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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广记 – 卷第三百五十七 夜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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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洛张生 薛淙 丘濡 陈越石 张融 蕴都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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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洛张生

牛僧孺任伊阙县尉,有东洛客张生,应进士举,携文往谒。至中路,遇暴雨雷雹,日已昏黑,去店尚远,歇于树下。逡巡,雨定微月,遂解鞍放马。张生与僮仆宿于路侧,困倦甚,昏睡良久方觉。见一物如夜叉,长数丈,拿食张生之马。张生惧甚,伏于草中,不敢动。谗讫,又取其驴,驴将尽,遽以手拽其从奴,提两足裂之。张生惶骇,遂狼狈走。野叉随后,叫呼诟骂。里余,渐不闻。路抵大冢,冢畔有一女立。张生连呼救命,女人问之,具言事,女人曰:”此是古冢,内空无物,后有一孔,郎君且避之。不然,不免矣。”张生遂寻冢孔,投身而入,内至深,良久亦不闻声。须臾,觉月转明。忽闻冢上有人语,推一物,便闻血腥气。视之,乃死人也,身首皆异矣。少顷,又推一人,至于数四,皆死者也。既讫,闻其上分钱物衣服声,乃知是劫贼。其帅且唱曰,某色物与某乙,某衣某钱与某乙,都唱十余人姓名。又有言不平,相怨怒者,乃各罢去。张生恐惧甚,将出,复不得。乃熟念其贼姓名,记得五六人。至明,乡村有寻贼者,至墓旁,睹其血,乃围墓掘之。睹贼所杀人,皆在其内。见生惊曰:”兼有一贼堕于墓中。”乃持出缚之。张生具言其事,皆不信,曰:”此是劫贼,杀人送于此,偶堕下耳。”笞击数十,乃送于县。行一二里,见其从奴驴马鞍驮悉至,张生惊问曰:”何也?”从者曰:”昨夜困甚,于路旁睡着。至明,不见郎君,故此寻求。”张生乃说所见,从者曰:”皆不觉也。”遂送至县。牛公先识之,知必无此,乃为保明。张生又记劫贼数人姓名,言之于令,令遣扑捉,尽获之,遂得免。究其意,乃神物冤魄,假手于张生,以擒贼耳。(《出逸史》)

【译文】

牛僧孺任伊阙县的县尉,有一个从东洛来的张生要去考进士,带着自己的文章拜见牛僧孺。张生走到半路,遇上了雷雨冰雹,这时天已昏黑,离客店还很远,就在大树下避雨。过了一会,雨停了,月色朦胧,就卸鞍落马,和僮仆在路旁歇息,由于困倦睡得很熟,过了很久醒来了,突然看见一个怪物像个夜叉,有好几丈高,正撕扯着张生的马吞食。张生吓坏了,伏在草丛中不敢动。夜叉吃完了马,又去吃僮仆骑的驴,驴吃完了,突然又拽起僮仆,抓着两条腿一裂两半。张生急忙奔逃,夜叉紧跟在后面又吼又骂。张生跑出一里多地,后面的夜叉追赶声听不见了,来到一个大坟边上,见坟旁站着个女子,张生连呼救命。女人问他,他说了详情,女人说。”这是个古坟,里面什么也没有,坟后还有个洞口,你先躲进去吧,不然就没命了。张生钻进洞口,里面非常深。过了半天,听见外面没有动静了,觉得外面月亮也很明朗,想走出来,忽然又听见坟上有人说话,接着就有个东西被推进坟里来,张生立刻闻到一股血腥气,原来是个死人,身子和脑袋已经分家了。片刻之间,又推进来一个死人,这样连着推进来四个尸体,接着就听见坟上传来分钱物衣服的声音,这才知道是一伙强盗。强盗头子还大声地说,这件东西分给你,那件衣服分给他,陆续叫了十多人的名了。还听到因为分赃不均有的人埋怨有的人怒骂,过了好久强盗们散去了。张生十分害怕,想要出去又不敢,心里就熟记了五六个强盗的姓名,仍在坟墓里蹲着。天亮后,村子里的人四处搜寻盗贼,来到坟墓旁,看见了血迹,就把坟挖开,见强盗杀死的人都在里面,发现张生后,村人说:”有一个强盗掉进坟里了!”就把张生抓出来绑上。张生说自己的真实情况,村人都不信,认为张生就是强盗,杀了人以后往坟里送时不小心自己掉进了坟里,于是把张生打了几十棍子送到县里。走了一二里时,张生突然看见自己的僮仆和驴、马都一同走来,就惊问是怎么回事。僮仆说,”昨天夜里太困了,在路旁睡醒后发现你不见了,所以来找你。”张生向僮仆说了昨夜那些夜叉吃驴马的事,僮仆说根本不知道。村人把张生一块送到县上,县尉牛僧孺知道张生是个读书人,绝不会干抢劫的事,就替他作证保了下来。张生又把记在心里的几个强盗姓名告诉县令,县令派人一一捉拿归案,张生才完全解脱出来。细细推究,其实是神灵冤魂借助于张生擒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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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淙

前进士薛淙,元和中,游卫州界村中古精舍。日暮欲宿,与数人同访主人僧,主人僧会不在。唯闻库西黑室中呻吟声,迫而视,见一老僧病,须发不剪,如雪,状貌可恐。淙乃呼其侣曰:”异哉病僧!”僧怒曰:”何异耶?少年予要闻异乎?病僧略为言之。”淙等曰:”唯唯。”乃曰:”病僧年二十时,好游绝国。服药休粮,北至居延,去海三五十里。是日平明,病僧已行十数里。日欲出,忽见一枯立木,长三百余丈,数十围,而其中空心。僧因根下窥之,直上,其明通天,可容人。病僧又北行数里,遥见一女人,衣绯裙,跣足袒膊,被发而走,其疾如风。渐近,女人谓僧曰:’救命可乎?’对曰:’何也?’云:’后有人觅,但言不见,恩至极矣。’须臾,遂入枯木中。僧更行三五里,忽见一人,乘甲马,衣黄金衣,备弓剑之器。奔跳如电,每步可三十余丈,或在空,或在地,步骤如一。至僧前曰:’见某色人否?’僧曰:’不见。’又曰:’勿藏,此非人,乃飞天夜叉也。其党数千,相继诸天伤人,已八十万矣。今已并擒戮,唯此乃尤者也,未获。昨夜三奉天帝命,自沙吒天逐来,至此已八万四千里矣。如某之使八千人散捉,此乃获罪于天,师无庇之尔。’僧乃具言。须臾,便至枯木所。僧返步以观之,天使下马,入木窥之。却上马,腾空绕木而上。人马可半木已来,见木上一绯点走出,人马逐之,去七八丈许,渐入霄汉,没于空碧中。久之,雨三数十点血,意已为中矢矣。此可以为异。少年以病僧为异,无乃陋乎?”(出《博异传》,陈校本作出《博异志》。)

【译文】

唐宪宗元和年间,有个前科进士薛淙,到河北卫州的一个乡村去寻访一座古庙,晚上想在庙里住下,就和几个游客一同拜访庙里的住持和尚。住持不在,人们听到庙中仓库西面的黑屋里传出呻吟声,近前一看,见屋里有个生病的老和尚,很长的白发白胡子,形貌很可怕。薛淙就招呼同伴们说:”你们快看这个得怪病的和尚?”那和尚生气地说:”我有什么怪的?你们这些年轻人想听听真正的怪是什么样子吗?”薛淙和朋友们说愿意听。和尚就说,”我二十岁时专门爱到荒漠偏僻而遥远的国度去渡游,而且只服丹药不进饮食。往北到过甘肃的居延关,离西海(今青海湖)只有三五十里路。有一天黎明时分,我已走了十多里,太阳快要出来时,忽然看见一株枯树,有三百丈高,好几十围粗,树心却是空的。我在树根里往上看,这树直上通天,里面可以住人。然后我又住北走了几里地,远远看见一个女人,穿着红衣裙,敞着怀光着脚,披头散发地奔走,其快如风。女人跑到我面前求我救命,我问怎么回事,她说有人在后面追她,只要对追她的人说没看见她,就感恩不尽了,那女人说罢就钻进枯树洞里。我又走了三五里,忽然又见一个骑着披铁甲的马,穿着黄金衣,手持刀剑弓的人,像闪电般飞驰,每一步就能跨三十多丈远,有时在半空有时在地上,跑的步伐一样。这人来到我面前问看见什么人没有,我说没看见。那人说,’千万不要帮她躲藏,她是一只飞天夜叉,不是人类,她们一共有好几千,在天界已伤害了八十万人。现在那几千飞天夜叉已经都被抓住杀掉,只剩下一个最厉害的逃脱了。我昨夜接到天帝三次命令,从沙吒天追捕而来,已经跑了八万四千里了。天帝已派了跟我一样的八千天使四处追捕那飞天夜叉,因为她是天界的罪犯 ,你可千万不要庇护她呀!”我就说了实话。片刻间,那骑马的天使就奔到了枯树前,我跑回去看,见那天使下马进了枯树,又跑出来骑上马绕着枯树追上去,只上到树的一半时,只见一个红点从树里出来,天使骑马紧追,追了有七八丈高后,渐渐追上云天,消失在空中。过了半天,空中落下三四十点血,看样子那飞天夜叉已中了箭。这件事才称得上是怪事呢。你们这些年轻人看我这个病和尚奇怪,你们不是太少见多怪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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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濡

博士丘濡说,汝州傍县五十年前,村人失其女,数岁,忽自归。言初被物寐中牵去,倏止一处。及明,乃在古塔中,见美丈夫,谓曰:”我天人,分合得汝为妻。自有年限,勿生疑惧。”且诫其不窥外也。日两返下取食,有时炙饵犹热。经年,女伺其去,窃窥之,见其腾空如飞,火发蓝肤,磔耳如驴,至地,乃复人焉。女惊怖汗洽。其物返,觉曰:”尔固窥我。我实夜叉,与尔有缘,终不害尔。”女素慧,谢曰:”我既为君妻,岂有恶乎。君既灵异,何不居人间,使我时见父母乎?”其物言:”我罪业,或与人杂处,则疫作。今形迹已露。任尔纵观,不久当归尔也。”其塔去人居止甚近,女常下视,其物在空中,不能化形,至地,方与人杂。或有白衣尘中者,其物敛手则避。或见枕其头唾其面者,行人悉若不见。及归,女问之:”向者君街中,有敬之者,有戏狎之者,何也?”物笑曰:”世有吃牛肉者,予得而欺矣。遇忠直孝养,释道守戒律法录者,吾误犯 之,当为天戮。”又经年,忽悲泣语女:”缘已尽,候风雨送尔归。”因授一青石,大如鸡卵,言至家,可磨此服之,能下毒气。后一夕风雷,其物遽持女曰:”可去矣。”如释氏言,屈伸臂顷,已至其家,坠在庭中。其母因磨石饮之,下物如青泥斗余。(出《酉阳杂俎》。)

【译文】

据博士丘濡说,汝州旁县五十年前有一个村人丢失了女儿,过了几年女儿忽然自己回来了。据女儿说,起初她被一个怪物在睡梦中拽走,转眼来到一个地方,天亮后才看出这是一座古塔,塔里有个英俊的男子对她说,”我是天神,命中该得到你作妻子,这是有年限的,不会永远留你在这里,你不必害怕。”男子还警告她不许向塔外偷看。这男子每天两次到塔下去取饭,有时拿来的饭菜、肉食还是热的。一年后,女子趁他离去时在后面偷偷看,见那男子腾空飞行,红头发蓝身子,两只长耳像驴,等落到地上时就又恢复了人形。女子吓得浑身冷汗,才知道他是妖怪。怪物返回塔中后已有所察觉,对女子说,”即然你已偷看,就实话告诉你吧,我是夜叉,但因为和你有缘,不会伤害你的。”女子本来就很娴惠,就陪礼道,”我即然已经作了你的妻子,怎能嫌恶你呢?夫君你即然有神力,为什么不到人间去居住,使我能常常见到父母呢?”夜叉说,”我是个散布灾难的神灵,如果和人们住在一起,就会使人间发生瘟疫。现在你即然知道我的实情,我就让你彻底看个够,然后我就送你回家。”这个古塔离村镇很近,女子经常往下看,见夜叉在空中时不能变化形体,一落地才能变成人形混到人群中去,但夜叉常常遇见穿白衣的人就缩手缩脚地躲避,有时又见夜叉靠近某个人的头吐他的脸,那人却毫无反应。夜叉回来后,女子问道,”刚才你在街上对有些人敬而远之,对有些人耍弄侮辱,这是怎么回事?”夜叉说,世上有些吃牛肉的,我遇见就欺辱他们。对那些讲究忠孝信佛守法的人,我必须尊敬,如果冒犯 了他们,天帝会严惩我杀死我的。”又过了一年,夜叉忽然悲伤地哭着说,”我们的缘分已经到头了,等有风雨时我就送你回家。”说着送给女子一块鸡蛋大的青石,让她带回去可磨碎了服用,能去除毒气。第二天风雨大作,夜叉突然挟起女子说,”你可以回去了。”正如佛经上形容的那样,屈伸手臂的工夫女子已来到家里,站在院中了。女子的母亲把那块青石磨碎了喝下去,拉出了一斗多像青泥一样的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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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越石

颍州陈越石,初名黄石,郊居于王屋山中,有妾张氏者。元和中,越石与张氏俱夜食,忽闻烛影后,有呼吸之声甚异。已而出一手,至越石前。其手青黑色,指短,爪甲纤长,有黄毛连臂,似乞食之状。越石深知其怪,恶而且惧。久之,闻烛影下有语:”我病饥,故来奉谒。愿以少肉致掌中,幸无见阻。”越石即以少肉投于地,其手即取之而去。又曰:”此肉味甚美。”食讫,又出手越石前。越石怒骂曰:”妖鬼何为辄来,宜疾去。不然,且击之,得无悔耶?”其手即引去,若有所惧。俄顷,又出其手,至张氏前,谓张曰:”女郎能以少肉见惠乎?”越石谓张氏曰:”慎无与。”张氏竟不与。久之,忽于烛影旁出一面,乃一夜叉也,赤发蓬然,两目如电,四牙若锋刃之状,甚可惧。以手击张氏,遽仆于地,冥然不能动。越石有胆勇,即起而逐之,夜叉遂走,不敢回视。明日,穷其迹,于垣上有过踪。越石曰:”此物今夕将再来矣。”于是至夜,持杖立东北垣下,以伺之。仅食顷,夜叉果来,既逾墙,足未及地,越石即以杖连击数十。及夜叉去,以烛视其垣下,血甚多,有皮尺余,亦在地,盖击而堕者。自是张氏病愈。至夕,闻数里外有呼者曰:”陈黄石何为不归我皮也?”连呼不止。仅月余,每夕,尝闻呼声。越石度不可禁,且恶其见呼,于是迁居以避之,因改名为越石。元和十五年,登第进士,至会昌二年,卒于蓝田令。(出《》)

【译文】

陈越石原名黄石,是颍州人,在王屋山下的郊野住。有个妾姓张。唐宪宗元和年间,有一天陈越石和张氏正吃夜饭,忽然听见灯影后面有很怪的呼吸声,接着一只手突然伸到陈越石面前像讨东西吃,看那手是青黑色,手指很短,指甲细长,手臂上长满了黄毛。陈越石一看这手就知是个妖怪,心里又怕又厌恶。过了半天,又听得灯影下的妖怪说,”我实在太饿了,万不得已才来求你请往我手里少搁一点肉吧,请别拒绝我。”陈越石就夹了一小块肉扔到地下,那怪物用手拣起来吃了,又说,”这肉真是太香了。”就又伸手来讨要。陈越石怒骂道,”可恶的妖魔,你怎么要起来没完了,快滚出去,不然,我揍你,你可别后悔!”那手就立刻缩回去了,好像有些害怕。但不一会又把手伸到张氏面前说,”姑娘,能给我点肉吃吗?”陈越石对张氏说,”不许给他!”张氏就没有给。又过了半天,怪物从灯影后露出了脸,原来是一只夜叉,一头披散的红发,两眼像闪电,四只犬牙像刀刃一样锋利,很吓人。夜叉伸手就打张氏,张氏仆倒在地上不能动。陈越石有胆量,跳起来追打夜叉,夜叉就不回头地逃走了。第二天陈越石寻找夜叉的脚印,见墙上有夜叉翻墙的痕迹。越石估计夜叉晚上还会来,就在当夜拿着根大棍子站在东北墙根等着。果然不久夜叉又来了,翻过墙脚还没落地,越石就扑上去连打了几十棍。等夜叉逃走以后,越石点灯察看,见墙下有很多血,还有块皮,大概是用棍子打烂的夜叉皮。从那以后张氏的病就好了。一天晚上,越石听见几里地外那个挨了揍的夜叉不断地大喊:”陈黄石,为什么不把我的皮还我!”连续一个月,每夜都听到夜叉的喊声。越石暗想毕竟斗不过夜叉,又非常厌恶听那喊声,就迁到别处去住,把名字也从黄石改成了越石。元和十五年,陈越石考中了进士,到唐武宗会昌年间任陕西兰田县令,后来死在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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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融

渤海张融,字眉嵎。晋咸宁中,子妇产男,初不觉有异,至七岁,聪慧过人。融曾将看射,令人拾箭还,恒苦迟。融孙云:”自为公取也。”后射才发,便赴,遂与箭俱至棚,倏已捉矢而归,举坐怪愕。还经再宿,孙忽暴病而卒。将殡,呼诸沙门烧香,有一胡道人谓云:”君速敛此孙,是罗刹鬼也,当啖害人家。”既见取箭之事,即狼狈阖棺。须臾,闻棺中有扑摆声,咸辍悲骇愕,遽送葬埋。后数形见,融作八关斋,于是便去。(出《宣验记》)

【译文】

张融字眉嵎,渤海郡人。晋代咸宁年间,儿媳生了个男孩。这孩子起初一切正常,到七岁时就聪明过人。有一次张融带孙子去看自己射箭,箭射出后叫人去把箭拾回来,那人走得太慢,半天才把箭拾回来。这时张融的小孙子说,”我去给爷爷拾回来。”张融刚把箭射出去,那孩子就起跑,竟和箭跑得一样快,和箭同时到达靶棚,转眼间就把箭拿回来了,全座人都大为惊异。从射箭场回来第二天,孩子忽然暴病而死。将要出殡前,张融请来些和尚烧香,这时有一个西城来的道士对张融说,”请快快把你孙子装殓埋掉吧,他是个夜叉,会吃你们家人的。”张融看见取箭的事已经怀疑孙子不是人类,这时立刻盖上棺材,果然听见里面折腾撞击的声音,家人都吓得不再悲伤,很快抬出去埋掉。后来那夜叉又几次现形,张融按佛经的要求,作出”八关斋戒”的法事,那夜叉才没敢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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蕴都师

经行寺僧行蕴,为其寺都僧。尝及初秋,将备盂兰会,洒扫堂殿,齐整佛事。见一佛前化生,姿容妖冶,手持莲花,向人似有意。师因戏谓所使家人曰:”世间女人,有似此者,我以为妇。”其夕归院,夜未分,有款扉者曰:”莲花娘子来。”蕴都师不知悟也,即应曰:”官家法禁极严,今寺门已闭,夫人何从至此?”既开门,莲花及一从婢,妖姿丽质,妙绝无伦,谓蕴都师曰:”多种中无量胜因,常得亲奉大圆正智。不谓今日,闻师一言,忽生俗想。今已谪为人,当奉执巾钵。朝来之意,岂遽忘耶?”蕴都师曰:”某信愚昧,常获僧戒。素非省相识,何尝见夫人。”遂相绐也。”即日,师朝来佛前见我,谓家人曰,倘貌类我,将以为妇。言犹在耳,我感师此言,诚愿委质。”因自袖中出化生曰:”岂相绐乎?”蕴师悟非人,回惶之际,莲花即顾侍婢曰:”露仙可备帷幄。”露仙乃陈设寝处,皆极华美。蕴虽骇异,然心亦喜之,谓莲花曰:”某便誓心矣。但以僧法不容,久居寺舍,如何?”莲花大笑曰:”某天人,岂凡识所及。且终不以累师。”遂绸缪叙语,词气清婉。俄而灭烛,童子等犹潜听伺之。未食顷,忽闻蕴失声,冤楚颇极。遽引燎照之,至则拒户闼,禁不可发。但闻狺牙啮垢嚼骨之声,如胡人语音而大骂曰:”贼秃奴,遣尔辞家剃发,因何起妄想之心。假如我真女人,岂嫁与尔作妇耶?”于是驰告寺众,坏垣以窥之,乃二夜叉也,锯牙植发,长比巨人,哮叫拿获,腾踔而出。后僧见佛座壁上,有二画夜叉,正类所睹,唇吻间犹有血痕焉。(原阙出处,黄本、许本、明抄本俱作出《河东记》)

【译文】

经行寺里有个和尚法名行蕴,是寺中和尚的头领都僧。有一年初秋,寺里准备盂兰节的盛会,大家都清扫庙宇殿堂准备作佛事,行蕴和尚看见一尊佛前有一个用蜡塑成的”化生”女子塑像十分美艳,手拿一支莲花,好像对人眉目传情。行蕴和尚就和家人们开玩笑说,”世上如果有哪个女人能象她这样美貌,我就娶她为妻。”晚上回到庙院睡觉时,夜里忽听有人敲门说,”莲花娘子到了!”行蕴和尚还没想起白天开玩笑的事,就说,”官家的法规极严,现在庙门已闭,夫人来干什么?”开门一看,莲花娘子带一个侍女,貌似天仙,娇美绝伦,对行蕴说,”佛缘无量使得我能有幸亲自侍奉大圆正智佛,本已六根清净。不料今天听到你那番话,使我顿生凡念。现在我已被贬到人世,愿为你铺床叠被结为夫妻。你白天向我吐露的意思,你难道现在就忘了吗?”行蕴和尚忙说,”我虽然天性愚昧,但也常记着佛家戒律。我从来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说这些骗人的话呢?”那莲花娘子说,”你今天早上在佛堂看见我,就对人说如果有容貌像我的女人,你就娶为妻子,这话还在我耳边。我感于你的真心,才真心投奔你来。”说着从袖子里取出那个化生塑像说,”你看,这是我骗你吗?”行蕴暗想这个女子肯定不是人类,正在思虑犹豫时,莲花娘子就回身对侍女说,”露仙,你快准备床铺锦帐。”露仙立刻就准备了十分华丽的床帐。这时,行蕴尽管怀疑害怕,但已被女子的容貌迷住,也非常高兴地对莲花说,”我就豁出去了!然而寺里僧法不容,你久住在寺里不行啊。”莲花大笑说”我是天仙,凡人谁能发现我呢?放心吧,我绝不会连累你的。”于是两人亲切交谈,莲花情意绵绵,语软情深,不一会儿就吹灭了蜡烛。这时窗外有些小孩们,一直在偷听。不一会儿,忽然听见行蕴和尚失声喊叫,听来十分痛苦,外面的人赶快拿来灯火照看,然而门在里面闩着,进不了屋,只听得屋里传出野兽撕肉啃骨的声音,还听到一个胡人口音的人大骂说:”你个贼秃和尚,让人剃发出家,还敢心生邪念。如果我真是女人,也不会嫁给你这个秃驴!”外面的人赶快告诉寺里的僧众,推倒墙垣一看,竟是两个夜叉,头发直立牙齿像锯,又吼又跳地逃走了。后来有些和尚在佛座墙上看见壁画上有两只夜叉,正是刚才看见的那两个,而且它们嘴上还留有刚吃了行蕴后的血痕呢。卷第

第四十六回 三山门贤人饯别 五河县势利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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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余大先生葬了父母之后,和二先生商议,要到南京去谢谢杜少卿;又因银子用完了,顺便就可以寻馆.收拾行李,别了二先生,过江到杜少卿河房里.杜少卿问了这场官事,余大先生细细说了.杜少卿不胜叹息.

正在河房里闲话,外面传进来,有仪征汤大老爷来拜.余大先生问是那一位,杜少卿道:”便是请表兄做馆的了,不妨就会他一会.”正说着,汤镇台进来,叙礼坐下.汤镇台道:”少卿先生,前在虞老先生斋中得接光仪,不觉鄙吝顿消,随即登堂,不得相值,又悬我一日之思.此位老先生尊姓?”杜少卿道:”这便是家表兄余有达,老伯去岁曾要相约做馆的.”镇台大喜道:”今日无意中又晤一位高贤,真为幸事.”从新作揖坐下.余大先生道:”老先生功在社稷,今日角巾私第,口不言功,真古名将风度.”汤镇台道:”这是事势相逼,不得不尔.至今想来究竟还是意气用事,并不曾报效得朝廷,倒惹得同官心中不快活,却也悔之无及.”余大先生道:”这个,朝野自有定论,老先生也不必过谦了.”杜少卿道:”老伯此番来京贵干?现寓何处?”汤镇台道:”家居无事,偶尔来京,借此会会诸位高贤.敝寓在承恩寺.弟就要去拜虞博士并庄征君贤竹林.”吃过茶,辞别出来.余大先生同杜少卿送了上轿.余大先生暂寓杜少卿河房.

这汤镇台到国子监拜虞博士,那里留下帖,回了不在署.随往北门桥拜庄濯江,里面见了帖子,忙叫请会.这汤镇台下轿进到厅事,主人出来,叙礼坐下,道了几句彼此仰慕的话.汤镇台提起要往后湖拜庄征君,庄濯江道:”家叔此刻恰好在舍,何不竟请一会?”汤镇台道:”这便好的极了.”庄濯江吩咐家人请出庄征君来,同汤镇台拜见过,叙坐.又吃了一遍茶,庄征君道:”老先生此未,恰好虞老先生尚未荣行,又重九相近,我们何不相约作一个登高会?就此便奉饯虞老先生,又可畅聚一日.”庄濯江道:”甚好.订期便在舍间相聚便了.”汤镇台坐了一会,起身去了,说道:”数日内登高会再接教,可以为尽日之谈.”说罢二位送了出来.汤镇台又去拜了迟衡山.武正字.庄家随即着家人送了五两银子到汤镇台寓所代席.

过了三日,管家持帖邀客,请各位早到.庄濯江在家等候,庄征君已先在那里.少刻,迟衡山.武正字.杜少卿都到了.庄濯江收拾了一个大敞榭,四面都插了菊花.此时正是九月初五,天气亢爽,各人都穿着袷衣,啜茗闲谈.又谈了一会,汤镇台.萧守府.虞博士都到了,众人迎请进来,作揖坐下.汤镇台道:”我们俱系天涯海角之人,今幸得贤主人相邀一聚,也是三生之缘.又可惜虞老先生就要去了,此聚之后,不知快晤又在何时?”庄沁江道:”各位老先生当今山斗,今日惠顾茅斋,想五百里内贤人聚矣.”

坐定,家人捧上茶来,揭开来,似白水一般,香气芬馥,银针都浮在水面.吃过,又换了一巡真天都,虽是隔年陈的,那香气尤烈.虞博士吃着茶笑说道:”二位老先生当年在军中,想不见此物.”萧云仙道:”岂但军中,小弟在青枫城六年,得饮白水,已为厚幸,只觉强于马溺多矣!”汤镇台道:”果然青枫水草可支数年.”庄征君道:”萧老先生博雅,真不数北魏崔浩.”迟衡山道:”前代后代,亦时有变迁的.”杜少卿道:”宰相须用读书人,将帅亦须用读书人.若非萧老先生有识,安能立此大功?”武正字道:”我最可笑的,边庭上都督不知有水草,部里书办核算时偏生知道.这不知是司官的学问还是书办的学问?若说是司官的学问,怪不的朝廷重文轻武;若说是书办的考核,可见这大部的则例是移动不得的了.”说罢,一齐大笑起来.

