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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回 行色匆匆星夜登程 狂飙飒飒中途落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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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包公醒觉起来,甚为惊异,觉得还是早日回朝为妙。下了台棚,四名排军,扶侍包大人坐进轿中,持灯引道,一路回归衙署。坐下思量,定了主意,发下钦赐龙牌一面,差两名排军,将奉旨到边关拿调杨。狄的钦差阻挡住,不许出关,待本官进京见驾,候圣上准旨如何,再行定夺。两名排军奉了钧谕,持了龙牌,连夜往边关而去。

包爷即晚传进陈州知府,嘱咐道:“本官有重大案情,即要进京见驾,所有出祟赈济一事,目下民心已靖,且交贵府代办数大,必须依照本官赈济之法,断不可更易存私;如有作弊,即为扰害贫民,贵府有不便之处,本官断不谅情,必须公办。”陈州府道:“大人吩咐,卑职自当力办,岂敢存私自误,以取罪戾?大人休得多虑。”是日,包公将粮米册子,存粮多寡,粮金贮下若干,一一交代清楚,然后连夜动身。有陈州知府州县文武得知,齐齐相送,纷纷议论道:“这包黑子做的事,俱是奇怪难猜,不知又是何故,不待天明竟是去了。包待制在本州粜赈饥民,众百姓人人颂德,如今我们接手代办,比他格外加厚,有何不可。”众官言语,不烦多表。

巳说包公是夜催促行程,一心只望早回王城,一路思量道:庞洪一班奸党,妨贤病国,弄出奇奇怪怪事情,别人的财帛,你或可以贪取,杨宗保是何等之人?你想他财帛,岂非大妄人么?吾今回朝,究明此事,不由圣上不依,扳他不倒,也要吓他个胆战心寒。行行不觉天色曙亮,再走一天,将近陈桥镇不远,天已晚了。包爷吩咐不许惊动本镇官员,免他跋涉徒劳,不拘左右近地寻个庙宇,权且耽搁可也。薛霸启禀道:“大人,前边有座东岳庙,十分宽敞,可以暂息。”包公道:“如此且在庙中将息便是。”原来一连二夜未睡,一天行走,众人劳苦,是以包爷此夜命众军暂行歇止。当夜包爷下了大轿,进至庙殿中,司视道人多少着惊,齐齐跪接,同声道:“小道不知包大人驾到,有失恭迎,万乞恕罪。”包爷道:“本官经由此地,本境官员尚且不用惊扰。只因天色已晚,寻个地头夜宿,明早即要登程了,不须拘礼。况你们乃出家之人,无拘无束,何须言罪。”众道人道:“大人海量,且请到客堂小坐,只是地方不洁,多有亵读。”包公道:“老夫只要坐歇一宵,不费你们一草一木,休得劳忙。”道人道:“小道无非奉敬些清汤斋馔,还望大人赏光。”包公道:“如此足领了。”包爷进内,只见殿中两旁四位神将,对面丹墀两边,左植苍松,右栽古柏。包公进至大殿,中央东岳大帝凛凛端严。道人早已点起灯火香烛,包大人沐手拈香跪下,将某官姓名告祝,礼叩毕起来。是时道人等备了上品蔬斋一席,与包公用晚膳,众排军轿夫另在别堂相款,不多细表。

当晚众道人只言包大人在此安宿,连忙预备一所洁雅卧房,请他安睡。包公反说他们厌烦,定要坐待天明。又吩咐众排军役夫,一概将息,五更天即要启程。众排军人等连日劳累,巴不得大人吩咐一言,各各睡去。单有包公在大殿上或行或坐,庙内道人紧紧陪伴,不敢卧睡,包公几次催促他们去睡,众道人道:“大人为国辛劳,终夜不睡,恐妨贵体。小道等乃幽闭之民,焉敢不恭伴大人?”包公道:“老夫路经此地,只作借宿,你等何必过谦。”众道人见包公十分体贴,人人感激,不一会,又恭奉清茶。至五更天,众军役揩日抽身,道人早已设备烧汤梳洗。此地近离王城不远,用膳已毕。包公先取出白金十两,赏与道人,作香烛之资,即打轿起程。众道人齐齐跪送,都道:“包大人好官,用了两顿斋饭,却赏了十两白金。”

