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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回 定巧计曹先生受赃 嘱贼人恶家奴弄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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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知县派王成、李永两个班头,和七八个散役,急到黄花铺锁拿郑华雄。孙喜出来告诉黄勇。黄勇说:“暂且不必传他,先到我家,听我的信。”班头随即同黄勇来到家中。毛顺说:“大哥办了么?”黄勇说:“办好了,先打发人去提亲,他如应允,咱们花两个钱,叫官人回去,不必传他;他如不应允,再传他。”毛顺说:“我去。”

他径奔南街,来到郑华雄的家门首打门。家人出来问他找谁?毛顺说:“你进去回禀,说我来拜望郑大爷。”家人往里一通报,郑华雄将他迎到书房,家人献上茶来。郑华雄说:“毛兄久违,今日怎么闲在?”毛顺说:“今天我一来拜望兄长,二来受朋友之托,有一件好事。”郑华雄说:“什么事情?请讲。”毛顺说:“闻兄长有一令妹,尚未许配人家,因黄勇他断了弦,老不能得其人,未能续娶,听说令妹德容言工俱全,叫我来做一冰人,你两家倒是门当户对,未知兄长尊意如何?”

郑华雄一听此言,心中大为不悦,说:“兄长此言差矣!一来黄勇的妻子并未死了,二来他年有四十,小妹才二十,年岁也不相当,门户也不相当,我实不敢高攀,兄长请勿复言。”毛顺一见话不投机,便说:“郑大哥!我是一片好心,你既不愿意,必有你后悔之日,那时你再愿意,可就晚了!”郑华雄口里不言,心中不悦,暗说:“我家是书香门第,缙绅人家,黄勇乃是窝藏贼人的匪棍,我焉能与他结亲?”就说:“我没有什么后悔的,毛兄喝茶吧!”毛顺说:“我就此告辞。”郑华雄送到门口,心中气愤,自己回到上房,与妻子王氏坐在一处谈说:“娘子!方才有一件可气之事,黄勇打发一个姓毛的来,他跟我有一面之识,因为邓大哥挨打,见过他一次。他来给咱们妹妹提亲,你想咱们焉能与贼子结亲?”王氏说:“大爷不必生气。反正不给,也就完了。”

正说着话,外面有人打门。家人进来说:“大爷!有本县的班头带着几个伙计,来请大爷过堂。”郑华雄立刻出来一瞧,认得是王成、李永,他二人常在衙门管些闲事。郑华雄说:“你二人来此何干?”王成抖铁链就把郑华雄锁上?郑华雄说:“你二人好大胆量,我乃皇上家有功名之人,胆敢锁我?”王成说:“我们老爷有票,来此锁拿,你做的事,你还不知么?

待到衙门你就知道了。“叫郑华雄上了车,众差人围随着来到衙门。往上一回禀,老爷吩咐伺候升堂,把郑华雄带了进去。

郑华雄口称:“老父台!举人郑华雄叩头。”知县说:“你好大胆,倚仗你是举人,在家中窝藏江洋大盗,刀伤事主,把已往所干之事,给我招来。”郑华雄说:“举人奉公守法,并未做这样不法之事。”老爷一听,叫差人用刑。郑华雄说:“我在家中窝藏江洋大盗,何为凭据?”知县说:“你只当你是举人,我不能办你,我革去你的武举再重办你。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你说本县是无凭无据的吗?来人,把卞龙、卞虎带上来。“左右一声答应,拿牌到狱中,把卞龙、卞虎提出来。工夫不大,卞龙、卞虎上了堂,说:”郑大哥!你在家中作乐,我们哥俩打了官司,你不管了。这段事情,可下不去了!我们两个人是你分明是无赖,不动刑,你也不认。“吩咐左右快打。这一堂,郑华雄五刑都受到了,并无口供,知县把他钉镣入监。

郑华雄到狱中过了两天,黄勇遣人又来说亲,说:“你要允了,黄勇说你这官司他给你办,如不应允,黄勇一概不管。”

郑华雄把媒人骂了出去。媒人回去一禀报,黄勇说:“今天晚上带人抢他的妹妹。”告诉毛顺聚集绿林几个毛贼,凑了十几个打手,先给郑华雄家送去两匹彩缎、两锭黄金、一副金首饰,假说郑华雄应允,今日晚间就要迎娶,先把东西送去。王氏娘子一听就知道不是真事,对送礼的人说:“我家老爷打着官司,就是办事,也不能如此之急,其中必有情节,你把东西拿回去吧。”这送礼的人,把东西扔下就走了。

王氏把人叫过来,给县衙郑华雄送信,再来到后面对姑娘郑瑞兰一说。瑞兰姑娘自幼念过书,知晓三从四德,心里聪明伶俐,听得嫂子一说,心中很难受,如万把钢刀刺心,说:“嫂嫂!请放宽心,贼人不来便罢,贼人要来,我自有道理。”

天有日落之时,家人到县衙送信回来说:“大奶奶!小人到县里给大爷送信,官人不容见面。”王氏说:“那也无可如何,明天雇一乘轿子,回娘家见我兄长,大家商议办理。”正说着话,天有掌灯时,外面鼓乐声喧,黄勇骑着马,带着二三十个贼党,把大门打开,各执明晃晃刀枪,跟着两个婆子,到后面把姑娘拉上轿子,大家搭着走了。王氏放声大哭,众人也不敢出来拦阻。

黄勇喜不白胜,花轿来到自家院子,两个婆子要挽郑瑞兰下轿。轿子落平,婆子一掀轿帘,吓得大声急喊,说:“庄主爷可了不得了!”黄勇说:“什么事?”婆子说:“新人自己拿剪子扎死了。”黄勇一听,吓得目瞪口呆,说:“这便如何是好?”神偷照不宵说:“大哥,这算什么?”黄勇说:“人命关天!再说我抢了来,要跟我成了亲,也好办了,这要一报官,明明是抢掠民间少妇长女,因奸不允,逼死人命,我这场官司打不了。”毛顺说:“有主意,准与你无干。”黄勇说:“贤弟有什么妙计?”毛顺说:“既然人已死,仍旧把轿子给抬回郑华雄家中,给他扔下,咱们一走。”黄勇说:“甚好,贤弟你就带着人给他送回去吧!”

毛顺带人将瑞兰仍然搭到郑华雄家中,由轿内把死尸搭下来。王氏还在痛哭,家人禀报说给搭回来了。王氏出来一看,妹妹已死,嗓子插着一把剪子,立刻遣家人赴县喊告。

次日,王氏回到娘家见她两个哥哥,一个是文举,一个是廪生,他们立刻约窗友及本处绅士,同递公柬,去保郑华雄,说他本是缙绅人家,并不做为非之事,卞龙、卞虎诬赖好人,求老父台细细详查。知县见本处四十余名举监生员都来保郑华雄,不能不准,便将郑华雄当堂开放,再用刑具拷问卞龙、卞虎,这两个人也就不敢深扳郑华雄。

这场官司虽然完了,郑华雄又告黄勇抢夺妇女,逼死他妹妹。黄勇有银钱买通上下,并不承认,由县至府道省城,官司打了三年,未见输赢,郑华雄家中却已花得一无所有。他只等大哥收租回来,却三年也没回信。这天大雪,正在屋中发愁,就听外面喊叫:“郑华雄!”正是:雪中送炭真人少,锦上添花世间多。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阮英装鬼死里逃生 谎称巧艺蒙骗金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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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从来世样反成么 多亏猴子巧智谋

装鬼闹到天大亮 露出鬼身笑哈哈

假如哄信金老者 领到松林受了缚

绑在树上难动转 嘴巴打了二百多

话说众兵商量,回禀管营的统领老爷,请他定俺们是开柜不开柜,没有俺们相干。众伙伴闻听,齐说有理。有一名头目这才走出银库来,到前营见了统兵老爷,就将银库之事说开。这位老爷名叫吴斌,闻听这桩异事,急忙站起身来跟着这名众兵,来到银库的屋内观看端详。

吴斌来到库内看 听见吼叫吓一惊 一闻此声身发战吓的心惊胆战寒 只听柜里连声吼 吴斌说是真罕然吩咐开锁快观看 瞧瞧石柜那里边 众兵答应遵吩咐撞开铁锁把盖掀 只听吼叫声音大 见一怪物往外蹿休要拿我当妖怪 吾是财神来降凡 尔等留神听法语对教训诲听周全

话说看银库之众兵才一揭开石柜,只见由石柜里啪嚓一响,跳出一个雪霜白的怪物来,吓的众兵多往后倒退。又见他跳上石柜站在柜盖,喊喝众兵等不要害怕。

众兵留神仔细听 尔等休教担惊怕 增福财神来见怪皆因你等少虔诚 既派你们看银库 应当烧香敬与恭为何不将吾神敬 不知财神圣有灵 今夜变化警来戒千万要把吾语听 如若不听事神训 叫你个个活不成吴斌闻听这些话 急忙跪倒把礼行 众兵个个全跪下叩头磕地响连声 阮英柜上哈哈笑 又复吹笛把人惊吴斌闻听浑身抖 如临深渊与履冰 叩头又把财神奉想求慈悲把我容 从此诸日把香上 圣神保佑得太平众兵叩头哀告,求财神爷爷保佑着银库,别丢金银,我等每日必要烧三次香叩首,只求保佑平安无事。

吴斌叩首他在前 众兵叩头前后边 只求财神多应灵保佑银库得平安 我等烧香三叩首 个个必要秉心诚哪个若是不恭敬 立刻就要用绳拴 必按军法要枭首将他人头挂高竿 枭首示众军规正 我的军令紧又严就请财神去归位 阮英听见心欢喜 站在柜上忙吩咐尔等跪着列两边 当中闪出一条道 吾神归位走中间吴斌吩咐快排列 送神急走理当先 众兵闻听忙躲闪跪在两边不敢观 阮英观瞧心欢悦 一纵身形往上蹿三纵两跃出银库 双足一蹬上房檐

话说阮英出了银库,纵上房屋,本有倏来倏去之能,飞檐走壁的艺技,穿房越脊,踪影不见。且说得是兵头吴斌,偷睛看见财神他去归位。

看见财神走的急 他去归位笑嘻嘻 吴斌他才敢站起来到石柜看仔细 柜上锁头还未锁 用手掀开看端底叫过众兵取灯照 细看柜内虚与实 不看银柜哪知晓查看银柜才错知 柜内银两偷去了 不由害怕好着急不知何时偷银两 相爷知道了不的 方才那个神是假必是偷银锁柜里 必然他系难出柜 贼有诈计事不虚一时我等未看出 被他装神跑出去 此时我才明白了贼走关门不用提 明日大众出去访 捉拿贼人莫须迟这就叫贼走了关门,贼也跑了,再想拿贼,比登天还难,哪里去找贼呢?

吴斌查看石柜里边的银子,偷去了半柜。

失去银两谁敢担 蔡京知道乱如山 派我此处把兵管千斤重担在我肩 我也将银赔不起 这可叫我对谁言明日派兵去急捕 拿住贼人银追还 众兵答允遵吩咐出去拿贼理当然 不言兵营来议论 再将阮英表一番死中求活逃出命 跑出兵营必添欢 大约天交 有半夜一边走路打算盘 我还再到金家去 要找金亨报仇冤如此这般假装鬼 就说要命把他缠 假说陰间告了状冤怨相报不非凡 想罢急忙往前走 金家不远在面前阮英来到了金亨的大门旁边,他进了院内看见上屋内点着灯光呢,又听说话,猴子来到了窗棂的进后,手指尖沾吐津挖破窗孔,独目仔细的观看。

猴子窗前细睁睛 屋内几人看的清 金亨夫妻正吵闹原是为他锁柜中 孙氏太太真义气 不让金亨害阮英孙氏说的仁与义 害人必要难太平 天理良心四个字无故亏心理不应 明有王法难逃躲 杀人偿命法难容就是明里不能避 暗有神灵看的清 明暗两处能躲过屈死冤魂躲不能 必要找你来要命 冤怨云报不善容云平旁边忙接话 伯母说的理上道 且把此言停一停再表金亨怕死情

金亨怕死,不敢出门。花云平更会说劝:“伯父要有紧要的遗言,就快说几句罢。天也不早了,已经到了时辰。阮英的冤魂也着急了。”金亨闻听此言,心中不悦,敢怒而不敢言,只是心里纳闷。

金亨怒气在心里 云平说话歪又邪 虽然心中多不悦为好对他把话明 只可自己心纳闷 不该将事作的绝又听窗外连声吼 金亨你真不豪杰 能以害人应胆大为何要把泪珠抛 应该出屋来见我 真也称起是金爷临死落得多快活 死后叫人把话说 快些出来好送死应当将你头颈割 抽你肠子扒你肚 看心肝肺是怎么狼毒之人白色血 总与好人另个别 金亨屋中慌垛脚今夜我就算完结

话说金亨看见东方发白,天也亮了,他看了看院中,没有动静,这才将心放下,说道:“天亮了,不怕了。鬼魂是夜间出来胡 闹的,白天他就不敢出来了。今日天明虽然不敢来闹,还怕的是今夜又来要命。如之奈何?”