戏子吹打已毕,奉席让坐.戏子上来参堂.庄飞熊起身道:”今日因各位老先生到舍,晚生把梨园榜上有名的十九名都传了来,求各位老先生每人赏他一出戏.”虞博士问:”怎么叫做‘梨园榜’?”余大先生把昔年杜慎卿这件风流事述了一遍.众人又大笑.汤镇台向杜少卿道:”令兄已是铨选部郎了?”杜少卿道:”正是.”武正字道:”慎卿先生此一番评骘,可云至公至明:只怕立朝之后做主考房官,又要目迷五色,奈何?”众人又笑了.当日吃了一天酒.做完了戏,到黄昏时分,众人散了.庄濯江寻妙手丹青画了一幅”登高送别图”,在会诸人都做了诗.又各家移樽到博士斋中蚀别.

南京饯别虞博士的也不下千余家.虞博士应酬烦了,凡要到船中送别的,都辞了不劳.那日叫了一只校俊杯,在水西门起行,只有杜少卿送在舡上.杜少卿拜别道:”老叔已去,小侄从今无所依归矣!”虞博士也不胜凄然,邀到舡里坐下,说道:”少卿,我不瞒你说,我本赤贫之士,在南京来做了六七年博士,每年积几两俸金,只挣了三十担米的一块田.我此番去,或是部郎,或是州县,我多则做三年,少则做两年,再积些俸银,添得二十担米,每年养着我夫妻两个不得饿死,就罢了.子孙们的事,我也不去管他.现今小儿读书之余,我教他学个医,可以糊口,我要做这官怎的?你在南京,我时常寄书子来问候你.”说罢和杜少卿洒泪分手.

杜少卿上了岸,看着虞博士的船开了去,望不见了,方才回来.余大先生在河房里,杜少卿把方才这些话告诉他,余大先生叹道:”难进易退,真乃天怀淡定之君子.我们他日出身皆当以此公为法.”彼此叹赏了一回.当晚余二先生有家书来约大先生回去,说:”表弟虞华轩家请的西席先生去了,要请大哥到家教儿子,目今就要进馆,请作速回去.”余大先生向杜少卿说了,辞别要去.次日束装渡江,杜少卿送过,自回家去.

余大先生渡江回家,二先生接着,拿帖子与乃兄看,上写:

愚表弟虞梁,敬请余大表兄先生在舍教训小儿,每年修金四十两,节礼在外.此订.

大先生看了,次日去回拜.虞华轩迎了出来,心里欢喜,作揖奉坐.小厮拿上茶来吃着.虞华轩道:”小儿蠢夯,自幼失学.前数年愚弟就想请表兄教他,因表兄出游在外.今恰好表兄在家,就是小儿有幸了.举人.进士,我和表兄两家车载斗量,也不是甚么出奇东西.将来小儿在表兄门下,第一要学了表兄的品行,这就受益的多了!”余大先生道:”愚兄老拙株守,两家至戚世交,只和老弟气味还投合的来.老弟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一般,我怎不尽心教导?若说中举人.进士,我这不曾中过的人,或者不在行;至于品行文章,令郎自有家传,愚兄也只是行所无事.”说罢彼此笑了.择了个吉日,请先生到馆.余大先生绝早到了.虞小公子出朱拜见,甚是聪俊.拜过,虞华轩送至馆所.余大先生上了师位.

虞华轩辞别,到那边书房里去坐.才坐下,门上人同了一个客进来.这客是唐三痰的哥,叫做唐二棒椎,是前科中的文举人,却与虞华轩是同案进的学.这日因他家先生开馆,就踱了来,要陪先生.虞华轩留他坐下吃了茶,唐二棒椎道:”今日恭喜令郎开馆.”虞华轩道:”正是.”唐二棒椎道:”这先生最好,只是坐性差些,又好弄这些杂学,荒了正务.论余大先生的举业,虽不是时下的恶习,他要学国初帖括的排场,却也不是中和之业.”虞华轩道:”小儿也还早哩.如今请余大表兄,不过叫学他些立品,不做那势利小人就罢了.”

又坐了一会,唐二棒椎道:”老华,我正有一件事要来请教你这通古学的.”虞华轩道:”我通甚么古学!你拿这话来笑我.”唐二棒椎道:”不是笑话,真要请教你.就是我前科侥幸,我有一个嫡侄,他在凤阳府里住,也和我同榜中了,又是同榜,又是同门.他自从中了,不曾到县里来,而今来祭祖.他昨日来拜我,是‘门年愚侄’的帖子,我如今回拜他,可该用个‘门年愚叔’?”虞华轩道:”怎么说?”唐二棒椎道:”你难道不曾听见?我舍侄同我同榜同门,是出在一个房师房里中的了,他写‘门年愚侄’的帖子拜我,我可该照样还他?”虞华轩道:”我难道不晓得同着一个房师叫做同门!但你方才说的‘门年愚侄’四个字,是鬼话,是梦话?”唐二棒椎道:”怎的是梦话?”虞华轩仰天大笑道:”从古至今也没有这样奇事.”唐二棒椎变着脸道:”老华,你莫怪我说.你虽世家大族,你家发过的老先生们离的远了,你又不曾中过,这些官场上来往的仪制,你想是未必知道.我舍侄他在京里不知见过多少大老,他这帖子的样式必有个来历,难道是混写的?”虞华轩道:”你长兄既说是该这样写,就这样写罢了,何必问我!”唐二棒椎道,”你不晓得,等余大先生出来吃饭我问他.”

正说着,小厮来说:”姚五爷进来了.”两个人同站起来.姚五爷进来作揖坐下.虞华轩道:”五表兄,你昨日吃过饭怎便去了?晚里还有个便酒等着,你也不来.”唐二棒椎道:”姚老五,昨日在这里吃中饭的么?我咋日午后遇着你,你现说在仁昌典方老六家吃了饭出来.怎的这样扯谎?”

小厮摆了饭,请余大先生来.亲大先生首席,唐二棒椎对面,姚五爷上坐,主人下陪.吃过饭,虞华轩笑把方才写帖子话说与余大先生,余大先生气得两脸紫涨,颈子里的筋都耿出来,说道:”这话是那个说的?请问人生世上,是祖.父要紧,是科名要紧?”虞华轩道,”自然是祖.父要紧了,这也何消说得.”余大先生道:”既知是祖.父要紧,如何才中了个举人,便丢了天属之亲,叔侄们认起同年同门来?这样得罪名教的话,我一世也不愿听!二哥,你这位令侄,还亏他中个举,竟是一字不通的人.若是我的侄儿,我先拿他在祠堂里祖宗神位前先打几十板子才好!”唐二棒椎同姚五爷看见余大先生恼得像红虫,知道他的迂性呆气发了,讲些混话,支开了去.

须臾,吃完了茶,余大先生进馆去了.姚五爷起身道:”我去走走再来.”唐二棒椎道:”你今日出去,该说在彭老二家吃了饭出来的了!”姚五爷笑道:”今日我在这里陪先生,人都知道的,不好说在别处.”笑着去了.

姚五爷去了一时又走回来,说道:”老华,厅上有个客来拜你,说是在府里太尊衙门里出来的,在厅上坐着哩,你快出去会他.”虞华轩道:”我并没有这个相与,是那里来的?”正疑惑间,门上传进帖子来:”年家眷同学教弟季萑顿首拜.”虞华轩出到厅上迎接.季苇萧进来,作揖坐下,拿出一封书子,递过来说道:”小弟在京师因同敝东家来贵郡,令表兄杜慎卿先生托寄一书,专候先生.今日得见雅范,实为深幸.”虞华轩接过书子,拆开从头看了,说道:”先生与我敝府厉公祖是旧交?”季苇萧道:”厉公是敝年伯荀大人的门生,所以邀小弟在他幕中共事.”虞华轩道:”先生因甚公事下县来?”季苇萧道:”此处无外人,可以奉告.厉太尊因贵县当铺戥子太重,剥削小民,所以托弟下来查一查.如其果真,此弊要除.”虞华轩将椅子挪近季苇萧跟前,低言道:”这是太公祖极大的仁政!敝县别的当铺原也不敢如此,只有仁昌.仁大方家这两个典铺.他又是乡绅,又是盐典,又同府县官相与的极好,所以无所不为,百姓敢怒而不敢言.如今要除这个弊,只要除这两家.况太公祖堂堂大守,何必要同这样人相与?此说只可放在先生心里,却不可漏泄说是小弟说的.”季苇萧道:”这都领教了.”虞华轩又道:”蒙先生赐顾,本该备个小酌,奉屈一谈;一来恐怕亵尊,二来小地方耳目众多,明日备个菲酌送到尊寓,万勿见却.”季苇萧道:”这也不敢当.”说罢作别去了.

虞华轩走进书房来,姚五爷迎着问道:”可是太尊那里来的?”虞华轩道:”怎么不是.”姚五爷摇着头笑道,”我不信!”唐二棒椎沉吟道:”老华,这倒也不错.果然是太尊里面的人?太尊同你不密迩,同太尊密迩的是彭老三.方老六他们二位.我听见这人来,正在这里疑惑.他果然在太尊衙门里的人,他下县来,不先到他们家去,倒有个先来拜你老哥的?这个话有些不像.恐怕是外方的甚么光棍,打着太尊的旗号,到处来骗人的钱,你不要上他的当!”虞华轩道:”也不见得这人不曾去拜他们.”姚五爷笑道:”一定没有拜.若拜了他们,怎肯还来拜你?”虞华轩道:”难道是太尊叫他来拜我的?是天长杜慎卿表兄在京里写书子给他来的.这人是有名的季苇萧.”唐二棒椎摇手道:”这话更不然!季苇萧是定梨园榜的高士.他既是名士,京里一定在翰林院衙门里走动.况且天长杜慎老同彭老四是一个人,岂有个他出京来,带了杜慎老的书子来给你,不带彭老四的书子来给他家的?这人一定不是季苇萧.”虞华轩道:”是不是罢了,只管讲他怎的!”便骂小厮:”酒席为甚么到此时还不停当!”一个小厮走来禀道:”酒席已经停当了.”

一个小厮掮了被囊行李进来说:”乡里成老爹到了.”只见一人,方巾,蓝布宜裰,薄底布鞋,花白胡须,酒糟脸,进来作揖坐下,道:”好呀!今日恰好府上请先生,我撞着来吃喜酒.”虞华轩叫小厮拿水来给成老爹洗脸,抖掉了身上腿上那些黄泥,一同邀到厅上,摆上酒来.余大先生首席,众位陪坐.天色已黑,虞府厅上点起一对料丝灯来,还是虞华轩曾祖公在武英殿御赐之物,今已六十余年,犹然簇新.余大先生道:”自古说‘故家乔木’,果然不差.就如尊府这灯,我县里没有第二副.”成老爹道:”大先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就像三十年前,你二位府上何等气势,我是亲眼看见的.而今彭府上.方府上,都一年盛似一年.不说别的,府里太尊.县里王公,都同他们是一个人,时时有内里幕宾相公到他家来说要紧的话.百姓怎的不怕他!像这内里幕宾相公,再不肯到别人家去.”唐二棒椎道:”这些时可有幕宾相公来?”成老爹道:”现有一个姓‘吉’的‘吉’相公下来访事,住在宝林寺僧官家.今日清早就在仁昌典方老六家.方老六把彭老二也请了家去陪着.三个人进了书房门,讲了一天.不知太爷是作恶那一个,叫这‘吉’相公下来访的.”唐二棒椎望著姚五爷冷笑道:”何如?”

余大先生看见他说的这些话可厌,因问他道:”老爹去年准给衣巾了?”成老爹道:”正是.亏学台是彭老四的同年,求了他一封书子,所以准的.”余大先生笑道:”像老爹这一副酒糟脸.学台看见著实精神,怎的肯准?”成老爹道:”我说我这脸是浮肿着的.”众人一齐笑了.又吃了一会酒,成老爹道:”大先生,我和你是老了,没中用的了.英雄出于少年,怎得我这华轩世兄下科高中了,同我们这唐二老爷一齐会上进土,虽不能像彭老四做这样大位,或者像老三.老二侯选个县官,也与祖宗争气,我们脸上也有光辉.”余大先生看见这些话更可厌,因说道:”我们不讲这些话,行令吃酒罢.”当下行了一个”快乐饮酒”的令,行了半夜,大家都吃醉了.成老爹扶到房里去睡;打灯笼送余大先生.唐二棒椎.姚五爷回去.成老爹睡了一夜,半夜里又吐,吐了又疴屎.不等天亮,就叫书房里的一个小小厮来扫屎,就悄悄向那小小厮说,叫把管租的管家叫了两个进来.又鬼头鬼脑,不知说了些甚么,便叫请出大爷来.只因这一番,有分教:乡僻地面,偏多慕势之风,学校宫前,竟行非礼之事.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卷一百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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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第七十七

○姚令言 张光晟 源休 乔琳 张涉 蒋镇 洪经纶 彭偃

姚令言,河中人也。少应募,起于卒伍,隶泾原节度马璘。以战功累授金吾大将军同正,为衙前兵马使,改试太常卿、兼御史中丞。建中元年,孟暤为泾原节度留后,自以文吏进身,不乐军旅,频表荐令言谨肃,堪任将帅。暤寻归朝廷,遂拜令言为四镇北庭行营泾原节度使、泾州刺史、兼御史大夫。

建中四年,李希烈叛,寇陷汝州,诏哥舒曜率师攻之,营于襄城。希烈兵数万围襄城,势甚危急。十月,诏令言率本镇兵五万赴援。泾师离镇,多携子弟而来,望至京师以获厚赏,及师上路,一无所赐。时诏京兆尹王翃犒军士,唯粝食菜啖而已,军士覆而不顾,皆愤怒,扬言曰:「吾辈弃父母妻子,将死于难,而食不得饱,安能以草命捍白刃耶!国家琼林、大盈,宝货堆积,不取此以自活,何往耶?」行次浐水,乃返戈,大呼鼓噪而还。令言曰:「比约东都有厚赏,兒郎勿草草,此非求活之良图也。」众不听,以戈环令言请退,令言急奏之。上恐,令内库出缯彩二十车驰赐之,军声浩浩,令言不能戢。街市居人狼狈走窜,乱兵呼曰:「勿走,不税汝间架矣!」德宗令普王与学士姜公辅往抚劳之,才出内门,贼已斩关,阵于丹凤楼下。是日,德宗仓卒出幸,贼纵入府库辇运,极力而止。

时太尉硃泚罢镇居晋昌里第,是夜,叛卒谋曰:「硃太尉久囚于宅,若迎为主,大事济矣。」泚尝节制泾州,众知其失权,废居怏怏,又幸泚宽和,乃请令言率骑迎泚于晋昌里。泚初迟疑,以食饲之,徐观众意,既而诸校齐至,乃自第张炬火入居含元殿。既僭号,乃以令言为侍中,与源休同知贼政事。既以身先逆乱,颇尽心于贼,害宗室,围奉天,皆令言为首帅也。群凶宴乐,既醉,令言与源休论功,令言自此萧何,源休曰:「帷幄之谋,成秦之业,无出予之右者。吾比萧何无让,子当曹参可矣。」时朝士在贼廷者,闻之皆笑,谓源休为火迫酂侯。硃泚败,令言与张廷芝尚有众万人,从泚将入吐蕃。至泾州,欲投田希鉴,希鉴伪致礼诱之,与泚俱斩首来献。

张光晟,京兆盩厔人,起于行间。天宝末,哥舒翰兵败潼关,大将王思礼所乘马中流矢而毙,光晟时在骑卒之中,因下,以马授思礼。思礼问其姓名,不告而退,思礼阴记其形貌,常使人密求之。无何,思礼为河东节度使,其偏将辛云京为代州刺史,屡为将校谮毁,思礼怒焉。云京惶惧,不知所出。光晟时隶云京麾下,因间进曰:「光晟素有德于王司空,比不言诸,耻以旧恩受赏。今使君忧迫,光晟请奉命一见司空,则使君之难可解。」云京然其计,即令之太原。乃谒思礼,未及言旧,思礼识之,遽曰:「尔岂非吾故人乎?何相见之晚也!」光晟遂陈潼关之事,思礼大喜,因执其手感泣曰:「吾有今日,子之力也。求子颇久,竟此相遇,何慰如之?」命同榻而坐,结为兄弟。光晟遂述云京之屈,思礼曰:「云京比涉谤言,过亦不细,今为故人,特舍之矣。」即日擢光晟为兵马使,赉田宅、缣帛甚厚,累奏特进,试太常少卿,委以心腹。及云京为河东节度使,又奏光晟为代州刺史。

大历末,迁单于都护、兼御史中丞、振武军使。代宗密谓之曰:「北蕃纵横日久,当思所御之计。」光晟既受命,至镇,威令甚行。建中元年,回纥突董梅录领众并杂种胡等自京师还国,舆载金帛,相属于道。光晟讶其装橐颇多,潜令驿吏以长锥刺之,则皆辇归所诱致京师妇人也。遂给突董及所领徒悉令赴宴,酒酣,光晟伏甲尽拘而杀之,死者千余人,唯留二胡归国复命。遂部其妇人,给粮还京,收其金帛,赏赉军士。后回纥遣使来诉,上不欲甚阻蕃情,征拜右金吾将军。回纥犹怨怼不已,又降为睦王傅,寻改太仆卿,负才怏怏不得志。

贼泚僭逆,署光晟伪节度使兼宰相。及泚众频败,遂择精兵五千配光晟,营于九曲,去东渭桥凡十余里。光晟潜使于李晟,有归顺之意。晟进兵入苑,光晟劝贼泚宜速西奔,光晟以数千人送泚出城,因率众回降于晟。晟以其诚款,又爱其材,欲奏用之,俾令归私第,表请特减其罪。每大宴会,皆令就坐,华州节度使骆元光诟之曰:「吾不能与反虏同席!」拂衣还营。晟不得已,拘之私第,后有诏言其状迹不可原,乃斩之。

源休,相州临漳人,京兆尹光舆之子也。休以干局,累授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青苗使判官,迁虞部员外郎,。出潭州刺史,入为主客郎中,迁给事中、御史中丞、左庶子。其妻即吏部侍郎王翊女也。因小忿而离,妻族上诉,下御史台验理,休迟留不答款状,除名,配流溱州。久之,移岳州。

建中初,杨炎执政,以京兆尹严郢威名稍著,心欲倾之。郢,即王翊甥婿也。休与王氏离绝之时,炎风闻休、郢有隙,遂擢休自流人为京兆少尹,俾令伺郢过失。休既职久,与郢亲善,炎怒之,奏令以本官兼御史中丞,奉使回纥。休至振武,军使张光晟已杀回纥突董等,上初欲遂绝其使,令休还,待命于太原。久之方遣,仍令休归其突董、翳密施大小梅录等四尸。突董者,即武义可汗之叔父也。尸既至,可汗令宰臣已下具彩服车马来迎。其宰相颉于思迦坐大帐,立休等于帐外雪中,诘杀突董等故。休曰:「突董等自与张光晟忿斗而死,非天子命也。」又问:「使者背唐国,负罪当死,不能自戮耶?不然,何假手于我杀之也?」凡将杀者数矣,言颇悖慢,乃引去,供饩甚薄,留之五十余日,乃得还。可汗使谓休曰:「我国人皆欲杀汝,唯我不然。汝国已杀突董等,吾又杀汝,犹以血洗血,汙益甚尔。吾今以水洗血,不亦善乎!所欠吾马直绢一百八十万疋,当速归之。」遣散支将军康赤心等随休来朝,休竟不得见其可汗。寻遣赤心等归,与之帛十万疋、金银十万两,偿其马直。休履危而还,宰相卢杞又恐复命之日以口辩结恩,将至太原,遽奏为光禄卿。休以其还使赏薄,居常怨望。

会泾原兵叛,立硃泚为主。初但称太尉,朝官谒泚者,悉劝奏迎銮驾,既不合泚意而退。及休至,遂屏人移时,言多悖逆,盛陈成败,称述符命,劝令僭号。泚悦其言,以休为宰相,判度支。休遂为谋主,至于兵食军资,迁除补拟,内外咨谋,一禀休画。故时人云:「源休之逆,甚于硃泚。」朝廷大臣之奔窜不获者,多为休所诱致,以至戮辱,职休而为,盖非一焉。又劝泚锄翦宗室,以绝人望,命万年县贼曹尉杨偡专其断决,诸王子孙遇害不可胜数。泚败走,休随至宁州。泚死,休走凤翔,为其部曲所杀,传首来献。休三子并斩于东市,籍没其家。

乔琳,太原人。少孤贫志学,以文词称。天宝初,举进士,补成武尉,累授兴平尉。朔方节度郭子仪辟为掌书记,寻拜监察御史。琳倜傥疏诞,好谈谐,侮谑僚列,颇无礼检。同院御史毕耀初与琳嘲诮往复,因成衅隙,遂以公事互相告诉,坐贬巴州员外司户。遂起为南郭令,改殿中侍御史,充山南节度张献诚行军司马。使罢,为剑南东川节度鲜于叔明判官。改检校驾部郎中、果绵遂三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入为大理少卿、国子祭酒。出为怀州刺史。琳素与张涉友善,上在春宫,涉尝为侍读。及嗣位,多以政事询访于涉,盛称琳识度材略,堪备大用,因拜御史大夫、平章事。琳本粗材,又年高有耳疾,上每顾问,对答失次,论奏不合时。幸居相位凡八十余日,除工部尚书,罢知政事,寻加迎皇太后副使。

硃泚之乱,扈从至奉天,转吏部尚书,迁太子少师。再幸梁、洋,从至盩厔,托以马乏迟留,上以琳旧老,心敬重之,慰谕颇至,以御马一匹给焉。又恳辞以老疾不堪山阻登顿,上怅然,赐之所执策曰:「勉为良图,与卿决矣。」后数日,乃削发为僧,止仙游寺。贼泚闻之,遂令数十骑追至京城,俾为伪吏部尚书。令源休被公服,馈肉食,琳虽辞让,而僧言求施。琳掌贼中吏部,选人前请曰:「所注某官不稳便。」琳谓之曰:「足下谓此选竟稳便乎?」及官军收京师,当处极刑,时琳已七十余,李晟悯其衰老,表请减死。上以其累经重任,顿亏臣节,自受逆命,颇闻讥谐悖慢之言,背义负恩,固不可舍,命斩之。临刑叹曰:「乔琳以七月七日生,亦以此日死,岂非命欤!」

张涉者,蒲州人,家世儒者。涉依国学为诸生讲说,稍迁国子博士,亦能为文,尝请有司日试万言,时呼张万言。德宗在春宫,受经于涉。及即位之夕,召涉入宫,访以庶政,大小之事皆咨之。翌日,诏居翰林,恩礼甚厚,亲重莫比。自博士迁散骑常侍。上方属意宰辅,唯贤是择,故求人于不次之地。涉举怀州刺史乔琳为相,上授之不疑,天下闻之者皆愕然。数月,琳以不称职罢,上由是疏涉。俄受前湖南都团练使辛京杲赃事发,诏曰:「尊师之道,礼有所加;议故之法,恩有所掩。张涉贿赂交通,颇骇时听,常所亲重,良深叹惜。宜放归田里。」

蒋镇,常州义兴人,尚书左丞洌之子也。与兄练并以文学进。天宝末举贤良,累授左拾遗、司封员外郎,转谏议大夫。时户部侍郎、判度支韩滉上言:「河中盐池生瑞盐,实土德之上瑞。」上以秋霖稍多,水潦为患,不宜生瑞,命镇驰驿检行之。镇奏与滉同,仍上表贺,请宣付史馆,并请置神祠,锡其嘉号宝应灵庆池。地霖潦弥月,坏居人庐舍非一,盐池为潦水所入,其味多苦。韩滉虑盐户减税,诈奏雨不坏池,池生瑞盐,镇庇之饰诈,识者丑之。转给事中、工部侍郎,以简俭称于时。

其妹婿源溥,即休之弟也,以姻媾之故,与休交好。泾师之叛,镇潜窜,夜至鄠县西,马踬堕沟涧中,伤足不能进。时史练已与源休相率受贼伪官。镇仆人有逃归投练,云镇病足在鄠。练与源休闻之大喜,遂言于贼泚此。泚素慕镇清名,即令骑二百求之鄠县西。明日,拥镇而至,署为伪宰相。既知不免,每忧沮,常怀刃将自裁,多为兄练所救而罢。数日后,复谋窜匿,竟以性懦畏怯,计终不果。然源休与泚频议,欲逼胁潜藏衣冠,大加杀戮,镇辄力争救,获全者甚众。至是,与兄练等并授伪职,斩于东市西北街。

初镇父洌,叔涣,当禄山、思明之乱,并授伪职,然以家风修整,为士大夫所称。镇兄弟亦以教义礼法为己任,而贪禄爱死,节隳身戮,为天下笑。

洪经纶,建中初为黜陟使。至东都,访闻魏州田悦食粮兵凡七万人,经纶素昧时机,先以符停其兵四万人,令归农亩。田悦伪顺命,即依符罢之;而大集所罢兵士,激怒之曰:「尔等在军旅,各有父母妻子,既为黜陟使所罢,如何得衣食?」遂大哭。悦乃尽出家财衣服厚给之,各令还其部伍,自此人坚叛心,由是罢职。及硃泚反,伪授太常少卿。

彭偃,少负俊才,锐于进取,为当涂者所抑,形于言色。大历末,为都官员外郎。时剑南东川观察使李叔明上言,以「佛、道二教,无益于时,请粗加澄汰。其东川寺观,请定为二等:上寺留僧二十一人;上观留道士十四人,降杀以七,皆精选有道行者,余悉令返初。兰若、道场无名者皆废。」德宗曰:「叔明此奏,可为天下通制,不唯剑南一道。」下尚书集议。偃献议曰:

王者之政,变人心为上,因人心次之,不变不因,循常守固者为下。故非有独见之明,不能行非常之事。今陛下以惟新之政,为万代法,若不革旧风,令归正道者,非也。当今道士,有名无实,时俗鲜重,乱政犹轻。唯有僧尼,颇为秽杂。自西方之教,被于中国,去圣日远,空门不行五浊,比丘但行粗法。爰自后汉,至于陈、隋,僧之废灭,其亦数乎!或至坑杀,殆无遗余。前代帝王,岂恶僧道之善如此之深耶?盖其乱人亦已甚矣。且佛之立教,清净无为,若以色见,即是邪法,开示悟入,唯有一门,所以三乘之人,比之外道。况今出家者皆是无识下劣之流,纵其戒行高洁,在于王者,已无用矣,况是苟避征徭,于杀盗淫,无所不犯者乎!今叔明之心甚善,然臣恐其奸吏诋欺,而去者未必非,留者不必是,无益于国,不能息奸。既不变人心,亦不因人心,强制力持,难致远耳。