不表道人赞叹,却说包公行了一程,已是陈桥镇上,方到一桥中,忽狂风一卷,包爷打了个寒噤,一顶乌纱帽被风吹落。原来包公由西而东,这顶帽子在轿中吹出,落在桥口上。张龙、赵虎连忙抓抢,岂料四手抢一冠,也抢不及,竟滚落于桥下,露出包公光头一个。包公喝道:“什么风,这等放肆1旁立排军呆呆,有些答道:“这是落帽风。”包公笑道:“如此就是落帽风了。”说时,张龙、赵虎将乌纱与包公升戴好,包公一想,唤张、赵道:“着你二人立刻拿了落帽风回话。”二人一想,不好了,如今又要倒运了,忙启上大老爷道:“落帽风乃无影无踪之物,何处可以捕拿?乞恳大人详参。”包公喝道:“狗才!差你这些小事,竟敢懈俯退避1二人道:“并不是小人们贪懒畏避,只因无根之物难以捕拿,求乞大人开恩。”包公喝道:“该死奴才,天生之物,那有无根之理,明是你们贪懒畏劳,限你们一个时辰,拿落帽风回话。”言罢,吩咐仍回转东岳庙中等候。

却说张龙、赵虎吐舌摇头,赵虎道:“张兄,吾二人今番倒霉了。一连几天,路途劳累,如今又要拿什么落帽风,这是天上无形之物,那得捕拿,实乃我二人倒运。”张龙一路思量,又道:“赵弟!此事我们办不来的,不免去觅陈桥镇上的保正,要在他身上将落帽风交出,若还交代不出,即拿这保正去见包大人,你意下如何?”赵虎听了笑道:“这个主见,倒也不差。”当下二人昏昏闷闷,去寻镇上保正,逢人便问,内中有人说,保正家住急水乡。二人又即查洁至急水乡,正值保正在家。二人动问姓名,此人姓周名全,便问二人到此何干,张龙道:“吾二人乃包大人排军,只因包大人在桥上被狂风落帽,大人差吾二人找陈桥镇保正,立刻将落帽风拿回究罪。”此人道:“二位上差既奉包大人差遣,岂无牌票,今既无牌票,只恐真假莫辨。如无牌票,恕吾不往。”二人道:“这句话说得有理,如此你且在家中候着,待吾请了大人签牌,再来找你。”周全应允。

二人一程跑回东岳庙中,上禀包大人道:“保正要签牌,方肯将落帽风拿出。”包公听了大怒,二目圆睁,喝道:“两个奴才!老夫经由的地头,向不惊动别人。如今差你往办些些小事,即要惊动保正,十分可恼1二人启禀道:“大人凡要拘拿,只须凭牌票交与地方保正,便可交出犯人。”包爷喝声:“胡说!地方上保正只管得地头百姓,落帽风不是保正管领,何由惊动他们。况你二人还未知落帽风下落,擅敢妄扰保正么1二人随即再禀道:“大人,落帽风实乃无影无踪之物,教小人如何捕捉?望大人开恩见谅,饶赦落帽风,早些赶路为是。”包爷喝道:“胡说!凡为承当衙役,总要捕风捉影,今日有了风,还捉不着么?也罢,老夫念你二人是个不中用的,准赏差牌一面,不许惊动保正,滋扰地方,再限你们二个时辰,即拿落帽风回来问究。若再推倭,文武根一顿打死。”二人领诺,拿了牌票,垂头丧气跑出庙中。

且说包公不是当真要拿落帽风,只因这狂风来得奇怪,身坐轿中能卷出乌纱,料有些奇异之事。这包公是爱管事的官员,又知张、赵是能于差役,故着他二人捕风捉影,又不许他们惊扰地方,既免了一番周折,又免得差吏扰民之害。当下张、赵二人一路上心烦意闷,想:“如大人差我二人捉霜拿雨,也还有形可取,偏偏要捉落帽风,这就难了。”二人跑上陈桥,立定了左顾右盼,有过往多人,见二人睁目而视,不明其故,有多言的人询他二人。二人说是奉包公所差,捕捉落帽风,只为俟候得久了,竟不知落帽风在何处。内有一少年道:“只有桥西侧药材店一人,名骆茂丰,且去拿他看看。”有几个老成的道:“多言乱说!此人乃一良善人,守分营生二三十载,并不招非作歹,你这人好没分晓。若不是此人,岂不冤屈了他1张、赵听了,倍加烦闷,手中摩弄牌票,站得足都酸了,只得坐于桥栏上自言自语道:“包大人差我二人捉拿落帽风,如今寻抓不着,回去定然受责,如何是好1二人想不着路,如痴如呆。忽见呼的一阵狂风,迎面卷将过来,二人急忙立起,四手抢拿,只呼捉风,岂知捉不牢,反将牌票一纸吹卷过桥,犹如高放风筝一般,已卷起半空中。二人齐道:“坏了,风捉不牢,反将牌票吹去,如何回复得包大人1