金亨自己总发愣 自羞自愧心难熬 坐卧不安觉焦躁脸上阵阵似火烧 这才说是得预备 多烧纸钱好求饶孙氏太太忙说道 你要烧纸计不高 依我劝将僧道请诵念经文作斋醮 念经超度冤魂转 轮回脱生能开支多要焚化金银库 阎王殿前去讨饶 陰曹地府也受贿若要定私你能逃 你得诵经苦哀告 改恶向慈修心苗话说孙氏太太说的合理,叫他念经赎罪,改过向善,再不要害人的性命。

累功积德,尽作好事,别行歹事,多扎几座金库银库焚烧,乃为上策。也得预备烧钱,多多的烧化纸钱,才能通达陰司,好叫阮英的冤魂他去脱生,才能把你饶过。

孙氏太太作事精 凡事总要按理行 超度亡魂乃为上请来僧道多念经 阮英去把轮回转 陰司叫他急脱生他才能把你饶过 那才无祸得太平 金亨闻听说有理你的发言我必听 云平这边又接话 依我看来白花铜陰曹地府不作弊  想要过私万不能 私毫不爽我知晓伯母主意更不中 阮英冤魂哪能让 死活一样是英雄要请僧道把经念 阮英来到都吓懵 那个样子我见过实在凶恶了不得 昨夜冤魂体看见 怎么利害才知情我说此话若不信 问问你儿凶不凶 金贵接言说利害夜间吓散我魂灵 浑身白衣无二色 面如白雪一般同头上带着愣怔帽 三尺多高我看清 一条白带腰中系手内拿着一根绳 眼珠舌头红似血 一尺余长把人惊忽然抽上又朝下 叫我看见走魂灵 把我怕的浑身战吓破我胆言难明 多亏急忙往后退 险些吓死把命倾夫妻二人闻此话 心不由己话难明 骨酥肉麻头发竖毛孔发冷心忽拥 金贵急是我要走 钻在河内躲灾星今夜不敢家中住 怕他再来躲不成 僧道也是不中用哪个敢惹小阮英 僧道说了也害怕 看见冤魂忘了经要把僧道全吓死 人命官司又要临

话说金贵真被阮英吓怕了,说晚间我不敢在家中住了,害怕阮英前来要命。我要上河里头住着去了,冤魂他不敢下水内找我。家中虽有僧道念经,怕的是阮英来了报仇,把僧道经卷都吓得忘念不准了。

怕是冤魂他来到 那时我就无处逃 真叫阮英吓破胆我要见他真发愣 听他吼叫无处躲 那桩声音甚奇巧不像狼嚎与鬼叫 人要听见心难熬 我可算是真知道经过此事头一遭 云平在旁忙接道 那桩声音更蹊跷把我也算吓坏了 今夜我也难脱逃 孙氏太太也说话我也怕找也来逃 怕是阮英再来闹 僧道念经尽白饶说的我也明白了 阮英冤魂是英豪

孙氏太太说道:“我也想起来了,真要是阮英的冤魂,那样的光景,没有不害怕的。再者,那桩声音,哪有不怕之人呢?不用看见他的冤魂样子,即听异怪之声 ,就把人吓坏,实在叫人可怕。”金亨听见孙氏同着金贵、花云平三个这等样的议论,千万百计,全都不中用,把他闹的更没有主意了。

无可奈何,这才说:“你们害怕,全逃走了,剩我一个人可如何是好呢?真叫人可叹可悲,无计可施。”

金亨无奈叹连声 此时叫我何处行 外人逃走还可以自己妻子各逃生 扔我一人无处躲 留在家中受苦情独等阮英来要命 活活拿去把命偿 人到难处有人救可叹我却无救星 莫非该我恶贯满 俱要盼我遭报应为人别作亏心事 睁眼看着我金亨 皆因我把亏心起夫妻父子不相逢 天要作孽可赎解 自己作孽不可生说罢不由心酸痛 两眼汪汪泪真倾 金亨越想难活命抬头看见小阮英 看见阮英他来到 金亨吓的走魂灵孙氏太太说不好 白日见鬼了不成 云平金贵无处躲桌子底下藏身形 金亨害怕后边走 浑身兢战心胆惊白天你就来要命 真算时刻不能容 阮英进门哈哈笑对看金亨把话明 你们这是因何故 那个是鬼乱胡 行白日焉能有了鬼 好好你们要自惊 我是活人来到此鬼魂那敢把话明 莫非拿我要当鬼 不让阮英进门庭不用害怕快说话 拿我当鬼作何情 人鬼不分真可笑此事到叫我发懵 拿人当鬼事奇怪 你们对我要说清金亨闻听阮英话 自己定神细睁睛 看看阮英这光景不是显魂那样惊 明明他是活人到 不魂不鬼何担惊话说阮英来到,故意的假装不知道。看看花云平、金贵二人一同钻在桌子底下,藏起身形来了。又见孙氏太太怕的也说不出话来,金亨怕的脸色更改,往后倒退。

忽听阮英将屋进 吓坏屋中几个人 金亨他是真害怕又恐阮英来显魂 听见阮英这些话 金亨定睛细看真原是活人不是鬼 金亨他才放了心 虽然是人难说话金亨羞愧话难云 将他锁在石柜内 亏心害他命难存不知他怎出来了 不好问他怎脱身 孙氏太太忙问说阮英你怎逃回门 不是将你锁在柜 安心害你命归陰怎么你又出来了 快对老身把话明 阮英闻听孙氏问连把伯母口内尊 伯父并未将我害 无非耍笑别认真金亨他也不好问阮英我把你锁在石柜以内,你怎么又出来了呢,这话也问不得的。孙氏太太看他是人回来,这才急忙的问道:“阮英你不是被你伯父把你锁在石柜里边,你怎么能出来的?快对我告诉。”

孙氏太太便开言 你快对我说一番 他既把你锁在柜想要出来实在难 是他心毒如豺狼 不该伯父行不端阮英回言说不对 伯父与我耍笑话 那能忍心将我害我与伯父无冤仇 伯父听我有巧艺 尽是耳闻未眼观听说我会开锁法 将我锁在柜里边 拭探我的开锁法是真是假知周全 会与不会能知晓 较量本领是实言不是伯父真害我 千万不可往外传 这是一派实情话并无虚假有隐瞒

“是伯父老大人听说我会解锁的方法。耳听是虚,眼见为实,所以他老人家昨夜将我故意的锁在柜内,试验我倒是真会解锁,可是假会解锁的方法。”

皆因试验我的能 真会假会要知清 他才将我锁在柜试试方法精不精 我的解锁多巧妙 再没别人比我能真言咒语念三遍 只听花啷响一声 铁锁自开落在地我要出来不费工 不是阮英说大话 我的方法真有灵天下没有二人会 就是阮英人一名 不怕官人拿住我真要将我上绑绳 只要咒语念几声 绳锁自开谈笑中这些方法全都会 不是大话是实情 我要不会解锁法那能无事行太平 阮英说的是假话 这才哄信老金亨阮英这一套假话,是伯父试我的解锁之法如何,非是真要害我。花云平、金贵二人闻听,由八仙桌底下钻出来问道:“你可真会解锁的方法?”猴子阮英听见花云平、金贵二人齐问他,哪里学的这种方法呢?阮英他才将无作有的说,是跟师傅江 南蛮子神偷赵华陽学的。

阮英又复把话言 解锁之法非等闲 我若不会这样艺必要一命到黄泉 不但逃出是玩耍 该能尽取金银还手托财宝大家看 金亨夫妻这边观 四根金条两元宝云平金贵面堆欢 金贵带笑阮哥叫 要你留神听我言我母因你闹一夜  说是我父心不端 疑惑要害你的命不该把你柜内关 偏又昨夜闹了鬼 你来显魂闹翻天若问阮英怎对答 下回书中再细言

第二十六卷  本纪第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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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宗六

寿隆元年春正月己亥,<一>如混同江。庚戌,西南面招讨司奏拨思母来侵,萧阿鲁带等击破之。乙卯,振奉圣州贫民。

二月戊辰,赐左、右二皮室贫民钱。癸酉,高丽遣使来贡。乙亥,驻跸鱼儿泺。

三月丙午,赐东北路贫民绢。

夏四月丁卯,斡特剌奏讨耶睹刮捷。乙亥,<二>女直遣使来贡。庚寅,录西北路有功将士。

五月乙未朔,左夷离毕耶律吐朵为惕隐,南京宣徽使耶律特末为北院大王。癸卯,赠阵亡者官。丁巳,驻跸特礼岭。

六月己巳,以知奚六部大王事回里不为本部大王,权叁知政事赵孝严为汉人行宫都部署,围场都管撒八以讨阻卜功,加镇国大将军。癸巳,阻卜长秃里底及图木葛来贡。<三>

秋七月庚子,阻卜长猛达斯等来贡。癸卯,猎沙岭。癸丑,颇里八部来附,进方物。甲寅,斡特剌奏磨古斯捷。

九月甲寅,祠木叶山。丙辰,诏西京炮人、弩人教西北路汉军。

冬十月甲子,驻跸藕丝淀。甲戌,以北面林牙耶律大悲奴为右夷离毕。癸未,以叁知政事王师儒为枢密副使,汉人行宫都部署赵孝严叁知政事。壬辰,录讨阻卜有功将士。

十一月丙申,女直遣使进马。己亥,以都统斡特剌为西北路招讨使,封漆水郡王。甲辰,夏国进贝多叶佛经。庚申,高丽王昱疾,命其叔权知国事。<四>

十二月癸亥朔,以知北院枢密使事耶律阿思为北院枢密使。

是年,放进士陈衡甫等百三十人。

二年春正月甲午,如春水。癸卯,西南面招讨司讨拨思母,破之。乙卯,驻跸瑟尼思。辛酉,市牛给乌古、敌烈、隈乌古部贫民。

二月癸亥,振达麻里别古部。

夏四月己卯,振西北边军。

六月辛酉,驻跸撒里乃。

秋七月甲午,阻卜来贡。丙午,猎赤山。

八月乙丑,颇里八部进马。

九月丙午,徙乌古敌烈部于乌纳水,以扼北边之冲。

冬十月戊辰,驻跸藕丝淀。庚辰,高丽遣使来贡。

十二月己未,斡特剌讨梅里急,破之。壬戌,南府宰相耶律铎鲁斡致仕。癸亥,萧挞不也为北府宰相,耶律大悲奴殿前都点检。乙亥,夏国献宋俘。

三年春正月丁亥,如春水。壬寅,乌古部节度使耶律陈家奴以功加尚书右仆射。癸卯,驻跸双山。

二月丙辰朔,<五>南京水,遣使振之。

闰月丙午,<六>阻卜长猛撒葛、粘八葛长秃骨撒、梅里急长忽鲁八等请复旧地,贡方物,从之。

三月辛酉,燕国王延禧生子。癸亥,赐名挞鲁。妃之父长哥迁左监门卫上将军,仍赐官属钱。

是春,高丽王昱薨。

夏四月,南府宰相赵廷睦出知兴中府事,叁知政事牛温舒兼同知枢密院事。

五月癸亥,斡特剌讨阻卜,破之。己巳,驻跸撒里乃。

六月甲申,诏罢诸路驰贡新。丙戌,诏每冬驻跸之所,宰相以下构宅,毋役其民。辛丑,夏人来告宋城要地,遣使之宋,谕与夏和。庚戌,以契丹行宫都部署耶律吾也为南院大王。

秋七月壬子朔,猎黑岭。

八月己亥,蒲卢毛朵部长率其民来归。乙巳,彗星见西方。

九月壬申,驻跸藕丝淀。丁丑,以武定军节度使梁援为汉人行宫都部署。戊寅,斡特刺奏讨梅里急捷。己卯,五国部长来贡。

冬十月庚戌,以西北路招讨使斡特剌为南府宰相。

十一月乙卯,蒲卢毛朵部来贡。戊午,以安车召医巫闾山僧志达。己未,以中京留守韩资让知枢密院事,同知南院枢密使事萧药师奴知右夷离毕。丁丑,西北路统军司奏讨梅里急捷。

四年春正月壬子,如鱼儿泺。己巳,徙阻卜等贫民于山前。辛未,宋遣使来馈锦绮。

三月庚午,幸春州。丙子,有司奏黄河清。

夏四月辛丑,以雨,罢猎。

五月癸酉,那也奏北边捷。甲戌,驻跸撒里乃。

六月戊寅朔,夏国为宋所攻,遣使求援。丁亥,以辽兴军节度使涅里为惕隐,前知惕隐事耶律郭三为南京统军使。甲午,以叁知政事牛温舒兼知中京留守事。

秋七月戊午,如黑岭。

冬十月乙亥朔,驻跸藕丝淀。己卯,以南府宰相斡特剌兼契丹行宫都部署,以傅导燕国王延禧。

十一月乙巳朔,知右夷离毕事萧药师奴、枢密直学士耶律俨使宋,讽与夏和。辛酉,夏复遣使求援。

十二月壬辰,为燕国王延禧行再生礼,曲赦三百里内囚。

五年春正月乙巳,如鱼儿泺。己酉,诏夏国王李乾顺伐拨思母等部。

夏五月壬戌,药师奴等使宋回,奏宋罢兵。癸亥,谒乾陵。戊辰,以南府宰相斡特剌兼西北路招讨使,禁军都统。己巳,驻跸沿柳湖。

六月甲申,以奚六部大王回离保为契丹行宫都部署,知右夷离毕事萧药师奴南面林牙,兼知契丹行宫都部署事。乙未,五国部长来朝。戊戌,阻卜来贡。己亥,以兴圣宫使耶律郝家奴为右夷离毕。

秋七月壬寅朔,惕德长秃的等来贡。辛亥,如大牢古山。

闰九月丙子,驻跸独卢金。

冬十月己亥朔,高丽王遣使乞封册。丁巳,斡特剌奏讨耶睹刮捷。丙寅,以同知南京留守事萧得里底知北院枢密使事。丁卯,宋遣郭知章、曹平来聘。戊辰,振辽州饥,仍免租赋一年。

十一月甲戌,振南、北二纠。乙酉,夏国以宋罢兵,遣使来谢。

十二月甲子,以叁知政事赵孝严为汉人行宫都部署,汉人行宫都部署梁援为辽兴军节度使。

六年春正月癸酉,南院大王耶律吾也薨。壬午,以太师致仕秃开起为奚六部大王。丁亥,如春水。辛卯,斡特剌执磨古斯来献。丙申,诏问民疾苦。

二月丁未,以乌古部节度使陈家奴为南院大王。己酉,磔磨古斯于市。癸丑,出绢赐五院贫民。辛酉,宋遣使告宋主煦殂,弟佶嗣位,即日遣使吊祭。

三月甲申,弛朔州山林之禁。

夏四月丁酉朔,日有食之。癸卯,如炭山。

五月壬午,乌古部讨茶扎剌,破之。乙酉,汉人行宫都部署赵孝严薨。丙戌,驻跸纳葛泺。辛卯,宋遣使馈先帝遗物。乙未,以东京留守何鲁扫古为惕隐,南院宣徽使萧常哥为汉人行宫都部署。

六月庚子,遣使贺宋主。辛丑,以有司案牍书宋帝「嗣位」为「

登宝位」,诏夺宰相郑颛以下官,出颛知兴中府事,韩资让为崇义军节度使,御史中丞韩君义为广顺军节度使。癸丑,阻卜长来贡。戊午,遣使决五京滞狱。己未,以辽兴军节度使梁援为枢密副使。

秋七月庚午,如沙岭。壬申,耶睹刮诸部寇西北路。

八月,斡特剌以兵击败之,使来献捷。

九月癸未,望祠木叶山。戊子,驻跸藕丝淀。

冬十月壬寅,以枢密副使王师儒监修国史。癸卯,五国诸部长来贡。甲寅,以平州饥,复其租赋一年。

十一月壬申,以天德军民田世荣三世同居,诏官之,令一子三班院祗候。丙子,召医巫闾山僧志达设坛於内殿。戊子,夏国王李乾顺遣使请尚公主。

十二月乙未,女直遣使来贡。己亥,以知右夷离毕事郝家奴为北面林牙。辛亥,诏燕国王延禧拟注大将军以下官。庚申,铁骊来贡。宋遣使来谢。帝不豫。

是岁,封高丽王长子为三韩国公。<七>放进士康秉俭等八十七人。

七年春正月壬戌朔,力疾御清风殿受百官及诸国使贺。是夜,白气如练,自天而降。黑云起于西北,疾飞有声。北有青赤黑白气,相杂而落。癸亥,如混同江。甲戌,上崩于行宫,年七十。遗诏燕国王延禧嗣位。

六月庚子,上尊仁圣大孝文皇帝,庙号道宗。

赞曰:道宗初即位,求直言,访治道,劝农兴学,救灾恤患,粲然可观。及夫谤讪之令既行,告讦之赏日重。群邪并兴,谗巧竞进。贼及骨肉,皇基危。众正沦胥,诸部反侧。甲兵之用无宁岁矣。一岁而饭僧三十六万,一日而祝发三千。徒勤小惠,蔑计大本。尚足与论治哉?