臣闻天生烝人,必将有职,游行浮食,王制所禁。故有才者受爵禄,不肖者出租征,此古之常道也。今天下僧道,不耕而食,不织而衣,广作危言险语,以惑愚者。一僧衣食,岁计约三万有余,五丁所出,不能致此。举一僧以计天下,其费可知。陛下日旰忧勤,将去人害,此而不救,奚其为政?臣伏请僧道未满五十者,每年输绢四疋;尼及女道士未满五十者,每年输绢二疋;其杂色役与百姓同。有才智者令入仕,请还俗为平人者听。但令就役输课,为僧何伤。臣窃料其所出,不下今之租赋三分之一,然则陛下之国富矣,苍生之害除矣。其年过五十者,请皆免之。夫子曰:「五十而知天命。」列子曰:「不班白,不知道。」人年五十,嗜欲巳衰,纵不出家,心已近道,况戒律检其情性哉!臣以为此令既行,僧道规避还俗者固已太半。其年老精修者,必尽为人师,则道、释二教益重明矣。

议者是之,上颇善其言。大臣以二教行之已久,列圣奉之,不宜顿扰,宜去其太甚,其议不行。

偃以才地当掌文诰,以躁求为时论所抑,郁郁不得志。泾师之乱,从驾不及,匿于田家,为贼所得。硃泚素知之,得偃甚喜,伪署中书舍人,僭号辞令,皆偃为之。贼败,与伪中丞崔宣、贼将杜如江、吴希光等十三人,李晟收之,俱斩于安国寺前。

史臣曰:肇分阴阳,爰有生死,修短二事,贤愚一途。故君子遇夷险之机,不易其节;小人昧逆顺之道,而陷于刑。鸿毛泰山,斯为至论。令言远总师徒,首为叛逆;光晟初当委任,危输款诚;源休虽曰士流,甚于元恶;乔琳巧辞真主,俯就伪官;蒋镇贪禄隳节,皆曰小人。经纶之徒,不足言尔。

赞曰:时争逆顺,命击死生。君子守节,小人正刑。

卷五十一 贾邹枚路传第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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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山,颍川人也。祖父祛,故魏王时博士弟子也。山受学祛,所言涉猎书记,不能为醇儒。尝给事颍阴侯为骑。

孝文时,言治乱之道,借秦为谕,名曰《至言》。其辞曰:

臣闻为人臣者,尽忠竭愚,以直谏主,不避死亡之诛者,臣山是也。臣不敢以久远谕,愿借秦以为谕,唯陛下少加意焉。

夫布衣韦带之士,修身于内,成名于外,而使后世不绝息。至秦则不然。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赋敛重数,百姓任罢,赭衣半道,群盗满山,使天下之人戴目而视,倾耳而听。一夫大呼,天下响应者,陈胜是也。秦非徒如此也,起咸阳而西至雍,离宫三百,钟鼓帷帐,不移而具。又为阿房之殿,殿高数十仞,东西五里,南北千步,从车罗骑,四马鹜驰,旌旗不桡。为宫室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聚庐而托处焉。为驰道于天下,东穷燕、齐,南极吴、楚,江湖之上,濒海之观毕至。道广五十步,三丈而树,厚筑其外,隐以金椎,树以青松。为驰道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邪径而托足焉。死葬乎骊山,吏徒数十万人,旷日十年。下彻三泉合采金石,冶铜锢其内,漆涂其外,被以珠玉,饰以翡翠,中成观游,上成山林,为葬之侈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蓬颗蔽冢而托葬焉。秦以熊罴之力,虎狼之心,蚕食诸侯,并吞海内,而不笃礼义,故天殃已加矣。臣昧死以闻,愿陛下少留意而详择其中。

臣闻忠臣之事君也,言切直则不用而身危,不切直则不可以明道,故切直之言,明主所欲急闻,忠臣之所以蒙死而竭知也。地之硗者,虽有善种,不能生焉;江皋河濒,虽有恶种,无不猥大。昔者夏、商之季世,虽关龙逢、箕子、比干之贤,身死亡而道不用。文王之时,豪俊之士皆得竭其智,刍荛采薪之人皆得尽其力,此周之所以兴也。故地之美者善养禾,君之仁者善养士。雷霆之所击,无不摧折者;万钧之所压,无不糜灭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势重,非特万钧也。开道而求谏,和颜色而受之,用其言而显其身,士犹恐惧而不敢自尽,又乃况于纵欲恣行暴虐,恶闻其过乎!震之以威,压之以重,则虽有尧、舜之智,孟贲之勇,岂有不摧折者哉?如此,则人主不得闻其过失矣;弗闻,则社稷危矣。古者圣王之制,史在前书过失,工诵箴谏,瞽诵诗谏,公卿比谏,士传言谏,庶人谤于道,商旅议于市,然后君得闻其过失也。闻其过失而改之,见义而从之,所以永有天下也。天子之尊,四海之内,其义莫不为臣。然而养三老于大学,亲执酱而馈,执爵而,祝饐在前,祝鲠在后,公卿奉杖,大夫进履,举贤以自辅弼,求修正之士使直谏。故以天子之尊,尊养三老,视孝也;立辅弼之臣者,恐骄也;置直谏之士者,恐不得闻其过也;学问至于刍荛者,求兽无餍也;商人庶人诽谤已而改之,从善无不听也。

昔者,秦政力并万国,富有天下,破六国以为郡县,筑长城以为关塞。秦地之固,大小之势,轻重之权,其与一家之富,一夫之强,胡可胜计也!然而兵破于陈涉,地夺于刘氏者,何也?秦王贪狼暴虐,残贼天下,穷困万民,以适其欲也。昔者,周盖千八百国,以九州之民养千八百国之君,用民之力不过岁三日,什一而籍,君有余财,民有余力,而颂声作。秦皇帝以千八百国之民自养,力罢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一君之身耳,所以自养者驰骋弋猎之娱,天下弗能供也。劳罢者不得休息,饥寒者不得衣食,亡罪而死刑者无所告诉,人与之为怨,家与之为仇,故天下坏也。秦皇帝身在之时,天下已坏矣,而弗自知也。秦皇帝东巡狩,至会稽、琅邪,刻石著其功,自以为过尧、舜统;县石铸锤,土筑阿房之宫,自以为万世有天下也。古者圣王作谥,三四十世耳,虽尧、舜、禹、汤、文、武累世广德以为子孙基业,无过二三十世者也。秦皇帝曰死而以谥法,是父子名号有时相袭也,以一至万,则世世不相复也,故死而号曰始皇帝,其次曰二世皇帝者,欲以一至万也。秦皇帝计其功德,度其后嗣,世世无穷,然身死才数月耳,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庙灭绝矣。

秦皇帝居灭绝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天下莫敢告也。其所以莫敢告者何也?亡养老之义,亡辅弼之臣,亡进谏之士,纵恣行诛,退诽谤之人,杀直谏之士,是以道谀偷合苟容,比其德则贤于尧、舜,课其功则贤于汤、武,天下已溃而莫之告也。诗曰:“匪言不能,胡此畏忌,听言则对,谮言则退。”此之谓也。又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天下未尝亡士也,然而文王独言以宁者何也?文王好仁则仁兴,得士而敬之则士用,用之有礼义。故不致其爱敬,则不能尽其心;不能尽其心,则不能尽其力;不能尽其力,则不能成其功。故古之贤君于其臣也,尊其爵禄而亲之;疾则临视之亡数,死则往吊哭之,临其小敛大敛,已棺涂而后为之服锡衰麻绖,而三临其丧;未敛不饮酒食肉,未葬不举乐,当宗庙之祭而死,为之废乐。故古之君人者于其臣也,可谓尽礼矣;服法服,端容貌,正颜色。然后见之。故臣下莫敢不竭力尽死以报其上,功德立于后世,而令闻不忘也。

今陛下念思祖考,术追厥功,图所以昭光洪业休德,使天下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皆焉,曰将兴尧、舜之道,三王之功矣。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今方正之士皆在朝廷矣,又选其贤者使为常侍诸吏,与之驰驱射猎,一日再三出。臣恐朝廷之解驰,百官之堕于事也,诸侯闻之,又必怠于政矣。

陛下即位,亲自勉以厚天下,损食膳,不听乐,减外徭卫卒,止岁贡;省厩马以赋县传,去诸苑以赋农夫,出帛十万余匹以振贫民;礼高年,九十者一子不事,八十者二算不事;赐天下男子爵,大臣皆至公卿;发御府金赐大臣宗族,亡不被泽者;赦罪人,怜其亡发,赐之巾,怜其衣赭书其背,父子兄弟相见也,而赐之衣。平狱缓刑,天下莫不说喜。是以元年膏雨降,五谷登,此天之所以相陛下也。刑轻于它时而犯 法者寡,衣食多于前年而盗贼少,此天下之所以顺陛下也。臣闻山东吏布诏令,民虽老赢瘙疾,扶杖而往听之,愿少须臾毋死,思见德化之成也。今功业方就,名闻方昭,四方乡风,今从豪俊之臣,方正之士,直与之日日猎射,击兔伐狐,以伤大业,绝天下之望,臣窃悼之。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臣不胜大愿,愿少衰射猎,以夏岁二月,定明堂,造太学,修先王之道。风行俗成,万世之基定,然后唯陛下所幸耳。

古者大臣不媟,故君子不常见其齐严之色、肃敬之容。大臣不得与宴游,方正修洁之士不得从射猎,使皆务其方以高其节,则群臣莫敢不正身修行,尽心以称大礼。如此,则陛下之道尊敬,功业施于四海,垂于万世子孙矣。诚不如此,则行日坏而荣日灭矣。夫士修之于家,而坏之于天子之廷,臣窃愍之。陛下与众臣宴游,与大臣方正朝廷论议。夫游不失乐,朝不失礼,议不失计,轨事之大者也。

其后,文帝除铸钱令,山复上书谏,以为变先帝法,非是。又讼淮南王无大罪,宜急令反国。又言柴唐子为不善,足以戒。章下诘责,对以为:“钱者,亡用器也,而可以易富贵。富贵者,人主之操柄也,令民为之,是与人主共操柄,不可长也。”其言多激切,善指事意,然终不加罚,所以广谏争之路也。其后复禁铸钱云。

邹阳,齐人也。汉兴,诸侯王皆自治民聘贤。吴王濞招致四方游士,阳与吴严忌、枚乘等俱仕吴,皆以文辩著名。久之,吴王以太子事怨望,称疾不朝,阴有邪谋,阳奏书谏。为其事尚隐,恶指斥言,故先引秦为谕,因道胡、越、齐、赵、淮南之难,然后乃致其意。其辞曰:

臣闻秦倚曲台之官,悬衡天下,画地而不犯 ,兵加胡、越;至其晚节末路,张耳、陈胜连从兵之据,以叩函谷,咸阳遂危。何则?列郡不相亲,万室不相救也。今胡数涉北河之外,上覆飞鸟,下不见伏菟,斗城不休,救兵不止,死者相随,辇车相属,转粟流输,千里不绝。何则?强赵责于河间,六齐望于惠后,城阳顾于卢博,三淮南之心思坟墓。大王不忧,臣恐救兵之不专,胡马遂进窥于邯郸,越水长沙,还舟青阳。虽使梁并淮阳之兵,下淮东,越广陵,以遏越人之粮,汉亦折西河而下,北守漳水,以辅大国,胡亦益进,越亦益深。此臣之所以大王患也。

臣闻交龙襄首奋翼,则浮云出流,雾雨咸集。圣王底节修德,则游谈之士归义思名。今臣尽智毕议,易精极虑,则无国不可奸;饰固陋之心,则何王之门不可曳长裾乎?然臣所以历数王之朝,背淮千里而自致者,非恶臣国而乐吴民也,窃高下风之行,尤说大王之义。故愿大王之无忽,察听其志。

臣闻鸷鸟累百,不如一鹗。夫全赵之时,武力鼎士衤玄服丛台之下者一旦成市,而不能止幽王之湛患。淮南连山东之侠,死士盈朝,不能还厉王之西也。然而计议不得,虽诸、贲不能安其位,亦明矣。故愿大王审画而已。

始孝文皇帝据关入立,寒心销志,不明求衣。自立天子之后,使东牟硃虚东褒义父之后,深割婴兒王之。壤子王梁、代,益以淮阳。卒仆济北,囚弟于雍者,岂非象新垣平等哉!今天子新据先帝之遗业,左规山东,右制关中,变权易势,大臣难知。大王弗察,臣恐周鼎复起于汉,新垣过计于朝,则我吴遗嗣,不可期于世矣。高皇帝烧栈道,水章邯,兵不留行,收弊民之倦,东驰函谷,西楚大破。水攻则章邯以亡其城,陆击则荆王以失其地,此皆国家之不几者也。愿大王孰察之。

吴王不内其言。

是时,景帝少弟梁孝王贵盛,亦待士。于是邹阳、枚乘、严忌知吴不可说,皆去之梁,从孝王游。

阳为人有智略,忼慨不苟合,介于羊胜、公孙诡之间。胜等疾阳,恶之孝王。孝王怒,下阳吏,将杀之。阳客游以谗见禽,恐死而负累,乃从狱中上书曰:

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食昂,昭王疑之。夫精变天地而信不谕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左右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寤也。原大王孰察之。

昔玉人献宝,楚王诛之;李斯竭忠,胡亥极刑。是以箕子阳狂,接舆避世,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毋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干剖心,子胥鸱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孰察,少加怜焉!

语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樊於期逃秦之燕,借荆轲首以奉丹事;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夫王奢、樊於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为燕尾生;自圭战亡六城,为魏取中山。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人恶之燕王,燕王按剑而怒,食以駃騠;白圭显于中山,人恶之于魏文侯,文侯赐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

故女无美恶,入官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司马喜膑脚于宋,卒相中山;范睢拉胁折齿于魏,卒为应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交,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徐衍负石入海。不容于世,义不苟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于道路,缪公委之以政;甯戚饭牛车下,桓公任之以国。此二人者,岂素宦于朝,借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行,坚如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鲁听季孙之说逐孔子,宋任子冉之计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国,齐用越人子臧而强威、宣。此二国岂系于俗,牵于世,系奇偏之浮辞哉?公听并观,垂明当世。故意合则胡、越为兄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则骨肉为仇敌,硃、象、管、蔡是矣。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明,后宋、鲁之听,则五伯不足侔,而三王易为也。

是以圣王觉寤,捐子之之心,而不说田常之贤,封比干之后,修孕妇之墓,故功业覆于天下。何则?欲善亡厌也。夫晋文亲其仇,强伯诸侯;齐桓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则?慈仁殷勤,诚加于心,不可以虚辞借也。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立强天下,卒车裂之。越用大夫种之谋,禽劲吴而伯中国,逆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於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堕肝胆,施德厚,终与之穷达,无爱于士,则桀之犬可使吠尧,跖之客可使刺由,何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湛七族,要离燔妻子,岂足为大王道哉!

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众莫不按剑相眄者。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轮囷离奇,而为万乘器者,以左右先为之容也。故无因而至前,虽出随珠和璧,祗怨结而不见德;有人先游,则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羸,虽蒙尧、舜之术、挟伊、管之辩,怀龙逢、比干之意,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神,欲开忠于当世之君,则人主必龚按剑相眄之迹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

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而不牵乎卑辞之语,不夺乎从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荆轲,而匕首窃发;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尚归,以王天下。秦信左右而亡,周用乌集而王。何则?以其能越挛拘之语,驰域外之议,独观乎昭旷之道也。今人主沉诌谀之辞,牵帷廧之制,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皁,此鲍焦所以愤于世也。

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私污义,底厉名号者不以利伤行。故里名胜母,曾子不入;邑号朝歌,墨子回车。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笼于威重之权,胁于位势之贵,回面污行,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则士有伏死堀穴岩薮之中耳,安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

书奏孝王,孝王立出之,卒为上客。

初,胜、诡欲使王求为汉嗣,王又尝上书,愿赐容车之地径至长乐宫,自使梁国士众筑作甬道朝太后。爰盎等皆建以为不可。天子不许。梁王怒,令人刺杀盎。上疑梁杀之,使者冠盖相望责梁王。梁王始与胜、诡有谋,阳争以为不可,故见谗。枚先生、严夫子皆不敢谏。

及梁事败,胜、诡死,孝王恐诛,乃思阳言,深辞谢之,赍以千金,令求方略解罪于上者,阳素知齐人王先生,年八十余,多奇计,即往见,语以其事。王先生曰:“难哉!人主有私怨深怨,欲施必行之诛,诚难解也。以太后之尊,骨肉之亲,犹不能止,况臣下乎?昔秦始皇有伏怒于太后,群臣谏而死者以十数。得茅焦为廓大义,始皇非能说其言也,乃自强从之耳。茅焦亦廑脱死如毛氂耳,故事所以难者也。今子欲安之乎?”阳曰:“邹、鲁守经学,齐、楚多辩知,韩、魏时有奇节,吾将历问之。”王先生曰:“子行矣。还,过我而西。”

邹阳行月余,莫能为谋,还,过王先生,曰:“臣将西矣,为如何?”王先生曰:“吾先日欲献愚计,以为众不可盖,窃自薄陋不敢道也。若子行,必往见王长君,士无过此者矣。”邹阳发寤于心,曰:“敬诺。”辞去,不过梁,径至长安,因客见王长君。

长君者,王美人兄也,后封为盖侯。邹阳留数日,乘间而请曰:“臣非为长君无使令于前,故来侍也;愚戆窃不自料,愿有谒也。”长君跪曰:“幸甚。”阳曰:“窃闻长君弟得幸后宫,天下无有,而长君行迹多不循道理者。今爰盎事即穷竟,梁王恐诛。如此,则太后怫郁泣血,无所发怒,切齿侧目于贵臣矣。臣恐长君危于累卵,窃为足下忧之。”长君惧然曰:“将为之奈何?”阳曰:“长君诚能精为上言之,得毋竟梁事,长君必固自结于太后。太后厚德长君,入于骨髓,而长君之弟幸于两宫,金城之固也。又有存亡继绝之功,德布天下,名施无穷,愿长君深自计之。昔者,舜之弟象日以杀舜为事,及舜立为天子,封之于有卑。夫仁人之于兄弟,无臧怒,无宿怨,厚亲爱而已,是以后世称之。鲁公子庆父使仆人杀子般,狱有所归,季友不探其情而诛焉;庆父亲杀闵公,季子缓追免贼,《春秋》以为亲亲之道也。鲁哀姜薨于夷,孔子曰‘齐桓公法而不谲’,以为过也。以是说天子,侥幸梁事不奏。”长君曰:“诺。”乘间入而言之。及韩安国”>韩安国亦见长公主,事果得不治。

初,吴王濞与七国谋反,及发,齐、济北两国城守不行。汉既破吴,齐王自杀,不得立嗣。济北王亦欲自杀,幸全其妻子。齐人公孙获谓济北王曰:“臣请试为大王明说梁王,通意天子,说而不用。死未晚也。”公孙获遂见梁王,曰:“夫济北之地,东接强齐,南牵吴、越,北胁燕、赵,此四分五裂之国,权不足以自守,劲不足以扞寇,又非有奇怪云以待难也,虽坠言于吴,非其正计也。昔者郑祭仲许宋人立公子突以活其君,非义也,《春秋》记之,为其以生易死,以存易亡也。乡使济北见情实,示不从之端,则吴必先历齐毕济北,招燕、赵而总之。如此,则山东之从结而无隙矣。今吴、楚之王练诸侯之兵,驱白徒之众,西与天子争衡,济北独底节坚守不下。使吴失与而无助,跬步独进,瓦解土崩,破败而不救者,未必非济北之力也。夫以区区之济北而与诸侯争强,是以羔犊之弱而扞虎狼之敌也。守职不桡,可谓诚一矣。功义如此,尚见疑于上,胁肩低首,累足抚衿,使有自悔不前之心,非社稷之利也。臣恐籓臣守职者疑之。臣窃料之,能历西山,径长乐,抵未央,攘袂而正议者,独大王耳。上有全亡之功,下有安百姓之名,德沦于骨髓,恩加于无穷,愿大王留意详惟之。”孝王大说,使人驰以闻。济北王得不坐,徙封于淄川。

枚乘字叔,淮阳人也,为吴王濞郎中。吴王之初怨望谋为逆也,乘奏书谏曰:

臣闻得全者全昌,失全者全亡。舜无立锥之地,以有天下;禹无十户之聚,以王诸侯。汤、武之士不过百里,上不绝三光之明,下不伤百姓之心者,有王术也。故父子之道,天性也;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则事无遗策,功流万世。臣乘愿披心腹而效愚忠,唯大王少加意念恻怛之心于臣乘言。

夫以一缕之任系千钧之重,上县无极之高,下垂不测之渊,虽甚愚之人犹知哀其将绝也。马方骇鼓而惊之,系方绝又重镇之;系绝于天下不可复结,队入深渊难以复出。其出不出,间不容发。能听忠臣之言,百举必脱。必若所欲为,危于累卵,难于上天;变所欲为,易于反掌,安于泰山。今欲极天命之寿,敝无穷之乐,究万乘之势,不出反掌之易,以居泰山之安,而欲乘累卵之危,走上天之难,此愚臣之所大惑也。

人性有畏其景而恶其迹者,却背而走,迹愈多,景愈疾,不知就阴而止,景灭迹绝。欲人勿闻,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为。欲汤之凔,一人炊之,百人扬之,无益也,不如绝薪止火而已。不绝之于彼,而救之于此,譬犹抱薪而救火也。养由基,楚之善射者也,去杨叶百步,百发百中。杨叶之大,加百中焉,可谓善射矣。然其所止,乃百步之内耳,比于臣乘,未知操弓持矢也。

福生有基,祸生有胎;纳其基,绝其胎,祸何自来?泰山之霤穿石,单极之断干。水非石之钻,索非木之锯,渐靡使之然也。夫铢铢而称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夫十围之木,始生如蘖,足可搔而绝,手可擢而拔,据其未生,先其未形也。磨砻底厉,不见其损,有时而尽;种树畜养,不见其益,有时而大;积德累行,不知其善,有时而用;弃义背理,不知其恶,有时而亡。臣愿大王孰计而身行之,此百世不易之道也。

吴王不纳。乘等去而之梁,从孝王游。

景帝即位,御史大夫晃错为汉定制度,损削诸侯,吴王遂与六国谋反,举兵西乡,以诛错为名。汉闻之,斩错以谢诸侯。枚乘复说吴王曰:

昔者,秦西举胡戎之难,北备榆中之关,南距羌笮之塞,东当六国之从。六国乘信陵之籍,明苏秦之约,厉荆轲之威,并力一心以备秦。然秦卒禽六国,灭其社稷,而并天下,是何也?则地利不同,而民轻重不等也。今汉据全秦之地,兼六国之众,修戎狄之义,而南朝羌笮,此其与秦,地相什而民相百,大王之所明知也。今夫谗谀之臣为大王计者,不论骨肉之义,民之轻重,国之大小,以为吴祸,此臣所以为大王患也。

夫举吴兵以訾于汉,璧犹蝇蚋之附群牛,腐肉之齿利剑,锋接必无事矣。天子闻吴率失职诸侯,愿责先帝之遗约,今汉亲诛其三公,以谢前过,是大王之威加于天下,而功越于汤、武也。夫吴有诸侯之位,而实富于天子;有隐匿之名,而居过于中国。夫汉并二十四郡,十七诸侯,方输错出,运行数千里不绝于道,其珍怪不如东山之府。转粟西乡,陆行不绝,水行满河,不如海陵之仓。修治上林,杂以离宫,积聚玩好,圈守禽兽,不如长洲之苑。游曲台,临上路,不如朝夕之池。深壁高垒,副以关城,不如江淮之险。此臣之所为大王乐也。

今大王还兵疾归,尚得十半。不然,汉知吴之有吞天下之心也,赫然加怒,遣羽林黄头循江而下,龚大王之都;鲁东海绝吴之饷道;梁王饬车骑,习战射,积粟固守,以备荥阳,待吴之饥。大王虽欲反都,亦不得已。夫三淮南之计不负其约,齐王杀身以灭其迹,四国不得出兵其郡,赵囚邯郸,此不可掩,亦已明矣。大王已去千里之国,而制于十里之内矣。张、韩将此地,弓高宿左右,兵不得下壁,军不得太息,臣窃哀之。愿大王孰察焉。

吴王不用乘策,卒见禽灭。

汉既平七国,乘由是知名。景帝召拜乘为弘农都尉。乘久为大国上宾,与英俊并游,得其所好,不乐郡吏,以病去官。复游梁,梁客皆善属辞赋,乘尤高。孝王薨,乘归淮阴。

武帝自为太子闻乘名,及即位,乘年老,乃以安车蒲轮征乘,道死。诏问乘子,无能为文者,后乃得其薛子皋。+主

皋字少孺,乘在梁时,取皋母为小妻。乘之东归也,皋母不肯随乘,乘怒,分皋数千钱,留与母居。年十七,上书梁共王,得召为郎。三年,为王使,与冗从争,见谗恶遇罪,家室没入。皋亡至长安。会赦,上书北阙,自陈枚乘之子。上得大喜,召入见待诏,皋因赋殿中。诏使赋平乐馆,善之。拜为郎,使匈奴。皋不通经术,诙笑类俳倡,为赋颂好嫚戏,以故得媟默贵幸,比东方朔、郭舍人等,而不得比严助等得尊官。

武帝春秋二十九乃得皇子,群臣喜,故皋与东方朔作《皇太子生赋》及《立皇子禖祝》,受诏所为,皆不从故事,重皇子也。

初,卫皇后立,皋奏赋以戒终。皋为赋善于朔也。

从行至甘泉、雍、河东,东巡狩,封泰山,塞决河宣房,游观三辅离宫馆,临山泽,弋猎射驭狗马蹴鞠刻镂,上有所感,辄使赋之。为文疾,受诏辄成,故所赋者多。马相如”>司马相如善为文而迟,故所作少而善于皋。皋赋辞中自言为赋不如相如,又言为赋乃俳,见视如倡,自悔类倡也。故其赋有诋娸东方朔,又自诋娸。其文骫骳,曲随其事,皆得其意,颇诙笑,不甚闲靡。凡可读者百二十篇,其尤女曼戏不可读者尚数十篇。

路温舒字长君,巨鹿东里人也。父为里监门。使温舒牧羊,温舒取泽中蒲,截以为牒,编用写书。稍习善,求为狱小吏,因学律令,转为狱史,县中疑事皆问焉。太守行县,见而异之,署决曹史。又受《春秋》,通大义。举孝廉,为山邑丞,坐法免,复为郡吏。

元凤中,廷尉光以治诏狱,请温舒署奏曹掾,守廷尉史。会昭帝崩,昌邑王贺废,宣帝初即位,温舒上书,言宜尚德缓刑。其辞曰:

臣闻齐有无知之祸,而桓公以兴;晋有骊姬之难,而文公用伯。近世赵王不终,诸吕作乱,而孝文为太宗。繇是观之,祸乱之作,将以开圣人也。故桓、文扶微兴坏,尊文武之业,泽加百姓,功润诸侯,虽不及三王,天下归仁焉。文帝永思至德,以承天心,崇仁义,省刑罚,通关梁,一远近,敬贤如大宾,爱民如赤子,内恕情之所安,而施之于海内,是以囹圄空虚,天下太平。夫继变化之后,必有异旧之恩,此贤圣所以昭天命也。往者,昭帝即世而无嗣,大臣忧戚,焦心合谋,皆以昌邑尊亲,援而立之。然天不授命,淫乱其心,遂以自亡。深察祸变之故,乃皇天之所以开至圣也。故大将军受命武帝,股肱汉国,披肝胆,决大计,黜亡义,立有德,辅天而行,然后宗庙以安,天下咸宁。

巨闻《春秋》正即位,大一统而慎始也。陛下初登至尊,与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之统,涤烦文,除民疾,存亡继绝,以应天意。

臣闻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秦之时,羞文学,好武勇,贱仁义之士,贵治狱之吏;正言者谓之诽谤,遏过者谓之妖言。故盛服先生不用于世,忠良切言皆郁于胸,誉谀之声日满于耳;虚美熏心,实祸蔽塞。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天下赖陛下恩厚,亡金革之危,饥寒之患,父子夫妻戮力安家,然太平未洽者,狱乱之也。夫狱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复生,绝者不可复属。《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今治狱吏则不然,上下相驱,以刻为明;深者获公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狱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离于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计岁以万数,此仁圣之所以伤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则乐生,痛则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胜痛,则饰辞以视之;吏治者利其然,则指道以明之;上奏畏却,则锻练而周内之。盖奏当之成,虽咎繇听之,犹以为死有余辜。何则?成练者众,文致之罪明也。是以狱吏专为深刻,残贼而亡极,偷为一切,不顾国患,此世之大贼也。故俗语曰:“画地为狱,议不入;刻木为吏,期不对。”此皆疾吏之风,悲痛之辞也。故天下之患,莫深于狱;败法乱正,离亲塞道,莫甚乎治狱之吏。此所谓一尚存者也。

臣闻乌鸢之卵不毁,而后凤凰集;诽谤之罪不诛,而后良言进。故古人有言:“山薮藏疾,川泽纳污,瑾瑜匿恶,国君含诟。”唯陛下除诽谤以招切言,开天下之口,广箴谏之路,扫亡秦之失,尊文、武之德,省法制,宽刑罚,以废治狱,则太平之风可兴于世,永履和乐,与天亡极,天下幸甚。

上善其言,迁广阳私府长。

内史举温舒文学高第,迁右扶风丞。时,诏书令公卿选可使匈奴者。温舒上书,愿给厮养,暴骨方对,以尽臣节。事下度辽将军范明友、太仆杜延年问状,罢归故官。久之,迁临淮太守,治有异迹,卒于官。

温舒从祖父受历数天文,以为汉厄三七之间,上封事以豫戒。成帝时,谷永亦言如此。及王莽篡位,欲章代汉之符,著其语焉。温舒子及孙皆至牧守大官。

赞曰:春秋鲁臧孙达以礼谏君,君子以为有后。贾山自下劘上,邹阳、枚乘游于危国,然卒免刑戮者,以其言正也。路温舒辞顺而意笃,遂为世家,宜哉!