且说陈桥镇东角上有一街衡,名曰太平坊,是一所小市头。对街两厢店铺,来往行人不少,这阵狂风,实来得怪异,卷起牌票,吹至太平坊上,落在一副菜担之内。那贩菜的人见了,说道:“为什么这纸当票宽大,不知何处吹来的?”遂将担子停住,双手拾起来看,早有张、赵急忙忙赶来,大呼道:“落帽风在此地了1张、赵二人赶近了,要抢夺回那牌票,此人拿牢不放,反叱喝二人狂妄。张、赵也不争辩,只双手并挽道:“落帽风,你可知包大人在东岳庙宇中等候你讯问么?快些走吧1那贩菜人吓得发抖,即大呼道:“我是小本经纪,并不为非作恶,无端将吾拘扭作甚?”张龙道:“不管你犯法不犯法,且到包大人跟前分辩。”不问情由,二人扭住,推推拉拉,一同走了。太平坊上众百姓一见,七言人语的喧吵,忿忿不平,一齐跟在后面,看他将贩菜的抓往那一方去。

不知此人可是落帽风,包大人如何审究,下回分解。

聊斋志异 – 龙戏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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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公为齐东令。署中有楼,用藏肴饵,往往被物窃食,狼藉于地。家人屡受谯责,因伏伺之。见一蜘蛛大如斗,骇走白公。公以为异,日遣婢辈投饵焉。蛛益驯,饥辄出依人,饱而后去。积年余,公偶阅案牍,蛛忽来伏几上。疑其饥,方呼家人取饵,旋见两蛇夹蛛卧,细裁如箸,蛛爪蜷腹缩,若不胜惧。转瞬间,蛇暴长粗于卵。大骇欲走。巨霆大作,合家震毙。移时公苏,夫人及婢仆击死者七人。公病月余,寻卒。公为人廉正爱民,柩发之日,民敛钱以送,哭声满野。异史氏曰:“龙戏蛛,每意是里巷之讹言耳,乃真有之乎?闻雷霆之击,必于凶人,奈何以循良之吏,罹此惨毒?天公之愦愦,不已多乎!”

第三十三章 血洗红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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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森的庙宇,沈默的神祗,无论听见多悲惨的事,都不会开口的。

    可是冥冥中却自然有双眼睛,在冷冷的观察着人世间的悲伤和罪恶,真诚和虚假,他自己虽然不开口,也不出手,却自然会假一个人的手,来执行他的力量和法律。这个人,当然是个公正而聪明的人,这双手当然是双强而有力的手。

    铁义忽然又道:”可是谢大侠也一定要特别小心,铁开诚绝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他的剑远比老镖头昔年全盛时更快、更可怕。”谢晓峰道:”他的武功,难道不是铁老镖头传授的。”铁义道:”大部份都是,只不过他的剑法,又比老镖头多出了十叁招。”他目中露出恐惧之色:”据说这十叁招剑法之毒辣锋利,世上至今还没有人能招架抵挡。”谢晓峰道:”你知道这十叁招剑法是什麽人传授给他的!”铁义道:”我知道。”

    谢晓峰道:”是谁!”

    铁义道:”燕十叁。”

    黄昏,雨停。

    夕阳下现出一弯彩虹,在暴雨之後,看来更是说不出的宁静美丽。

    故老相传,彩虹出现时,总会为人间带来幸福和平。可是夕阳为什麽仍然红如血?

    镖旗也依旧红如血。

    十叁面镖旗,十叁辆车,车已停下,停在一家客栈的後院里。

    铁开诚站在淌水的屋后下,看着车上的镖旗,忽然道:”折下来。”镖师们迟疑着,没有人敢动手。

    铁开诚道:”有人毁了我们一面镖旗,就等於将我们千千万万面镖旗全都毁了,此仇不报,此辱不洗,江湖中就再也看不见我们的镖旗。”他的脸还是全无表情,声音里却充满决心。他说的话,仍然是命令。

    十叁个人走过去,十叁双手同时去拔镖旗,镖旗还没有拔下,十叁双手忽然在半空中停顿,十叁双眼睛,同时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特立独行,与众不同的人,你不让他走时,他偏要走,你想不到他会来的时候,他却偏偏来了。

    这个人的发髻早已乱了,被大雨淋湿的衣裳还没有乾,看来显得狼狈而疲倦。可是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头发和衣服,也没有人觉得他狼狈疲倦,因为这个人就是谢晓峰。

    铁义是个魁伟建壮的年轻人,浓眉大眼,英气勃发,可是站在这个人身後,就是像皓月下的秋萤,阳光下的烛火。因为这个人就是谢晓峰。

    铁开诚看着他走进来,看着他走到面前:”你又来了。”谢晓峰道:”你应该知道我一定会来的。”

    铁开诚道:”因为你一定听了很多话。”

    谢跷峰道:”是。”

    铁开诚道:”是非曲直,你当然一定已分得很清楚。”谢铙峰道:”是。”

    铁开诚道:”你掌中无剑.”谢铙峰道:”是。”