※校勘记

一:寿隆钱大昕养新录八称,东北诸蕃纪要、北辽通书、历代纪年、东都事略、通考以及各种石刻均作「寿昌」,辽人谨于避讳,道宗断无取圣宗名纪元之理。钱说是,「隆」当作「昌」。寿昌,全史只闰考一见。今一律未改。

二:乙亥乙亥,原误「己亥」。按朔考,四月丙寅朔,无己亥,初十日乙亥。据改。

三:阻卜长秃里底来贡秃里底,原误「香里底」,据属国表改。殿本作「杳里底」,亦误。

四:命其叔权知国事叔,原误「子」。按高丽史,徽三子:勋、运、。昱系运之子,于为侄。据改。

五:二月丙辰朔丙,原误「甲」。按正月丙戌朔,下推三十一日丙辰。朔考,二月丙辰朔。据改。

六:闰月丙午「闰月」二字原脱。按二月丙辰朔,无丙午;闰二月丙戌朔,丙午二十一日。据补。

七:封高丽王长子为三韩国公「长子」三字原脱。按高丽史十一,册封为高丽王在丁丑(寿昌三年),之长子册为三韩国公在庚辰(寿昌六年)。据补。

第七十四章 人面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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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T》xt天堂小厅里的光线暗得很,这一高一矮两个人,站在灰蒙蒙的光影里,竟带着种说不出的邪气。

    他们长得本没有什麽特别的地方,但那神情,那姿态,那双碧森森的眼睛,就好像本非活在这世上的人?

    江玉郎心里已打了个结,脸上却不动声色,微笑道:两位说的可是在下麽?

    矮的那人吃吃笑道:在下也曾见到过不少花丛圣手、风流种子,但若论对付女人的手段,却简直没有人能比得上兄台一半的。

    江玉郎哈哈笑道:两位说笑话的本事,倒当真妙极。

    矮的那人阴森森笑道;现在这位姑娘,已是兄台的手中之物了,眼见兄台立刻便要软玉温香抱个满怀,兄台难道就不愿让我兄弟也开开心麽?

    高的那人冷冷道:在下只是说,兄台若想真个销魂,多少也要给我兄弟一些好处,否则……

    江玉郎眼珠子一转,脸上又露笑容,道:两位难道也想分一杯羹麽矮的那人笑道:这倒不敢,只是兄台既有了新人,棉被里那位姑娘,总该让给我兄弟了吧。

    江玉郎大笑道:原来两位知道的还不少。

    高的那人冷冷道:老实说,自从兄台开始盯上这位姑娘时,一举一动,我兄弟都瞧得清清楚楚。

    江玉郎大笑道:妙极妙极,想不到兄台倒是对在下如此有兴趣,快请先坐下来,容在下敬两位一杯。

    高的那人道:酒,可以打扰,下酒物我兄弟自己随身带着。他竟自袖子里拎出只老鼠,放在嘴里大嚼起来。

    江玉郎怔了怔,笑道:原来阁下乃是和那五位朋友一路的,这就难怪对在下如此清楚了。

    高的那人冷冷道:在下等除了要请兄台将慕容家的姑娘割爱之外,还要向兄台打听一件事!

    江玉郎道:什麽事?

    高的那人目中射出凶光,道:洞里的那叁个人,究竟是些什麽人?和你又有什麽关系?

    江玉郎展颜笑道:那叁人一个叫轩辕叁光,一个叫江小鱼,一个叫花无缺,两位方才既然瞧见了,总该知道他们都是在下的仇人吧?

    那人阴恻恻一笑,道:很好,好极了

    江玉郎试探着道:方才那五位朋友,难道已被他们……

    那人道:不错,已被他们杀了!

    江玉郎松了口气,道:如此说来,在下与两位正是同仇敌忾,在下理当敬两位一杯。

    那人道:很好,兄台喝了这杯酒,就跟我兄弟走吧!

    矮的那人接道:至於这位姑娘,兄台净可在路上……哈哈,我兄弟必定为兄台准备辆又舒服又宽敞的车子。

    江玉郎讶然道:两位要在下到那里去?

    那人笑道;我兄弟就想请兄台劳驾一赵,随我兄弟一同回去,好将那叁人诱来。

    江玉郎忽然笑道:两位意思,在下已全部了解,两位既是想将叁人诱去复仇的,岂非也与在下有利,在下又怎会不答应?

    矮的那人大笑道:兄台果然是个通达事理的人,在下也理当敬兄台一杯。

    高矮两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但他们的脖子刚仰起来,酒还没有喝下喉咙,江玉郎掌中酒杯已嗤的飞出,打在高的那人咽喉上?

    那人狂吼一声,酒全都从鼻子里喷出,人却已倒下。

    矮的那人刚大吃一惊,还未来得及应变,江玉郎双掌已闪电般拍出。

    他出手虽不如小鱼儿,但也是够狠的了,只听波波两声,矮的那人也随着倒了下去。

    江玉郎拍了拍手,冷笑道:就凭你们两人也想将我带走,你们还差得远哩?

    只见两人直挺挺躺在地上,动也不动了,但两人却都还没有死,江玉郎只不过点了他们穴道而已。铁萍姑又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在这越来越暗的黄昏里,她飞红了的面靥,看来实在比什麽都可爱。於是他高声唤入了店伙将两个喝醉的朋友送到隔壁房间,和那位生病的姑娘躺在一起。虽然这两人全没有丝毫喝醉的样子,但做店小二的大多是聪明人,总知道眼晴什麽时候该睁开,什麽时候该闭起。

    店小二离开有灯的帐房,站在黑暗的小院子里,他当然并不是有意要来偷听别人的秘密,但这房间里假如有什麽微妙的声音传出来的话,他当然也不会掩起自己的耳朵的,他并不想做一个君子。

    那就像乌龟遇见变故时,将头缩回壳里一样只要他自己瞧不见,他就觉得安心了。

    这时,铁萍姑酒已醒了。

    她只觉全身都在疼痛,痛得像是要裂开,她的头也在疼,酒精像是已变成个小鬼,在里面锯着她的脑袋。

    然後,她忽然发觉在她身旁躺着喘息着的江玉郎。她用尽一切力气,呼出来。她用尽一切力气,将江玉郎推了下去。

    江玉郎伏在地上,却放声痛哭起来!应该痛哭的本是别人,但他居然先下手为强了。

    江玉郎痛哭着道;我知道我做错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只求你原谅我……

    铁萍姑紧咬着牙齿,全身发抖,道;我……我恨不得……

    江玉郎道:你若恨我,就杀了我吧,我……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我也醉了,我们本不该喝酒的。

    他忽然又扑上床去,大哭道:求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也许我还好受些。

    铁萍姑本来的确恨不得杀了他的,但现在……现在她的手竟软得一丝力气也没有,她本来伤心怨恨,满怀愤怒,但江玉郎竟先哭了起来,哭得又是这麽伤心,她竟不知不觉地没了主意。

    江玉郎从手指缝里,偷偷瞧着她表情的变化,却哭得更伤心了,他知道男人的眼泪,有时比女人的还有用。

    铁萍姑终於也伏在床上,放声痛哭起来。除了哭,她已没有别的法子。

    江玉郎目中露出得意的微笑,但还是痛哭着道:我做的虽不对,但我的心却是真诚的,只要你相信我,我会证明给你看,我这一辈子都不会令你失望的。

    他又已触及了铁萍姑的身子,铁萍姑并没有闪避,这意思江玉郎当然清楚得很。

    他忽然紧紧抱着了她,大声道:你要麽就原谅我,要麽就杀了我吧……你可以杀死我,但却不能要我不喜欢你,我死也要喜欢你……

    铁萍姑还是没有动,江玉郎知道自己已成功了,他伏在铁萍姑耳旁,说尽了世上最温柔最甜蜜的话,他知道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些。

    铁萍姑哭声果然微弱下来,她本是孤苦伶仃的人,她本觉得茫然无主,无依无靠,现在却忽然发觉自己不再孤单了。

    江玉郎忍不住得意地笑了,柔声道:你不恨我了?

    铁萍姑鼓起勇气,露出头来,咬着嘴唇道:只要你说的是真的,只要你莫忘记今天的话,我……

    忽然间,一声凄厉的惨呼,从隔壁屋子里传来,这惨呼声虽然十分短促,但足以令人听得寒毛悚栗。

    江玉郎以一个人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装束好一切,箭一般窜出屋子,他好像立刻就忘记铁萍姑了。

    江玉郎窜了出去,却没有窜入惨呼声发出的那屋子,却先将这屋子的叁面窗户都开。然後,他燃起盏油灯,从窗户里抛进去!

    油灯被摔碎在地上,火焰也在地上燃烧起来。

    闪动的火光,令这间暗而潮湿的小屋子,显得更阴森诡秘,他瞧见慕容九还是好好的在棉被里,不觉松了口气。

    但他这气没有真正松出来时,他又已发现,那一高一矮两个人已不见了,他们已变成了两堆血!

    这景象竟使江玉郎也打了个寒噤,却又安下心。

    那危险而残暴的人,此来若只是为了要杀这两人的,他又为何反对又为何要担心害怕呢这时,已有一个人在闪动的火光中出现了。

    这人的一张脸,在火光下看来好像是透明的,透明得甚至令人可以看到他惨碧色的骨骼。

    他那双眼睛,更不像人的眼睛,而像某一种残暴的食人野兽,在饿了几天几夜後的模样。

    江玉郎并不是个少见多怪的人,更不容易被人骇住,但他见到这个人时,却似乎连心跳都已停止!

    这人也冷冷地瞪着江玉郎,一字字道:是你点了这两人的穴道?

    江玉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正是在下,在下本不知要拿他们怎麽办,阁下此番解决了他们,在下简直不知该如何感激才好。

    他已发觉这人远比想像中还要危险得多,所以赶紧拉起交情来,但这人还是冷冷瞪着他,忽然一笑,露出野兽般的雪白牙齿,缓缓道:我就是他们的主人!他们本是我的奴隶!

    江玉郎倒抽了口凉气,道:但你……杀死他们的,并不是我。

    这人忽然自血堆里拎起了一具体,撕开了它的衣服,闪动的火光中,只见那体上有十个发着碧光的字:无牙门下士,可杀不可辱!

    江玉郎几乎呕吐出来,失声道:这……这是什麽意思,我不懂。

    这人缓缓道:这两人既已被你所辱,我只有杀了他们,免得他们再为我丢人现眼。

    江玉郎叹道;有时我也杀人的,但我总是要有一个十分好的理由,譬如说……

    在地上燃烧的火焰,突然熄灭了,四下立刻又黑暗得如同坟墓,但这人的眼睛,却仍在黑暗中闪着碧光。

    只听他冷冷道:譬如说什麽?

    江玉郎道:譬如说,当我知道一个人要杀我的时候,我通常会先杀了他!

    他的眼睛也在闪着光,随时都在准备着出手。

    他虽然深信这人不是个好惹的人物,却也深信自己也并不见得比这人好惹多少。

    谁知道这人却忽然笑了。

    他笑的声音,就像是一只老鼠在啃木头似的,令人听得全身都要起鸡皮疙瘩,他大笑着道:我要杀人时,就不跟他多话的。

    江玉郎讶然道:你为何不想杀我?

    这人冷冷道;你若能在七天之内,带我找到轩辕叁光江小鱼和花无缺,你不但现在不会死,而且还会长命得很?

    江玉郎沉吟道;他们也是我的仇人,你若能杀得了他们,我自然很愿意带你去找他们,只可惜要杀这叁个人,并不是件容易事,被他们杀,倒容易得很,你若杀不成他们,反被他们杀死我岂非也要被你连累。

    这人厉声道:你要怎样才相信我能杀得了他们?

    江玉郎道:这就要看你有什麽法子能令我相信了。

    这人冷笑道:我何止有一千种法子可以令你相信,你若想见识见识无牙门下的神功,我不妨先让你瞧一种……

    他似乎挥了挥手,便有一种碧森森的火焰,飞射而出,射在墙上,这火焰光芒并不强烈,射在墙上,立刻便熄灭,也根本没有燃烧。

    但火焰一闪後,这人已到了院子里。

    他根本没有从窗户掠出,却又是怎麽样出来的呢?江玉郎一惊之下,忽然发现墙上已多了个大洞。

    江玉郎这才吓呆了,这人的轻功虽惊人,倒没有吓着他,但这种虽不燃烧,却能毁灭一切的火焰,他实在连见都没有见过。

    这人已到了他身旁,闪动的目光,已固定在他身上,一字字道:你还想见识别的麽?