第二十九章 黑夜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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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无双只觉这双眼睛忽然变得有如死鱼般的深灰色,却又像是透明的,他只瞧了一眼,身上就有些发冷。

幸好杨子江已站了起来,喃喃道:“屋里还有个人在等我,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失陪了。”

唐无双心里一动,脱口道:“那位姑娘睡着了么?”

杨子江冷冷笑道:“你放心,我绝不会让她听到这些秘密的,只因我现在还舍不得要她的命……至少今天晚上还舍不得……”

唐无双勉强一笑,道:“既是如此,兄台只管放心去享受吧,在下……”

杨子江道:“你还不想走么?”

唐无双又怔了怔,道:“走?到那里去?”

杨子江道:“唐无双自然应该回唐家庄去。”

唐无双怔了半晌,呐呐道:“难道我一个人去?”

杨子江道:“你又不是小孩子了,难道一个人还不敢走路么?”

唐无双道:“可是……可是我……”

杨子江沉下了脸,道:“你难道又忘了你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

唐无双垂下了头,道:“是,我现在立刻就动身。”

杨子江展颜一笑,道:“快去吧,你的乖女儿们现在只怕正在盼望着你回去。”

他走了两步,忽又回头道:“你回去之后,应该做些什么事?你记下记得?”

唐无双道:“在下怎敢忘记。”

杨子江道:“很好,你现在动身,明天晚上只怕已到了唐家庄,最好连夜就将那几件事办妥,三天之内你若是还办不妥,你最好也立刻想法子逃命去吧。”

他忽又笑了笑,瞪着唐无双一字字的道:“你说话的时候最好多小心些,说不定我就在你背后听着哩。”

※※※

唐无双一走,俞佩玉、朱泪儿和姬灵风立刻也跟了出来,但他们却并没有和唐无双走一条路。

姬灵风皱眉道:“要揭破俞放鹤的阴谋,唐无双已是最大的关键,你为何不跟着他去?”

俞佩玉道:“但要揭破这唐无双的秘密,那青衣人就是最大的关键,我绝不能让他被王雨楼杀了灭口。”

姬灵风道:“你想,他究竟会是什么人呢?”

俞佩玉道:“现在我没有时间去想,因为想也想不出的。”

姬灵风沉吟着又道:“但唐无双现在赶回去办的那几件事,关系也必定很大。”

朱泪儿忍不住道:“不错,他一回去之后若立刻就要他的门人子弟到处去杀人,无论他要杀谁,别人也绝不敢说一个『不』字的。”

姬灵风道:“还有,唐门毒药暗器的秘密若是被他送给俞放鹤,也是非同小可的事,所以我们一定要先想法子阻止他。”

俞佩玉道:“这些事虽然都很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先找到那神秘的青衣人,只要能找到他,别的事就迎刃而解了。”

姬灵风忽然停住脚,道:“好,你们去找他,我还是回去盯着那姓杨的,杨子江,反正以你们两人之力,要对付王雨楼和那青衣人已绰绰有余了。”

俞佩玉道:“这样也好。”

姬灵风嫣然一笑,道:“你最好莫要忘记你和我们谈定了的事,说话的时候最好也小心些,因为我说不定也在你背后听着哩。”

※※※

夜凉如水。

露珠在青石板成的长街上,一闪一闪的发着光,就仿佛天上的星光一样,除了远处偶而传来一两声更鼓外,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天地间仿佛又只剩下朱泪儿和俞佩玉两个人了。

朱泪儿方才一直在不停的听,不停的看,不停的惊疑,不停的猜测,她已将别的事全都忘记。

但现在,凉风吹在她身上,星光照在她脸上,她忽然又想起她对俞佩玉所做的那些事她的心立刻绞住了,眼泪不禁又要流了不来。

俞佩玉走得很快,脸色也很沉重,他的目光虽然不停的在四面搜索着,但却并没有瞧朱泪儿一眼。

『他是不是觉得我在缠着他?』

朱泪儿忽然停下脚步,道:“我……我也要走了。”

俞佩玉一怔,回身道:“你要走?到那里去?”

朱泪儿咬着嘴唇笑了笑,道:“我去的地方很多,用不着你担心。”

除了瞎子之外,谁都会看出她笑得是多么凄凉,多么辛酸俞佩玉只希望自己忽然变成个瞎子。

他只希望能硬得下心来,对她说:“好,你走吧,你一个人流浪我虽然不放心,但你跟我在一起,只有更危险,因为我实在没有力量保护你,环境更不允许我带着你,你若跟着我,反而会更伤心,因为我绝不可能永远陪着你的。”

怎奈这句话他实在不知该如何才能说得出口来。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轻轻拉起了朱泪儿的小手,虽然他也知道这样下去只有将事情弄得更糟。

但他却实在没有别的法子。

天这么黑,风这么冷,他怎忍让这孤苦伶仃的小女陔一个人去流浪?

朱泪儿眼泪终于又流了不来。

就在这时,突听一阵车辚马嘶之声,自远而近。

如此深夜,怎会有车马急行?

道旁有个饮马的水槽,俞佩玉立刻拉着朱泪儿窜了过去,他们刚将身子藏好,车马已转过街角,直奔过来。

在别人眼中,这只不过是辆很普通的乌篷车,但俞佩玉却知道这若真是辆普通的乌篷车,就不会在如此深夜放辔急行了。

谁知车马转上这条街,竟渐行渐缎,仿佛已停下,车篷里竟忽然有个女子探出头来。

俞佩玉从石槽后偷偷瞧出去,只能看到她一头乌油油的头发,发上一根碧玉簪,却看下到她的脸。

只听那赶车的道:“前面就是王寡妇牌坊了,还要不要再往前走?”

那女子沉吟着道:“就在这里等着吧。”

过了半晌,她又问道:“现在约莫是什么时候了?”

赶车的用头上的白汗巾擦了擦脸,道:“四更已过,还不到五更。”

那女子道:“约好的是三更,我们已经来迟了,他为何还没有到?”

她声音充满了焦急之意,就仿佛一个刚自家里私奔出来的少女,到了约定的地方后,却瞧不见她的情郎。

车厢中竟又有个女子的声音道:“也许他等得下耐烦,到别处去找我们去了。”

那女子更着急,道:“他明知我们一定会来的,为什么不多等等?”

另一女子道:“你放心,他一定会来的。”

话还没有说完,已有一条人影自路旁屋脊上窜了不来,凄迷的夜色中,脸上黑黝黝的,下辨面目。

但俞佩玉却已看出他赫然正是那神秘的青衣人,原来他也早已有了预备,先就叫人在这里接应他。,此刻他神色更惊惶,刚掠不来,就埋怨道:“你可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那女子道:“我们就因为赶得太急,半路上车轴断了……你呢?你为什么不多等等?”

青衣人应声道:“我觉得后面像是有人跟踪,所以转了好几个圈子。”

他一面说话,一面已钻入车厢里。

那女子头也缩了进去,道:“事情谈妥了么?”

青衣人道:“说来话长,现在赶紧走吧。”

那赶车的『呼哨』一声,车马又向前急驰而去。

※※※

王雨楼虽已残伤,但毕竟是成名已久的老江湖了,这青衣人竟能摆脱他的追踪,显然是个很机警的人。

车上的那女子看来也很谨慎,而且女人大多比男人细心,若想在后面跟踪他们而不被发现,想必不是件容易事。

何况车轻马健,奔行甚急,以俞佩玉和朱泪儿两人此时的精力,未必就能盯得住他们。

俞佩玉正在犹疑着,谁知朱泪儿已自石槽后窜了出去,她娇小的身子,就像是只狸猫似的,窜到马车下,绷在车底,俞佩玉要想阻止已来下及了,只见她的手自车底下伸出来轻轻招了招,车马便已冲入夜色中。

这小姑娘的胆子实在大得可怕,俞佩玉虽然担心,也只有在后面远远的跟踪,到了这种时候,他更不能被对方发现,没有摸清对方的底细和来历之前,他更不愿意轻举妄动,胡乱出手。

幸好这时更深人静,马车走出很远后,车声还可以听得很清楚,俞佩玉就随着车声一路追下去。

这是个陌生的城,他根本不能辨别道路,只知道马车走过的路,本来都铺着很整齐的青石板。

他这才发现这城市竟然大得可怕,他追踪着这马车直走了一个多时辰后,竟然还没有出城。

这时他的衣衫本已都湿透,气力又渐渐不支,因为他虽然晕睡了很久,但已又有一天水米未沾了。

人是铁,饭是钢,再强的人,也无法战胜饥饿。

他三天三夜不睡觉,还可以勉强支持,但一天不吃饭,就有些吃下消了,他只觉两条腿发软,整个人都是空的。

幸好这时车行竟也渐渐缓了不来,密如连珠骤鼓般的蹄声,现在已变得宛如老妇敲椿疏落可数。

俞佩玉喘了口气,刚想停不来擦擦汗,谁知他的眼睛刚抬起来,就怔在那里,面上又变了颜色。

露珠在青石板铺成的长街上闪着光,远处有个贞节牌坊的黑影,道旁有个马的水槽这岂非赫然正是他方才走过的那条路?

这辆马车原来竟一直在这城兜着圈子,那青衣人难道吃饱了饭没事做,竟深更半夜的坐着马车兜风!

俞佩玉已发现事情有些不妙了,他立刻用尽了气力追上去,只见那辆马车竟然还在前面慢吞吞的走着。

那匹淡灰色带着黑花的马,那辆很轻便的乌篷车,还有那头上扎着条白汗巾的马车夫俞佩玉瞧得清清楚楚,这还是方才那辆马车。

但这辆马车为何要在街上兜圈子呢?而且居然还敢兜回这条街来,那青衣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俞佩玉实在想不通。

他只觉有些哭笑不得他累得几乎要命,追了半夜,竟又回到原地了,早知如此,他还不如就在这里等着。

这时五更虽已敲过,天却还未亮,街上更不会有什么行人,只有街头的一家小,已亮起了灯火。

原来这是间小小的豆腐店,本来很清凉的晚风中,这时已有了新鲜豆腐和熬豆汁的香这种香气对此时此刻的俞佩玉说来,只怕已可算是世上最大的诱惑,他几乎忍不住要冲进那小去先饱食一顿再说。

但他还是只有忍耐着,他不能放下这辆马车。

谁知马车竟也在豆腐店前面停了不来,俞佩玉立刻窜在路旁的阴影里,躲在一家绸缎的大招牌底下。

只见那赶车的懒洋洋地下了马车,要了一大碗热豆汁,就蹲在门口,用双手捧着喝了起来,喝得『忽噜忽噜』的响,还不时停不来叹口气,仿佛对这碗豆汁的滋味觉得非常满意。

但那青衣人和那女子却都没有不来,车篷里也没有丝毫动静,他们的行踪那般隐密,行色又那么惊惶,此刻怎会坐在车篷里等这赶车的慢慢喝豆汁呢?

俞佩玉越来越觉得事情不对了,再往车底一看,却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朱泪儿是否还在那里。

俞佩玉不禁更着急。

这时那赶车的终于已将一碗豆汁喝光了,长长伸了个懒腰,抛了几个铜钱在碗里,看来立刻又要动身。

俞佩玉就算再沉得住气,此刻也终于忍不住了,忽然自暗影中走出来,挥着手呼唤道:“赶车的,这辆车搭不搭客?”

那赶车的用那条已发了黄的汗巾擦着脸,笑嘻嘻道:“空车若不搭客,赶车的难道喝西北风么?”

空车!

俞佩玉掌心里已淌出了汗,大步走过去,猛然掀起车篷上排着的布子,往里面一看车篷里果然是空的,连一个人都没有。

再看车底下,朱泪儿也已不见。

俞佩玉这一惊才真是非同小可,什么都不再顾忌,忽然窜过去,一把揪住那车夫的衣襟,厉声道:“方才坐在你车上的客人到那里去了?”

※※※

车马奔行得那么急,朱泪儿躲在车底下,只觉全身的头都快被颠散了,马蹄和车轮带起的尘土,就似乎和她有什么过不去,专门往她鼻孔里钻,她只觉自己的鼻子已仿佛变成了烟囱。

这种罪实在不是人受的,但她却只有咬牙忍着。

她不但要屏住呼吸,闭紧嘴巴,还得用尽力抓住车底下的轴,否则她随时都可能掉下去。

幸好这时车篷中忽然传下了一阵阵说话的声音,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也分散了她的痛苦。

只听方才那女子的声音道:“这些天来,我真想死你了,你呢,你想不想我。”

那青衣人的声音只是在咳嗽,不停的咳嗽。

那女子道:“你难道不想我?你为什么不说话?”

另一个女子的声音『噗哧』一笑,道:“你不必顾忌,你有什么话只管说吧,你就当我已经睡着了好了,我非但不听,也绝不偷看。”

那青衣人这才叹了口气,道:“我若不想你,我……我……我怎么会做出这件事来?”

那女子道:“你后悔了么?”

青衣人柔声道:“我绝不后悔,为了你,我无论做什么事都下后悔。”

那女子『嘤咛』一声,然后就很久都没有声音了,朱泪儿虽然下太憧,但也知道此时正是『无声胜有声』。

她奇怪的只是:这青衣人难道就是为了他的情人才将唐家出卖的么?这女子又是什么人呢?和唐家又有什么关系?

过了很久很久,才听得那女子叹了口气,又带着笑骂道:“死丫头,你说过不偷看的,怎么又偷看了。”

另一女子咯咯笑道:“谁叫你一双脚乱动乱的,我还以为你忽然抽筋了哩。”

那女子啐道:“这小鬼只怕是春心动了,否则怎么会这样乱说疯话。”

另一女子笑道:“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舂心动了,竟连一时半刻都等不及,在车上就要……就要……”

那青衣人赶紧又咳嗽起来,道:“你们已安排好去处了么?”

另一女子道:“你只管放心,大姐一接到你的消息后,立刻就将所有的事都办妥了,为了怕白天赶路下方便,她还先叫人在这城外安排了个住处,现在我们就要到那地方歇不来,等到明天晚上天黑了再动身。”

她又『噗哧』一笑,接着道:“其实大姐也不是怕白天赶路不便,她只不过是想和你先……”

那大姐轻叱道:“小鬼,你再说看我不撕你的嘴。”

这姐妹两人像是已经变得很开心了,但那青衣人心里显然还是忧虑重重,沉着声音道:“你是托谁来安排住处的。”

大姐道:“自然是托很可靠的人。”

青衣人叹道:“这世上可靠的人实在不多,你……”

大姐道:“我只要他安排个住处,又没有说是干什么用的,他也不说得,你……你若还不放心,我们到了那地方后,我将他杀了好了。”

听到这里,朱泪儿又吃了一惊。

她实未想到笑得如此可爱的两姐妹,手段竟如此毒辣,竟好像将杀人看得和吃家常便饭似的。

过了半晌,那青衣人又道:“他为你们安排好的地方,你们知不知道在那里?”

大姐道:“我们一出城就可和他连络上了。”

青衣人沉吟了半晌,道:“既是如此,你就叫车夫在城里兜圈子……”

大姐讶然道:“兜圈子?为什么?”

青衣人道:“到了前面,我们就跳下去,自己走出城,让这辆马车在城里兜圈子,这样就算有人在后面缀着这辆马车,也没关系了。”

那女子失笑道:“想不到你也会变得如此小心了,你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人呀。”

大姐道:“莫非……莫非事情出了什么变化么?”

青衣人道:“没有,我的条件,他们全都答应了。”

大姐道:“如此说来,事情既然已成,你还害怕什么?”

青衣人叹了口气,道:“就因为事已办成我才要分外小心。”

大姐道:“为什么?”

青衣人道:“只因我总览得他们要将我杀了灭口。”

那少女抢着道:“今天和你见面的是什么人?”

青衣人道:“就是俞放鹤的死党王雨楼,和那……假唐无双。”

那少女冷笑道:“若是这两人,他们不跟来倒也罢了,若是跟来,就再也休想整个人回去了。”

青衣人道:“这两人虽下足为虑,但还有一人却可怕得很。”

那少支道:“谁?”

青衣人道:“他自称杨子江,也不知是真是假?”

那少女道:“这人的武功很高么?”

青衣人又叹了口气,道:“我这一生中,实在还未见过武功比他更强的高手,在他面前,我苦练十多年的武功简直变得有如儿戏一般。”

姐妹两人显然都有些吃惊,都沉默了不来。

青衣人又道:“无论如何,我们总是小心些好,尤其我……”

他长叹着接道:“我的顾虑比你们更多,我……”

那少女一笑打断了他的话,道:“你莫要诉苦了,再诉苦大姐的眼泪都要掉不来了,我听你的话就是。”

过了片刻,又听得她的声音道:“老江,我们在前面就要下车,但你用不着停车,还是尽快的赶着车在城里兜圈子,最少一个时辰才准停不来。”

赶车的道:“是。”

那少女道:“你若将我们的行踪漏出一个字,或是想偷懒,不到一个时辰就停下车了,那么你就会受到什么罪,你自己总也知道。”

赶车的道:“小……小人不敢。”

那少女笑了笑,又道:“我也知道你一定不敢的,何况,我们现在要到什么地方去,你根本就不知道。”

※※※

一听到他们竟要半路跳车,朱泪儿就开始着急起来。

她若一直跟踪着这三人,那么就必定要和俞佩玉失去连络,她若留不来通知俞佩玉,那么这三人必定早已去远了。

她只知道他们的住处是在城外,但是城外的屋子也不知有几千几百栋,她又怎知道他们藏在那一栋呢?

朱泪儿正急得要命的时候,忽然想起身上还有匣胭脂,这也是『望花楼』姑娘们送给她的『婚礼』之一。

这匣胭脂不但颜色很好看,而且匣子也装潢得很精致,据说还是京城『天香斋』所制的精品。

朱泪儿一见到这匣胭脂就觉得很喜欢,随手就藏在怀里了,那时她当然想不到这匣胭脂会有什么用的。

但现在她却想到了,她腾出一只手,自怀中摸出那匣困脂来,将外面的匣子捏碎,用胭脂在车底写了几个字。

『我已跟踪出城……』

虽然只写了六个字,但她的手已了,正想喘口气,谁知这时车中已有了响动,只听那青衣人道:“这里四下无人,咱们走吧。”

接着,她就瞧见三个人跳下车,脚尖一点地,立刻斜斜掠了出去,那两姐妹的身法,竟似比那青衣人更快。

朱泪儿也立刻松了手,『砰』的掉在地上,跌得她脑袋都发了晕,但她却也顾不得了,一翻身就跳了起来,追着那三人掠了出去,她觉得自己的轻功比这三个人都要高一筹,所以丝毫也不担心他们会发现自己。

那赶车的早已吆喝着赶马而去,更未发觉车底下忽然掉下一个人来,朱泪儿不禁有些沾沾自喜了。

她觉得自己这一次跟踪实在可说是『胆大心细,干净俐落』,就是二三十年的老江湖,也未必能做得有她这么样漂亮。

她却不知『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像她这么大胆子的人,就不能在江湖中混上二三十年了。

因为这种人绝对活不了那么长的。

只见前面三个人走的地方越来越荒僻,他们的行动就也越来越大意,竟没有人回过头来瞧一眼。

朱泪儿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了,心里也更得意:“你们以为已将跟踪的人全都甩脱了么?却不知还有我哩。”

她这时已可瞧见那姐妹两人都穿着很合身的衣服,身材都很动人,就算在施展轻功奔行的时候,看来也还是腰肢款摆,风姿绰约,若在花前月下,和情人携手漫步时,更不知要多迷人了。

只可惜朱泪儿还是瞧不见她们的脸。

走了一段路后,那两姐妹竟又轻言笑语起来。

朱泪儿到底还是不敢走得和她们距离太近,所以她们在说些什么,朱泪儿连一句都听不清。

这时东方已渐渐有了曙色,熹微的晨光中,只见前面一片水田,稻穗在微风中波浪起伏。

水田畔有三五间茅舍,墙角后蜷曲着的看家狗,似乎已嗅到了陌生人的气味,忽然跃起,汪汪的对着人叫。

茅屋后还有个鱼池,池畔的小园里,种着几畦碧油油的菜,竹篱旁的小黄花,却似正在向人含笑招呼。

这正是一幅标准的『农家乐』,但朱泪儿却总觉得缺少些什么,她本是在农村小镇里长大的,对农家的风光本不陌生,这里有稻田、有菜圃、有仓,有鱼池,甚至还有看家的狗。

那么,这里缺少的是什么呢?

前面三个人脚步忽然停顿不来,四面瞧了瞧,然后就笔直向那农家走了去,身材较丰满的一个女子还笑着道:“一定就是这里了,绝不会错。”

这句话她说的声音特别大,连朱泪儿都听到了。

青衣人也说了句话,像是在问;『你怎么知道绝不会错?』

那女子笑道:“因为这里没有鸡叫,你可见过乡村里有不养鸡的人家么。”

另一少女也笑道:“农家养不养鸡,他这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怎会知道”青衣人果然还像是下大懂,又问了一句话,他说话的声音低沉得多,泪儿还是听不到。

她只听到那女子又笑着道:“种田的人家,绝没有不养鸡的,但公鸡却是我们最忌讳的东西,这家人没有鸡,一定是因为我派来的人已将鸡全都宰了。”

听到这里,朱泪儿自然也想起这里缺少的东西就是鸡了,因为她也知道农村人家绝没有下养鸡的。

但这两个女子为什么见不得公鸡呢?

这道理别人就算想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想得通,但朱泪儿眼珠子一转,立刻就明白她忍不住笑了笑,喃喃道:“原来她们两人也是我的同行,这倒有趣得很。”

她知道公鸡正是百毒的克星,所以江湖中以使毒为主的教派,都将公鸡视为凶恶不祥之了。朱泪儿年纪轻轻,对江湖中的勾当知道得更少,但却下折不扣的是个使毒的大行家,这道理她怎会不憧。

这时茅屋中的人已被犬吠声惊动,一个青衣汉子打着呵欠出来查看,一见到来的是这两个女子,他立刻垂下手,毕恭毕敬的站在那里,连打了一半的呵欠都吓得缩了回去,只是躬着身,陪着笑道:“堂主现在才到么?小人有失远迎,该死该死。”

那两个少女只挥了挥手,就走进了茅屋,那条狗还在叫,青衣汉子了地两脚,得地夹着尾巴直跑,然后茅屋的门就关了起来,接着,已渐渐发白的窗纸上就亮起了灯火。

朱泪儿轻轻掠过去,躲在那座仓后,那条狗虽然又瞧见陌生人来了,但却不敢再叫,只是伸着舌头喘气。

窗纸像是新糊的,又白又干净,朱泪儿很想到窗户那边去瞧瞧,但转念一想,现在既已追出了他们三个人的落脚处,就该立刻回去找俞佩玉才是,因为她也想到俞佩玉现在一定很着急。

她正在犹疑着,不知该进,还是该退,谁知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有人轻轻的一笑,宛如银铃般的一笑。

朱泪儿也难免吃了一惊,转过头,就瞧见两个人一左一右,自仓前面转了过来,赫然正是那两个神秘的女子。

她终于见到她们的脸了。

她们非但都很美,而且,都有种说不出的媚熊,这种媚态仿佛是自骨子里发出来的,别人学也学不像。

她们身上穿的虽然是很普通的粗布衣裳,但望花楼里那些满头珠翠的姑娘若和她们一比,做她们的丫头都不配。

身材较丰满的一人眼睛似乎比较大些,但她的妹妹看来却更有吸引力,笑得也更动人。

妹妹笑嘻嘻的望着朱泪儿,柔声道:“小姑娘,早上的风大,你不怕着凉么?”

朱泪儿眨了眨眼睛,也笑嘻嘻的望着她,道:“我就因为屋子里太闷,所以才出来逛逛的。”

那少女道:“你就住在附近?”

朱泪儿道:“嗯。”

那少女道:“这么样说,我们倒是邻居了。”

朱泪儿道:“是呀,谁说我们不是呢?”

那少女嫣然一笑,道:“既然是邻居,你就到我们屋里去坐坐吧,我们有刚炖好的牛肉汤,把锅粑泡在汤里吃,又解馋,又暖和。”

朱泪儿也笑着道:“好,其实我早就想进去拜望你们了,何况还有牛肉汤吃呢?”

那姐姐一直笑吟吟的站在那里,此刻以手拊掌道:“我们刚搬到这里来,正愁没有朋友,谁知这种乡下地方竟有姑娘你这样又聪明,又大方的人物。”

她们一左一右,陪着朱泪儿往屋里走,还不住笑着说朱泪儿『漂亮可爱』,就像是真的很开心。其实她们自然早就发现朱泪儿跟在她们后面了,她们故意作出很疏忽的样子,就是想诱朱泪儿来。

她们见到朱泪儿只不过是个小姑娘,自然没有将她放在心上,却不知道朱泪儿更没有将她们放在心上。

朱泪儿又不是呆子,自然也已看出了她们的用意,但想到这姐妹两人最大的本事就是下毒,朱泪儿肚子里就觉得很好笑。

“你们以为我很好欺负的么?要骗我到屋子里下手么?告诉你,你们今天遇见了我,就算你们倒楣了。”

她觉得这姐妹两人实在是班门弄斧。

可是她却未想到这茅舍里竟会布置得如此漂亮,而且一尘不染,每样东西都像是已洗过几十次。

那青衣人并不在这屋子里,方才出去迎接她们的那汉子也不在,朱泪儿心里暗暗忖道:“莫非她们已将那人杀了灭口?”