    铁开诚道:”剑在你心里-“谢劈峰道:”心中是不是有剑,至少你总该看得出。”铁开诚盯着他,缓缓道:”心中若有剑,杀气在眉睫。”谢挠峰道:”是。”

    铁开诚道:”你的掌中无剑,心中亦无剑,你的剑在那里-“谢晓峰道:”在你手里。”铁开诚道:”我的剑就是你的剑.”谢晓峰道:”是。”铁开诚忽然拔剑。

    他自己没有佩剑,新遭父丧的孝子,身上绝不能有凶器。可是经常随从在他身後的人,却都有佩剑,剑的形状真实,有经验的人却一眼就可以看出每柄剑都是利器。

    这一剑并没有刺向谢晓峰。每个人都看见剑光一闪,彷佛已脱手而出,可是剑仍在铁开诚手里,只不过剑锋已倒转,对着他自己。

    他两根手指捏着剑尖,慢慢的将剑柄送了过去,送向谢晓峰。

    每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掌心都捏了把冷汗。他这麽做简直是在自杀。只要谢晓峰的手握住剑柄向前一送,有谁能闪避,有谁能挡得住?谢晓峰盯着他,终於慢慢的伸出手柄剑。铁开诚的手指放松,手垂落。

    两个人互相凝视着,眼睛里都带着很奇怪的表情。

    忽然间,剑光又一闪,轻云如春风吹过大地,迅急如闪,凌空下击。没有人能避开这一剑,铁开诚也没有闪避。可是这一剑并没有刺向他,剑光一闪,忽然已到了铁义的咽喉。铁义的脸色变了,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只有铁开诚仍然声色不动,这惊人的变化竟似早就在他意料之中。

    铁义的喉结上下滚动,过了很久,才能发得出声音。

    声音嘶哑而颤抖:”谢大侠,你……你这是什麽意思?”谢晓峰道:”你不懂?”

    铁义道:”我不懂。”

    谢晓峰道:”那麽你就未免太糊涂了些。”

    铁义道:”我本来就是个糊涂人。”

    谢晓峰道:”糊涂人为什麽偏偏要说谎?”

    铁义道:”谁……谁说了谎?”

    谢晓峰道:”你编了个很好的故事,也演了很动人的一出戏,戏里的每个角色都配合得很好,情节也很紧凑,只可惜其中还有一两点漏洞。”铁义道:”漏洞?什麽漏洞?”

    谢晓峰道:”铁老镖头发丧叁天之後,铁开诚就将那四个人逐出了镖局,再命你去暗中追杀?”铁义道:”不错。”

    谢晓峰道:”可是你不忍下手,只拿了四件血衣回去交差。”铁义道:”不错。”

    谢跷峰道:”铁开诚就相信了你!”

    铁义道:”他一向相信我。”

    谢晓峰道:”可是被你杀了的那四个人,今天却忽然复活了,铁开诚亲眼看见了他们,居然还同样相信你,还叫你去追查他们的来历,难道他是个呆子,可是他看来为什麽又偏偏不像?”铁义说不出话了,满头汗落如雨。

    谢晓峰叹了气:”你若想要我替你除去铁开诚,若想要我们鸪蚌相争,让你渔翁得利,你就该骗个更好一点的故事,至少也该弄清楚,那麽样一朵珠花,绝不是叁百两银子能买得到的。”他忽然倒转剑锋,用两根手指夹住剑尖,将这柄剑交给了铁义。

    然後他就转身,面对铁开诚,淡淡道:”现在这个人已是你的。”他再也不看铁义一眼,铁义却在盯着他,盯着他的後脑和脖子,眼睛里忽然露出杀机,忽然一剑向他刺了过去。

    谢晓峰既没有回头,也没有闪避,只见跟前剑光一闪,从他的脖子旁飞过,刺入了铁义的咽喉,馀力犹未尽,竟将他的人又带出七.八尺,活生生的钉在一辆镖车上。

    车上的红旗犹在迎风招展。

    这时夕阳却已渐渐黯淡,那一弯彩虹也已消失。

    院子有人挑起了灯,红灯。灯光将铁开诚苍白的脸都照红了。

    谢晓峰看着他,道:”你早就知道我一定会再来的。”铁开诚承认。

    谢晓峰道:”因为我听了很多话,你相信我一定可以听出其中的破绽。”铁开诚道:”因为你是谢晓峰。”

    他脸上还是全无表情,可是说到:”谢晓峰”这叁个字时,声音里充满了尊敬。

    谢晓峰眼中露出笑意,道:”你是不是准备请我喝两杯?”铁开诚道:”我一向滴酒不沾。”

    谢晓峰叹了目气,道:”独饮无趣,看来我只好走了。”铁开诚道:”现在你还不能走。”

    谢哓峰道:”为什麽?”