    突听一人也狂笑着道:无牙门下的神功,我看来却算不得什麽!狂笑声中,已有条人影如流星急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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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十五 谷永杜鄴传第五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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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永字子云,长安人也。父吉,为卫司马,使送郅支单于侍子,为郅支所杀,语在《陈汤传》。永少为长安小史,后博学经书。建昭中,御史大夫繁延寿闻其有茂材,除补属,举为太常丞,数上疏言得失。

建始三年冬,日食、地震同日俱发,诏举方正直言极谏之士,太常阳城侯刘庆忌举永待诏公车。对曰:

陛下秉至圣之纯德,惧天地之戒异,饬身修政,纳问公卿,又下明诏,帅举直言,燕见绎,以求咎愆,使臣等得造明朝,承圣问。臣材朽学浅,不通政事。窃闻明王即位,正五事,建大中,以承天心,则庶征序于下,日月理于上;如人君淫溺后宫,船乐游田,五事失于躬,大中之道不立,则咎征降而六极至。凡灾异之发,各象过失,以类告人。乃十二月朔戊申,日食婺女之分,地震萧墙之内,二者同日俱发,以丁宁陛下,厥咎不远,宜厚求诸身。意岂陛下志在闺门,未恤政事,不慎举错,娄失中与?内宠大盛,女不遵道,嫉妨专上,妨继嗣与?古之王者废五事之中,失夫妇之纪,妻妾得意,谒行于内,势行于外,至覆倾国家,或乱阴阳。昔褒姒用国,宗周以丧;阎妻骄扇,日以不臧。此其效也。经曰:“皇极,皇建其有极。”传曰:“皇之不极,是谓不建,时则有日月乱行。”

陛下践至尊之祚为天下主,奉帝王之职以统群生,方内之治乱,在陛下所执。诚留意于正身,勉强于力行,损燕私之闲以劳天下,放去淫溺之乐,罢归倡优之笑,绝却不享之义,慎节游田之虞,起居有常,循礼而动,躬亲政事,致行无倦,安服若性。经曰:“继自今嗣王,其毋淫于酒,毋逸于游田,惟正之共。”未有身治正而臣下邪者也。

夫妻之际,王事纲纪,安危之机,圣王所致慎也。昔舜饬正二女,以崇至德;楚庄忍绝丹姬,以成伯功;幽王惑于褒姒,周德降亡;鲁桓胁于齐女,社稷以倾。诚修后宫之政,明尊卑之序,贵者不得嫉妨专庞,以绝骄嫚之端,抑褒、阎之乱,贱者咸得秩进,各得厥职,以广继嗣之统,息《白华》之怨,后宫亲属,饶之以财,勿与政事,以远皇父之类,损妻党之权,未有闺门治而天下乱者也。

治远自近始,习善在左右。昔龙管纳言,而帝命惟允;四辅既备,成王靡有过事。诚敕正左右齐栗之臣,戴金貂之饰、执常伯之职者,皆使学先王之道,知君臣之义,济济谨孚,无敖戏骄恣之地,则左右肃艾,群僚仰法,化流四方。经曰:“亦惟先正克左右。”未有左右正而百官枉者也。

治天下者尊贤考功则治,简贤违功则乱。诚审思治人之术,欢乐得贤之福,论材选士,必试于职,明度量以程能,考功实以定德,无用比周之虚誉,毋听浸润之谮诉,则抱功修职之吏无蔽伤之忧,比周邪伪之徒不得即工,小人日销,俊艾日隆。经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又曰:“九德咸事,俊艾在官。”未有功赏得于前众贤布于官而不治者也。

尧遭洪水之灾,天下分绝为十二州,制远之道微而无乖畔之难者,德厚恩深,无怨于下也。秦居平土,一夫大呼而海内崩析者,刑罚深酷,吏行残贼也。夫违天害德,为上取怨于下,莫甚乎残贼之吏。诚放退残贼酷暴之吏锢废勿用,益选温良上德之士以亲万胜,平刑释冤以理民命,务省繇役,毋夺民时,薄收赋税,毋殚民财,使天下黎元咸安家乐业,不苦逾时之役,不患苛暴之政,不疾酷烈之吏,虽有唐尧之大灾,民无离上之心。经曰:“怀保小人,惠于鳏寡。”未有德厚吏良而民畔者也。

臣闻灾异,皇天所以谴告人君过失,犹严父之明诫。畏惧敬改,则祸销福降;忽然简易,则咎罚不除。经曰:“飨用五福,畏用六极。”传曰:“六沴作见,若不共御,六罚既侵,六极其下。”今三年之间,灾异锋起,小大毕具,所行不享上帝,上帝不豫,炳然甚著。不求之身,无所改正,疏举广谋,又不用其言,是循不享之迹,无谢过之实也,天责愈深。此五者,王事之纲纪。南面之急务,唯陛下留神。

对奏,天子异焉,特召见永。

其夏,皆令诸方正对策,语在《杜钦传》。永对毕,因曰:“臣前幸得条对灾异之效,祸乱所极,言关于圣聪。书陈于前,陛下委弃不纳,而更使方正对策,背可惧之大异,问不急之常论,废承天之至言,角无用之虚文,欲末杀灾异,满谰诬天,是故皇天勃然发怒,甲己之间暴风三溱,拔树折木,此天至明不可欺之效也。”上特复问永,永对曰:“日食、地震,皇后、贵妾专宠所致。”语在《五行志》。

是时,上初即位,谦让委政元舅大将军王凤,议者多归咎焉。永知凤方见柄用,阴欲自托,乃复曰:

方今四夷宾服,皆为臣妾,北无薰粥冒顿之患,南无赵佗、吕嘉之难,三垂晏然,靡有兵革之警。诸侯大者乃食数县,汉吏制其权柄,不得有为,亡吴、楚、燕、梁之势。百官盘互,亲疏相错,骨肉大臣有申伯之忠,洞洞属属,小心畏忌,无重合、安阳、博陆之乱。三者无毛发之辜,不可归咎诸舅。及欲以政事过差丞相父子、中尚书宦官,槛塞大异,皆瞽说欺天者也。窃恐陛下舍昭昭之白过,忽天地之明戒,听暗昧之瞽说,归咎乎无辜,倚异乎政事,重失天心,不可之大者也。

陛下即位,委任遵旧,未有过政。元年正月,白气较然起乎东方,至其四月,黄浊四塞,覆冒京师,申以大水,著以震蚀。各有占应,相为表里,百官庶事无所归倚,陛下独不怪与?白气起东方,贱人将兴之表也;黄浊冒京师,王道微绝之应也。夫贱人当起而京师道微,二者已丑。陛下诚深察愚臣之言,致惧天地之异,长思宗庙之计,改往反过,抗湛溺之意,解偏驳之爱,奋乾刚之威,平天覆之施,使列妾得人人更进,犹尚未足也,急复益纳宜子妇人,毋择好丑,毋避尝字,毋论年齿。推法言之,陛下得继嗣于微贱之间,乃反为福。得继嗣而已,母非有贱也。后宫女吏使令有直意者,广求于微贱之间,以遇天所开右,慰释皇太后之忧愠,解谢上帝之谴怒,则继嗣蕃滋,灾异讫息。陛下则不深察愚臣之言,忽于天地之戒,咎根不除,水雨之灾,山石之异,将发不久;发则灾异已极,天变成形,臣虽欲捐身关策,不及事已。

疏贱之臣,至敢直陈天意,斥讥帷幄之私,欲间离贵后、盛妾,自知忤心逆耳,必不免于汤镬之诛。此天保右汉家,使臣敢直言也。三上封事,然后得召;待诏一旬,然后得见。夫由疏贱纳至忠,甚苦;由至尊闻天意,甚难。语不可露,愿具书所言,因待中奏陛下,以示腹心大臣。腹心大臣以为非天意,臣当伏妄言之诛;即以为诚天意也,奈何忘国家大本,背天意而从欲!唯陛下省察熟念,厚为宗庙计。

时,对者数十人,永与杜钦为上第焉。上皆以其书示后宫。后上尝赐许皇后书,采永言以责之,语在《外戚传》。

永既阴为大将军凤说矣,能实最高,由是擢为光禄大夫。永奏书谢凤曰:“永斗筲之材,质薄学朽,无一日之雅,左右之介,将军说其狂言,擢之皁衣之吏,厕之争臣之末,不听浸润之谮,不食肤受之诉,虽齐桓、晋文用士笃密,察父哲兄覆育子弟,诚无以加!昔豫子吞炭坏形以奉见异,齐客陨首公门以报恩施,知氏、孟尝犹有死士,何况将军之门!”凤遂厚之。

数年,出为安定太守。时,上诸舅皆修经书,任政事。平阿侯谭年次当继大将军凤辅政,尤与永善。阳朔中,凤薨。凤病困,荐从弟御史大夫音以自代。上从之,以音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而平阿侯谭位特进,领城门兵。永闻之,与谭书曰:“君侯躬周、召之德,执管、晏之操,敬贤下士,乐善不倦,宜在上将久矣,以大将军在,故抑郁于家,不得舒愤。今大将军不幸蚤薨,累亲疏,序材能,宜在君侯。拜吏之日,京师士大夫怅然失望。此皆永等愚劣,不能褒扬万分。属闻以特进领城门兵,是则车骑将军秉政雍容于内,而至戚贤舅执管于外也。愚窃不为君侯喜。宜深辞职,自陈浅薄不足以固城门之守,收太伯之让,保谦谦之路,阖门高枕,为知者首。愿君侯与博览者参之,小子为君侯安此。”谭得其书大感,遂辞让不受领城门职。由是谭、音相与不平。

永远为郡吏,恐为音所危,病满三月免。音奏请永补营军司马,永数谢罪自陈,得转为长史。

音用从舅越亲辅政,威权损于凤时,永复说音曰:“将军覆上将之位,食豪腴之都,任周、召之职,拥天下之枢,可谓富贵之极,人臣无二,天下之责四面至矣,将何以居之?宜夙夜孳孳,执伊尹之强德,以守职匡上,诛恶不避亲爱,举善不避仇雠,以章至公,立信四方。笃行三者,乃可以长堪重任,久享盛宠。太白出西方六十日,法当参天,今已过期,尚在桑榆之间,质弱而行迟,形小而光微。荧惑角怒明大,逆行守尾。其逆,常也;守尾,变也。意岂将军忘湛渐之义,委曲从顺,所执不强,不广用士,尚有好恶之忌,荡荡之德未纯,方与将相大臣乖离之萌也?何故始袭司马之号,俄而金火并有此变?上天至明,不虚见异,唯将军畏之慎之,深思其故,改求其路,以享天意。”音犹不平,荐永为护菀使者。

音薨,成都侯商代为大司马卫将军,永乃迁为凉州刺史。奏事京师讫,当之部,时有黑龙见东莱,上使尚书问永,受所欲言。永对曰:

臣闻王天下有国家者,患在上有危亡之事,而危亡之言不得上闻;如使危亡之言辄上闻,则商、周不易姓而迭兴,三正不变改而更用。夏、商之将亡也,行道之人皆知之,晏然自以若天有日莫能危,是故恶日广而不自知,大命倾而不寤。《易》曰:“危者有其安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陛下诚垂宽明之听,无忌讳之诛,使刍荛之臣得尽所闻于前,不惧于后患,直言之路开,则四方众贤不远千里,辐凑陈忠,群臣之上愿,社稷之长福也。

汉家行夏正,夏正色黑,黑龙,同姓之象也。龙阳德,由小之大,故为王者瑞应。未知同姓有见本朝元继嗣之庆,多危殆之隙,欲因扰乱举兵而起者邪?将动心冀为后者,残贼不仁,若广陵、昌邑之类?臣愚不能处也。元年九月黑龙见,其晦,日有食之。今年二月己未夜星陨,乙酉,日有食之。六月之间,大异四发,二而同月,三代之末,春秋之乱,未尝有也。臣闻三代所以陨社稷丧宗庙者,皆由妇人与群恶没湎于酒。《书》曰:“乃用妇人之言,自绝于天”;“四方之逋逃多罪,是宗是长,是信是使”。《诗》云:“燎之方阳,宁或灭之?赫赫宗周,褒姒威之!”《易》曰:“濡其首,有孚失是。”秦所以二世十六年而亡者,养生泰奢,奉终泰厚也。二者陛下兼而有之,臣请略陈其效。

《易》曰:“在中馈,无攸遂”,言妇人不得与事也。《诗》曰:“懿厥哲妇,为枭为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建始、河平之际,许、班之贵,顷动前朝,熏灼四方,赏赐无量,空虚内臧,女宠至极,不可上矣;今之后起,天所不飨,什倍于前。废先帝法度,听用其言,官秩不当,纵释王诛,骄其亲属,假之威权,从横乱政,刺举之吏,莫敢奉宪。又以掖庭狱大为乱阱,榜棰于砲格,绝灭人命,主为赵、李报德复怨,反除白罪,建治正吏,多系无辜,掠立迫恐,至为人起责,分利受谢。生入死出者,不可胜数。是以日食再既,以昭其辜。

王者必先自绝,然后天绝之。陛下弃万乘之至贵,乐家人之贱事,厌高美之尊号,好匹夫之卑字,崇聚僄轻无义小人以为私客,数离深宫之固,挺身晨夜,与群小相随,乌集杂会,饮醉吏民之家,乱服共坐,流面媟嫚,混淆无别,闵免遁乐,昼夜在路。典门户奉宿卫之臣执干戈而守空宫,公卿百僚不知陛下所在,积数年矣。

王者以民为基,民以财为本,财竭则下畔,下畔则下亡。是以明王爱养基本,不敢穷极,使民如承大祭。今陛下轻夺民财,不爱民力,听邪臣之计,去高敞初陵,捐十年功绪,改作昌陵,反天地之性,因下为高,积土为山,发徒起邑,并治宫馆,大兴繇役,重增赋敛,征发如雨,役百乾溪,费疑骊山,靡敝天下,五年不成而后反故。又广盱营表,发人冢墓,断截骸骨,暴扬尸柩,百姓财竭力尽,愁恨感天,灾异屡降,饥馑仍臻。流散冗食,餧死于道,以百万数。公家无一年之畜,百姓无旬日之储,上下俱匮,无以相救。《诗》云:“殷监不远,在夏后之世。”愿陛下追观夏、商、周、秦所以失之,以镜考己行。有不合者,臣当伏妄言之诛。

汉兴九世,百九十余载,继体之主七,皆承天顺道,遵先祖法度,或以中兴,或以治安。至于陛下,独违道纵欲,轻身妄行,当盛壮之隆,无继嗣之福,有危亡之忧,积失君道,不合天意,亦已多矣。为人后嗣,守人功业,如此,岂不负哉!方今社稷宗庙祸福安危之机在于陛下,陛下诚肯发明圣之德,昭然远寤,畏此上天之威怒,深惧危亡之征兆,荡涤邪辟之恶志,厉精致政,专心反道,绝群小之私客,免不正之诏除,悉罢北宫私奴车马出之具,克己复礼,毋二微行出饮之过,以防迫切之祸,深惟日食再既之意,抑损椒房玉堂之盛宠,毋听后宫之请谒,除掖庭之乱狱,出砲格之陷阱,诛戮邪佞之臣及左右执左道以事上者以塞天下之望,且寝初陵之作,止诸缮治宫室,阙更减赋,尽休力役,存恤振救困乏之人以弭远方,厉崇忠直,放退残贼,无使素餐之吏久尸厚禄,以次贯行,固执无违,夙夜孳孳,屡省无怠,旧愆毕改,新德既章,纤介之邪不复载心,则赫赫大异庶几可销,天命去就庶几可复,社稷宗庙庶几可保。唯陛下留神反复,熟省臣言。臣幸得备边部之吏,不知本朝失得,瞽言触忌讳,罪当万死。