那妹妹直拉着她问长问短:“你贵姓呀?住在那里呀?多大年纪了呀?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呀?”

朱泪儿就随口胡诌,说得她自己也暗暗好笑,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说谎原来也很有天才。

她却不知女人说谎的天才本是天生的,男人却非久经训练不可。

过了半晌,姐姐就从后面厨房里拿出了三双筷子、三只汤匙,大盘油炸锅粑,还有三大碗牛肉汤。

牛肉汤果然是刚炖好的,还冒着热气,显然,那狗的汉子早已为她们准备好了,等她们来吃早点的。

那姐姐笑着道:“小妹妹,牛肉汤冷了就有膻气,快趁热来吃。”

朱泪儿眨着眼睛,忽然道:“我不敢吃。”

那姐姐像是怔了怔,道:“你为什么不敢吃呢?”

朱泪儿笑道:“我们乡下人,除了逢年过节外,难得吃到一次肉,这么大一碗牛肉汤,我怕吃了会泻肚子。”

那姐姐展颜一笑,道:“你放心,这牛肉汤虽然浓,但油却不重,吃不坏肚子的。”

朱泪儿笑嘻嘻道:“真的吃不死人么?”

姐姐的脸色像是有些变了,望了妹妹一眼。

妹妹就娇笑着道:“这位小妹妹真会说笑话,牛肉汤怎么吃得死人呢?”

朱泪儿眼珠子一转,笑道:“好,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她果然坐不来就吃,而且吃得津津有味。

那姐妹两人也在旁边陪着她吃,两人还在悄悄使着眼色。

妹妹用眼色在问姐姐:“她这碗汤里你有没有放『待别的作料?』姐姐就笑了笑:“我忘不了的。”

突听朱泪儿笑道:“这碗汤真好吃,只可惜我有点吃不惯你们这种特别的作料?”

姐妹两人又都怔了怔,妹妹娇笑道:“汤里那有什么特别的作料呀。”

朱泪儿道:“没有特别的作料,我吃了舌头怎么会发麻呢?”

姐姐笑道:“这也许是盐放得太多了。”

朱泪儿叹了口气,喃喃道:“盐放得太多,有时也会咸死人的。”

她嘴里说着话,人已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那姐妹两人还好像很吃惊,失声道:“小妹妹,你怎么样了呀?”

但过了半晌,朱泪儿还是躺在桌子底下,动也下动,嘴角竟流出白沫子来了,姐妹两人这才松了口气。

妹妹拍着心口笑道:“方才真吓了我一跳,听她那样说话,我还以为她是个行家哩。”

姐姐笑道:“她若真是行家,就不会喝下我这碗牛肉汤了。”

妹妹道:“你下的药份量很重?”

姐姐道:“不重但也不轻,就算胡佬佬那样的大行家,喝下我这碗汤后,也休想再爬得起来。”

只听『嗖』的一声,那青衣人已从后面窜了出来,俯身瞧了朱泪儿一眼,皱起了眉,道:“你怎么能毒死她?”

姐姐板起了脸,道:“为什么不能,难道你认得她不成?”

那青衣人还未说话,妹妹已笑道:“你说话可得小心些,姐姐已吃醋了。”

青衣人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就因为不认得她,所以才要留下她的活口。”

姐姐还是板着脸道:“为什么?你难道还想跟她交个朋友吗?”

青衣人着急道:“我不问清楚,怎知是谁派她来的?还有没有人跟她一起来?”

他长叹着道:“到了这种时候你还吃醋?还不信任我?”

姐姐展颜一笑,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腰,柔声道:“我怎会不信任你,我……我只不过跟你说着玩的。”

妹妹却撇着嘴道:“你生什么气呀,姐姐若不喜欢你,怎会为你吃醋?若有人肯为我吃醋,我高兴还来不及哩。”

青衣人已笑了,道:“我也不是真的生气,只不过……”

姐姐抢着道:“只不过你尽管放心,我下的毒并下重,她暂时还死不了,你若要问她的诂,我还可以把她救活。”

谁知她的话还未说完,朱泪儿忽然笑道:“不必费心了,只要你们想我活回来,我自己就会活回来的。”

她开口说话时,已闪电般出手,那青衣人正想回来探她的脉息,于是,他的手腕就被朱泪儿一把扣住。

他再也想不到这小姑娘竟会死而复活,更想不到她手上竟有这么好的功夫,他只觉全身发麻,连动都不能动了。

那姐妹两人自然更都被惊得怔住,妹妹瞪着姐姐,像是在问:“这是怎么回事?你难道真把盐当成了毒药?”

姐姐自己更莫名其妙,更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汤里的毒药是她亲手放下去的,她自己自然绝不会弄错,那份量就算一匹马也吃不消的。

可是,这小姑娘吃下去之后,为什么连一点事都没有呢?

朱泪儿瞧着她们,只是吃吃的笑。

妹妹眼珠子一转,忽也笑道:“小妹妹,你以为我们真要下毒害你么?我们方才只不过故意吓吓你的,你想,汤里若真下了毒,你怎么吃得消。”

朱泪儿立刻点头道:“是呀,汤里要真下了毒,我岂非早已死了。”

妹妹娇笑道:“是呀,我们只不过在汤里搁了一些香料,而且,还是别人特地从交趾那边带回来的哩。”

朱泪儿道:“哦?”

妹妹忽然跑进厨房,拿了个小瓶子出来,笑着道:“你看,就是这种香料,一点毒也没有。”

朱泪儿道:“真的没有毒吗?我倒想看。”

妹妹似乎觉得有些喜出望外,因为她正不知道该如何骗这小丫头一点,谁知这小丫头竟自己说出来了。

她立刻笑道:“你只管吧,若是有毒,你找我算帐就是。”

朱泪儿笑道:“若是有毒,我岂非就被毒死了,怎么能找你算帐呢?”

妹妹又吃了一惊,陪笑道:“这……”

她正不知该怎么说,谁知朱泪儿又已笑道:“你将瓶子抛过来吧,这么香的东西,我好歹都要一点。”

她果然接着那瓶子,用嘴咬开瓶盖,因为她的右手还是在扣住那青衣人的脉门,不肯放松。

那姐妹两人实在被这疯疯癫癫的小姑娘弄糊涂了,也不知她是个聪明人呢?还是个呆子?

但等到朱泪儿真的将瓶子里的粉未往舌头上倒时,妲妹两人面上终于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喜色。

因为她们知道这瓶子里的药非但有毒,而且还毒得厉害,现在她们亲眼瞧见这小姑娘将毒药往嘴里倒,那是再也不会弄错的了,姐妹两人不禁在心中暗暗好笑:“原来这小丫头毕竟是个呆子。”

只见朱泪儿嘴里啧啧有声,还笑着道:“果然香得很,能到这么香的东西,就算被毒死,也不冤枉了。”

她一面说着话,竟将整瓶毒药都倒在嘴里。

那姐妹两人虽然欢喜,又觉得很可惜。

这瓶毒药比金子还珍贵得多,就算要毒死十来条大汉也足足有余,这小丫头却一个人将它全吞了下去。

她们只觉这简直是王八吃大麦糟蹋粮食。

妹妹叹了口气,忽然道:“一、二、三……”

她知道只要数到『三』字,这小丫头就得倒下去,因为吞下这么样一瓶毒药后,就算铁打的人也要烂成一堆泥的。

谁知她数到『三』之后,朱泪儿不但一点事也没有,反而替她数了下去:“四、五、六、七、八、九……”

妲妹两人这才真的被吓呆了。

朱泪儿望着她们笑道:“这香料味道的确不错,只可惜太少了些,要吃嘛,至少也要吃个十瓶二十瓶的才过瘾。”

她将空瓶子抛在地上,吃吃的笑道:“你们要请客,就不该这么小气呀,再拿几瓶出来吧。”

那姐妹两人那里还说得出一个字来。

她们也并不是没有经过风,遇过浪的人物,武林中的高手她们也见过不少,她们从来也没有将任何人放在心上。

可是,现在这小姑娘,却实在令她们无话可说。

那青衣人一直在等着机会,现在也知道什么机会都没有了,他这才长长嗅了口气,道:“在下等有眼无珠,竟不知道姑娘是位高人……”

朱泪儿笑道:“我也并不是什么高人,只不过肠胃比别人好些而已。”

那姐姐跺了跺脚,嗄声道:“好,我们认栽了,但你……你究竟要拿他怎么样?”

朱泪儿道:“我也并不想……”

她语声忽然顿住,只因她发现屋子里忽然多了一个人,谁也没有看出这人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这人就像是忽然从天上掉了不来,地下长了出来。

※※※

屋里虽然还燃着灯,但外面的天光已很亮,日色斜斜的照进窗户,就照在这个人的身上。

只见他不知何时已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正在不停的打呵欠,就好像已在这张椅子上睡了一觉,现在刚醒过来似的。

但这人却并不是个老头子,他非但很年轻,而且还长得很好看,只不过眼睛老是睁不开,总像是没有睡足觉的模样。

那姐妹两人发现屋子忽然无声无息的多了一个人,自然也难免吃惊,但却没有那青衣人和朱泪儿吃惊得厉害。

因为朱泪儿是认得这个人的,那青衣人更认得,瞧见这人来了,他固然吃惊,也有些欢喜。

他只望这人会出手救他。谁知这人打了七八个呵欠后,只是望着他嘻嘻的笑,全身就好像连一根骨头都没有,整个人都赖在那张椅子上。

青衣人忍不住陪笑道:“杨兄,这位姑娘你可认得?”

那人笑嘻嘻道:“看她拉着你的手舍不得放,自然是你的好朋友,你的好朋友我若认得,你岂非又要吃醋,又要跟我翻脸么?”

朱泪儿眼珠子一转,立刻笑道:“是呀,我们才是好朋友,你为什么要问人家呢?”

她嘴里说着话,手上却已用了力,那青衣人疼得汗都流了出来,那里还敢再说个『不』字。

那少年叹了口气,喃喃道:“难怪你不肯在那望花楼喝酒,原来你还知道有这么样一个好地方,有这么多标致的姑娘。”

他忽然一拍桌子,道:“但你竟瞒着我们一个人偷偷的来,这未免太不够朋友了吧。”

那姐妹两人面上都现出怒容,青衣人赶紧道:“小弟虽是一个人来的,但却再三向这几位姑娘说,当今天下第一位少年英雄,就是杨子江杨大侠。”

那少年忽然仰苜大笑起来,道:“我杨子江原来是个少年英雄么?这倒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朱泪儿目光闪动,忽又笑道:“这位杨大侠刚来,肚子一定也有些饿了,你们还有牛肉汤,为什么下替杨大侠装一碗来?”

那姐妹两人犹疑了半晌,姐姐瞧了瞧朱泪儿的手,又瞧了瞧那青衣人头上的汗水,只有陪笑道:“是,我这就去装。”

杨子江大笑道:“下必了,我既不是销魂宫主的女儿,也不是凤三的徒弟,姑娘这特制的牛肉汤,我是万万吃下消的。”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又吃了一惊。

朱泪儿再也想不到这神秘的少年人竟会知道她的来历,那姐妹两人自然更想不到她是销魂宫主的女儿。

她们都不禁用眼睛去瞟她,朱泪儿的眼睛却瞪着杨子江,道:“你怎会认得我的。”

杨子江笑嘻嘻道:“姑娘你现在已不是无名无姓的人了,我听了姑娘在李渡镇上做的事后,早已想见姑娘一面,因为姑娘跟我一样,都是不折不扣的坏蛋。”

朱泪儿怒道:“谁跟你一样?鬼才跟你一样。”

杨子江笑道:“据在下所知,李渡镇上的冤鬼,到现在至少已有百把个了,那些人难道不是死在姑娘手上的么?”

他哈哈大笑,接着道:“姑娘年纪还小,已有如此成就,前途正是未可限量,而在下之心黑手辣,也绝不在姑娘之下,所以姑娘和我正是天生的一对。”

朱泪儿肚子都快气破了,只觉这人脸皮之厚,实在是天下少有,她见过的坏人虽不少,但却没有人会承认自己是坏蛋的,现在这少年非但承认自己是个大坏蛋,而且还好像觉得很得意。

那妹妹忽然银铃般娇笑起来,道:“你说她是坏蛋,我也不是好人呀。”

杨子江咐掌道:“不错,这屋子里实在连一个好人也没有。”

妹妹眼波流动媚笑道:“那么,我和你岂非也正是一对。”

杨子江从头到脚,上上下下瞧了她一遍,眼睛都眯了起来,就好像她身上是赤裸裸的,一丝不挂。

她只恨不得将这双眼珠子挖出来,但脸上却笑得更甜,咬着嘴唇道:“你看够了吗?怎么样?”

杨子江眯着眼笑道:“很好很好,你就做我的老二吧,我这人一向是来者不拒,多多益善。”

妹妹吃吃的笑着,走到他面前,将手里的丝巾在他脸上一扬,娇笑道:“好个贪心的小色鬼,就只我一个人,你已经吃不消了,你还想要几个。”

她笑得虽甜,但一双眼睛却冷冰冰的,瞪着杨子江,等着他倒下去,只因已不知有多少色鬼在她这块丝巾下倒了下去。

谁知杨子江却大笑道:“你用这块小手巾,就想将我的心勾去么?这没有用的,我的心早已抛在扬子江里王八了。”

姐妹两人鼻尖上都沁出了汗,姐姐暗中咬了咬牙,身子忽然滴溜溜一转,七道金光已闪电般飞了出来。

谁知杨子江的手只轻轻一扬,七道金光竟又飞了回去,去势竟比来势更快,只听『夺』的一声,七柄金刀已同时钉入墙里,其中还有柄金刀的刀尖上,竟带着那姐姐的一绺头发。

现在,连朱泪儿的脸色都变了,她实在不知道这人的武功是怎么练的,那姐妹两人更已面无人色。

杨子江却将一双腿高高跷到桌子上,笑嘻嘻道:“我这手功夫,你们没见过吧?你们若还想瞧瞧我别的功夫,不妨就将你们身上的破铜烂铁全使出来。”

妹妹叹了口气,道:“不必了,我们已服了你。”

青衣人厉声道:“你此来若是想杀我灭口,就快动手吧,莫要难为了她们。”

杨子江叹着气道:“好个多情种子,难怪这位姑娘要死心塌地的跟着你,只不过,你怎知我是要来杀你的?说不定我是来救你的呢?”

朱泪儿冷笑道:“想不到堂堂的杨子江如今也学会骗人了。”

杨子江懒洋洋的笑道:“我为何要骗他,我要杀他,固然容易得很,要救他也不过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妹妹柔声道:“那么,你究竟是想救他呢?还是想杀他?”

杨子江微笑道:“你要我说真话么?”

妹妹道:“嗯。”

杨子江道:“好,我告诉你,我要先从这位小姑娘手上将他救不来然后……”

姐姐忍不住失声道:“然后怎样?”

杨子江淡淡道:“然后再杀了他,然后再找你们三个小姑娘开开心等到我玩腻了就将你们三个人用绳子困起来,全都卖到望花楼去。”

这种话他竟能面带着微笑,轻描淡写的就说了出来,就好像这种事就很稀松平常,值不得大惊小怪。

朱泪儿、青衣人,和那两姐妹又惊又怒,简直气得血都快吐了出来,一时间反而说不出话了。

他们只觉这少年心之黑,手之辣,脸皮之厚,世上只怕再也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一半。

杨子江微笑着道:“你们看我斯斯文文,秀秀气气,以为我做不出这种事来么?那你们就错了,我这人非但说话最老实,而具言出必行,绝无更改。”

他缓缓站了起来,笑眯眯的望着朱泪儿道:“现在我就要从你手上将他救不来了,你留神吧。”

朱泪儿忽然放松了手,沉声道:“你快逃,我来对忖他。”

她这句话说完,杨子江还笑嘻嘻的站在那里,动都没有动,那青衣人怔了怔,纵身飞跃而起,就想夺窗而出。

接着,朱泪儿就向杨子江扑了过去。

谁知她的身子刚动,杨子江的人已不见了,只听『砰』的一声,那青衣人已自半空中落下,跌在地上。

再看杨子江已到了桌子对面,还是懒洋洋的坐在椅子上,两条腿还是跷得高高的,笑嘻嘻道:“你们看,我不是吹牛吧,我根本没有动手,只说了一句话,就将他救不来了。”

姐姐颤声道:“现在你……你……”

杨子江淡淡道:“现在我就要杀他了,你们放心,那并不太疼的。”

他又懒洋洋的站起来,向那青衣人走了过去。

青衣人躺在地上,竟已动弹不得。

那姐妹两人跺了跺脚,忽然一把撕开身上的衣服,露出了鲜红的肚兜,晶莹如玉的肌肤。

她们的身材真是说不出的迷人,但她们的脸色却变得说不出的可怕,眼睛瞪着杨子江,嗄声道:“你只要再往前走一步,我们就跟你拚了。”

杨子江叹了口气,道:“你们难道想要和我同归于尽么?”

姐妹两人齐声道:“不错。”

她们手上已多了柄一尺多长的金刀,但是她们却并没有用这金刀去迎敌,反而用金刀指着自己的胸膛。

杨子江皱了皱眉,道:“这难道就是你们的『化血分身,解大法』?”

姐姐厉声道:“你既然识货,就该知道厉害。”

杨子江微微一笑,道:“这也没有用的,我若不想要你们死,你们想死也死不了。”

他身子忽然向前飘了出去,那姐妹两人咬了咬牙,就想以掌中金刀划开自己的胸膛。

朱泪儿似已看得呆住了,眼见这两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儿,就将化为满天血肉,这满天血肉只要有一滴溅在杨子江身上,杨子江也休想活了。

谁知就在这时,只听『当,当』两声,两柄金刀已跌落在地上,那姐妹两人却已到了杨子江怀里。

他一手搂着一个,眼睛却瞧着朱泪儿,笑嘻嘻道:“抱歉得很,我只生了两只手,只好让你等一等了。”

朱泪儿目光闪动,忽然笑道:“你两只手既然都没有空,我就替你杀了他吧。”

她知道这青衣人对俞佩玉很重要,他若死了,俞佩玉也许就永远再也无法证明那唐无双是真是假。

此刻她嘴里说着话,人已急掠而起,出手双掌,跟着出两脚,向杨子江的背后招呼了过去。

她以为杨子江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但此刻两只手都抱着人,又怎么样再躲开她这全力之一击。

谁知杨子江身子忽然一转,竟将那姐妹两人,向朱泪儿送了过来,朱泪儿眼见自己这四招全都要打在她们赤裸的胴体上,刚想收招变式,谁知就在这时,她只觉有人在她脖子后面吹了口气。

只听杨子江在她耳朵边笑嘻嘻道:“你就算跟凤三再练十年,也没有用的,还不如乖乖的陪我玩几天吧,我一高兴,说不定就教你几手真功夫,你就一辈子受用下尽了。”

朱泪儿只觉耳朵边痒痒的,立刻全身都开始痒了起来,恨不得一脚将这人死,只可惜她的身子也已不能动了。

※※※

杨子江将三张椅子放好,将朱泪儿放在中间一张椅子上,却将那姐妹两人一边一个,放在两旁。

这时太阳已破云而出,日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们赤裸裸的胴体上,甚至连她们身上的毛孔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朱泪儿虽然是个女子,但见到她们这般模样,心也不禁跳了起来,想动,动不了,想骂,也骂不出口。

杨子江竟将她们的哑穴也点了,不让她们说话。

那姐妹两人脸涨得通红,目中似已喷出光来,但瞧见躺在地上的青衣人,她们又不禁流泪。

杨子江竟整了整衣衫,正色道:“今天是我这一生中的大日子,所以我要请三位姑娘来参颧参观,参观我杀人的大典,我若杀得不好,还请三位姑娘多多指教。”

他居然鞠了个躬,又道:“只因我从来没有杀过人,今天还是第一次开杀戒,我本不想拿这种人来破戒的,但找不到别人,也只好将就了。”

那姐妹两人满眼痛泪,嘴唇都咬出血来。

杨子江从地上拾起那柄金刀,用那姐妹脱不来的衣裳擦得干干净净,缓缓走到青衣人身旁,忽又回头道:“三位姑娘是否还有朋友要来,若有朋友要来,那真是再好也没有,如此隆重的盛典,只有三位来宾未免太少。”

朱泪儿本来一心在盼望着俞佩玉赶来,但现在,她只望俞佩玉莫要来了,因为这少年的武功实在太可怕。

杨子江叹了口气,喃喃道:“别人都说杀人是件很刺激的事,我现在怎地连一点感觉都没有呢?”

他懒洋洋的走到那青衣人面前,懒洋洋的笑着道:“你若觉得疼,就眨眨眼睛,我就会让你死得快些,因为我不喜欢看到别人龇牙咧嘴的痛苦模样。”

眼见他这一刀已将刺下,那姐妹两人的眼泪,已断线珍珠般流了不来,谁知就在这时突听窗外一人道:“我不喜欢看到别人龇牙咧嘴的痛苦模样。”

杨子江面色忽然变了,一步冲到窗前,又嗖的退了回来,厉声道:“什么人?”

窗外那人也厉声道:“什么人?”

杨子江面上已无一丝血色,道:“你……你难道真的是……”

他这句话未说完,已『砰』的撞开另一边窗子,一枝箭般窜了出去,大喝道:“应声虫,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们来缠我,我也不是好惹的。”

说到最后一句话,他的人已远在几十丈外。

那姐妹两人全都呆住了,朱泪儿却是又惊又喜,她实在想不到应声虫会来救她们,对这位神秘的奇人,她更充满了仰慕与好奇之心,她睁大了眼睛瞪着那窗子,只希望他露一露脸。

只听『砰』的一声,这道窗户也被撞开。

居然真的有个人从窗外掠了进来。

第十五回 翻旧案详究细情 巧改扮拿获凶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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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彭公审问张应登,说:“你的书童来报武喜之妻被杀,怎么样呢?”张应登说:“晚生听说吓了一跳。到了武喜家中,看那甄氏死尸躺于就地,不见了五封银子,连妇人的头亦不见了。连忙报官。前任老爷把晚生传来,押入监内。老爷说明了,如有人头才得放我。过了两天,我家老家人张得力来献人头,说由野外找来的。前任老爷说:”张应登,你依我三件事,头一件你给武喜再娶一房妻子;第二件把人头缝上埋葬;第三件你给武喜十两银子烧埋。‘小人全行应允,当堂具结完案。“彭公说:”带武喜上来。“两旁衙役人等答应,带上武喜,跪倒在地。彭公看武喜五官端正,面带慈善之相,不象作恶之人。看罢,说:”你叫武喜?“武喜答应说:”是。“彭公说:”你妻甄氏被人杀死,是何缘故?“武喜说:”小人一概不知,全是我主人所为。“彭公说:”你怨恨你主人不恨?“武喜说:”老爷,小人天胆也不敢怨我主人,连我的骨头肉全是我主人的,报恩尚且报不了,还敢怨主人。“彭公说:”好一个不敢怨恨,你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吩咐传三班人役,带刑仵人等,到北门外去验尸首。

张应登搔头,不得已跟随前往。到了北门外,彭公叫一干人证,到了高梁地坟前。早有地方预备公位,彭公下轿坐了公位,吩咐刨坟验尸。地方人等把坟刨开,把棺木抬出来打开,把尸身抬出。五月天气,此尸已坏,刑房过来请老爷过目。彭公到了那死尸一旁,见那人头发的有柳斗大,七窍看不甚真。

彭公看罢,说:“武喜,你去看看那个人头,是你妻子不是?”

武喜瞧罢,说:“回禀老爷,那个尸身象我妻子甄氏;那个人头丑陋不堪,不是我妻子的人头。”彭公说:“张应登,你这个人头是从哪里得来?”张应登把眼一瞪说:“我不信人头会有假的,岂有此理。”彭公吩咐装殓起来,停放一旁,打道回衙。

彭公到了衙门,吩咐带张得力上堂。两旁人等把老管家带至大堂,跪倒叩头。彭公看那个管家、年有六旬以外,五官端方。看罢,说:“张得力,你那个人头是从哪里来的,从实说来,免得皮肉受苦。”张得力本是一个诚实之人,料想此事不能隐瞒,便说:“我受我太老爷之恩,因我家小主人被刘老爷押住,愁眉不展,我有一个小女儿,二十二岁,生得丑陋不堪,又无人家要她,那一日我吃几杯酒,与我女儿商议说,小主人被押,如找不到甄氏人头,不能释放,打算把你杀了,用你的人头去救小主人。我女儿虽不愿意,被我用酒灌醉,遂将她杀了,把人头送到县衙,才救出我家主人来。上下用了四十多两银子,这是从前已往之事。”彭公听了说:“来人,把武喜释放,把张应登与张得力看押,黄狗派杜清喂着。”

彭公退堂,请李七侯来到后书房内,说:“李壮士,这一只青布靴为证,可以前去秘访,须用两个文武双全之人。”李七侯说:“是。”领了老爷的示,回至家中,到了大厅,叫家人上武家疃禹王庙,把众绿林请来。家人去后,不多时,从外面来了几位豪杰。头前那位是朴刀李俊,以下是滚了马石宾、泥金刚贾信、闷棍手方回、大刀周胜、满天飞江立、就地滚江顺、快斧子黑雄、摇头狮子张丙、一盏灯胡冲、快腿马龙、飞燕子马虎等十二位英雄,一齐来到大厅,与李七侯见礼说:“七爷呼唤我等,有何事故?”白马李七侯说:“我邀众位英雄,有一件事商议。”就把黄狗告状之事,说了一遍。又说现有青布靴子一只为证,必须如此如此,不知哪位贤弟辛苦一趟?快腿马龙、飞燕子马虎二人答言说:“我兄弟二人去一趟吧。”李七侯说:“很好,请二位贤弟去吧!”马龙说:“来人,拿一身旧衣服来。”又要了一对荆条筐,一条扁担,烟袋一根,茶杯两个,破中衣一件。自己换了一件月白布小汗褂、蓝布中衣,白袜青鞋,挑起荆条筐来,手拿着梆梆鼓儿。马虎跟随在后,也扮出了一个庄户人家模样,暗带兵器,顺大路往前行走。

正值天气炎热,往北走了五六里地,到了张家庄的东头,见路北里有两棵槐树,搭着天棚,北上房三间,挂着那茶牌子、酒幌儿,写着“家常便饭”。马龙把挑儿放下,坐在天棚下板凳之上。跑堂的说:“才来呀。喝茶吃饭?”马龙说:“先给拿一包茶叶,泡一壶茶来。”马龙正在吃茶之际,忽见那正西来了一人,年约二旬上下,头戴大草帽,身穿蓝宁绸大褂、青绸子中衣,脚登抓地虎靴子,手拿一把折扇,摇摇摆摆地从西往东而行,正从茶馆门首经过。里边所有吃茶的人,齐站起来说:“六太爷,里边坐吧。”那个人说:“不必让,众位请吧。”猛抬头,见筐内放着一只青布靴子,说:“这个挑儿是哪一位的?”