    铁开诚道:”你还得留下两样东西。”

    谢晓峰道:”你要我留下什麽.”铁开诚道:”留下那朵珠花。”谢晓峰道:”珠花?”

    铁开诚道:”那是我用叁百两银子买来送给别人的,不能送给你。”谢晓峰的瞳孔收缩,道:”真是你买的,真是你呻铁义去买的。”铁开诚道:”丝毫不假。”

    谢晓峰道:”可是那麽样一朵珠花,价值最少已在八百两以上叁百两怎能买得到?”铁开诚道:”天宝号的掌柜,本是红旗镖局的账房,所以价钱算得特别便宜,何况珠宝一业,利润最厚,他以这价钱卖给我,也没有亏本?”谢晓峰的心沈了下去,却有一股寒气自足底升起。

    难道我错怪了铁义?铁开诚要他去追查那四人的来历,难道也是个圈套。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判断实在缺少强而有力的证据,冷汗已湿透背脊。

    铁开诚道:”除了珠花外,你还得留下你的血,来洗我的镖旗”他一字字接道:”镖旗被毁,这耻辱只有用血才能洗得清,不是你的血,就是我的!”冷风肃杀,天地间忽然充满杀机。

    谢晓峰终於长长叹了气,道:”你是个聪明人,实在很聪明。”铁开诚道:”聪明人一文钱可以买一事。”

    谢晓峰道:”我本不想杀你。”

    铁开诚道:”我却非杀你不可。”

    谢晓峰盯着他,道:”有件事我也非问清楚不可。”铁开诚道:”什麽事!”

    谢晓峰道:”铁中奇老镖头,是不是你的亲生父亲?”铁开诚道:”不是。”

    谢晓峰道:”他究竟是怎麽死的?”

    铁开诚若石般的脸忽然扭曲,厉声道:”不管他老人家是怎麽死的,都跟你全无干系T.”他忽又拔剑,拔出了两柄剑,反手插在地上,剑锋入土,直没剑柄。

    用黑绸缠住的剑柄,古拙而实。

    铁开诚道:”这两柄虽然是在同一炉中炼出来的,却有轻重之分。”谢晓峰道:”你惯用的是那一柄?”

    铁开诚道:”这一炉炼出的剑有七柄,七柄剑我都用得很乘手,这一点我已占了便宜。”谢晓峰道:”无妨。”

    铁开诚道:”我的剑法虽然以快得胜,可是高手相争,还是以重为强。”谢晓峰道:”我明白。”

    他当然明白。以他们的功力,再重的剑到了他们手里,也同样可以挥萨自如。可是两柄大小长短同样的剑,若有一柄较重,这柄剑的剑质当然就比较好些。

    剑质若是重了一分,就助长了一分功力,高手相争,却是半分都差错不得的。

    铁开诚道:”我既不愿将较重的一柄剑给你,也不愿再占你这个便宜,只有大家各凭自己的运气。”谢晓峰看着他,心里又在问自己。

    这少年究竟是个什麽样的人?在天下无敌谢晓峰面前,他都不肯占半分便宜,像这样骄傲的人,怎麽会做出那种奸险恶毒的事?

    铁开诚又道:”请,请先选一柄。”

    剑柄是完全一样的。剑锋已完全没入土里。究竟是那一柄剑质较佳较重谁也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又何妨?

    有剑又何妨十无剑又何妨?

    谢晓峰慢慢的俯下身,握住了一把剑的剑柄,却没有拔出来。

    他在等铁开诚。剑锋虽然还在地下,可是他的手一握住剑柄,剑气就似已将破土而出。虽然弩着腰,弓着身,但是他的姿势,却是生动而优美的,完全无懈可击。

    铁开诚看着他,眼睛前彷佛又出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一个同样值得尊敬的人。

    荒山寂寂,有时月明如镜,有时凄风苦雨,这个人将自己追魂夺命的剑法传授了给他,也时常对他说起谢境峰的故事。这个人虽然连谢晓峰的面都末见过,可是他对谢晓峰的了解,却可能比世上任何人都深。因为他这一生最大的目标,就是要击败谢晓峰。

    他说的话,铁开诚从末忘记。

    只有诚心正意,心无旁的人,才能练成天下无双的剑法。

    谢晓峰就是这种人。

    他从不轻视他的对手,所以出手时必尽全力。

    只凭这一点,天下学剑的人,就都该以他为榜样。

    铁开诚的手虽然冰冷,血却是滚烫的。能够与谢晓峰交手,已是他这一生中最值得兴奋骄傲的事。他希望能一战而胜,扬名天下,用谢晓峰的血,洗清红旗镖局的羞辱。可是在他内心深处,为什麽又偏偏对这个人如此尊敬?