成帝性宽而好文辞,又久无继嗣,数为微行,多近幸小臣,赵、李从微贱专宠,皆皇太后与诸舅夙夜所常忧。至亲难数言,故推永等使因天变而切谏,劝上纳用之。永自知有内应,展意无所依违,每言事辄见答礼。至上此对,上大怒。卫将军商密擿永令发去。上使侍御史收永,敕过交道厩者勿追,御史不及永,还,上意亦解,自悔。明年,征永为太中大夫,迁光禄大夫给事中。

元延元年,为此地太守。时,灾异尤数,永当之官,上使卫尉淳于长受永所欲言。永对曰:

臣永幸得以愚朽之材为太中大夫,备拾遗之臣,从朝者之后,进不能尽思纳忠辅宣圣德,退无被坚执锐讨不义之功,猥蒙厚恩,仍迁至北地太过。绝命陨首,身膏野草,不足以报塞万分。陛下圣德宽仁,不遗易忘之臣,垂周文之听,下及刍荛之愚,有诏使卫尉受臣永所欲言。臣闻事君之义,有言责者尽其忠,有官守者修其职。臣永幸得免于言责之辜,有官守之任,当毕力遵职,养绥百姓而已,不宜复关得失之辞。忠臣之于上,志在过厚,是故远不违君,死不忘国。昔史鱼既没,余忠未讫,委柩后寝,以尸达诚;汲黯身外思内,发愤舒忧,遗言李息。经曰:“虽尔身在外,乃心无不在王室。”臣永幸得给事中出入三年,虽执干戈守边垂,思慕之心常存于省闼,是以敢越郡吏之职,陈累年之忧。

臣闻天生蒸民,不能相治,为立王者以统理之,方制海内非为天子,列土封疆非为诸侯,皆以为民也。垂三统,列三正,去无道,开有德,不私一姓,明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王者躬行道德,承顺天地,博爱仁怒,恩及行苇,籍税取民不过常法,宫室车服不逾制度,事节财足,黎庶和睦,则卦气理效,五征时序,百姓寿考,庶草蕃滋,符瑞并降,以昭保右。失道妄行,逆天暴物,穷奢极欲,湛湎荒淫,妇言是从,诛逐仁贤,离逖骨肉,群小用事,峻刑重赋,百姓愁怨,则卦气悖乱,咎征著邮,上天震怒,灾异屡降,日月薄食,五星失行,山崩川溃,水泉踊出,妖孽并见,茀星耀光,饥馑荐臻,百姓短折,万物夭伤。终不改寤,恶洽变备,不复谴告,更命有德。《诗》云:“乃眷四顾,此惟予宅。”

夫去恶夺弱,迁命贤圣,天地之常经,百王之所同也。加以功德有厚薄,期质有修短,时世有中季,天道有盛衰。陛下承八世之功业,当阳数之标季,涉三七之节纪,遭《无妄》之卦运,直百六之灾厄。三难异科,杂焉同会。建始元年以来二十载间,群灾大异,交错锋起,多于《春秋》所书。八世著记,久不塞除,重以今年正月己亥朔日有食之,三朝之会,四月丁酉四方众星白昼流陨,七月辛未彗星横天。乘三难之际会,畜众多之灾异,因之以饥馑,接之以不赡。彗星,极异也,土精所生,流陨之应出于饥变之后,兵乱作矣,厥期不久,隆德积善,惧不克济。内则为深宫后庭将有骄臣悍妾醉酒狂悖卒起之败,北宫苑囿街巷之中臣妾之家幽闲之处徵舒、崔杼之乱;外则为诸夏下土将有樊并、苏令、陈胜、项梁奋臂之祸。内乱朝暮,日戒诸夏,举兵以火角为期。安危之分界,宗庙之至忧,臣永所以破胆寒心,豫言之累年。下有其萌,然后变见于上,可不致慎!

祸起细微,奸生所易。愿陛下正君臣之义,无复与群小媟黩燕饮;中黄门后庭素骄慢不谨尝以醉酒失臣礼者,悉出勿留。勤三纲之严,修后宫之政,抑远骄妒之宪,崇近婉顺之行,加惠失志之人,怀柔怨恨之心。保至尊之重,秉帝王之威,朝觐法出而后驾,陈兵清道而后行,无复轻身独出,饮食臣妾之家。三者既除,内乱之路塞矣。

诸夏举兵,萌在民饥馑而吏不恤,兴于百姓困而赋敛重,发于下怨离而上不知。《易》曰:“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传曰:“饥而不损兹谓泰,厥灾水,厥咎亡。”《訞辞》曰:“关动牡飞,辟为无道,臣为非,厥咎乱臣谋篡。”王者遭衰难之世,有饥馑之灾,不损用而大自润,故凶;百姓困贫无以共求,愁悲怨恨,故水;城关守国之固,固将去焉,故牡飞。往年郡国二十一伤于水,灾,禾黍不入。今年蚕麦咸恶。百川沸腾,江河溢决,大水泛滥郡国五十有余。比年丧稼,时过无宿麦。百姓失业流散,群辈守关。大异较炳如彼,水灾浩浩,黎庶穷困如此,宜损常税小自润之时,而有司奏请加赋,甚缪经义,逆于民心,布怨趋祸之道也。牡飞之状,殆为此发。古者谷不登亏膳,灾屡至损服,凶年不暨涂,明王之制也《诗》云:“凡民有丧,扶服救之。”《论语》曰:“百姓不足,君孰予足?”臣愿陛下勿许加赋之奏,益减大官、导官、中御府、均官、掌畜、廪牺用度,止尚方、织室、京师郡国工服官发输造作,以助大司农。流恩广施,振赡困乏,开关梁,内流民,恣所欲之,以救基急。立春,遣使者循行风俗,宣布圣德,存恤孤寡,问民所苦,劳二千石,敕劝耕桑,毋夺农时,以慰绥元元之心,防塞大奸之隙,诸夏之乱,庶几可息。

臣闻上主可与为善而不可与为恶,下主可与为恶而不可与为善。陛下天然之性,疏通聪敏,上主之姿也。少省愚臣之言,感寤三难,深畏大异,定心为善,捐忘邪志,毋二旧愆,厉精致政,至诚应天,则积异塞于上,祸乱伏于下,何忧患之有?窃恐陛下公志未专,私好颇存,尚爱群小,不肯为耳!对奏,天子甚感其言。

永于经书,泛为疏达,与杜钦、杜鄴略等,不能洽浃如刘向父子及扬雄也。其于天官、《京氏易》最密,故善言灾异,前后所上四十余事,略相反复,专攻上身与后宫而已。党于王氏,上亦知之,不甚亲信也。

永所居任职,为北地太守岁余,卫将军商薨,曲阳侯根为票骑将军,荐永,征入为大司农。岁余,永病,三月,有司奏请免。故事,公卿病,辄赐告,至永独即时免。数月,卒于家。本名并,以尉氏樊并反,更名永云。

杜鄴字子夏,本魏郡繁阳人也。祖父及父积功劳皆至郡守,武帝时徙茂陵。鄴少孤,其母张敞女。鄴。鄴壮,从敞子吉学问,得其家书。以孝廉以郎。

与车骑将军王音善。平阿侯谭不受城门职,后薨,上闵悔之,乃复令谭弟成都侯商位特进,领城门兵,得举吏如将军府。鄴见音前与平阿有隙,即说音曰:“鄴闻人情,恩深者其养谨,爱至者其求详。夫戚而不见殊,孰能无怨?此《棠棣》、《角弓》之诗所以作也。昔秦伯有千乘之国,而不能容其母弟,《春秋》亦书而讥焉。周、召则不然,忠以相辅,义以相匡,同己之亲,等己之尊,不以圣德独兼国宠,又不为长专受荣任,分职于陕,并为弼疑。故内无感恨之隙,外无侵侮之羞,俱享天晁,两荷高名者,盖以此也。窃见成都侯以特进领城门兵,复有诏得举吏如五府,此明诏所欲庞也。将军宜承顺圣意,加异往时,每事凡议,必与及之,指为诚父,出于将军,则孰敢不说谕?昔文侯寤大雁之献而父子益亲,陈平共一饭之馔而将相加欢,所接虽在楹阶俎豆之间,其于为国折冲厌难,岂不远哉!窃慕仓唐、陆子之义,所白奥内,唯深察焉。”音甚嘉其言,由是与成都侯商亲密,二人皆重鄴。后以病去郎。商为大司马卫将军,除鄴主簿,以为腹心,举侍御史。哀帝即位,迁为凉州刺史。鄴居职宽舒,少威严,数年以病免。

是时,帝祖母定陶傅太后称皇太太后,帝母丁姬称帝太后,而皇后即傅太后从弟子也。傅氏侯者三人,丁氏侯者二人。又封傅太后同母弟子郑业为阳信侯。傅太后尤与政专权。元寿元年正月朔,上以皇后父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卫将军,而帝舅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票骑将军。临拜,日食,诏举方正直言。扶阳侯韦育举鄴方正,鄴对曰:

臣闻禽息忧国,碎首不恨;卞和献宝,刖足愿之。臣幸得奉直言之诏,无二者之危,敢不极陈!臣闻阳尊阴卑,卑者随尊,尊者兼卑,天之道也。是以男虽贱,各为其家阳;女虽贵,犹为其国阴。故礼明三从之义,虽有文母之德,必系于子。《春秋》不书纪侯之母,阴义杀也。昔郑伯随姜氏之欲,终有叔段篡国之祸;周襄王内迫惠后之难,而遭居郑之危。汉兴,吕太后权私亲属,又以外孙为孝惠后,是时继嗣不明,凡事多暗,昼昏冬雷之变,不可胜载。窃见陛下行不偏之政,每事约俭,非礼不动,诚欲正身与天下更始也。然嘉瑞未应,而日食、地震,民讹言行筹,传相惊恐。案《春秋》灾异,以指象为言语,故在于得一类而达之也。日食,明阳为阴所临,《坤卦》乘《离》,《明夷》之象也。《坤》以法地,为土为母,以安静为德。震,大阴之效也。占象甚明,臣敢不直言其事!

昔曾子问从令之义,孔子曰:“是何言与!”善闵子骞守礼不苟,从亲所行,无非理者,故无可间也。前大司马新都侯莽退伏弟家,以诏策决,复遣就国。高昌侯宏去蕃自绝,犹受封土。制书侍中、驸马都尉迁不忠巧佞,免归故郡,间未旬月,则有诏还,大臣奏正其罚,卒不得遣,而反兼官奉使,显宠过故。及阳信侯业,皆缘私君国,非功义所止。诸外家昆弟无贤不肖,并侍帷幄,布在列位,或典兵卫,或将军屯,宠意并于一家,积贵之势,世所稀见所稀闻也。至乃并置大司马、将军之官。皇甫虽盛,三桓虽隆,鲁为作三军,无以甚此。当拜之日,暗然日食。不在前后,临事而发者,明陛下谦逊无专,承指非一,所言辄听,所欲辄随,有罪恶者不坐辜罚,无功能者毕受官爵,流渐积猥,正尤在是,欲令昭昭以觉圣朝。昔诗人所刺,《春秋》所讥,指象如此,殆不在它。由后视前,忿邑非之,逮身所行,不自镜见,则以为可,计之过者。疏贱独偏见,疑内亦有此类。天变不空,保右世主如此之至,奈何不应!

臣闻野鸡著怪,高宗深动;大风暴过,成王怛然。愿陛下加致精诚,思承始初,事稽诸古,以厌下心,则黎庶群生无不说喜,上帝百神收还威怒,祯祥福禄何嫌不报!

鄴未拜,病卒。鄴言民讹言行筹,及谷永言王者买私田,彗星陨石牡飞之占,语在《五行志》。

初,鄴从张吉学,吉子竦又幼孤,从鄴学问,亦著于世,尤长小学。鄴于林,清静好古,亦有雅材,建武中历位列卿,至大司空。其正文字过于鄴、竦,故世言小学者由杜公。

赞曰:孝成之世,委政外家,诸舅持权,重于丁、傅在孝哀时。故杜鄴敢讥丁、傅,而钦、永不敢言王氏,其势然也。及钦欲挹损凤权,而鄴附会音、商。永陈三七之戒,斯为忠焉,至其引申伯以阿凤,隙平阿于车骑,指金、火以求合,可谓谅不足而谈有余者。孔子称“友多闻”,三人近之矣。

卷五十二 杂传第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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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重威

杜重威,朔州人也。其妻石氏,晋高祖之女弟。高祖即帝位,封石氏为公主, 拜重威舒州刺史,以典禁兵。从侯益攻破张从宾于汜水,以功拜潞州节度使。范延 光反于鄴,重威从高祖攻降延光,徙领忠武,加同平章事。又徙领天平,迁侍卫亲 军都指挥使。

安重荣反,重威逆战于宗城,重荣为偃月阵,重威击之不动。重威欲少却以伺 之,偏将王重胤曰:“两兵方交,退者先败。”乃分兵为三,重威先以左右队击其 两翼,战酣,重胤以精兵击其中军,重荣将赵彦之来奔,重荣遂大败,走还镇州, 闭壁不敢出。重威攻破之,以功拜重威成德军节度使。

重威出于武卒,无行而不知将略。破镇州,悉取府库之积及重荣之赀,皆没之 家,高祖知而不问。及出帝与契丹绝好,契丹连岁入寇,重威闭城自守,属州城邑 多所屠戮。胡骑驱其人民千万过其城下,重威登城望之,未尝出救。

开运元年,加重威北面行营招讨使。明年,引兵攻泰州,破满城、遂城。契丹 已去至古北,还兵击之,重威等南走,至阳城,为虏所困,赖符彦卿、张彦泽等因 大风奋击,契丹大溃。诸将欲追之,重威为俚语曰:“逢贼得命,更望复子乎?” 乃收马驰归。

重威居镇州,重敛其民,户口凋敝,又惧契丹之至,乃连表乞还京师。未报, 亟上道,朝廷莫能止,即拜重威为鄴都留守。而镇州所留私粟十馀万斛,殿中监王 钦祚和市军储,乃录以闻,给绢数万匹以偿之,重威大怒曰:“吾非反者,安得籍 没邪!”