马龙说:“是我的,你买什么?”那个少年人说:“你这只靴子要几个钱?”马龙说:“大爷,我有两句话要说明了:头一件,要买我这只靴子的,他若有一只也可卖给我,凑成一双。他若不卖给我,我就卖给他。只要你有那一只,拿来一对,你瞧着愿意给我多少钱,我也不争。这一只青布靴子,是我在路旁拾来的,挑着也无用。”那少年之人说:“我有一只,与这一只一个样,我去拿来你看。“说着,自己去了。马龙问旁边那些吃茶的人说:”这位要买我这只靴子的姓什么?“那一旁有人说:”这个人是我们张家庄有名的神拳李六,为人奸巧刁猾,嘴甜心苦,口是心非,所作所为都是伤天害理、欺人灭义的事。他若拿了那靴子来,别与他斗话。“马龙听罢说:”知道了。“正说着,那李六拿着那只靴子前来说:”你比比准对。“那马龙一瞧,果然是一对。飞燕子马虎过来说:”你别走啦,我丢了无数东西,咱们到三河县衙门去说吧!“马龙说:”走,哪个不走不是人。“拉着李六儿,一直进了三河县城。

方到衙门,正遇见白马李七侯。二人说:“七太爷,这个就是差事。”李七侯说:“二位贤弟辛苦,你们先回禹王庙去,把他交给我。”这时过来几个当值的说:“锁上他。”遂将李六带至班房内。李七侯进了衙门内宅,回明了老爷,把靴子呈上。

彭公吩咐升堂,三班人役等喊过堂威,带上李六来。彭公说:“你把所作的事,给我实招!”神拳李六说:“小人安善良民,不知老爷为何拿我?求老爷说明。”彭公说:“你在哪里住?”

李六说:“小人住在张家庄,今年二十七岁,并不敢作犯法之事。”正问着,忽然那告状的黄狗,汪的一声,咬住了李六的腿肚,死也不放。彭公早知其中情由,说:“黄狗,他犯国法,自有王法治他,不准咬的。”那黄狗听说,果然就不咬了。彭公说:“武喜之妻被你杀死,还不从实招来!”李六说:“小人不知。”彭公说:“你既不肯实招,来人,将他给我拉下去打!”

两旁一喊堂威,把李六打了一顿竹板,只打得他皮开肉绽。李六说:“老爷不必打,我实说就是了。”彭公说:“你从实招来!”

又吩咐带武喜、张得力、张应登一同上堂。衙役人等答应,不多时把三个人带上堂来,跪在一旁,听那李六从头至尾一一招来。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声律启蒙 下卷 八 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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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对浅,重对轻,有影对无声。蜂腰对蝶翅,宿醉对余酲。天北缺,日东生,独卧对同行。寒冰三尺厚,秋月十分明。万卷书客容闲客览,一樽酒待故人倾。心侈唐玄,厌看霓裳之曲;意骄陈主,饱闻玉树之赓。

虚对实,送对迎,后甲对先庚。鼓琴对舍瑟,搏虎对骑鲸。金呍眩癍B琤,玉宁对金茎。花间双粉蝶,柳内几黄莺。贫里每甘藜藿味,醉中厌听管弦声。肠断秋闺,凉吹已侵重被冷;梦惊晓枕,残蟾犹照半窗明。

渔对猎,钓对耕,玉振对金声。雉城对雁塞,柳枭对葵倾。吹玉笛,弄银笙,阮杖对桓筝。墨呼松处士,纸号楮先生。露浥好花潘岳县,风搓细柳亚夫营,抚动琴弦,遽觉座中风雨至;哦成诗句,应知窗外鬼神惊。

第五章 故人情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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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夜色凄迷。

冷雾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升起的,一个人静静地站立在雾里。

一个阴沉沉的人,一张阴沉沉的脸,眼睛却锐利得好象专吃死尸的几鹰。

高立一开门,就看见了他。

他几乎和两年前完全没有改变。

高立从未想到他居然会真的站在门外等着,就好象一个专诚来拜访的朋友,等着主人来开门一样。

可是他眼睛看着高立时,却象是几鹰在看着一具死尸。

高立道:”你来了。”麻锋道:”不错,我来了,我迟早总要来的,无论谁在我肚子上刺了一剑后,都休想还能太太平平地活下去。”高立冷冷道:”你还能活到现在,总算已不容易。”麻锋道:”的确不容易,你永远想不到我这条命是花了多少代价才换回来的,所以我们现在更不能死,也绝不会死。”他的瞳孔在收缩,眼睛充满了怨毒,忽又问道:”小武呢?”高立道:”你想找他?”

麻锋道:”很想。”

高立嘴角似也露出一丝奇特笑意,淡淡道:”只可惜你已永远找不到他了。”麻锋道:”为什么?”

高立道:”你想不出是为了什么?”

麻锋动容道:”难道他已死了?”

高立冷笑道:”他若不死,现在怎么还会放过你。”麻锋的脸突然扭曲,就好象又被人在肚子上刺了一剑。

高立道:”他虽然死了,但我却没有死。”

麻锋长长吐出口气,道:”不错,你没有死,幸好你还没有死,这两年来,我日日夜夜都在求老天爷保佑你们活得长些中他每个宇里都充满了恶毒的怨恨,令人不寒而栗。

高立发觉自己的掌心在流汗,所以立刻大声道:”你本该求我快死的,因为我若不死,你就得死,现在你已非死不可。”麻锋冷笑。高立也在冷笑道:”干我们这一行的,做错一件事,就已非死不可,你却已做错了三件事。”麻锋淡淡道:”我在听着。”高立道:”第一,你不该一个人来的,第二,你本该用双双要挟我,现在却已错过机会;第三,你更不该这样子来敲我的门。”麻锋点点头,道:”有道理。”

高立道:”你本来也许有机会暗算我的……”

麻锋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我根本不必暗算你,也不必用你那宝贝老婆要挟你,因为我随时都可以杀了你。”高立大笑。

麻锋道:”这两年来,我每天都苦练六个时辰,你呢?”高立的笑突然停顿。

麻锋冷冷地看着他,道:”你现在还活着,只因为我现在还不想教你死。”高立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忽然觉得很不舒服,麻锋的态度越镇定,他越不舒服。

麻锋逼人的目光离开厂他。正在仰视着凄迷黑暗的夜空,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接着道:”你还有七天可活。”他声音中带着奇异而可怕的自信,就象是法官在对犯人下判决。

高立又笑了,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使自己笑出声来。麻锋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悠然道:”再过七天,就是月圆了,我杀人通常都喜欢等到月圆的时候。”高立冷笑道:”你也许等不了那么久。”麻锋淡淡道:”也许,但我想你也不必急着要死,你一定还有很多后事要料理,你老婆也一定不愿意你现在就死。”最后这句话就象是一根针,一下子就刺入高立胃里。

他只觉自己的胃在收缩,似已将呕吐。麻锋道:”我可以留在这里等七天,这地方至少还很干净。”高立道:”你说什么?”麻锋道:”我说的是无论如何,能再活七天总是好的。”高立看着他。

其实他根本没有笑,但脸上却总是带着种阴险、恶毒,却又充满自信的笑意。

也正是这种奇异的自信,使他整个人变得更危险可怕。

麻锋缓缓道:”七天,整整七天七夜,已经可以做很多事了,你若安排得很好,那么就算你死了,你老婆还是可以活下去的。”高立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枪。

枪上的灰尘已抵净,但却连那闪动的光芒看来都是虚弱的。

他抬起头,冷汗立刻沿着面颊流下。

他的声音干涩而嘶哑,终于忍不住道:”你能等七天,我为什么不能?”麻锋笑了。

这次他真的笑了,微笑着道:”很好,我明天早上再来,早上我喜欢吃面。”他不让高立再说话,忽然转身,一妻时就消失在冷雾里。

高立也没有再看他,刚转过身,已忍不住弯下腰来呕吐。

他不停地呕吐,连胆汁都似已吐出。

然后他就感到有一双冰凉但却温柔的小手,捧佐了他的脸。

腕彪脑,却不知是泪,还是冷汗?

又过了很久,双双才柔声道:”你是不是觉得这件事做错了。”高立摇摇头。

他没有错,七天的确已不算短,已长得足够发生很多事。

他必须忍耐。

他本有很多优越的条件可以击败别人,但现在却已只剩下忍耐。

双双也没有再问。

只要他认为是对的,她就可以接受。

她轻轻道:”现在你一定要去睡了,明天早上我们吃面。”大卤面。

面已凉了。

高立凝视着桌上的面,脸上连一丁点表情都没有。

然后他就看到麻锋施施然走进来。

双双道:”是麻大爷?”

麻锋道:”是我。”

双双道:”面凉了,要不要去热热?”

麻锋道:”不必。”

双双道:”面若不够咸,这里还有作料。”

她的语声温柔而亲切,就象是个殷勤的妻子,正在招待着她丈夫的朋友。麻锋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道:”幸好我要杀的不是你,你实在比你丈夫要镇定得多。”双双笑了笑,淡淡道:”你看我这样的女人,会不会在面里下毒呢?”麻锋刚拿起筷子,又放下。

他几鹰般的眼睛又瞪了她很久,才沉声道:”你不会。”双双点点头,道:”我当然不会。”

麻锋什么话都不再说,忽然站了起来,走入厨房。

双双微笑道:”你到厨房去干什么?”麻锋头也不回,冷冷道:”我杀人喜欢自己杀,吃面也喜欢自己煮。”客房里传出一阵阵研声,麻锋竟似已睡着。

高立睡不着。

他脸上充满了痛苦之色,因为他心里很矛盾,想去做一件事,又不知是不是应该去做。

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自己竞已全无信心。

这才是真正可怕的。

麻锋这么样做,也许正为的要彻底摧毁他的信心。

双双柔声道:”你在想什么?”

高立道:”没什么。”

双双道:”我却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高立道:”哦?”

双双道:”他要等七天,也许只不过是因为他比你更没有把握。”高立道:”也许。”

他承认只因他不愿辩驳。

现在麻锋一定比他坚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的负担多么沉重。

高手相争,死的那一个人通常总是不想死的那一个。双双道:”我知道他住到这里来,为的只不过是想折磨你,但我也不会让他有好日子过。”高立勉强笑了笑,道:”你刚才的确替我出了一口气。”双双道:”现在无论我怎么样对他,他都绝不会报复的,因为她声音似也有些变了,喘了一口大气,才接着道:”因为你若没有我,就根本不会怕他,是不是?”高立凝视着她,忽然一把握住她的肩,颤声道:”你……你在想什么?”他问这句话,只因他自己忽然想到一件很可怕的事。

双双笑了笑,笑得俐嗣瞩凉,垂下头道:”我什么都没有想。”高立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他声音渐渐急促,接着道:”你若以为你死了后,我可以放开手对付他,就可以杀了他,你就完全错了,而且错得可怕。”双双道:”我……”

高立打断了她的话,道:”你若死了,我一定也不想再活下去。我发誓,只要你一死,我立刻陪你死。”双双咬着嘴唇,忽然扑到他怀里,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了起来。

她毕竟是个人,是个女人。

她表面看来虽然坚强,但她自己却知道自己心里多么悲伤,多么恐惧。

她本已打算为他死的。

她希望他能将悲愤化做力量。

到现在她还没有这么样做,只因为她实在太爱他,实在不忍离开他。

没有人能了解他们的感情是多么深厚。

高立轻抚着她的柔发,哺哺道:”为了我,你一定要活下去,为了你,我一定要活下去……我行J一定有法子活下去的。”他声音说得很轻,因为这些话他本就是说给自己听的。

双双的哭声忽然停止,她已猜出他在想的是什么。

然后她就抬起头,附在他耳旁,轻轻说了三个宇:”你去吧。”高立握紧了她的手,一个宇都没有说。

现在无论多么可怕的痛苦和折磨,他们已都可忍受,共同忍受。

因为他们心里已有了希望。

一个美丽的希望。

(二)

孔雀翎。

世上绝没有任何一种暗器能比孔雀绷更可怕,也绝没有任何种暗器能比孔雀钢更美丽。

没有人能形容它的美丽,也没有人能避开它,招架它。

就连金开甲都不能。

他至死也忘不了这暗器发射的那一瞬间,那种神秘的辉煌和美国囚。

在那一瞬间,他竟似已完全晕眩。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孔雀山庄也是美丽的,美丽得就象是神话中的仙家城堡一样。

碧绿色的瓦,在秋阳下闪动着弱翠般的光,白石长阶从黄金高墙间穿过去,整个城堡就象是完全用珠宝黄金砌成的。

园中的樱桃树下,有几只孔雀倘祥,水池中浮着鸳鸯。

花是红的、白的、紫的,将这七彩续纷的家园,点缀得更美如梦境。

几个穿着彩衣的垂发少女,静悄悄地踏过柔软的草地,消失在花从里。

远处的菊花将开,人的清香。

小楼上不知是谁在吹笛,唯有这悠扬的笛声,划破了四下的静题。

大门也是开着的,看不见防守的门丁。

高立奔上那门前的白玉长阶,然后他也倒了下去。

炉里燃着香,香气清雅。窗外暮色已很深了。

高立张开眼,目光从桌上一盆雏菊前移过去,就看见一个人正在对他微笑。

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人。

好象是个青年人,但嘴唇上却留着修饰得很整齐、很光亮的小胡子,头也和胡子同样光亮整齐,发鬃上缀着一粒拇指般大的明珠。

他衣裳很随便,质料却很高贵,紫缎轻袍上,系着根白玉带。

无论谁都看得出他一定是个很有地位,很有权威的人。

这种人和高立本是活在两个世界里的,只有他的一双锐利的眼D看”一”高立忽然想起了这双眼睛,他几乎忍不住立刻就要叫出来。

秋风梧。

他实在不能相信面前这气派极大的壮年绅士,就是昔日曾经跟他出生入死过的落拓少年。

但他却不能不信。

因为人已走过来,用力握住了他的手,明亮的眼睛里似已有热泪盈眶。

高立长长吐出口气,道:”是你,我总算找到你了。”秋风梧的手握得更紧,道:”你总算来了,总算没有忘记我中高立挣扎着,想坐起来。秋风梧却接任了他的肩,道:”你没有病,可是你太累,还是多躺的好。”高立的确太累。

这两天来,他几乎没有片刻停下来过。

他必须要在月圆之前赶回去。

看到窗外的天色,他又想跳起来,失声道:”我已睡了多久?”秋风梧道:”不久,现在刚过成时。”他看着高立额上的冷汗,不禁皱了皱眉,道:”你好象有急事?”高立握紧双拳,潞然道:”我本不想来的,可是我——我——”秋风梧道:”你总该记得我说过,无论你们有了什么困难,都一定要先来找我。”高立慢慢地点了点头,热泪几乎已忍不住要夺眶而出。

一个人在危急时知道自己还有个可以患难相共的朋友,那种感觉世上绝没有任何事能代替。秋风梧凝视着他,一字宇道:”是不是他们已找到了你?”高立又点了点头。

秋风梧的脸似已突然僵硬,慢几步,慢慢地坐了下高立终于坐起来,道:”来的只有一个人。”

秋风梧道:”谁?”

高立道:”麻锋。”

秋风梧松了口气,道:”你已杀了他?”

高立垂下头,道:”这两年来,我拿的是锄头,我已渐渐觉得耕耘比杀人快乐得多。”秋风梧道:”所以你已不愿杀人?”

高立苦笑道:”地是死的,我只伯我的枪法也死了。”秋风梧道:”你只怕自己已不是他的对手?”

高立道:”我的确没有把握。”

秋风梧道:”所以他还活着。”

高立道:”还活着。”

秋风梧道:”现在他的人呢?”

高立道:”在我家。”

秋风梧怔佐,他实在不懂,过了很久,才忍不住问道:”双双呢?”高立道:”也在。”

秋风梧脸色变了变,道:”你将双双留在那里,自己一个人来的?”高立脸上露出痛苦之色,道:”就因为他想不到我会这样做,所以我才能来。”秋风梧长长叹了口气,道:”我也想不到。”

高立道:”只要我能在月圆之前赶回去,双双是绝不会有危险的。”秋风梧道:”为什么?”

高立道:”因为我们约定是在月圆之夕交手的。”秋风梧沉思着,又过J很久,忽然笑了笑,道:”我明白了。”高立道:”明白了什么?”

秋风悟道:”他是一个人去的?”

高立道:”是。”秋风梧道:”他一个人没有杀你的把握,所以故意多等几天,因为他已看出你更没有把握,他要在这几天中尽量折磨你,使你整个人崩溃。”高立苦笑道:”也许他只不过要我慢慢地死,他杀人一向不喜欢太快的。”秋风梧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人已变了,变得很多。

他本是组织中最冷酷最坚强的一个人,现在竟似已完全没有自旧。

这是不是因为他动了真情?

干这一行的人,本就不能动情的,越冷酷的人,活得越长。

因为情感本就能令人软弱。

高立忽然又道:”但是他毕竟还是算错一件事。”秋风梧道:”哦。”

高立道:”他以为小武已死了,他想不到我还有个朋友。”干过这一行的人,本不该有朋友,不能有朋友,也不会有朋友。秋风梧又沉思了很久,才缓缓道:”你也做错了一件事。”高立道:”哦?……”秋风梧道:”你不该将双双留在那里,你本该叫双双来找我。”高立道:”就因为有双双,所以我才有顾忌,他怎么敢对双双怎么样呢?”秋风梧道:”他也许不敢,但他却可以用双双来要挟你。”高立道:”他以前有过机会的,但却并没有这样做。”秋风梧道:”这也许只不过因为那时他还没有看出你对双双的感情。

他再次凝视高立,一宇宇道:”我问你,你回去的时候,他若将剑架在双双的脖子上,要用双双的一条命,来换你的一条命,你怎么办?”高立忽然全身冰冷,

秋风梧道:”你就算明知你死了之后,双双也活不成,他知道你必定不忍看着双双死在你面前的,是不是?”高立倒了下去,倒在床上,冷汗如雨。

他忽然发觉这两年秋风梧不但更加成熟老练,思虑也更周密,已隐隐有一代宗主的气度和威仪。

可是他无疑也变得冷酷了些。

他所得到的,岂非也正是高立失去了的?

但他们两人中,究竟是谁更幸福呢?

幸福与不幸,本就不是绝对的。

你若想在这方面得到一些,就得在另一方面放弃一些,人生本就不必太认真的。

想到这里,高立忽然道:”我若不让他有机会将剑架在双双的脖子上呢?”秋风梧笑了,微笑着道:”这句话才渐渐有些象是你自己说的话高立道:”我知道你现在已是孔雀山庄的主人。”秋风梧道:”家父已仙去。”

高立道:”所以我来求你一件事。”

秋风梧道:”你说。”

高立道:”你可以拒绝我,我绝不怪你。”

秋风梧在听着,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奇怪,仿佛已猜出高立要的是什么。

高立道:”我要借你的孔雀绷。”

秋风梧没有再说话,连一字都没有说,只是看着自己的手。

高立也没有再开口,也在看着秋风梧的手。

这双手也修饰得很干净,保养得很好。

这双手已不再是昔日那双沾满泥污和皿腥的手了。

这个人呢?还是不是昔日那个可以将性命交给朋友的人”窗外夜色渐浓。

,秋风梧静静地坐在黑暗里,连指尖都没有动。

高立也已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风吹过,院子里已有时落的声音。

秋已渐深。

斜月已挂树梢。

秋风梧还是没有说话,没有动。

高立也不再说什么,慢慢地坐起来,找到了床下的鞋子。

秋风梧没有抬头。

高立穿上鞋,慢慢地从他身旁走过去,悄悄地推开了门。

门外夜凉如水。

他的心很冷,但他并不怪秋风梧。

他知道自己的确要求得太多。

他没有回头去看秋风梧,因为他不愿让秋风梧觉得难受。

他悄悄走出去,走到院子,拾起一片落叶,看了看,又轻轻放然后他就感觉到一只手扶佐了他的肩头。

一只坚强而稳定的手。

一只朋友的手。

他握住了这只手,回失就看见了秋风梧,他眼睛里忽然又似有热泪要夺眶而出。

他要求的确实太多。

可是对一个真心的朋友,无论什么样的要求,都不能算太多的。

(三)

甭道中没有声音。

所有的声音都已被隔绝在三尺厚的墙外。

他们在这样的甭道里,几乎已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高立已不记得曾经转过多少次弯,上过多少次石阶,通过了多少道铁门?

他觉得自己好象忽然走入了一座古代帝王的陵墓里,阴森、潮湿、神秘。

最后的一扇门更巨大,竟是三尺厚的铜板做成的,重逾千斤。

门上有十三道锁。

秋风梧拍了拍手,看不见人的甭道,就忽然出现了十二个人。

其中大多是老人,须发都已自了,最年青的一个也有五十上下。

每个人的态度都很严肃,脚步都很轻健。

无论谁一眼都可看出,这十二人中绝没有一个人不是高手。

每个人都从身上取出了一柄钥匙,开启了一道锁。

钥匙是用铁链系在身上的。

最后的一柄钥匙在秋风梧身上。

高立看着他开了最后一道锁,再回头,那十二个人已又突然消失。

难道他们并不是人,而是特地从地下出来看守这禁地的幽灵鬼魂?

门开了。

秋风梧也不知在什么地方轻轻一拨,这道重逾千斤的铁门就奇迹般滑开了。

一股阴森的寒意,扑面而来。

门里面是间宽大的石屋,壁上已长满了青苔,燃着六盏长明灯。

灯光也是阴森的,宛如鬼火。

石屋四周的兵器架上,有各式各样奇异的外门兵刃,有的连高立都从未见过。

秋风梧推开了一块巨石,石壁间竟还藏着个铁柜。

孔雀翅想必就在这铁柜里。

直到这时,高立才真正明白自己要求的东西是多么珍贵。

就算是对最好的朋友,他要求的却似已是太多了。

秋风梧已打开了铁柜,慢慢地取出了个金光闪闪的圆筒。

圆筒的外表很光滑,看来甚至很平凡,只不过是纯金铸造的。

越神秘的事,外表看来往往越平凡,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它才能保持神秘。

秋风梧用两只手捧着,送到高立面前。

他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很严肃,严肃得几乎已接近悲哀。

高立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孔雀绷,心里忽然也有种很沉痛的感觉。

除了他们自己之外,谁也不会了解这种感觉是怎么来的。

过了很久,高立才长长叹息一声,道:”你不必给我的。”秋风梧道:”我已借给你。”

高立道:”我……我一定会很快送回来。”

秋风梧道:”我相信。”

高立终于慢慢地伸出手。

他的指尖终于触及了这件神秘的暗器。

在这一瞬间,他心里忽然也涌出一件无法形容的神秘感觉。

那就象一个凡人忽然触及某种魔咒,他本身也忽然有了种神秘的魔力。

秋风梧道:”这上面有两道枢纽。”

高立道:”我已看见。”

秋风梧接着道:”按下第一道钮,机簧就已发动,按下第二道钮,世上就没有人能救得了麻锋了。”高立长长吐出口气,仿佛已能看见麻锋倒下去的样子。

秋风梧沉默了很久,又缓缓地说道:”我本该陪你一起去的,我若去了,也许就用不着这孔雀翎。”高立道:”我……我……”

秋风梧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愿我手上再沾着血腥,也不愿我再惹麻烦。”高立叹了口气,道:”这只因你现在的身份已不同。”秋风梧慢慢地点了点头,忽然笑道:”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我已有了个儿子。”高立用手握了握他的手,道:”下次来,我一定要看看他。”秋风梧道:”你当然要看看他。”

高立道:”我已答应。”

秋风梧道:”我还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高立道:”你说。”

秋风梧的态度又变得很严肃,缓缓道:”孔雀绷并不是件杀人的暗器。”高立愕然,道:”它不是?”

秋风梧道:”不是』暗器也是种武器,武器的真正意义并不是杀人,而是止杀I”高立点点头。

其实他并不能真正了解秋风梧的意思,他忽又发现自己的思想与秋风梧已有距离。

但是他不愿承认。

秋风梧道:”换句简单的话说,使用孔雀绷的真正目的,并不是杀人,而是救命,所以……”他紧握高立的手,慢慢地接着道:”所以我要你答应我,不到万不得巳时,绝不要用它。”高立长长吐出口气,现在他终于已完全了解秋风梧的意思。

至少他自己认为已完全了解。

他握紧秋风梧的手,一宇宇道:”我答应你,不到万不得巳时,我绝不用它!”高立挺起胸,走了出去。

他脚步已远比来时轻快了很多,因为他心里已不再有焦虑和恐惧。

现在孔雀绷已在他手里。

现在麻锋的性命也无异己被他捏在手里。

他已没什么可担心的,应该担心的人是麻锋。

(四)

每间屋子里通常都有张最舒服的椅子,这张椅子通常是属于男主人的。

这屋子的男主人是高立。

此刻坐在最舒服的椅子上的人,却是麻锋。

他用最舒服的姿势坐着,看着站在他对面的双双。冷冷道:”五天了,你丈夫已走了五天。”双双点点头。

她站的姿势并不舒服。

无论用什么姿势站着,都绝不会有坐着舒服。

麻锋盯着她,又问道:”你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双双道:”不知道。”

麻锋道:”他会不会回来?”

双双道:”不知道。”

麻锋厉声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双双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麻锋道:”你没有问他?”

双双道:”没有。”

麻锋道:”但你是他的妻子。”双观色”就因为我还是他的妻子,所以才没有问他。”麻锋道:”为什么?”

双双道:”男人最讨厌的,就是多嘴的女人,我若问得太多,他也许早就不要我。”麻锋握紧拳,目中已出现怒意。

同样的话,他不知已问过多少次。

他在等着这女人疲倦、崩溃,等着她说实话。

他没有用暴力,只因为他生怕这女人受不了——他当然也明白这女人若是死了,对他只有百害,而绝无一利。

现在他忽然发觉,感觉疲倦的并不是这女人,而是他自己。

他想不出是什么力量使这畸形残废的女人,支持到现在的。

双双忽然反问道:”你在担心什么?担心他找帮手?”麻锋冷笑,道:”他找不到帮手的,他也象我一样,我《]这种人,绝不会有朋友。”双双淡淡道:”那么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麻锋没有回答。

这句话本是他想问自己的。

高立就象是条早已被逼人绝路的野兽,只有等着别人宰割。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担心。

过了很久,他才冷冷道:”无论去干什么,反正总要回来的。”双双道:”你这是在安慰自己?”

麻锋道:”哦。”

麻锋又道:”他若不回来,你就非死不可。”

双双叹了口气,道:”我知道。”

麻锋道:”他当然不会抛下你。”

双双道:”那倒不一定。”

麻锋道:”不一定?”

双双叹了口气,苦笑道:”你也该看得出,我并不是个能令男人倾倒的女人。”麻锋脸色变了变道:”可是他一向对你不错。”双双道:”他的确对我不错,所以他现在就算抛下我,我也不会怪他:”她脸上的表情仿佛很凄凉、很悲痛。慢慢地接着道:”他就算回来,也一定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麻锋道:”为了我?”

双双宇宇道:”为了要杀你!”麻锋的手突然僵硬,又过了很久,才冷笑着道:”你是女是怕我用你来要挟他,所以才故意这么样说。”双双道:”你要用我来要挟他?”她忽然笑了,笑得很凄凉,接着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们本是同样的人,你会不会为一个象我这样的女人牺牲自己?”麻锋的脸色又变了变,冷冷地笑道:”他不会是我。”双双道:”你以为他真的对我很好?”

