郎,以翰林学士、中书舍人程逊为户部侍郎,依前充职。戊辰,帝畋于近郊,射中奔鹿。是冬无雪。

列子·天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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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列子居郑圃,四十年人无识者。国君卿大夫眎之,犹众庶也。国不足,将嫁于卫。弟子曰:“先生往无反期,弟子敢有所谒;先生将何以教?先生不闻壶丘子 林之言乎?”子列子笑曰:“壶子何言哉?虽然,夫子尝语伯昏瞀人,吾侧闻之,试以告女。其言曰:有生不生,有化不化。不生者能生生,不化者能化化。生者不 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故常生常化。常生常化者,无时不生,无时不化。阴阳尔,四时尔,不生者疑独,不化者往复。往复其际不可终,疑独其道不可穷。《黄帝 书》曰:‘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之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故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自生自化,自形自色,自智自力,自消自息。谓 之生化、形色、智力、消息者,非也。”

子列子曰:“昔者圣人因阴阳以统天地。夫有形者生于无形,则天地安从生?

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者,未见气也:太初者,气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质之始也。气形质具而未相离,故曰浑沦。浑沦者,言万物相浑沦而未相离也。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循之不得,故曰易也。

易无形埒,易变而为一,一变而为七,七变而为九。九变者,穷也,乃复变而为一。一者,形变之始也。清轻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冲和气者为人;故天地含精,万物化生。”

子列子曰:“天地无全功,圣人无全能,万物无全用。故天职生覆,地职形载,圣职教化,物职所宜。然则天有所短,地有所长,圣有所否,物有所通。何则?生覆者不能形载,形载者不能教化,教化者不能违所宜,宜定者不出所位。

故天地之道,非阴则阳;圣人之教,非仁则义;万物之宜,非柔则刚:此皆随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故有生者,有生生者;有形者,有形形者;有声者,有声 声者;有色者,有色色者;有味者,有味味者。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生者未尝终;形之所形者实矣,而形形者未尝有;声之所声者闻矣,而声声者未尝发;色之所 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尝显;味之所味者尝矣,而味味者未尝呈:皆无为之职也。能阴能阳,能柔能刚,能短能长,能圆能方,能生能死,能暑能凉,能浮能沉,能 宫能商,能出能没,能玄能黄,能甘能苦,能羶能香。无知也,无能也,而无不知也,而无不能也。”

子列子适卫,食于道,从者见百岁髑髅,攓蓬而指,顾谓弟子百丰曰:“唯予与彼知而未尝生未尝死也。此过养乎?此过欢乎?种有几:若鼃为鹑,得水为,得 水土之际,则为鼃蠙之衣。生于陵屯,则为陵舄。陵舄得郁栖,则为乌足。乌足之根为蛴螬,其叶为蝴蝶。蝴蝶胥也,化而为虫,生灶下,其状若脱,其名 曰<鸟句>掇。<鸟句>掇千日化而为鸟,其名曰乾余骨。乾余骨之沫为斯弥。斯弥为食醯颐辂。食醯颐辂生乎食醯黄軦,食醯黄軦生乎 九猷。九猷生乎瞀芮,瞀芮生乎腐蠸,羊肝化为地皋,马血之为转邻也,人血之为野火也。

鹞之为鹯,鹯之为布谷,布谷久复为鹞也。燕之为蛤也,田鼠之为鹑也,朽瓜之为鱼也,老韭之为苋也,老羭之为猨也,鱼卵之为虫。亶爰之兽自孕而生曰类。 河泽之鸟视而生曰鶂。纯雌其名大腰,纯雄其名稚蜂。思士不妻而感,思女不夫而孕。后稷生乎巨迹,伊尹生乎空桑。厥昭生乎湿,醯鸡生乎酒。羊奚比乎不荀。久 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久入于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

《黄帝书》曰:“形动不生形而生影,声动不生声而生响,无动不生无而生有。”形,必终者也;天地终乎?与我偕终。终进乎?不知也。道终乎本无始,进乎 本不久。有生则复于不生,有形则复于无形。不生者,非本不生者也;无形者,非本无形者也。生者,理之必终者也。终者不得不终,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而欲恒 其生,画其终,惑于数也。精神者,天之分;骨骸者,地之分。属天清而散,属地浊而聚。精神离形,各归其真,故谓之鬼。鬼,归也,归其真宅。黄帝曰:“精神 入其门,骨骸反其根,我尚我存?”

人自生至终,大化有四:婴孩也,少壮也,老耄也,死亡也。其在婴孩,气专志一,和之至也;物不伤焉,德莫加焉。其在少壮,则血气飘溢,欲虑充起;物所 攻焉,德故衰焉。其在老耄,则欲虑柔焉,体将休焉,物莫先焉。虽未及婴孩之全,方于少壮,间矣。其在死亡也,则之于息焉,反其极矣。

孔子游于太山,见荣启期行乎郕之野,鹿裘带索,鼓琴而歌。孔子问曰:“先生所以乐,何也?”对曰:“吾乐甚多:天生万物,唯人为贵,而吾得为人,是一 乐也;男女之别,男尊女卑,故以男为贵,吾既得为男矣,是二乐也;人生有不见日月,不免襁褓者,吾既已行年九十矣,是三乐也。贫者士之常也,死者人之终 也,处常得终,当何忧哉?”孔子曰:“善乎?能自宽者也。”