三年秋,契丹高牟翰诈以瀛州降,复以重威为北面行营招讨使。是秋,天下大 水,霖雨六十馀日,饥殍盈路,居民拆木以供爨,剉藁席以秣马牛,重威兵行泥潦 中,调发供馈,远近愁苦。重威至瀛州,牟翰已弃城去,重威退屯武强。契丹寇镇、 定,重威西趋中渡桥,与虏夹滹沱河而军。偏将宋彦筠、王清渡水力战,而重威按 军不动,彦筠遂败,清战死。转运使李穀教重威以三脚木为桥,募敢死士过河击贼, 诸将皆以为然,独重威不许。

契丹遣骑兵夜并西山击栾城,断重威军后。是时,重威已有异志,而粮道隔绝, 乃阴遣人诣契丹请降。契丹大悦,许以中国与重威为帝,重威信以为然,乃伏甲士, 召诸将告以降虏。诸将愕然,以上将先降,乃皆听命。重威出降表使诸将书名,乃 令军士阵于栅外,军士犹喜跃以为决战,重威告以粮尽出降,军士解甲大哭,声震 原野。契丹赐重威赭袍,使衣以示诸军,拜重威太傅。

契丹犯 京师,重威以晋兵屯陈桥,士卒饥冻,不胜其苦。重威出入道中,市人 随而诟之,重威俯首不敢仰顾。契丹据京师,率城中钱帛以赏军,将相皆不免,重 威当率万缗,乃诉于契丹曰:“臣以晋军十万先降,乃独不免率乎?”契丹笑而免 之,遣还鄴都。明年,契丹北归,重威与其妻石氏诣虏帐中为别。

汉高祖定京师,拜重威太尉、归德军节度使,重威惧,不受命。遣高行周攻之, 不克,高祖乃自将攻之。遣给事中陈同以诏书召之,重威不听命,而汉兵数败,围 之百馀日。初,契丹留燕兵千五百人在京师,高祖自太原入,告者言其将反,高祖 悉诛于繁台,其亡者奔于鄴。燕将张琏先以兵二千在鄴,闻燕兵见杀,乃劝重威固 守。高祖已杀燕兵,悔之,数遣人招琏等,琏登城呼曰:“繁台之诛,燕兵何罪? 既无生理,请以死守!”重威食尽,屑麹而食,民多逾城出降,皆无人色。重威乃 遣判官王敏及其妻相次请降,高祖许之。重威素服出见高祖,高祖赦重威,拜检校 太师、守太傅、兼中书令。悉诛琏及重威将吏,而录其私帑,以重威归京师。

高祖病甚,顾大臣曰:“善防重威!”高祖崩,秘不发丧,大臣乃共诛之,及 其子弘璋、弘璨、弘璲尸于市,市人蹴而诟之,吏不能禁,支裂蹈践,斯须而尽。

李守贞

李守贞,河阳人也。晋高祖镇河阳,以为客将,其后尝从高祖,高祖即位,拜 客省使。监马全节军破李金全于安州,以功拜宣徽使。

出帝即位,杨光远反,召契丹入寇。守贞领义成军节度使,为侍卫亲军都虞候, 从出帝幸澶州。麻荅以奇兵入郓州,渡马家口,栅于河东。守贞驰往破之,契丹兵 多溺死,获马数百匹,裨将七十馀人。徙领泰宁军节度使,以兵二万讨之。光远降, 其故吏宋颜悉取光远宝货、名姬、善马献之守贞,守贞德之,阴置颜麾下。是时, 凡出师破贼,必有德音赦其馀类。而光远党与十馀人皆亡命,捕之甚急,枢密使桑 维翰缓其制书,久而不下。言事者告颜匿守贞所,诏取颜杀之,守贞大怒,乃与维 翰有隙。

贼平行赏,守贞悉以黦茶染木给之,军中大怒,以帛裹之为人首,枭于木间, 曰:“守贞首也。”守贞以功拜同平章事,赐以光远旧第,守贞取旁官民舍大治之, 为京师之甲。出帝临幸,燕锡恩礼,出于诸将。

契丹入寇,出帝再幸澶州,杜重威为北面招讨使,守贞为都监。晋兵素骄,而 守贞、重威为将皆无节制,行营所至,居民豢圉一空,至于草木皆尽。其始发军也, 有赐赉,曰“挂甲钱”,及班师,又加赏劳,曰“卸甲钱”,出入之费,常不下三 十万,由此晋之公私重困。守贞与重威等攻下泰州,破满城,杀二千馀人。还,为 侍卫亲军都指挥使,领天平军节度使,又领归德。

是时,出帝遣人以书招赵延寿使归国,延寿诈言思归,愿得晋兵为应,而契丹 高牟翰亦诈以瀛州降,出帝以为然,命杜重威等将兵应之。初,晋大臣皆言重威不 忠,有怨望之心,不可用,乃用守贞。是时,重威镇魏州,守贞尝将兵往来过魏, 重威待之甚厚,多以戈甲金帛奉之。出帝尝谓守贞曰:“卿常以家财散士卒,可谓 忠于国者乎!”守贞谢曰:“皆重威与臣者。”因请与重威俱北。于是卒以重威为 招讨使,守贞为都监,屯于武强。契丹寇镇、定,守贞等军于中渡,遂与重威降于 契丹。契丹以守贞为司徒。契丹犯 京师,拜守贞天平军节度使。

汉高祖入京师,守贞来朝,拜太保、河中节度使。高祖崩,杜重威死,守贞惧, 不自安,以谓汉室新造,隐帝初立,天下易以图,而门下僧总伦以方术阴干守贞, 为言有非常之相,守贞乃决计反。而赵思绾先以京兆反,遣人以赭黄衣遗守贞,守 贞大喜,以为天人皆应,乃发兵西据潼关,招诱草寇,所在窃发。汉遣白文珂、常 思等出军击之。已而王景崇又以凤翔反,景崇与思绾遣人推守贞为秦王,守贞拜景 崇等官爵。又遣人间以蜡丸书遗吴、蜀、契丹,使出兵以牵汉。

文珂等攻景崇、思绾等久无功,隐帝乃遣枢密使郭威率禁兵将文珂等督攻之。 诸将皆请先击思绾、景崇,威计未知所向。行至华州,节度使扈彦珂谓威曰:“三 叛连衡,以守贞为主,守贞先败,则思绾、景崇可传声而破矣。若舍近图远,使守 贞出兵于后,思绾、景崇拒战于前,则汉兵屈矣。”威以为然,遂先击守贞。

是时,冯道罢相居河阳,威初出兵,过道家问策,道曰:“君知博乎?”威少 无赖,好蒲博,以为道讥之,艴然而怒。道曰:“凡博者钱多则多胜,钱少则多败, 非其不善博,所以败者,势也。今合诸将之兵以攻一城,较其多少,胜败可知。” 威大悟,谋以迟久困之,乃与诸将分为三栅,栅其城三面,而阙其南,发五县丁夫 筑长城以连三栅。守贞出其兵坏长城,威辄补其所坏,守贞辄出争之,守贞兵常失 十三四,如此逾年,守贞城中兵无几,而食又尽,杀人而食。威曰:“可矣。”乃 为期日,督兵四面攻而破之。初,守贞召总伦问以济否,总伦曰:“王当自有天下, 然分野方灾,俟杀人垂尽,则王事济矣。”守贞以为然。尝会将吏大饮,守贞指画 虎图曰:“吾有天命者中其掌。”引弓一发中之,将吏皆拜贺,守贞益以自负。城 破,守贞与妻子自焚,汉军入城,于烟烬中斩其首,传送京师,枭于南市,其馀党 皆磔之。

张彦泽

张彦泽,其先突厥部人也。后徙居阴山,又徙太原。彦泽为人骁悍残忍,目睛 黄而夜有光,顾视如猛兽。以善射为骑将,数从庄宗、明宗战伐。与晋高祖连姻, 高祖时,已为护圣右厢都指挥使、曹州刺史。与讨范延光,拜镇国军节度使,岁中, 徙镇彰义。

为政暴虐,常怒其子,数笞辱之。子逃至齐州,州捕送京师,高祖以归彦泽。 彦泽上章请杀之,其掌书记张式不肯为作章,屡谏止之。彦泽怒,引弓射式,式走 而免。式素为彦泽所厚,多任以事,左右小人皆素嫉之,因共谗式,且迫之曰: “不速去,当及祸。”式乃出奔。彦泽遣指挥使李兴以二十骑追之,戒曰:“式不 肯来,当取其头以来!”式至衍州,刺史以兵援之门邠州,节度使李周留式,驰骑 以闻,诏流式商州。彦泽遣司马郑元昭诣阙论请,期必得式,且曰:“彦泽若不得 张式,患在不测。”高祖不得已,与之。彦泽得式,剖心、决口、断手足而斩之。

高祖遣王周代彦泽,以为右武卫大将军。周奏彦泽所为不法者二十六条,并述 泾人残敝之状,式父鐸诣阙诉冤,谏议大夫郑受益、曹国珍,尚书刑部郎中李涛、 张麟,员外郎麻麟、王禧伏阁上疏,论彦泽杀式之冤,皆不省。涛见高祖切谏,高 祖曰:“彦泽功臣,吾尝许其不死。”涛厉声曰:“彦泽罪若可容,延光铁券何在!” 高祖怒,起去,涛随之谏不已,高祖不得已,召式父鐸、弟守贞、子希范等,皆拜 以官,为蠲泾州民税,免其杂役一年,下诏罪己,然彦泽止削阶、降爵而已。于是 国珍等复与御史中丞王易简率三院御史诣阁门连疏论之,不报。

出帝时,彦泽为左龙武军大将军,迁右武卫上将军,又迁右神武统军。自契丹 与晋战河北,彦泽在兵间,数立战功,拜彰国军节度使。与契丹战阳城,为契丹所 围,而军中无水,凿井辄坏,又天大风,契丹顺风扬尘奋击甚锐,军中大惧。彦泽 以问诸将,诸将皆曰:“今虏乘上风,而吾居其下,宜待风回乃可战。”彦泽以为 然。诸将皆去,偏将药元福独留,谓彦泽曰:“今军中饥渴已甚,若待风回,吾属 为虏矣!且逆风而战,敌人谓我必不能,所谓出其不意。”彦泽即拔拒马力战,契 丹奔北二十馀里,追至卫村,又大败之,契丹遁去。

开运三年秋,杜重威为都招讨使,李守贞兵马都监,彦泽马军都排阵使。彦泽 往来镇、定之间,败契丹于泰州,斩首二千级。重威、守贞攻瀛州不克,退及武强, 闻契丹空国入寇,惶惑不知所之,而彦泽适至,言虏可破之状,乃与重威等西趋镇 州。彦泽为先锋,至中渡桥,已为虏所据,彦泽犹力战争桥,烧其半,虏小败却, 乃夹河而寨。

十二月丙寅,重威、守贞叛降契丹,彦泽亦降。耶律德光犯 阙,遣彦泽与傅住 兒以二千骑先入京师,彦泽倍道疾驱,至河,衔枚夜渡。壬申夜五鼓,自封丘门斩 关而入。有顷,宫中火发,出帝以剑拥后宫十馀人将赴火,为小吏薛超所持。彦泽 自宽仁门传德光与皇太后书入,乃灭火。大内都点检康福全宿卫宽仁门,登楼觇贼, 彦泽呼而下之,诸门皆启。彦泽顿兵明德楼前,遣傅住兒入传戎王宣语,帝脱黄袍, 素服再拜受命。使人召彦泽,彦泽谢曰:“臣无面目见陛下。”复使召之,彦泽笑 而不答。

明日,迁帝于开封府,帝与太后、皇后肩舆,宫嫔、宦者十馀人皆步从。彦泽 遣控鹤指挥使李筠以兵监守,内外不通。帝与太后所上德光表章,皆先示彦泽乃敢 遣。帝取内库帛数段,主者曰:“此非帝有也。”不与。又使求酒于李崧,崧曰: “臣家有酒非敢惜,虑陛下忧躁,饮之有不测之虞,所以不敢进。”帝姑乌氏公主 私赂守门者,得入与帝诀,归第自经死。德光渡河,帝欲郊迎,彦泽不听,遣白德 光,德光报曰:“天无二日,岂有两天子相见于道路邪!”乃止。

初,彦泽至京师,李涛谓人曰:“吾祸至矣!与其逃于沟窦而不免,不若往见 之。”涛见彦泽,为俚语以自投死,彦泽笑而厚待之。

彦泽自以有功于契丹,昼夜酣饮自娱,出入骑从常数百人,犹题其旗帜曰“赤 心为主”。迫迁出帝,遂辇内库,输之私第,因纵军士大掠京师。军士逻获罪人, 彦泽醉不能问,真目视之,出三手指,军士即驱出断其腰领。皇子延煦母楚国夫 人丁氏有色,彦泽使人求于皇太后,太后迟疑未与,即劫取之。彦泽与阁门使高勋 有隙,乘醉入其家,杀数人而去。

耶律德光至京师,闻彦泽劫掠,怒,锁之。高勋亦自诉于德光,德光以其状示 百官及都人,问:“彦泽当诛否?”百官皆请不赦,而都人争投状疏其恶,乃命高 勋监杀之。彦泽前所杀士大夫子孙,皆缞绖杖哭,随而诟詈,以杖朴之,彦泽俯首 无一言。行至北市,断腕出锁,然后用刑,勋剖其心祭死者,市人争破其脑,取其 髓,脔其肉而食之。

呜呼,晋之事丑矣,而恶亦极也!其祸乱覆亡之不暇,盖必然之理尔。使重威 等虽不叛以降虏,亦未必不亡;然开虏之隙,自一景延广,而卒成晋祸者,此三人 也。视重威、彦泽之死,而晋人所以甘心者,可以知其愤疾怨怒于斯人者,非一日 也。至于争已戮之尸,脔其肉,剔其髓而食之,撦裂蹈践,斯须而尽,何其甚哉! 此自古未有也。然当是时,举晋之兵皆在北面,国之存亡,系此三人之胜败,则其 任可谓重矣。盖天下恶之如彼,晋方任之如此,而终以不悟,岂非所谓“临乱之君, 各贤其臣”者欤?