麻锋道:”我看得出。”

双双叹道:”那也许只不过是他故意作出来要你看的。”麻锋道:”为什么?”

双双道:”他故意要你认为他对我好,故意要你认为他绝不会抛下我,为的就是要你对他防守疏忽,他才好乘机溜走。”她脸上又露出一种怨恨之色,咬着牙道:”他若真的对我好,就不会放心走了。”麻锋怔佐,只觉得自己的心在慢慢往下沉。双双忽又道:”但他还是会回来的,因为你就算不杀他,他也要杀你。”麻锋的手突然握住剑柄。

因为这时他也听见一个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轻陕而平稳。

无论谁都可以听得出,走路的这个人心情和精神都一定很好。

就算听不出也看得出。

因为高立已大步走了进来,眼睛里发着光,显得说不出的精神抖擞。

他精神的确不错。

这两天来,他一直睡得很好车厢里很舒服,他心里也已没有恐惧。

麻锋忽然觉得这张椅子很不舒服,坐的姿势也很不舒服。

高立却根本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好象这屋里根本没有他这么样一个人存在。

双叙当然听得出这是谁的脚步声,脸上立刻露出微笑,柔声道:”你回来了?”高立道:”我回来了。”

双双道:”晚饭你想吃什么?”

高立道:”什么都行,我已经饿得发疯。”

双双又笑了,道:”我们好象还有点咸肉,我去回锅炒一炒好不好?”高立道:”好极了,加点大蒜炒更好。”

看他的样子,就好象只不过刚出去逛了一圈回来似的,虽然走得有些累了,但现在总算已回到家,所以觉得很愉快、很轻松。

麻锋盯着他,就好象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高立的确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本来已是条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但现在看来却好象是追捕野兽的猎人了。

令经验丰富的猎人,充满了决心和自信。

是什么力量使他改变的?

麻锋更想不通。

他心里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恐惧-人们对自己无法解释、无法了解的事,总是会觉得有些恐惧的。

双双已从他身旁走过去,走人厨房。

他没有阻拦。

他本来也曾想用她来要挟高立的,但现在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这种想法很幼稚、很可笑。

厨房里已飘出蒜爆卤肉的香气。

高立忽然笑了笑,道:”她实在是个很会做菜的女人。”麻锋点点头。

他摸不清高立的意思,所以只好点点头。

高立道:”她也很懂得体谅丈夫。”

麻锋道:”她的确不笨。”

这一点无论谁都无法否认。

高立微笑道:”一个男人能娶到她这样的妻子,实在是运气。”麻锋道:”你究竟想说什么?”高立缓缓地答道:”我是说,你刚才若用她来要挟我,就算要我割下脑袋来,我说不走也会给你。”麻锋嘴角的肌肉突然扭曲,就好象被人塞入了个黄连,满嘴发口。

高立淡淡道:”只可惜现在已来不及了。”他沉下了脸,一字宇接着道:”因为现在你只要一动,我就杀了你,我杀人并不一定要等到月圆时的。”他声音坚决而稳定,也正像是个法官在判决死囚。

麻锋笑了。

他的确在笑,但是他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笑得有些勉强。

高立道:”你现在还可以笑,因为我可以让你等到月圆时再死,但死并不可笑,”麻锋冷笑道:”所以你笑不出?”

高立道:”我笑不出,只因杀人也不可笑。”

麻锋道:”你想用什么杀人?是用你那把破锄头?”高立道:”就算我用那把破锄头,也一样能杀了你』”麻锋连笑都笑不出来。

他于太硬,硬得要命。厨房里又传出双双的声音:”饭冷了,咆蛋炒饭好不好?””好中

“炒几碗?”

“两碗,我们一人一碗。”

“客人呢?”

“不必替他准备,他一定吃不下的。”

麻锋的确吃不下。

他只觉得自己的胃在收缩,几乎已忍不住要呕吐。高立忽又向他笑了笑,道:”你现在是不是有点想呕吐?”麻锋道:”我为什么会想吐?高立道:”一个人在害怕的时候,通常都会觉得想吐的,我自己也有过这种经验。”麻锋冷笑道:”你难道以为我伯你?”高立道:”你当然怕我,因为你自己想必也看得出,我随时都能杀了你中他忽然接着道:”你现在还活着,只因为现在我还不想杀你。”这句话麻锋听来实在很刺耳,因为这本是他自己说的。

高立冷冷道:”我现在还不想杀你,只因为我一向不喜欢在空着肚子时杀人中麻锋盯着他,忽然一跃而起,一剑刺出。

这一剑快而准,准而狠。

这正是准确而致命的剑法,但却已不是他通常所用的剑法,已违背了他杀人的原则。

他杀人一向很慢。

这一剑绝不慢,剑光一闪,已刺向高立咽喉。

高立坐着,坐在桌子后面,手放在桌下。

他坐着没有动。

可是他的枪突然间已从桌面下刺了出来。

剑尖距离他的咽喉还有三寸。

他没有动。

他的枪已刺入了麻锋下腹

麻锋在动。

他整个人都象是在慢慢地收缩、枯萎。他看着高立,眼睛里充满了惊讶、恐惧和疑惑。喘息着道:”你……你真的杀了我。”高立道:”我说过,我要杀你。”

麻锋道:”你本来绝对杀不了我的中

高立道:”但现在我已杀了你。”麻锋道:”我……我不信。”高立道:”你非相信不可。”

麻锋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喉头的肌肉也已僵硬。

高立道:”我本来也没有杀你的把握,但现在已有了,现在我随时都可以再杀一次。”麻锋喉咙里”格格”地响个不停,仿佛在问:”为什么?”高立缓缓道:”因为我还有个朋友一个好朋友。”麻锋的瞳孔突然散了,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然后他的人就像是个泄了气的球,突然变成了空的,突然干瘪。

他没有朋友。

他什么都没有。

(五)

高立张开了双臂,双双已扑人他怀里。

他们互相拥抱着,所有灾难和不幸都已过去。

经过了这么样的一次考验后,他秆I的情感无疑会变得更深厚、更真挚。

他们已完全互相依赖、互相信任。世上已没有什么事再能分开他们。只可惜这也不是我们这故事的结束。事实上,这故事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五十五回 高家庄群雄聚会 玉面虎二盗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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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铁幡杆蔡庆翁婿二人到了客厅之内,与众人见礼。高恒让坐,又给诸位引见,拜了寿。外面家人进来禀报:“今有绍兴府南霸天飞镖黄三太的大少爷黄天霸,前来给庄主拜寿。”

高恒叫高通海出去迎接进来。大众看那天霸:年有十五六岁,中等身材,头戴新纬帽,身穿蓝宁绸单袍,腰系凉带,外罩红青外褂,足登青缎官靴,面若团粉,唇若涂脂。大家皆赞美让座。黄天霸说:“高叔父请上,小侄拜寿。”高恒说:“人到礼全,贤侄暂请歇息吧!”黄天霸说:“侄儿奉父亲之命,特来给叔父拜寿,你老人家请上来,先为拜寿。”高恒带天霸到寿堂,正中挂着福禄寿三星图。天霸拜了寿,来至客厅坐下。外面又来了贺天保、濮天鹏、武天虬三位,还有那红旗李煜、凤凰张七、铁掌方飞、蓬头鬼黄顺、落马川刘珍。这几位英雄来到,与众人见礼。外面又来了赛毛遂杨香武、铁背熊褚彪、花驴贾亮、小霸王杜清、勇金刚杜明等。大家彼此见礼,同到寿堂拜寿。大厅上摆了十二桌酒席,共有六七十位绿林英雄,叙齿让座,均是水旱两路的大响马。水底蛟龙高通海与多臂膀刘德太二人让酒。蔡庆见众人来找自己谈心,他就暗探各人的口气,问那同桌坐的杜氏兄弟说:“闻二位前在连洼庄救我亲戚张耀宗,多承费心,不知武连逃于何处,二位知道否?”杜清说:“武连自己惧罪,携眷逃在紫金山金翅大鹏周应龙那里,还带去一个金牌,乃是康熙佛爷赐与河南巡抚彭大人的。又听说为此已在山上死了三位有名的人物,都是为盗金牌,死得甚惨。头一位就是赛李广花刀无羽箭刘世昌,第二位是抚标把总常兴,第三位是小方朔欧阳德,这三位都是中了他的诡计。我也想要去盗那金牌,只因道路不熟,恐遭不测之险,故此我兄弟二人先来祝寿,再为打算。”

蔡庆听罢这话,大吃一惊!幸而张耀宗不在跟前,他正和刘德太、高通海在那里说话,坐在一桌,离得甚远,未曾听见。

刘德太也不知他父亲被害。蔡庆说:“二位千万别和众人说,那周应龙作此欺天之事,我和他誓不两立。”哪知旁边早有听贼话的人,一桌四位,乃是贺天保、濮天鹏、武天虬、黄天霸。

他们因方才见面,分外亲近,情同手足,正饮酒叙谈别后的事,忽听杜清与蔡庆提说彭巡抚如何丢金牌,紫金山周应龙如何凶恶等情。黄天霸乃是用心的人,在家听他父亲说过二盗九龙杯,大闹避侠庄,与周应龙两下结仇的事,又知他父亲与彭公相好,自己便想当着众人显显他的生平所学,要把金牌盗来,奉上巡抚衙门,我既扬了名,且早得报三位之仇。主意拿定,便把贺天保拉到外面,将这件事告诉他。贺天保听了说:“也好,我叫二弟、三弟也一同前去,咱四个人吃完了饭就走,明日一早在寿堂把金牌拿出来,叫这些英雄也知咱兄弟四人的本领。”二人商议好了,入内落座,又把此事说与濮天鹏、武天虬二人。

吃饭已毕,见那铁幡杆蔡庆愁眉不展,坐在一旁。

这小四霸天不带跟人,只把所用的兵刃带好,暗暗出了大门,到了庄口,顺着小路进山。只见山路崎岖,树木森森,四个人全不认得紫金山的路径,逢人便问。正往南走了约有二十里光景,见前面有一座树林,从里面出来一人,望着他们四人上下直瞧。贺天保年方十七岁,在家常听他父亲说外面绿林水早盗贼的规矩。今日瞧见这个人探头探脑地往外瞧,他就知道是蹈盘子的伙计,自己便把弹弓子扣好,照定那人就是一下,正中面门之上。濮天鹏过去,把他按倒,问:“你是哪里的贼人?快说实话!”那个人说:“小太爷饶命!我就是前面这座山上的喽兵,奉巡山头目之令,前来侦探事情,遇见你们四位爷爷。”贺天保说:“你家寨主姓什么?”喽兵说:“姓周,淮安避侠庄人氏。”贺天保拉刀把他杀了,把尸首掷于山涧之内。

四个人进了树林,见对面有十数个喽兵,各执兵刃,大喊一声说:“哪里来的小辈,杀了我们同伴的人,我等特来替他报仇!”

大家往上把四位小英雄围住。贺天保抽出折铁刀来抡刀就砍,濮天鹏拉豹尾单鞭就刺,武天虬摆双锏就打,黄天霸拉出刀来就剁。这几个喽兵,抛枪掷刀,逃奔上山送信去了。

原来这座山不是紫金山,乃是北邱山,又名普球山。此处寨主名叫座山雕周应虎,押寨夫人戴赛花,乃是戴胜其的妹子,也是一身好功夫。先有她胞兄神弹子火龙驹戴胜其在这里闯立,现时戴胜其已在罗家店北头金龙宝善寺出了家。这山就是他夫妻二人占了,后来又新来了荒草山的漏网之贼并力蟒韩寿,和他妻子母夜叉赛无盐金氏,雪中驼关保,这三个人就在此帮助。

今日正在分金厅上闲坐,忽见外面巡山头目姚燮前来报道:“山下来了四个小孩子,把巡山喽兵打败,请众位寨主令下!”周应虎性如烈火,大嚷道:“哪里的小孩童来此撒野?我去结果他的性命。”旁有雪中驼关保说:“我去拿这几个小辈来,请寨主发落。”周应虎说:“很好!”母夜叉赛无盐说:“我帮助你去。”二人带了一百名砍刀手下了山寨,见那四个小英雄各执兵器,破口大骂:“山贼快拿出金牌来,饶你不死。”

正骂得高兴,黄天霸说:“三位兄长,我们作事不可鲁莽,依我之见,咱们是来盗金牌,替彭公办事的,为了叫高家庄所来的绿林之人,看看我们四人之能。我们将他的人打败了,他那寨主定然下来,我们不可久战,得胜即问他要金牌。给了咱们金牌,咱们就走。他的人太多,若久战必败。”贺天保说:“老兄弟你说的甚是,与我意见相同。”四人正在议论,忽见从山上来了一男一女,串领一群喽兵,喊声如雷。那男子年约三旬,青绢包头,蓝绸子裤褂,足登快靴,面似桃花,二目有神,手使铜棍。后面跟有一个丑妇,年亦三旬光景,头生黄发,一脸横肉,吊角眉,小眼圆睁,秤砣鼻子,厚嘴唇,露着一口黄牙根,身穿蓝女中衫,水红中衣,两只大脚长有尺余,手拿铁棍,一副凶恶之相。武天虬摆双锏,大喊一声道:“你等山贼休要撒野,通上名来。”关保说:“我乃雪中驼关保,乃本山之主,你们是哪里来的?竟敢前来送死!”武天虬哈哈大笑说:“山贼!你家小太爷乃是江苏人氏,姓武名天虬,自幼闯江湖,听说你这里山势甚好,我兄弟四人前来,先杀你为首之人,我们要占据此山。”关保见这个小孩子说此大话,长得虽也英武,如何能惧怕于他,便抡棍往头上打来。武天虬双锏一分,往旁一闪,把双锏施展门路,上下翻飞。那关保的棍也使得精通,分为三十六手天门棍,四十八招右门棍。武天虬少年英雄,身体灵便,血气方刚,与关保杀得难解难分。濮天鹏瞧那武天虬虽说是少年英雄,恐败下风,落人耻笑,他也拉单鞭照定关保面门就打。关保用棍相迎。这边母夜叉举棍也来相打,和濮天鹏杀在一处。

贺天保见山下还站着些喽兵,甚是骁勇,恐怕寡不敌众,难以取胜。便与黄天霸向对面喽兵说:“你们这座山的寨主是金翅大鹏周应龙吗?我等是有要紧的事来找他,你们可说实话!”那些喽兵说:“我们寨主是座山雕周应虎,这山叫做北邱山,又名普球山。你等是哪里来的?快说实话!我看你一个小小孩子,有什么能为,竟敢前来送死。”黄天霸对贺天保说:“你帮助三哥去,我来杀这个匹妇。”摆单刀跳过来,照定母夜叉赛无盐就剁。金氏瞧黄天霸年幼之人,生得标致,便用棍一指说:“孩童休要讨死,你趁早去吧,老娘不与你一般见识。”

黄天霸听了,一阵冷笑说:“丑妇休要逞强,小太爷来结果你的性命。”抡刀就砍。金氏用棍相迎,两个人杀了两刻工夫。

黄天霸假说道:“我要去也!丑妇你别追我。”回身就走,金氏一摆棍就追。黄天霸知道有人追赶,便把镖掏出三只来,照定金氏飕的一镖,正中左眼。金氏痛得哇呀呀说:“不好了!你这小厮好厉害,伤了我的左目。”黄天霸又一拍手,说声“着!”

又中在右眼上。金氏只疼得用双只手遮着说:“好厉害呀!”黄天霸再把第三只镖照定金氏后阴门之上放去,正中在屁股上。

金氏“哎哟”一声,倒于就地。黄天霸镖打母夜叉赛无盐金氏的三眼,只气得关保目瞪口呆,大喊一声说:“孩子们,你等大家齐上!”众喽兵各抡兵刃往前杀来。不知小四霸天如何盗金牌,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卷 金令史美婢酬秀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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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翁得马非为吉,宋子双盲岂是凶。

祸福前程如漆暗,但平方寸答天公。

话说苏州府城内有个玄都观,乃是梁朝所建。唐刺史刘禹锡有诗道:“玄都观里桃干树”,就是此地。一名为玄妙观。这观踞郡城之中,为姑苏之胜。基址宽敞,庙貌崇宏,上至三清,下至十殿,无所不备。各房黄冠道士,何止数百。内中有个北极真武殿,俗名祖师殿。这一房道士,世传正一道教,善能书符遣将,剖断人间祸福。于中单表一个道士,倏家姓张,手中惯弄一个皮雀儿,人都唤他做张皮雀。其人有些古怪,荤酒自下必说,偏好吃一件东西。是甚东西?

吠月荒村里,奔风腊雪天。

分明一太字,移点在傍边。

他好吃的是狗肉。屠狗店里把他做个好主顾,若打得一只壮狗,定去报他来吃,吃得快活时,人家送得钱来,都把与他也下算帐。或有鬼祟作耗,求他书符镇宅,遇着吃狗肉,就把箸蘸着狗肉汁,写个符去,教人贴于大门。邻人往往夜见贴符之处,如有神将往来,其祟立止。

有个矫大户家,积年开典获利,感谢天地,欲建一坛斋酸酬答,已请过了清真观里周道土主坛。周道土夸张皮雀之高,矫公亦慕其名,命主管即时相请。那矫家养一只防宅狗,甚是肥壮,张皮雀平昔看在眼里,今番见他相请,说道:“你若要我来时,须打这只狗请我,待狗肉煮得稀烂,酒也烫热了,我才到你家里。”卞符回复了矫公。矫公晓得他是跷厦占怪的人,只得依允。果然烫热了酒,煮烂了狗肉,张皮雀到门。主人迎人堂中,告以相请之意。党中香人灯烛,摆得齐整,供养着一堂柳道,众道士已起过香头了。张皮雀昂然而入,也下札神,也不与众道士作揖,口中只叫:快将烂狗肉来吃,酒要热些!”矫公道:“且看他吃了酒肉,如何作用?当下大盘装狗肉,大壶盛酒,樱列张皮雀面前,恣意竹吱。吃得盘无余骨,酒无余滴,十分醉饱。叫道:“聒噪!”吃得快活,嘴也不抹一抹,望着拜神的铺毡上倒头而睡。鼻息如雷,自西牌直睡至下半夜。众道士酸事已完,兀自未醒,又下敢去动掸他。矫公等得不耐烦,到埋怨周道士起来,周道土自觉无颤,下敢分辨。想道:“张皮雀时常吃醉了一睡两三日不起,今番正不知几时才醒?”只得将表章焚化了,辞神谢将,收拾道场。

弄到五更,众道士吃了酒饭,刚欲告辞,只见张皮雀在拜毡上跳将起来,团团一转,乱叫:“十日十日,五日五日。矫公和众道土见他风了,都走来围着看。周道士胆大,向前抱住,将他唤醒了。口里还叫:五日,五日。周道士问其缘故。张皮雀道:“适才表章,谁人写的?”周道土道:“是小道亲手缮写的。张皮雀道:“中间落了一字,差了两字。”矫公道:“学生也亲口念过几遍,并无差落,那有此活?张皮雀袖中簌簌响,抽出一幅黄纸来,道:“这不是表章?”众人看见,各各骇然道:“这表章已焚化了,如何却在他袖中,纸角儿也下动半毫?”仔细再念一遍,到天尊宝号中,果然落了字,却看不出差处。张皮雀指出其中一联云:

“吃亏吃苦,挣来一倍之钱;

亲短李长,仅作千金之子。

‘吃亏吃苦,该写“嗅’字,今写‘吃’字,是‘吃舌’的“吃’字了。‘嗅,音‘赤’,‘吃,音‘格,,两音也不同。‘紊,字,是‘李奈’之‘素’;‘奈’字是‘奈何,之‘奈’;‘耐,字是‘耐烦’之“耐,“亲短奈匕’该写“耐烦,的‘耐,字,‘亲,是果名,惜用不得。你欺负上帝不识字么?如今上帝大怒,教我也难处。矫公和众道士见了表文,不敢不信。齐都求告道:“如今重修章奏,再建斋坛,不知可否什张皮雀道:“没用,没用!你表文上差落字面还是小事,上帝因你有这道奏章,在天曹日记簿上查你的善恶。你自开解库,为富不仁,轻兑出,重兑入,水丝出,足纹入,兼将解厂的珠灾,但拣好的都换了自用。又几质物值钱者才足了年数,就假托变卖过了,不准赎取。如此刻剥贫户,以致肥饶。你奏章中全无悔罪之言,多是自夸之语,已命雷部于即焚烧汝屋,荡毁你的家私。我只为感你一狗之惠,求宽至十日,上帝不允。再三恳告,已准到五日了。你可出个晓字:“凡五日内来赎典者免利,只收本钱。其向来欺心,换人珠宝,赖人质物,虽然势难吐退,发心喜舍,变实为修桥补路之费。有此善行,上帝必然回慎,或者收回雷部,也未可知。”矫公初时也还有信从之意,听说到“收回雷部,也未可知”,到不免有疑。“这风道十必然假托此因,来布施我的财物。难道雷部如此易收易放?”况凤掌财的人,算本算利,怎肯放松。口中答应,心下不以为然。张皮雀和众道卜辞别自去了。矫公将此活阁起不行。到第五日,解库里火起,前堂后厅,烧做白地。第二日,这些质当的人家都来讨当,又不肯赔偿,结起讼来,连田地部卖了。矫大户一贫如洗。有人知道张皮雀曾预言雷火之期,从此益敬而畏。

张皮雀在玄都观五十余年,后出渡钱塘江,风逆难行,张皮雀遣天将打缆,其去如飞。皮雀呵呵大笑,触了天将之怒,为其所击而死。后有人于徽商家扶骛,皮雀降笔,自称“原是大上苛元帅,尘缘已满,众将请他上天归班,非击死也。”徽商闻真武殿之灵异,舍施干金,于殿前堆一石假!以为壮观之助,这假山虽则美观,反破了风水,从此本房道侣,吏无得道者。诗云:

雷人曾将典库焚,符驱鬼崇果然真。

亥部观里张皮雀,莫道无神也有神。

为何说这张皮雀的话?只为一般有个人家,信了书符召将,险些儿冤害了人的性命。那人姓金名满,也是苏州府昆山县人。少时读书不就,将银援例纳了个令史,就叁在本县户房为吏。他原是个乖巧的人,待人接物,十分克己,同役中甚是得合,做不上三四个月令史,衙门上下,没一个不喜欢他。又去结交这些门子,要他在知县相公面前帮衬,不时请他们吃酒,又送些小物事。但遇知县相公比较,审问到夜静更深时,他便留在家中宿歇,日逐打浑,那门子也都感激,在县主面前虽不能用力,每事却也十分周全。时遇五月中旬,金令史知吏房要开各吏送间库房,恩量要谋这个美缺。那库房旧例,一吏轮管两季,任凭县主随意点的。众吏因见是个利芳,人人思想要管。屡屡县主点来,都下肯服。却去上司具呈批准,要六房中择家道殷实老成尤过犯 的,当堂拈阅,各吏具结申报卜司,芳新叁及役将满者,俱下许阅。然虽如此,其权出在吏房,但平日与吏房相厚的,送些东道,他便混帐开上去,那里管新叁役满。家道殷实不殷实?这叫做官清私暗。

却说金满暗想道:“我虽是新参,那吏房刘令史与我甚厚,怀送些东面与他,自然送间的。若网得着,也不枉费这一片心机;倘间不着,却下空丢厂银子,又被人笑话?怎得一个必着之策便好!”忽然想起门于工文英,他在衙门有年,甚有见识,何不寻他计较。一径走出县床,恰好县门口就遇着王文英道:“金阿叔,忙忙的那里去?”金满道:“好兄弟,正来寻你说话。”王文英道:”有什么事作成我?”金满道:“我与你坐了方好说。”二人来到侧边一个酒店里坐下,金满一头吃酒,一头把要谋库房的事,说与王文英知道。王文英说:“此事只要由房开得上去,包在我身上,使你阄着。”金满道:“吏房是不必说了,但与堂拈阄怎么这等把稳?”王文英附耳低言,道:“只消如此如此,何难之有!”金满大喜,连声称谢:“若得如此,自当厚谢。二人又吃了一回,起身会钞而别。金满回到公序里买东买西,备下夜饭,请吏房令史刘云到家,将上项事与他说知。刘云应允。金满取出五两银子,送与刘云道:“些小薄礼,先送阿哥买果吃,待事成了,再找五两。”刘云假怠谦让道:“自己弟兄,怎么这样客气?”金满道:“阿哥从直些罢,不嫌轻,就是阿哥的盛情了。刘云道:“既如此,我权收去再处。”把银袖了。摆出果品肴撰,二人杯来盏去,直饮至更深而散。

明日,有一令史察听了些风声,拉了众吏与刘云说:“金某他是个新参,未及半年,怎么就想要做库房?这个定伏不成的。你要开只管开,少不得要当堂禀的,恐怕连你也没趣。那时却不要见怪!”刘云道:“你们不要乱嚷,几事也要通个情。就是他在众人面上,一团和气,井无一毫不到之处,便开上去难道就是他问着了?这是落得做人情的事。若去一享,朋友面上又不好看,说起来只是我们薄情。”又一个道:“争名争利,顾得什么朋友下朋友,薄情不薄情”刘云道:“嗟!不要与人争,只去与命争。是这样说,明日就是你间着便好;若不是你,连这几句话也是多的,还要算长。”内中有两个老成的,见刘云说得有理,便道:“老刘,你的活虽是,但他忒性急了些。就是做库房,未知是祸是福,直等结了局,方才见得好歹。什么正经?做也罢,不做也罢,不要闲争,各人自去干正事。”遂各散去。金满闻得众人有言,恐怕不稳,又去揭债,央本县显要士夫,写书嘱托知县相公,说他“者成明理,家道颇裕,诸事可托”。这分明是叫把库房与他管,但不好明言耳。

话休烦絮,到拈阉这日,刘云将应问各吏名字,开列一单,呈与知县相公看了。唤里书房一样写下条子,又呈上看罢,命门子乱乱的总做一堆,然后唱名取阉。那卷闸传递的门于,便是王文英,已作下弊,金满一千枯起,扯开,恰好正是。你道当堂拈阄,怎么作得弊?原来刘云开上去的名单,却从吏、户、礼、兵、刑、工挨次写的,吏房也有管过的,也有役满快的,已下在数内。金满是户房司吏,单上便是第一名了。那工文英卷闸的时节,已做下暗号,金满第一个上去拈时,却不似易如反掌!众人那知就里,正是:随你官清似水,难逃吏滑如油。当时众吏见金满间着,都跪下享说:他是个新参,尚不该问库。况且钱粮干系,不是小事,俱要具结申报上可的。若是金满管了库,众吏不敢轻易执结的。”县主道:“既是新参,就不该开在单上了。”众吏道:“这是吏房刘云得了他贿赂,混开在上面的。”县主道:“吏房既是混开,你众人何下先来莫明,直等他间着了方来享话?明明是个妒忌之意。”众人见本官做了主,谁敢再道个不字,反讨了一场没趣。县主落得在乡官面上做个人情,又且当堂阄着,更无班驳。那些众吏虽怀妒忌,无可奈何,做好做歉的说发金满备了一席戏酒,方出结状,申报上司,不在话下。

且说金满自六月初一交盘上库接管,就把五两银子谢了刘云。那些门子因作弊成全了他,当做恩人相看,比前愈加亲密。他虽则管了库,正在农忙之际,诸事俱停,那里有什么钱粮完纳。到七八月里,却又个把月不下雨,做了个秋旱。虽不至全灾,却也是个半荒,乡间人纷纷的都来告荒。知县相公只得各处去踏勘,也没甚大生意。眼见得这半年库房,扯得直就勾了。时光迅速,不觉到了十一月里,钦天监奏准本月十五日月蚀,行文天下救护。本府奉文,帖下属县。是夜,知县相公聚集僚属师生憎道人等,在县救护,旧例库房备办公宴,于后堂款待众官。金满因无人相帮,将银教厨夫备下酒席,自己却下敢离库。转央刘云及门子在席上点管酒器,支持诸事。众官不过拜几拜,应了故事,都到后堂攸酒。只留这些憎道在前边打一套挠铰,吹一番细乐,直闹到四重方散。刚刚收拾得完,恰又报新按院到任。县主急忙忙下船,到府迎接。又要支持船上,柱还供应,准准的一夜眼也不合。

天明了,查点东西时,不见了四锭元宝。金满自想:“昨日并不曾离库,有椎人用障眼法偷去了?只恐怕还失落在那里,”各处搜寻,那里见个分毫。着了急,连声叫芳道:“这般晦气,却失了这二百两银子,如今把什么来赔补?若不赔时,一定经官出丑,如何是虾!”一头叫言,一边又重新寻起,就把这间屋翻转来,何尝有个影儿.慌做一堆,正没理会。那时外边都晓得库里失了银子,尽来探同,到拌得口于舌碎。内中单喜欢得那几个不容他管库的令史:一味说清话,做鬼脸,喜谈乐道。正是:本灾乐祸于人有,替力分优半个无!