    “请。”这个字说出,铁开诚的剑已拔出,匹练般刺了出去。他当然更不敢轻视他的对手,一出手就已尽了全力。

    铁骑快剑,名满天下,一百叁十二式连环快剑,一剑此一剑狠。他一出手间,就已刺出叁七二十一剑,正是铁环快剑中的第一环:”乱弦式”。因为他使出这二十一剑时,对方必定要以剑相格。

    只剑相击,声如乱弦,所以这一环快剑,也就叫做:”乱弦式”。

    可是现在他这二十一剑刺出,却完全没有声音。因为对方手里根本没有剑,只有一条闪闪发亮的黑色缎带。

    本来红在剑柄上的黑色缎带。

    谢晓峰并没有拔出那柄剑,只解下了那柄剑上的缎带。  

聊斋志异 – 泥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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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村有陈代者少蠢陋,娶妻某氏颇丽。自以婿不如人,郁郁不得志。然贞洁,婆媳亦相安。一夕独宿,忽闻风动扉开,一书生入,脱衣巾,就妇共寝。妇骇惧,苦拒,而肌肤顿软,听其狎亵而去。自是夜无虚夕。月余,形容枯瘁,母怪问之,初惭怍不欲言,固问,始以情告。母骇曰:“此妖也!”百术禁咒,终不能绝。乃使陈代伏匿室中,躁杖以伺。夜分书生复来,置冠几上,又脱袍服,搭-架上。才欲登榻,忽惊曰:“咄咄!有生人气!”急复披衣。代暗中暴起,击中腰胁,塔然作声。四壁张顾,书生已杳。束薪-照,泥衣一片堕地上,案头泥巾犹存。

金庸·天龙八部 第二十五回 莽苍踏雪行(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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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峰突然失惊道:“啊哟,不好,我想起来了。”那四人齐声惊问:“什么?”萧峰道:“那木鼎是在马夫人家里刚才我放了一把火,将她家烧得片瓦无存,这只木鼎嘛,给大火烧上一烧,不知道会不会坏?”那矮子大声道:“怎么不坏,这个……这个……三师哥,四师哥,那如何是好。我不管,师父要责怪,可不关我的事。小师妹,你自己去跟师父说,我,我我可管不了。”

阿紫笑道:“我记得好像不在马夫人家里。众位师哥,小妹失陪了,你们跟我姊夫理论理论吧。”说着斜身一闪,抢在萧峰身前。

萧峰转了过来,张臂拦住四人,道:你倘若说明白那神木王鼎的用途来历,说不定我可以帮你们找找,否则的话,在下恕不奉陪了。”

那矮了不住搓手,说道:“三师哥,没法子啦,只好跟他说了吧?那胖子道:“好,我便跟阁下说……”

萧峰突然身形一幌,纵到那矮子身边,一伸手托在他腑下,道:“咱们到上面去,我只听你说,不听他的。”他知那胖子貌似忠厚,其实十分狡狯,没半句真话,倒是这矮子心直口快,不会说谎。他托着那子的身躯,发足便往山壁上奔去。山壁陡峭之极,本来无论如何攀援不上,但萧峰提气直上,一口气便冲上了十来丈,见有一声凸出的石头,便将那矮子放在石上,自己一足踏石,一足凌空,说道:“你跟我说吧!”

那矮子身在半空,向下一望,不由得头晕目眩,忙道:“快……快放我下去。”萧峰笑道:“你自己跳下去吧。”那矮子道:“我是出尘子。”萧峰微微一笑,心道:“这名字倒风雅,只可惜跟你老兄的身材似乎不大相配。”道:“我可要失陪了。后会有制。”

出尘子大声道:“不能,不能,哎唷,我……我要摔死了。”双手紧贴山壁,暗运内劲,要想抓住石头,但触手处尽是光溜溜地,哪里依附得住?全武功虽然不弱,但处身这三面凌空的高处,不由得十他惊恐。

萧峰道:“快说,神木王鼎有什么用!你要是不说,我就下去了。”

出尘子急道:“我……我非说不可么?”萧峰道:不说也成,那就再见了。”出尘子下把拉住他衣袖,道:“我说,我说。这座神木王鼎是本门的三宝之一,用来修习‘化功大法’的。师父说中,中原武人一听到我们的‘化功大法’,便吓得魂飞散,要是见到这座神木王鼎,非打得稀烂不可,这……这是一件希世奇珍,非同小可……”