金庸·天龙八部 第四十九回 敝屣荣华 浮云生死 此身何惧(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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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蓦地清醒过来,心道:“这孩子是当今皇帝,他有他自己的主意,我再也不能叫他听我话了。我是个快要死的老太婆,他是年富力壮的皇帝,他是皇帝,他是皇帝。”她尽力提高声音,说道:“孩子,佻有这番志气,奶奶很是高兴。”赵煦一喜,还剑入鞘,说道:“奶奶,我说的很对,是不是?”太皇太后道:“你可知什么是万全之策,必胜之算?”赵煦皱起眉头,说道:“选将练兵,秣马贮粮,与辽人在疆场上一决雌雄,有可胜之道,却无必胜之理。”太皇太后道:“你也知道角斗疆场,并无必胜之理。但咱们大宋却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赵煦道:“与民休息,颁行仁政,即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不是?奶奶,这是司马光他们的书生迂腐之见,济得什么大事?”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缓缓的道:“司马相公识见卓越,你怎么说是书生迂腐之见?你是一国之主,须当时时披读司马相公所著的〈资治通鉴〉。千余年来,每一朝之所以兴、所以衰、所以败、所以亡,那部书中都记得明明白白。咱们大宋土地富庶,人丁众多,远胜辽国十倍,只要没有征战,再过十年、二十年,咱们更加富足。辽人悍勇好斗,只须咱们严守边境,他部落之内必定会自伤残杀,一次又一次地打下来,自能元气大伤。前年楚王之乱,辽国精兵锐卒,死伤不少……”

赵煦一拍大腿,说道:“是啊,其时孩儿就想该当挥军北上,给他一个内外夹攻,辽人方有内忧,定然难以应付。唉,只可惜错过了千载一时的良机。”

太皇太后厉声道:“你念念不忘与辽国开仗,你……你……你……”突然坐起身来,右手食指伸出,指着赵煦。

在太皇太后积威之下,赵煦只吓得连退三步,脚步踉跄,险些晕倒,手按剑柄,心中突突乱跳,叫道:“快,你们快来。”

众太监听得皇上呼召,当即抢进殿来。赵煦颤声道:“她……她……你们瞧瞧她,却是怎么了?”他适才满口雄心壮志,要和契丹人决一死战,但一个病骨支离的老太婆一发威,他登时便骇得魂不附体,手足无措。一名太监走上几步,向太皇太后凝视片刻,大着胆子,伸出手去一搭脉息,说道:“启奏皇上,太皇太后龙驭宾天了。”

赵煦大喜,哈哈大笑,叫道:“好极,好极!我是皇帝了,我是皇帝了!”

他其实已做了九年皇帝,只不过九年来这皇帝有名无实,大权全在太皇太后之手,直到此刻,他才是真正的皇帝。

赵煦亲理政务,每一件事将是将礼部尚书苏轼贬去做定州知府。苏轼文名满天下,负当时重望。他是王安石的死对头,向来反对新法。元礻右年间太皇太后垂帘听政,重用司马光和苏轼、苏辙兄弟。现下太皇太后一死,皇帝便贬逐苏轼,自朝廷以至民间,人人心头都罩上一层暗影:“皇帝又要行新政了,又要害苦百姓了!”当然,也有人暗中窃喜,皇帝再行新政,他们便有了升官发财的机会。

这时朝中执政,都是太皇太后任用的旧臣。翰林学士范祖禹上奏,说道:“先太皇太后以大公至正为心,罢王安石、吕惠卿新法而行祖宗旧政,故社稷危而复安,人心离而复事。乃至辽主亦与宰相方曰:‘南朝遵行仁宗政事,可敕燕京留守,使边吏约束,无生事。’陛下观敌国之情如此,则中国人心可知。今陛下亲理万机,小人必欲有所动摇,而怀利者亦皆观望。臣愿陛下念祖宗之艰难,先太皇太后之勤劳,痛心疾首,以听用小人为刻骨之戒,守天礻右之政,当坚如金石,重如山岳,使中外一心,归于至正,则天下幸甚!”

赵煦越看越怒,把奏章往案上一抛,说道:“‘痛心疾首,以听用小人为刻骨之戒’,这两句话说得不错。但不知谁是君子,谁是小人?”说着双目炯炯,凝视范祖禹。

范祖禹磕头道:“陛下明察。太皇太后听政之初,中外臣民上书者以万数,都说政令不便,害苦百姓。太皇太后顺依天下民心,遂改其法,作法之人既有罪则逐,陛下与太皇太后亦顺民心而逐之。这些被逐的臣子,便是小人了。”

赵煦冷笑一声,大声道:“那是太皇太后斥逐的,跟我又有什么干系?”拂袖退朝。

赵煦厌见众臣,但亲政之初,又不便将一群大臣尽数斥逐,当即亲下赦书,升内侍乐士宣、刘惟简、梁从政等人的官,奖惩他们亲附自己之功,连日拖病不朝。

太监送进一封奏章,字迹肥腴挺拔,署名苏轼。赵煦道:“苏大胡子倒写得一手好字,却不知胡说些什么。”见疏上写道:“臣日侍帷幄,方当戍边,顾不得一见而行;况疏远小臣,欲求自通,难矣。”赵煦道:“我就不爱瞧你这大胡子,永世都不要再见你。”接着瞧下去:“然臣不敢以不得对之故不效愚忠。古之圣人将有为也,必先处晦而观明,处静而观动,则万物之物毕陈于前。陛下圣智绝人,春秋鼎盛……”赵煦微微一笑,心道:“这大胡子挺没头,倒会拍马屁,说我‘圣智绝人’,不过他又说我‘春秋鼎盛’,那是说我年轻,年轻就不懂事。”接下去又看:“臣愿虚心循理,一切未有所为,默观庶事之利害与群卧之邪正,以三年为期,俟得其实,然后应而作,使既作之后,天下无恨,陛下亦无悔。由是观之,陛下之所为,惟忧太早,不患稍迟,亦已明矣。臣恐急进好利之臣,辄劝陛下轻有改变,故进此说,敢望陛下留神,等到稷宗宗庙之福,天下幸甚。”

赵煦阅罢奏章,寻思:“人人都说苏大胡子是个聪明绝顶的才子,果然名不虚传。他情知我决意绍述先帝,复行新法,便不来阻梗,只是劝我延缓三年。哼,什么‘使既作之后,天下无恨,陛下亦无悔’。他话是说得婉转,意思还不是一样?说我倘若急功近利,躁进大干,不但天下有恨,我自己亦当有悔。”一怒之下,登时将奏章撕得粉碎。

数日后视朝,范祖禹又上奏章:“煦宁之初,王安石、吕惠卿造立三新法,悉变祖宗之政,多引小人以误国。勋旧之臣屏弃不用,忠正之士相继远引。又用兵开边,结怨外夷,天下愁苦,百姓流徒。”赵煦看到这里,怒气渐盛,心道:“你骂的是王安石、吕惠卿,其实还不是在骂我父皇?”又看下去:“蔡确连起大狱,王韶创取煦河,章恼开五溪,沈起扰交管,沈括等兴造西事,兵民死伤者不下二十万。先帝临朝悼悔,谓朝廷不得不任其咎……”赵煦越看越怒,跳过了几行,见下面是:“……民皆愁痛,比屋思乱,赖陛下与太皇太后起而救之,天下之民,如解倒悬……”赵煦看到此处,再也难以忍耐,一拍龙案,站起身来。

赵煦那时年方一十八岁,以皇帝之尊再加一股少年的锐气,在朝廷上突然大发脾气,群臣无不失色,只听他厉声说道:“范祖禹,你这奏章如此说,那不是恶言诽谤先帝么?”范祖禹连连磕头,说道:“陛下明鉴,微臣万万不敢。”

赵煦初操大权,见群臣骇怖,心下甚是得意,怒气便消,脸上却仍是装着一副凶相,大声道:“先帝以天纵之才,行大有为之志,正要削平蛮夷,混一天下,不幸盛年崩驾,腾绍述先帝遗志,有何不妥?你们却唠唠叨叨的舌噪不休,反来说先帝变法的不是!”

群臣班中闪出一名大臣,貌相清癯,凛然有威,正是宰相苏辙。赵煦心下不喜,心道:“这人是苏大胡子的弟弟,两兄弟狼狈为奸,狗嘴里定然不出象牙。”只听苏辙说道:“陛下明察,先帝有众多设施,远超前人。例如先帝在位十二年,终身不受尊号。臣下上章歌颂功德,先帝总是谦而不受。至于政事有所失当,却是哪一朝没有错失?父作这于前,子救之前后,此前人之孝也。”

赵煦哼了一声,冷冷的道:“什么叫做‘父作之于前,子救之于后’?”苏辙道:“比方说汉武帝吧。汉武帝外事四夷,内兴宫室,财用匮竭,于是修盐铁、榷酤、均输之政。抢夺百姓的利源财物,民不堪命,几至大乱。武帝崩驾后,昭帝接位,委任霍光,罢去烦苛,汉室乃定。”赵煦又哼了一声,心道:“你以汉武帝来比我父皇!”

聊斋志异 – 阎罗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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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抚某公父,先为南服总督,殂谢已久。公一夜梦父来,颜色惨栗,告曰:“我生平无多孽愆,只有镇师一旅,不应调而误调之,途逢海寇,全军尽覆。今讼于阎君,刑狱酷毒,实可畏凛。阎罗非他,明日有经历解粮至,魏姓者是也。当代哀之,勿忘!”醒而异之,意未深信。既寐,又梦父让之曰:“父罹厄难,尚弗镂心,犹妖梦置之耶?”公大异之。

明日,留心审阅,果有魏经历,转运初至,即刻传入,使两人捺坐,而后起拜,如朝参礼。拜已,长跽涟涟而告以故。魏不自任,公伏地不起。魏乃云:“然,其有之。但陰曹之法,非若阳世。,可以上下其手,即恐不能为力。”公哀之益切,魏不得已诺之。公又求其速理,魏筹回虑无静所,公请为粪除宾廨,许之。公乃起。又求一往窥听,魏不可。强之再四,嘱曰:“去即勿声。且冥刑虽惨,与世不同,暂置若死,其实非死。如有所见,无庸骇怪。”

至夜潜伏廨侧,见阶下囚人,断头折臂者纷杂无数。墀中置火铛油镬,数人炽薪其下。俄见魏冠带出,升座,气象威猛,迥与曩殊。群鬼一时都伏,齐鸣冤苦。魏曰:“汝等命戕于寇,冤自有主,何得妄告官长?”众鬼哗言曰:“例不应调,乃被妄檄前来,遂遭凶害,谁贻之冤?”魏又曲为解脱,众鬼嗥冤,其声-动。魏乃唤鬼役:“可将某官赴油鼎,略入一-,于理亦当。”察其意似欲借此以泄众忿。言一出,即有牛首阿旁执公父至,即以利叉刺入油鼎。公见之,中心惨怛,痛不可忍,不觉失声一号,庭中寂然,万形俱灭矣。

公叹咤而归。及明视魏,则已死于廨中。松江张禹定言之。以非佳名,故讳其人。

第八回 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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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笙和花铁干都看得呆了,不知血刀僧又在施展什么神奇武功。

狄云咽喉间脱却紧箍,急喘了几口气,当下只求逃生,一跃而起,身子站直,只是右腿断了,“啊哟”一声,俯跌下去,他右手忙在地下一撑,单凭左腿站了起来,只见血刀老祖双腿向天,倒插在雪中。他大惑不解,揉了揉眼睛,看清楚血刀老祖确是倒插在深雪之中,全不动弹。

水笙当狄云跃起之时,唯恐他加害自己,横刀胸前,倒退几步,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但见他伸手搔头,满脸迷惘之色。

忽听得花铁干赞道:“这位小师父神功盖世,当真是举世无双,刚才这一脚将老淫僧踢死,怕不有千余斤的劲力!这等侠义行径,令人打从心底里钦佩。”水笙听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喝道:“你别再胡言乱语,也不怕人听了作呕?”

花铁干道:“血刀僧大奸大恶,人人得而诛之。小师父大义灭亲,大节凛然,加倍的不容易,难得,难得,可喜可贺。”他眼见血刀僧双足僵直,显然已经死了,当即改口大捧狄云。其实他为人虽然阴狠,但一生行侠仗义,并没做过什么奸恶之事,否则怎能和陆、刘、水三侠相交数十年,情若兄弟?只是今日一枪误杀了义弟刘乘风,心神大受激荡,平生豪气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再受血刀僧大加折辱之后,数十年来压制在心底的种种卑鄙龌龊念头,突然间都冒了出来,几个时辰之间,竟如变了一个人一般。

狄云道:“你说我……说我……已将他踢死了?”

花铁干道:“确然无疑。小师父若是不信,不妨先用血刀砍了他双脚,再将他提起来察看,防他死灰复燃,以策万全。”这时他所想的每一条计策,都深含阴狠毒辣之意。

狄云向水笙望了一眼。水笙只道他要夺自己手中血刀,吓得退了一步。狄云摇摇头,道:“你不用怕。我不会害你。刚才你没一刀将我连同老和尚砍死,多谢你啦。”水笙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花铁干道:“水侄女,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小师父诚心向你道谢,你该回谢他才是。刚才老恶僧一刀砍向你头颈,若不是小师父怜香惜玉,相救于你,你还有命在么?”

水笙和狄云听到他说“怜香惜玉”四字,都向他瞪了一眼。水笙虽是个美貌少女,但狄云救她之时,只出于“不可多杀好人”的一念,花铁干这么一说,却显得他当时其实是存心不良。水笙原对狄云十分疑忌,花铁干这几句话更增她厌憎之心,一时也分辨不出到底是憎恶花铁干多些,还是憎恶狄云多些,总觉得这二人都是奸恶不堪,一瞥眼见到父亲的尸身,不由得悲不自胜,奔过去伏在尸上,大哭起来。

花铁干笑道:“小师父,请问你法名如何称呼?”狄云道:“我不是和尚,别叫我师父不师父的。我身穿僧袍,是为了避难改装,迫不得已。”花铁干喜道:“那妙极了,原来小师父……不,不!该死,该死!请问大侠尊姓大名?”

水笙虽在痛哭,但两人对答的言语也模模糊糊地听在耳里,听狄云说不是和尚,心下将信将疑。只听狄云道:“我姓狄,无名小卒,一个死里逃生的废人,又是什么大侠了?”