过了五六日,知县相公接了按院,回到县里。金满只得将此事禀知县主。县主还未开口,那几个令史在旁边,你一嘴,我一句,道:“自己管库没了银子,下去赔补,到对老爷说,难道老爷赔不成?县主因前番阄库时,有些偏护了金满,今日没了银子、颇有权容。喝道:库中是你执掌,又没闲人到来,怎么没了银子?必竟将去嫖赌花费了,在此支吾,今且饶你的打,限十日内将银补库,如无,定然参究/士满气闷闷地,走出县来。即时寻县中阴捕商议。江南人说阴捕,就是北方叫番子手一般。其在官有名含谓之官捕,帮手谓之白捕。金个史下拘官捕、白捕,都邀过来,到酒店中吃三杯。说道:“金某今日劳动列位,非为己私,四锭元宝寻常人家可有?下比散碎的好用,少不得败露出来。只要列位用心,若缉访得实,拿获赃盗时,小子愿出白金二十两酬劳。捕人齐答应道:当得,当得!”一日三,三日九,看看十日限足,捕人也吃了几遍酒水,全无影响。知县相公叫金满间:“银子有了么?”金满禀道:“小的同捕人缉访,尚无踪迹。”知县喝道:”我限你十日内赔补,那等得你缉访!”叫左右:“揣下去打!”金满叩头求饶,道:小的愿赔,只求老爷再宽十日,客变卖家私什物。”知县准了转眼。

金满管库又下曾趁得几多东西,今日平白地要赂这二百两银子,甚费措置,家中首怖衣服之类,尽数变卖也还不勾,身边言得一婢、小名金杏,年方一十五岁,生得甚有姿色:

鼻端面正,齿白唇红,两道秀眉,一双娇眼。鬓似鸟云发委地,手如尖笋肉凝脂。分明豆蒙尚含香,疑似夭桃初发蕊。

金令史平昔爱如己女,欲要把这婢于来出脱,思想再等一二年,遇个贵人公子,或小妻,或通房,嫁他出去,也讨得百来两银子。如今忙不择价,岂下可惜!左思右想,只得把住身的几问房子,权解与人。将银子凑足二百两之数,倾成四个元宝,当堂兑准,封贮库上。分付他:“下次小心。”

金令史心中好生不乐,把库门锁了,回到公而里,独坐在门首,越想越恼,着甚来由,用了这主屈财,却不是青白晦气!正纳闷间。只见家里小厮叫做秀童,吃得半醉,从外走来。见了家长,倒退凡步。金令史骂道:“蠢奴才,家长气闷,你到快活吃酒?我千里没钱使用,你到有闲钱买酒吃?秀童道:“我见阿爹两日气闷,连我也不喜欢,常听见人说酒可忘忧,身边偶然积得几分银子,买杯中物来散闷。阿爹若没钱买酒时,我还余得有一壶酒钱在店上,取来就是。金令史喝道:“谁要你的吃!”原来苏州有件风俗,大凡做令史的,不拘内外人都称呼为“相公”。秀童是九岁时卖在金家的,自小抚养,今已二十余岁,只当过继的义男,故称“阿爹”,那秀童要取壶酒与阿爹散闷,是一团孝顺之心。谁知人心不同,到挑动了家长的一个机括,险些儿送了秀童的性命。正是:老龟烹不烂,移祸干枯桑。

当时秀重自进去了。金令史摹然想道:“这一夜眼也不曾合,那里有外人进来偷了去?只有秀童拿递东西,进来几次,难道这银子是他偷了?”又想道:“这小厮自幼跟随奔走,甚是得力,从不见他手脚有甚毛病,如何抖然生起盗心厂义想道:“这个厮平昔好酒,凡为盗的,都从酒赌钱两件上起。他吃溜了口,没处来方,见了大锭银子,又且手边方便,如何不爱?下然,终日买酒吃,那里来这许多钱广又想道:“不是他。他就要偷时,或者溜几块散碎银子,这大锭元宝没有这个力量。就愉了时,那里出饬?终不然,放在钱柜上零支钱?少不得也露人眼目。就是拿出去时,只好一锭,还留丁三锭在家,我今夜把他床铺搜检一番,便知分晓。”又想道:“这也不是常法,他若果偷了这大银,必然寄顿在家中父母处,怎肯还放在身边?搜不着时,反惹他笑。若下是他偷的,冤了他一场,反冷了他的心肠。哦!有计了。冈碍郡城有个莫道人,召将断事,吉凶如睹。见寓在玉峰寺中,何不请他来一问,以决胸中之疑?”过了一夜,次日金满早起,分付秀童买些香烛纸马果品之类,也要买些酒肉,为谢将之用,自己却到玉峰寺去请莫道人。

却说金令史旧邻有个闲汉,叫做计七官。偶在街上看见秀童买了许多东西,气忿忿的走来,问其缘故。秀童道:“说也好笑,我爹真是交了败运,干这样没正经事二百两银子已自赔去了,认了晦气罢休。却又听了别人言语,请什么道人来召将。邓贼道今日鬼混,哄了些酒肉吃了,明日少不得还要索谢。成不成,吃三瓶,本钱去得下爽利,又添些利钱上去,好没要紧。七官人!你想这些道人,可有真正活神仙在里面么?有这好酒好肉到把与秀童吃了,还替我爹出得些气力。斋了这贼道的嘴,‘碾噪,也可谢你一声么?”正说之间,恰好金令史从玉峰寺转来“秀童见家长来了,自去了。金满与计七官相见问道:“你与秀童说甚么?”汁七官也不信召将之事的,就把秀重适才所言,述了一遍,又道:“这小厮到也有些见识。金满沉吟无语,邓计七官也只当闲活叙过,不想又挑动了家长一个机括。只因家长心疑,险使童儿命丧!金令史别了计七官自回县里,腹内踌躇,这话一发可疑:“他若不曾偷银子,由我召将便了,如何要他怪那个道士?”口虽不言,分明是”土中曲蛤,满肚泥心。”

少停莫道人到了,徘设坛场,却将邻家一个小学生附体。莫道人做张做智,步罡踏斗,念咒书符。小学生就舞将起来,像一个捧剑之势,口称”邓将军下坛”。其声颇洪,不似小学生口气”士满见真将下降,叩首下迭,志心通陈,求判偷银之贼。天将摇首道:“不可说,不可说。”金满再三叩求、愿乞大将指示真盗姓名,莫道人又将灵牌施设,喝道:“鬼神无私,明已报应。有叩即答,急急如今!”金满叩之下已,天将道:“屏退闲人,吾当告汝。”其时这些令史们家人、及衙门内做公的,闻得莫道人在金家召将,做一件希奇之事,都走来看,塞做一屋。金满好言好语都请出去了,只剩得秀童一人在傍答应。天将叫道:“还有闲人。”莫道人对金令史说:“连秀童都遣出屋外去。”天将教金满舒出手来,金满跪而舒其左手。天将伸指头蘸酒在金满手心内,写出秀童二字,喝道:“记着!”金满大惊,正合他心中所疑、犹恐未的,叩头嘿嘿祝告道:“金满抚养秀童已十余年,从无偷窃之行。若此银果然是他所盗,便当严刑究讯,此非轻易之事。神明在上,乞再加详察,莫随人心,莫随人意/天将又蘸着酒在桌上写出秀童二字。又向空中指画,详其字势,亦此二字。金满以为实然,更无疑矣。当下莫道人书了退符,小学生望后便倒。扶起,良久方醒,问之一无所知。

金满把谢将的三牲与莫道人散了福。只推送他一步,连夜去唤阴捕拿贼。为头的张阴捕,叫做张二哥。当下叩其所以。金令史将秀童口中所言,及天将三遍指名之事,备细说了。连阴捕也有八九分道是,只不是他缉访来的,下去担这于纪。推辞道:“未经到官,难以吊拷。咕满是衙门中出入的,岂不会意,便道:此事有我做主,与列位无涉。只要严刑究拷,拷得真赃出来,向时所许二十两,下敢短少分毫。”张阴捕应允,同兄弟四哥,去叫了帮手,即时随金令史行走。

此时已有起更时分,秀童收拾了堂中家伙,吃了夜饭,正提腕行灯出县来迎候家主。才出得县门,彼三四个阴捕,将麻绳望颈上便套。下由分说,直拖至城外一个冷铺里来。秀童却荷开口,彼阴捕将铁尺向肩呷上痛打一下,大喝道:“你干得好事!”秀空负痛叫道:“我千何享来?”阴捕道:“你偷库内这四锭元宝,藏于何处?窝在那家?你家主已访实了,把你交付我等。你快快招了,兔吃痛苦。”秀童叫天叫地的哭将起来。宙古道:有理言自壮,负屈声必高。秀童其实不曾做贼,被阴捕如法吊拷。秀童疼痛难忍,咬牙切齿,只是不招。原来大明律一款,捕盗不许私刑吊拷。若审出真盗,解官有功。倘若不肯招认,放了去时,明日被他告官,说诬陷平民,罪当反坐。八捕盗吊打衫夹,郁已行过。见秀童不招,心下也着了慌。商议只有阄王,铁膝裤两件未试。阎工是脑箍上了箍,眼睛内鸟珠都涨出寸许”铁膝裤是将石屑放于夹棍之内,未曾收紧,痛已异常。这是拷贼的极刑了。秀童上了脑箍,兀而复苏者数次,昏债中承认了,醒来依旧说没有。阴捕又要上铁膝裤,秀童忍痛不起,只得招道:“是我一时见财起意,偷来藏在姐夫李大家床下,还不曾动。”

阴捕将板门抬秀重到于家中,用粥杨将息,等候天明,到金令史公序里来报信。此时秀童奄氢一息,爬走不动了。金令史叫了船只,启同捕役到李大家去起赃。李大家住乡问,与秀童爹娘家相去不远。阴捕到时,李大又不在家,吓得秀童的姐儿面如上色,正下知甚么缘故,开了后门,望爹娘家奔去厂。阴摘走人卧房,发开床脚,看地下土实个松,已知虚言。金令史定要将锄头垦起,起土尺余,并无一物。众人道:“有心到这里蒿恼一番了。”翻箱倒笼。满屋寻一个遍,那有些影儿。金令史只得又同阴捕转来,亲去叩问秀童。秀童泪如而下,答道:我实不曾为盗,你们非刑吊拷,务要我招认。吾吃苦不过,又下忍妄扳他人,只得自认了。说姐夫床下赃物,实是混话,毫不相干。吾自九岁时蒙爹抚养成人,今已二十多岁,在家未曾有半点差错。前日看见我爹费产完官,暗地心痛之又见爹信了野道,召将费钱,愈加不乐,不想道爹疑到我身上。今日我只欠爹一死,更无别话。”说罢闷绝去了,众阴捕叫唤,方才醒来,兀自唉唉的哭个不住。金令史心下亦觉惨然。

须臾,秀童的爹娘和姐夫李大都到了。见秀童躺在板门上,六枫八伤,一丝两气,大哭了一场,奔到县前叫喊。知县相公正值坐堂,问了口同,忙差人唤金满到来,问道:“你自不小心,失了库内银两,如何通同阴捕,妄杀千人,非刑吊拷?”金满享道,“小的破家完库,自竹要缉访此事。讨个明白。有莫道人善于召将,天将降坛,三遍写出秀童名字,小的又见他言语可疑,所以信了,除了此奴,更无影响,小的也是出乎无奈,不是故意。”知县也晓得他赔补得苦了,此情未知真伪,又被秀童的爹娘左享右享,无可奈何。此时已是腊月十八了。知县分付道:“岁底事忙,且过了新年,初十后面,我与你亲审个明白。”众人只得部散了,金满回家,到抱着一个鬼胎,只恐秀童死了。到留秀童的爹娘伏侍儿子,又请医人去调治,每日大酒大肉送去将息。那秀童的爹娘,兀自哭哭啼啼絮絮那贴的不住己正是:青尤共自虎同行,吉凶事全炊未保。

却说捕盗知得秀童的家属叫喊准了,十分着忙,商议道:“我等如此绷吊,还下肯吐露真情,明日县堂上可知他不招的。若不招时,我辈私加吊拷,罪不能免。”乃情城隍纸供于库中,香花灯烛,每日参拜祷告,夜间就同金令史在库里歇宿,求一报应。金令史少下得又要破些俚在他们面上。到了除夜,知县把库逐一盘过,支付新库吏掌管。金满已脱了干纪,只有失盗事未给,同青张阴捕向新库吏说知:“原教张二哥在库里安歇。”那新库吏也是本县人,与主令史平昔相好的,无不应九。是夜,金满各下二牲香纸,携到库中,拜献城隍老爷。就将福物请新库吏和张二哥同酌。三杯以后,新库吏说家中事忙,到央金满替他照管,自己要先别。金满为是大节夜,不敢强留。新库吏将厨柜等都检看封锁,又将库门锁钥付与主满,叫声“相扰”,自去了。金满又吃了几杯,也就起身,对张二哥说:“今夜除夜,来早是新年,多吃几杯,做个灵梦,在厂不得相陪了。”说罢,将库门带上落了锁,带了钥匙自回。

张二哥被金满反锁在内,叹口气道:“这节夜,那一家不夫妇团圆,偏我晦气,在这里替他们守库!”闷上心来,只顾自筛自饮,不觉酩酊大醉,和衣而寝。睡至四更,梦见神道伸只靴脚踢他起来道:“银于有了,陈大寿将来放在厨柜顶上葫芦内了。”张阴捕梦中惊觉,慌忙爬起来,向厨柜顶上摸个遍,那里有什么葫芦。“难道神道也作弄人?还是我自己心神恍馏之故?”须臾之间,又睡去了。梦里又听得神道说:“银子在葫芦里面,如何不取?张阴捕惊醒,坐在床铺上,听吏鼓,恰好发擂。爬起来,推开窗子,微微有光。再向厨枢上下看时,井无些子物事。欲要去报与金令史,库门却旦锁着,只得又去睡了。少顷,听得外边人声热闹,鼓乐喧闽,乃是知县出来同众官拜牌贺节,去丈庙行香。天已将明,金满己自将库门上钥匙交还新库吏了。新库吏开门进来,取红纸用印。张阴浦已是等得不耐烦,急忙的戴了帽于,走出库来。恰好知县回县,在那里排衙公座。那金满已是整整齐齐,穿着公服,同众令史站立在堂上,伺候作揖。张阴捕走近前把他扯到旁边说梦中神道,如此如此:“一连两次,甚是奇异,侍来报你,你可查县中有这陈大寿的名字否?”说罢,张阴捕自回家去不题。

却说金满是日参谒过了知县,又到库中城隍面前磕了四个头,回家吃了饭,也不去拜年,只在县中橹查名姓,凡外郎、书于、皂快、门子及禁子、夜大,曾在县里走动的,无不查到,并无陈大专名字。整整的忙了三日,常规年节酒,都不曾吃得,气得面红腹胀,到去埋怨那张阴捕说谎。张阴捕道:“我是真梦,除是神道哄我。”金满又想起前日召将之事,那天将下临,还没句实话相告,况梦中之言,怎便有准?说罢,丢在一边去厂。

又过了两日,是正月初五,苏州风俗,是日家家户户,祭献五路大神,谓之烧利市。吃过了利市饭,方才出门做买卖。金满正在家中吃利市饭,忽见老门于陆有恩来拜年,叫道:“金阿叔恭喜了!有利市酒,请我吃碗!”金令史道:“兄弟,总是节物,下好特地来请得,今日来得极妙,且吃三杯。”即忙教嫂子暖一壶酒,安排些见成鱼肉之类,与陆门子对酌。闲话中间,陆门子道:“金阿叔,偷银于的贼有些门路么?金满摇首:“那里有!”陆门子道:“要赃露,问阴捕,你若多许阴捕几两银子,随你飞来贼,也替你访着了。金满道:“我也许过他二十两银子,只恨他没本事赚我的钱。”陆门子道:“假如今日有个人缉访得贼人真信,来报你时,你还舍得这二十两银子么?金满道:“怎么下肯?”陆门子道:“金阿叔,你芳真个把二十两银子与我,我就替你拿出贼来。”金满道:“好兄弟,你果然如此,也教我明白了这桩官司,出脱了秀童。好兄弟,你须是眼见的实,莫又做猜谜的活!”陆门于道:“我不是十分看得的实,怎敢多口!”金令史即忙脱下帽子,向譬上取下两钱重的一根金挖耳来,递与陆有恩道:“这件小意思权力信物,追出赃来,莫说有余,就是止剩得二十两,也都与你。”陆有恩道:“不该要金阿叔的,今日是初五、也得做兄弟的发个利市。”陆有恩是已冠的门子,就将挖耳插于网中之内,教:“金阿叔且关了门,与你细讲!”金满将大门闭了,两个促膝细谈。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上下费工夫!

原来陆有恩间壁住的,也是个门子,姓胡,名美,年十八岁。有个姐大叫做卢智高。那卢智高因死了老婆,就与小舅同住。这胡美生得齐整,多有人调戏他,到也是个本分的小厮。白从父母双亡,全亏着姐姐拘管。一从姐姐死了,跟着姐夫,便学不出好样,惯熟的是那七字经儿:隋钱、吃酒、养婆娘。去年腊月下旬,陆门子一日出去了,浑字闻得间壁有斧凿之声,初次也不以为异。以后,但是阶门下出去了,就听得他家关门,打得一片响。陆门子回家,就住了声。浑家到除夜,与上夫饮酒,说及此事,正不知凿甚么东西;陆门子有心,过了初一泊初二初三一连在家住两日,侧耳而听,寂然无声。到初四日假做出门往亲戚家拜节,却远远站着,等间壁关门之后,悄地回来,藏在家里。果听得间壁褪凿之声,从壁缝里张看,只见胡美与卢智高俱蹲在地下。胡美拿着一锭大银,卢智高将斧敲那锭边下来。陆门予看在眼里,晚间与二人相遏问道:“你家常常葵凿什么东西?”胡美面红不语。卢智高道:“祖上传下一块好铁条,要敲断打厨刀来用。”陆有恩暗想道:”不是那活几是什么?他两个那里来有这元宝?”当夜留在肚里,次日料得金令史在家烧刊市,所以特地来报。

金满听了这席话,就同陆有恩来寻张二哥不遇,其夜就留陆有恩过宿,明日初六,起个早,又往张二哥家,并拉了四哥,井四个人,饲到胡美家来。只见门上落锁,没人在内,陆门子叫浑家出个问其缘故。浑家道:“昨日听见说要叫船往杭州进香,今早双双出门。恰才去得,此时就开了船,也去不远。四个人飞星赶去,刚刚上驷马桥,只见小游船上的上溜儿,在桥俊下买酒来米。令史们时常叫他的船,都是相熟的,王溜儿道:“金相公今日起得好早!金令史问道:“漓儿,你赶早买酒主米,在那里去?”溜几道:“托赖揽个杭州的载,要上有个把月生意/金满拍着肩问:“是谁?”王溜儿附耳低言道:“是胡门”言同他姓卢的亲眷合叫的船:金满道:“如今他二人可在船里?”工溜几道:“那卢家在船甩,胡舍还在岸上接表子未来。”张阴捕听说,膏先把干涸儿扣住。溜儿道,“我得何罪厂金满道:“不干你事,只要你引我到船。就放你。”溜儿连灭的酒来的米,都寄在店上,引着四个人下桥来,八只手准备拿贼。这正是:闲时不学好,今日悔应迟。

却说卢智高在船中,靠着栏千,眼盼盼望那胡美接表子下来同乐。却一眼瞧见金令史,又见王溜儿颈上麻绳带着,心头跳动,料道有些诧异,也不顾铺盖,跳在岸上,舍命奔走。工溜儿指道:“那戴孝头巾的就是姓卢的。”众人放开脚去赶,口中只叫:“盗库的贼休走!”卢智高着了忙,跌上一交,被众人赶上,一把拿住。也把麻绢扣颈,问道:“胡美在那里?卢智高道,“在表子刘丑姐家里。”众人教卢智高作眼,齐奔刘丑姐家来。胡美先前听得人说外面拿盗库的吐,打着心头,不对表子说,预先走了,不知去向。众人只得拿刘丑姐去。都到张二哥家里,搜卢智高身边,并无一物及搜到毡袜里,搜出一锭秃元宝。锭边凡都敲去了。张二哥要带他到城外冷铺里去吊拷,卢智高道:“下必用刑,我便招了。去年十明间,我同胡美都赌极了,没处设法。胡美对我说:‘只有库里有许多元宝空在那里,’我教他:‘且拿几个来用用。,他趁着十五月蚀这夜,偷厂四锭出来,每人各分二锭。因不敢出饬,只敲得锭边使用。那一锭藏在米桶中,米上放些破衣服盖着,还在家里。那两锭却在胡美身边。金满又问:“那一夜我眼也不曾合,他怎么拿得这样即溜?”卢智高道:“胡美凡遍进来,见你坐着,不好动手。那一夜闪入来,恰好你们小厮在里面厨中取蜡烛,打翻了麻油,你起身去看,方得其便。众人得了口词,也就不带去吊拷了。

此时秀童在张二哥家将息,还动掸不得,见拿着了真赃真贼,咬牙切齿的骂道:“这砍头贼!你便盗了银子,却害得我好苦。如今我也没处伸冤,只要咬下他一块肉来,消这口气。”便在草铺上要爬起来,可怜那里挣扎得动。众人尽来安慰,劝住了他,心中转痛,呜呜咽咽的啼哭。金令史十分过意不去,不觉也吊下限泪,连忙叫人抬回家中调养。自己却同众人到胡美家中,打开锁搜看。将米橘里米倾在地上,滚出一锭没边的元宝来。当日众人就带卢智高到县,禀明了知县相公。知县验了银子,晓得不在,即将卢智高重责五十板,取了口词收监。等拿获胡美时,一同拟罪。出个广捕文书,缉访胡美,务在必获。船户王溜儿,乐妇刘丑姐,原不知情,且赃物未见破散,暂时付保在外。先获元宝二个,本当还库,但库银已经金满变产赔补,姑照给主赃例,给还金满。这一断,满昆山人无有不服。正是:国正天心顺,官清民自安。

却说金令史领了两个秃元宝回家,就在银匠铺里,将银錾开,把二八一十六两白银,送与陆门子,下失前言。却将十两送与张二哥,候获住胡美时,还有奉谢。次日金满候知县出堂,叩谢。知县有怜悯之心,深恨胡美。乃出官赏银十两,立限,仰捕衙缉获。

过了半年之后,张四哥偶有事到湖州双林地方,船从苏州娄门过去,忽见胡美在娄门塘上行走。张四哥急拢船上岸,叫道:“胡阿弟,慢走!”胡美回头认得是阴捕,忙走一步,转湾望一个豆腐店里头就躲。卖豆腐的者儿,才要声张,胡美向兜肚里摸出雪白光亮水磨般的一锭大银,对酒缸草盖上一丢说道:“容我躲过今夜时,这锭银子与你平分。”者儿贪了这锭银子,慌忙检过了,指一个去处,教他藏了。

张四哥赶到转湾处,不见了胡美,有个多嘴的闲汉。指点他在豆腐店里去寻。张四哥进店同时,那女儿只推没有。张四哥满屋看了一周遭,果然没有。张四哥身边取出一块银子,约有三四钱重,把与老儿说道:“这小厮是昆山县门于,盗了官库出来的,大老爷出广捕拿他。你若识时务时,引他出来,这几钱银子送你老人家买果子吃。你若藏留,找享知县主,拿出去时,间你个同盗。老儿慌了,连银子也不肯接,将手望上一指。你道什么去处?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躲得安稳,说出晦气。那老儿和妈妈两口只住得一间屋,又做豆腐,又做白酒,侠窄没处睡,将木头架一个小小阁儿,恰好打个铺儿,临睡时把短梯爬卜去,却有一个店橱儿隐着。胡美正躲得稳,却被张四哥一手拖将下来,就把麻绳缚住,骂道:“害人贼!银子藏在那里?胡美战战兢兢答应道,“一锭用完了,一锭在酒缸盖上。”老者怎敢隐瞒,于地蟀里取出。张四哥间老者:“何姓何名?”老者惧怕,下敢答应。旁边一个人替他答道:“此老姓陈名大寿。”张四哥点头,便把那三四钱银子,撇在老儿柜上。带了胡美,踏在船头里面,连夜回昆山县来。正是:莫道亏心事可做,恶人自有恶人磨!

此时卢智高已病死于狱中。知县见累死了一人,心中颇惨,又令史中多有与胡美有勾搭的,都来眷他金满面前讨饶,又央门予头儿王文英来说。金满想起同库的事亏他,只得把人情卖在众人面上,禀知县道:盗银虽是胡美,造谋卖出姐大,况原银所失不多,求老爷从宽发落。”知县将罪名都推在死者身上,只将胡美重责三十,间个徒罪,以位后来。元宝一锭,仍给还金满领去。金满又将十两银子,谢了张四哥。张四哥因说起腐酒店老者始未,众人各各骇然。方知去年张二哥除夜梦城隍分付:“陈大寿已将银子放在橱顶上葫芦内了。”“葫”者,胡美;“芦”者,卢智高;“陈大寿”乃老者之姓名,胡美在店橱顶上搜出。神明之语,一字无欺。果然是: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过了几日,备下猪羊,抬住城隍庙中赛神酬谢。金满回恩屈了秀童,受此苦楚,况此童除饮酒之外,并无失德,更兼立心忠厚,死而无怨,更没有甚么好处回答得他。乃改秀童名金秀,用己之姓,视如亲子。将美婢金杏许他为婚,待身体调治得强旺了,便配为夫妇。金秀的父母俱各欢喜无言。

后来金满无子,家业就是金秀承顶。金秀也纳个吏缺,人称为小金令史,三考满了,仕至按察司经历。后人有诗叹金秀之枉,诗云:

疑人无用用无疑,耳畔休听是与非。

凡事要凭真实见,古今冤屈有谁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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