萧峰久闻“化功大法”之名,知是一门污秽阴毒的邪术,听得这神木王鼎用途如此,也懒得再问,伸手托在出尘了腋下,顺着山直奔而下。

在这陡峭如墙的山壁疾冲下来,比之上去时更快更险,出尘子吓得大声呼叫,一声呼未息,双脚已经着地,只吓得脸如土色,双膝发战。

那胖子道:“八师弟,你说了么?”出尘子牙关格格互击,兀自不出话来。

萧峰向着阿此道:“拿来”阿紫道:“拿什么来啊?”萧峰道:“神木王鼎!”阿紫道:“你不是说放在马夫人家里么?怎么又向我要?”萧峰向她打量,见她纤腰细细,衣衫也甚单薄,身边不似藏得有一座六寸来高的大鼎,心想:“这小姑娘狡猾得紧,阴魂不散的跟着自己,也很讨厌,便道:“这种东西萧某得之无用,决计不会拿了不还。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萧某失陪了。”说着迈开大步,几个起落,已将五人远远抛在后面。

那四人震于他神威,要追还是不追,议论未定,萧峰早已走得不知去向。

萧峰一口气奔出七十余里,这才找到饭店,饮酒吃饭。这天晚上,他在周王店歇宿,运了一会功,便即入睡。到得半夜,睡梦中忽然听到几声尘锐的哨声,当即惊醒。过得片刻西南角上有几下哨声,跟着东南角上也有几下哨声相应,哨声尘镜凄厉,正是星宿海一派门人所吹的玉笛。萧峰道:“这一干人到左近了,不必理会。”

忽然之间,两“叽,叽”的笛声响起,相隔甚近,便发自这小客店中,跟着有人说道:“快起身,大师哥到了,多半已拿住小师妹。”另一人道:“拿住了,你说她有能不能活命?”先前那人道:“谁知道呢,快走,快走!”听得两推开窗子纵跃也房。

萧峰心想:“又是两个星宿派门下弟子,没料到小客店中也伏得有这种人,想是他们比我先到,在客店中一声不出,是以我并觉。那二人说不知阿紫能否活命,这小姑娘虽然歹毒,我总不能让她死于非命,否则如何对得起阿朱?”当下也跃出房去。

但听得笛声不断,此起彼应,渐渐移西向南方。他循声赶去,片刻间便已赶上了从客店中出来的那二人。他在二人身后十余丈处不即不离跟着,翻珲两个山头。只见前面山谷中生着堆火焰。火焰高约尺,色作纯碧,鬼气森森,和寻常火焰大异。那二人直向火焰处奔去,到火焰之前拜倒在地。

萧峰悄悄走近,隐身石后,望将出去,只见火焰旁聚集了十多人,一色的麻葛布衫,绿油油的火光照映之下,阿紫,她双手已被铁铐铐住,雪白的脸给绿火一映,看上去也甚诡异。众人默不作声的注视火焰,左掌按胸,口中喃喃的不知说些什么。萧峰知道这些邪魔外道各有呼的怪异仪式,也不去理会。他听适才那名星宿弟子说“大师哥到了,多半已拿住了小师妹”,见这十余人有老有少,服饰一般无二,动作神态之中,也无哪一个特别显出颐指气使的厝样。

忽听得“呜呜呜”几下柔和的笛声从东北方飘来,众人转过身子,齐向着笛声来处躬身行礼。阿紫小嘴微微翘,却不转身。萧峰向着笛声来处瞧去,只见一个白衣人影飘行而来,脚下甚是迅捷,片刻间便走到火焰鼓气一吹,那火焰陡地熄灭,随即大亮,蓬的一声响,腾向半空,升起有丈许,这才缓缓降低,众人高呼“:大师兄去力神奇令我等大开眼界。”

萧峰瞧那“大师兄”时,微觉诧异此人既是众人的大师兄,该是个五六十岁的老者,岂知竟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身材高瘦,脸色青中泛黄,面目却颇英俊。萧峰适才见了他和飘行而至的轻功和吹火技,知道他内力不弱,但这般鼓气吹熄绿火,重又点旺,却非内功,料想是笛中藏着什么引火的特异药末。

只听他向阿紫道:“小师妹,你面子不小啊,这许多人为你劳师动众,从星宿海千里迢迢的赶到中原来。”

阿紫道:“连大师哥也出马,师妹的面子自然不小了,不过要是算我的靠山,只怕你们大伙儿的份量还有点儿不够。”那大师兄哼了一声,道:“师妹从小由咱们师父抚减低养长大,无父无母,打从哪里忽色间又钻了许多亲戚出来的?只不过我爹爹、妈妈的姓名是个大秘密,不能让人随便知道而已。”那大师兄道:“那么师妹的父母是谁?”阿紫道:“说出来吓你一跳。你要我说么,快开我了的手铐。”

那大师兄道:“开你手铐,那也不难,你先将神木王鼎交出来。”阿紫道:“王鼎在我姊夫那里。三师哥、四师哥、七师哥、八师哥他们不肯向我夫要,我又有什么法子?”