花铁干笑道:“妙极,妙极!狄大侠如此神勇,和我那水侄女郎才女貌,正是一对儿,我这个现成媒人,是走不了的啦。妙极,妙极!原来狄大侠本就不是出家人,只须等头发一长,换一套衣衫,那就什么破绽也瞧不出,压根儿就不用管还俗这一套啦。”他认定狄云是血刀门的和尚,只因贪图水笙的美色,故意不认。

狄云摇了摇头,黯然道:“你口中干净些,别尽说脏话。咱们若能出得此谷,我是永远不见你面,也永远不见水姑娘之面了。”

花铁干一怔,一时不明白他用意,但随即省悟,笑道:“啊,我懂了,我懂了!”狄云瞪了他一眼,道:“你懂了什么?”花铁干低声道:“狄大侠寺院之中,另有知心解意的美人儿,这水姑娘是不能带去做长久夫妻的。嘿嘿,那么做几天露水夫妻,又有何妨?”

这几句话传入水笙耳中,她愤怒再难抑制,奔过去拍拍拍拍地连打他四下耳光。

狄云茫然瞧着,无动于衷,只觉这一切跟他不相干。

过了良久,血刀老祖仍是一动不动。

水笙几次想提刀过去砍了他双腿,却总是不敢。瞧着父亲一动不动地躺在雪上,再也不能钟爱怜惜自己了,她轻轻叫道:“爹爹!爹爹!”水岱自然再也不能答应她了。水笙泪水一滴滴地落入雪中,将雪融了,又慢慢地和雪水一起结成了冰。

花铁干穴道未解,有一搭没一搭地向狄云奉承讨好,越说越是肉麻。狄云不去理他,自行躺在雪地里闭目养息。

狄云初通任督二脉,只觉精神大振,体内一股暖流,自前胸而至后背、又自后背而至前胸,周而复始地不停流转。每流转一周,便觉处处都生了些力气出来,虽然断腿以及给水笙殴打的各处仍是极为疼痛,但内力既增,这些痛楚便觉甚易忍耐。他生怕这奇妙之极的情景突然而来,又会突然而去,当下躺着不敢动弹,由得内息在任督二脉中川行不歇。

水笙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血刀僧身旁,只见他仍是毫不动弹,当下大着胆子,挥刀往他左脚上砍去,嗤的一声轻响,登时砍下一只脚来,说也奇怪,居然并不流血。水笙定睛一看,只见血液凝结成冰,原来这穷凶极恶的血刀老祖果然早已死去多时。

水笙又是欢喜,又是悲伤,提刀在血刀僧腿上一阵乱砍,心想:“爹爹死了,我也不想活啦!这小恶僧不知会如何来折磨我?他只要对我稍有歹意,我即刻横刀自刎。”

花铁干一切瞧在眼里,心下暗喜:“这小恶僧虽然凶恶,这时尚无杀我之意,待得我穴道一解,一伸手便取了他性命。”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狄云觉得内息流转始终不停,便依照丁典所授“神照经”上内功的法门运气调息,本来捉摸不到、驱使不动的内息,这时竟然随心所欲,便如摆头举手一般的依意而行。他又是奇怪,又是欢喜。

调息半晌,坐起身来,取过一根树枝撑在右腋之下走到血刀僧身边。只见他尸身插在雪里,两条腿给水笙砍得血肉模糊,确然无疑地已经死了,心想此人作恶多端,原是应有此报,但他对自己却实在是颇有恩德,心中不禁有些难过,于是将他尸身提了出来,端端正正地放了,捧些白雪堆在尸身上,虽然草草,却也算是给他安葬。至于他为什么突然间竟会死了,狄云仍是大惑不解,此人功力通神,自己万万不能一脚便踢死了他。

第五十五回 刁愚妇陷夫不义 无智臣昧主辜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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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刑部听了妻言,默默不语。原来王炳生平有二畏惧,上畏君王,下惧夫人。当时虽则怪着马氏,然而不敢回言,只得长叹一声,侧身呼侍环进茶。夫妻用过,马氏又道:“老爷你今缘何像痴呆一般,一言不发,此叹声无非怪着妾身而已。”王炳闻言道:“怎敢见怪夫人,下官只是想到朝廷的事实在难办。”马氏道:“老爷既然不怪妾,只依着吾言便了。”王炳道:“夫人还有什么商量,你且说来。”马氏道:“老爷我劝你多一事不如省二事,一动不如一静。岂不闻达者千人缘,懵懂者结万人怨?若将郭槐认真严审,不过奉承包拯,包拯无非说一声‘劳动年兄了’。这也不足为老爷增荣,却惹得刘太后、狄太后两位娘娘,将你恨死,正是福不来而祸先至。如今老爷既然领旨承办,已是卸肩不及,莫若假混瞒真,虚张声势,审讯几堂,只说并无实据,复了圣旨,一只只由圣上主见,是两不失其情。包拯危与不危,我也不管,惟有两位太后娘娘,深感你之用情,定然暗中提拔。倘老爷不依妾言,犹恐祸生不测。”王炳道:“此言差矣!下官若将此案严审断明,圣上既得母子重逢,满朝义武人人钦敬,好不荣光,即无极品偿劳,亦扬名于当世了。”夫人道:“你乃斗钨之见,全不想彼破窑中贫妇,乃是随口胡说,或犯癫狂之疾,只有包拯听他谎哄。如若果有此事,为何一十八年之久,他甘心受苦,况天下官员甚多,平日之间并不提起,直至如今,才冷灰复热,岂有是理?想这包拯十分昏聩,妄奏当今,也有这般昏君,听此狗官之言。老爷是一向明白,今日为何却愚呆了!现现成成一位刘太后,威风凛凛的九千岁,不去奉承,反因一真假未分的贫妇,与大势力结仇,岂非颠倒!你若力办此事,只忧今生今世也究不明的。反做了灯蛾扑火,自惹焚身,还要累及妻子。若待死在钢刀之下,悔恨已迟,不若为妻先别了丈夫吧1说着立起身来,将茶盏一抛,假装撞死。此番吓得王炳一惊,飞步赶上,双手抓定道:“夫人死不得的1马氏道:“妾身这一命定死在你手中,倒不如早死,岂不干净1王炳道:“夫人且慢慢酌量,你若一死,下官也活不得了。”马氏首一摇,泪下纷纷,王炳却像奉敬神明一般,将夫人鬓发一一理好,带正珠冠。

且说这王炳当初原立下美意,要与李太后鸣冤,今被不贤马氏放刁弄坏心术。是以人生有贤良内助,关乎一生名节,今王炳犹如遇鬼祟昏迷了,一片铁石心肠,化为绵软,以致欺君误国,污名当世。当下王炳安慰马氏道:“夫人,你一向智慧,只因性情急躁,不分好歹,便将性命来抵当,难道你性命如蝼蚁之贱?我劝夫人休得急恼,忍耐一些才好。”马氏道:“老爷,妾劝你万语千言,皆因欲你免遭灾祸。岂知你反怪妾,呆呆不语,怒目睁睁。倘依包拯之言,两位太后娘娘不免有罪,即为妻也难逃脱,故先死于老爷眼前,以免遭别人之辱。”王炳听了道:“夫人,你说来句句金玉之言,岂有不从之理,如今且依夫人高见。”马氏喜道:“妙,妙!老爷如肯听妾之言,管教你指日之间,定有福禄高增之荣。”王炳又道:“此重案已经领旨,怎生办理,倒要夫人出个主意,以便下官照办如何?”马氏想了想,道:“老爷一些不难,只须如此如此,神不知,鬼不觉,便能奏知圣上了。”王炳听了笑道:“夫人倒有此机谋,下官已依计而行。”

夫妻闲谈之际,早有侍环将筵宴排开,两人坐定,畅叙细谈,无非商量此案情由。少顷,日落西山,月儿渐起,又有家丁报进道:“有王恩内监三人,奉太后娘娘密旨前来。”王炳连忙请至私衙,开读诏书,密旨上大意要他审得郭槐并无此事,罪在包拯,便可加官增禄,厚赏金珠。如不遵旨意,定将王炳治罪,决不姑宽。当日王炳收下金珠,令二内监先回,又对王恩道:“公公你且先回,上复太后娘娘,下官遵旨而办便了。”王恩道:“王大人,你依太后娘娘旨意而办,太后娘娘不独赐赠金珠,指日还可高升。”王炳诺诺,登时送别王恩,复进后堂,命家丁扛拾金银珠宝,将情说知夫人。马氏闻知,喜色洋洋道:“老爷!妾是不会差的。你之智见,反不如妾,如今皂白未分,太后娘娘便有许多厚礼相赐,后又得显爵高官,封妻荫子。若还依了你的主见,顷刻间即有灭门之祸,破窑中贫妇,岂见你之情,怜你遭殃1王炳闻言,拍掌喜道:“夫人智见高明,不必多说了,请用酒膳吧。”是夜酒膳已毕,王炳又道:“太后有赤金五十锭,明珠三百颗,夫人且一并收拾。”马氏欣然应诺,又道:“老爷,我想九千岁爵位尊隆,不该收禁天牢,速差家丁请至内衙用酒膳才是。”王炳道:“夫人果也周到,理该如此,但时候尚早,还防众人耳目,且待至夜深寂静,方可邀请他。” 话分两处,当初真宗先帝在时,包公已内调二载,然庞洪出仕在先,早包公有五六年。包公自升朝内官,正值庞洪当道,一向恐奸臣有什么诡谋不测,故日夜留心稽察,弄得群好及庞洪有权难弄。前时喜得包公往陈州赈饥,众奸正在快活,岂知他忽又还朝,庞奸党好生不悦。这夜包公夜膳毕,不骑马,不乘轿,不鸣锣喝道,青衣小帽,只带了张龙、赵虎、董超、薛霸四健汉,于通衢大道上,暗地查访。只见街衙寂静,路少人行,一轮明月,光辉灿灿,不觉走近刑部衙门,忽遇王恩内监。当时他认不出包公,包公亦不知是王恩,一人过东,一人向西。包公见他是名内监,即迎上去问道:“你奉何人差使,往那里去?”王恩闻言,犹如做贼心虚,并不回言,只管飞步跑去。包公道:“此人定有蹊跷。”忙喝拿下,张龙、赵虎飞跑上前,却如鹰抓小鸡一般拿定。这王恩未曾被拿倒也罢了,一被擒抓,他倒凶狠起来,喝道:“该死的奴才!何等之人,擅敢将咱家拿下?”张龙道:“包大人问得一声,你何故一言不发,急急跑走?”王恩听说是包公,吓得涨红两脸,一时呆着,对答不来。包公越发动疑,即道:“你奉谁差使?”王恩道:“吾奉万岁差遣。”包公道:“差遣你往那里去?”王恩道:“差往刑部衙中。”包公道:“差办甚么事情?”王恩道:“圣上命刑部认真办理狸猫换主之事,速放咱家回复圣旨。”包公听了冷笑道:“你言语支吾,岂是圣上所差,今日机关已经败露。”即吩咐带回衙去。当时张龙勇赳赳押着王恩,赵虎、董超、薛霸三人随伴回至府衙。

更敲三鼓,包公换了冠带坐堂,堂上四边灯烛,两旁排军三十二名,带上王内监,他立着喝道:“狂妄包拯!咱奉圣上旨意,你有多大胆子,擅敢拿我1包公喝道:“胡说!如若圣上旨差,何不日间前往?岂有夜静更深,并无火把,见本官问得一声,并不回答,一溜烟而遁,难道圣上差你是这般光景?我早已明知刘太后娘娘差你暗中行贿于王刑部,命他不须严审郭槐,你须将实情招说,免教动刑1王恩听了,胆战心惊,想道:包拯果然厉害,我所行之事,被他一猜而破。但只要不供认说明,他焉能罪我?即道:“包拯休得乱言,咱家明天奏知圣上,管教你头颅滚下1当时包公捉得定,他决非奉圣上所差,喝令左右将夹棍夹起,王内监痛楚得死去还魂,三番两次,暗想:久知包拯执法无情,即圣上也畏他三分,谅今也瞒不过他,不如招了,免受惨毒。况且我是奉差,是非自有太后娘娘在,与我何于?主意已定,呼道:“包拯,你好刑法,只算咱家今日让了你,待我实招。”包公喝道:“招了供,便饶你狗命。”王恩只得将奉懿旨情由一一招明。包公吩咐录了口供,松了夹棍,上了刑具,不禁牢狱,就锁在衙内一间空房,用四名役人看守,不许外面走漏风声,待等审明此案,然后释放。役人领命不必细表。

包公暗想:如今不是口说无凭了。刘太后反行贿赂于臣下,这是凭据。我想王炳往日为官,却无差处,故而由他领办,我也放得下心。岂料刘太后竟将贿赂暗行,古人云:“财帛动人心”,倘若王炳从中作弊,不独老夫遭害,即李太后十八年之冤,亦必难明。或另有一说,刘太后行贿于他,王炳不便推却,暂时收领,以待日后抱赃呈首,也未可知。王炳你若有此心,才算你与老夫是同僚年交故友;你若贪婪贿赂,欺瞒君上,暗弄弊端,管教你钢刀过颈。也罢!是非曲直,且不声张,暗察他机关为要。

不表包公神算,且说王刑部是夜差心腹人到天牢,悄悄将郭槐扶引至内衙,王炳鞠躬迎进内堂,见过礼,当中南面摆下一位,请郭槐坐下,王炳朝上面东而坐。当日泼天胆狠的郭槐,虽被拿禁天牢,却也安然无虑,自知虽被禁天牢,太后得知,定然竭力周全,不用心烦。今见王刑部相请,心头喜悦,知道太后娘娘已有关照,即开言道:“王大人,今日既不审问,请咱家到来是何缘故?”王炳道:“千岁老公公,只因包拯无风起浪,要陷害于你,下官心有不平,即满朝文武亦皆着恼。若非下官领办,圣上定必发与包黑,倘经他之手,老公公必定吃苦。”郭槐道:“这也不妨,由他放我在钢刀之下,也决不招认。”王炳道:“老公公如受他之刑法,不如下官不得罪的更妙。”郭槐称是,又问道:“太后有什么话来?”王炳即将太后行密旨,并赐金珠,一一说知。又道:“下官未得密旨,已存庇护之心,今既承懿旨,何敢不遵?但日间犹恐耳目招摇,故乘此夜静更深,方敢来请,待下官上敬薄酒,以当负荆。”郭槐大悦,道:“王大人是明白快士,且拿酒来,我与你细叙谈情。”当下郭槐公然正坐,王炳侧坐相陪,传杯把盏叙谈。

不知二奸如何叙话,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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