林类年且百岁,底春被裘,拾遗穗于故畦,并歌并进。孔子适卫,望之于野。

顾谓弟子曰:“彼叟可与言者,试往讯之!”子贡请行。逆之垅端,面之而叹曰:“先生曾不悔乎,而行歌拾穗?”林类行不留。歌不辍。子贡叩之不已,乃仰 而应曰:“吾何悔邪?”子贡曰:“先生少不勤行,长不竞时,老无妻子,死期将至:亦有何乐而拾穗行歌乎?”林类笑曰:“吾之所以为乐,人皆有之,而反以为 忧。少不勤行,长不竞时,故能寿若此。老无妻子,死期将至,故能乐若此。”

子贡曰:“寿者人之情,死者人之恶。子以死为乐,何也?”林类曰:“死之与生,一往一反。故死于是者,安知不生于彼?故吾知其不相若矣,吾又安知营营 而求生非惑乎?亦又安知吾今之死不愈昔之生乎?”子贡闻之,不喻其意,还以告夫子。夫子曰:“吾知其可与言,果然;然彼得之而不尽者也。”

子贡倦于学,告仲尼曰:“愿有所息。”仲尼曰:“生无所息。”子贡曰:“然则赐息无所乎?”仲尼曰:“有焉耳。望其圹,皋如也,宰如也,坟如也,鬲如 也,则知所息矣。”子贡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伏焉。”仲尼曰:“赐!汝知之矣。人胥知生之乐,未知生之苦;知老之惫,未知老之佚;知死之恶,未 知死之息也。晏子曰:‘善哉,古之有死也!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死也者,德之徼也。古者谓死人为归人。夫言死人为归人,则生人为行人矣。行而不知归, 失家者也。一人失家,一世非之;天下失家,莫知非焉。有人去乡土、离六亲、废家业、游于四方而不归者,何人哉?世必谓之为狂荡之人矣。又有人钟贤世,矜巧 能,修名誉,夸张于世而不知己者,亦何人哉?世必以为智谋之士。

此二者,胥失者也。而世与一不与一,唯圣人知所与,知所去。”

或谓子列子曰:“子奚贵虚?”列子曰:“虚者无贵也。”子列子曰:“非其名也,莫如静,莫如虚。静也虚也,得其居矣;取也与也,失其所矣。事之破<石为>而后有舞仁义者,弗能复也。”

粥熊曰:“运转亡已,天地密移,畴觉之哉?故物损于彼者盈于此,成于此者亏于彼。损盈成亏,随世随死。往来相接,间不可省,畴觉之哉?凡一气不顿进, 一形不顿亏;亦不觉其成,亦不觉其亏。亦如人自世至老,貌色智态,亡日不异;皮肤爪发,随世随落,非婴孩时有停而不易也。间不可觉,俟至后知。”

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身亡所寄,废寝食者;又有忧彼之所忧者,因往晓之,曰:“天,积气耳,亡处亡气。若屈伸呼吸,终日在天中行止,奈何忧崩坠乎?”

其人曰:“天果积气,日月星宿,不当坠耶?”晓之者曰:“日月星宿,亦积气中之有光耀者;只使坠,亦不能有气中伤。”其人曰:“奈地坏何?”晓者曰: “地积块耳,充塞四虚,亡处亡块。若躇步跐蹈,终日在地上行止,奈何忧其坏?”其人舍然大喜,晓之者亦舍然大喜。长庐子闻而笑曰:“虹蜺也,云雾也,风雨 也,四时也,此积气之成乎天者也。山岳也,河海也,金石也,火木也,此积形之成乎地者也。知积气也,知积块也,奚谓不坏?夫天地,空中之一细物,有中之最 巨者。难终难穷,此固然矣;难测难识,此固然矣。忧其坏者,诚为大远;言其不坏者,亦为未是。天地不得不坏,则会归于坏。遇其坏时,奚为不忧哉?”子列子 闻而笑曰:“言天地坏者亦谬,言天地不坏者亦谬。坏与不坏,吾所不能知也。虽然,彼一也,此一也。故生不知死,死不知生;来不知去,去不知来。坏与不坏, 吾何容心哉?”

舜问乎烝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

舜曰:“吾身非吾有,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以。天地强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邪?”

齐之国氏大富,宋之向氏大贫;自宋之齐,请其术。国氏告之曰:“吾善为盗。始吾为盗也,一年而给,二年而足,三年大穰。自此以往,施及州闾。”向氏大喜。喻其为盗之言,而不喻其为盗之道,遂逾垣凿室,手目所及,亡不探也。

未及时,以赃获罪,没其先居之财。向氏以国氏之谬己也,往而怨之。国氏曰:“若为盗若何?”向氏言其状。国氏曰:“嘻!若失为盗之道至此乎?今将告若 矣。吾闻天有时,地有利。吾盗天地之时利,云雨之滂润,山泽之产育,以生吾禾,殖吾稼,筑吾垣,建吾舍。陆盗禽兽,水盗鱼鳖,亡非盗也。夫禾稼、土木、禽 兽、鱼鳖,皆天之所生,岂吾之所有?然吾盗天而亡殃。夫金玉珍宝,谷帛财货,人之所聚,岂天之所与?若盗之而获罪,孰怨哉?”向氏大惑,以为国氏之重罔己 也,过东郭先生问焉。东郭先生曰:“若一身庸非盗乎?盗阴阳之和以成若生,载若形;况外物而非盗哉?诚然,天地万物不相离也;仞而有之,皆惑也。

国氏之盗,公道也,故亡殃;若之盗,私心也,故得罪。有公私者,亦盗也;亡公私者,亦盗也。公公私私,天地之德。知天地之德者,孰为盗邪?孰为不盗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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