那大兄向萧峰日间所遇的那四人瞧去,脸露微笑,神色温和,那四人却脸色大变,显得害怕之极,出尘子道:“大……大……大师哥,这可不关我事。她……她姊夫本事太大,我……我们追他不上。”那大师兄道:“三师弟,你来说。”

那胖子道:“是,是!”便将如何遇见萧峰,他如何接去四人钢杖,如何将出尘子提上山壁迫问等情一一说了,竟没点急瞒。他本来行事说话都是慢吞吞地泰然自若,但这时对着那大师兄,说话声音发颤,宛如大祸监头一般。

那大师兄待说远,点了点头,向出尘子道:“你跟他说了什么?”

出尘子道:“我……我……”那大师兄道:“你说了些什么?跟我说好了。”出尘子道:“我说……我说……这座神木王鼎,是本门的三宝之一,是……是……练那个大法的。我又说,师父说道,中原武人一听到我们的化功大法,便吓得魂飞魄散,若是见到这座神木王鼎,非打得稀烂不可。我说这是一件稀世奇珍,非同小可,因些……因此靖他务必归还。”那大师兄道:“很好,他说什么?”出尘子道:“他……他什么也不说,就放我下来了。”

那大兄道:“你很好。你跟他说,这座神木王鼎是练咱们‘化功大法’之用,深恐他不知道‘化功大法’是什么东西,特别声明中武人一听其名,便吓得魂飞魄散。妙极,妙极,他是不是中原武人?”出尘子道:“我不……知……知道。”

那大师兄道:“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他话声温和,可是出尘子这么一刚强暴躁之人,竟如吓得魂不具体地说体一般,牙齿格格打战,道:“我…格格…我…格格…不…不…知…格格…知…格格…知道。”这“格格”之声,是他上齿和下齿相击,自己难以制止。

第二部 第一章 侯门重重深几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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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石阶低而斜,健马可以直驰而上,两旁还有四列可容双车并驶的车道。

一百零八级石阶的尽头,是一道宽一丈八尺的紫铜大门,门上铜环巨兽,庄严狰狞。两旁一十八条彪形大汉,着甲胃,执长戟,佩腰刀,悬箭壶,石人般雁翅分列。看起来就算有苍蝇停在鼻子上,他们也不会伸手去赶,就算有毒蛇缠身,他们也不会动,就算有玉女赤裸经过,他们的目光也不多霎一霎。

这是什么人的府邪,门禁为何如此森严?

其实这附近方圆百丈之内都沓无人迹,非但没有缠身的毒蛇,更不会有赤裸的美女,甚至连苍蝇都飞不进来。

没有经过特别的准许,如果有人想走近这栋巨宅,那么恐怕只有靠奇迹了。

奇迹偶尔也会发生的,而且就发生在这一天。

二

九月二十九,大凶,诸事不宜。

九月二十九,晴,艳阳天,秋风柔,气高爽,没有翻过黄历的人,谁也想不到这会是一个潜事不宜的大凶之日。

长街上,紫铜大门外的禁卫们,身子虽然一动也不动,脑筋却一直不停的在动。轮值的时间已经快过去了,散值后应该怎么样去弄一点银钱,找几个朋友,到什么地方去找点乐子?回去怎么去骗他的老婆?

就在这时候,他们忽然看见一件奇迹发生,让他们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条平时几乎从来少见人迹的青石板大街上,此刻居然有一顶青衣小轿出现,抬轿的两条青衣大汉,奔跑的速度,几乎就像是两匹青聪马一样,抬着这顶轿飞奔而来,仿佛已忘了未经特别准许进入这禁区的人,一律就地格杀勿论。

眨眼间这顶青衣小桥就已冲上长阶,前面的轿夫膝半屈,后面的轿夫背微举,小轿仍然平稳如静水。

一百零八级石阶,在一瞬间就上去了,也就在这一瞬间,:雁翅般两旁分列的卫士,已将小轿包围,长截已将刺出,腰刀已将出鞘,壶箭已将上弦,重重深锁的紫铜大门里,仿佛已经可以听见一阵低而快速的脚步奔跑声,寒如秋风的杀气,立刻已笼罩在紫铜门和白石阶前,甚至连还没有出鞘的刀锋里司已有了杀机,每一只握住刀柄的手里,都握住了满把冷汗。

谁也不知道这顶小轿怎么敢闯到这里来。

只有一双于是干燥的,干燥而镇定。镇定而优美,优美如兰花,镇定如幽谷。

就在他们剑拔弩张、杀气腾腾围住这顶小轿时,居然就有这么样,一双手,从小轿的垂帘中伸了出来。

这只手就好像是用一种很奇怪的透明的白玉雕成的,在她的无名指上,悬着一枚用黑丝线吊着的玉牌,玉牌上雕着种很奇特的花纹,仿佛是仙,仿佛是兽,仿佛是魔,仿佛是鬼,仿佛是神,仿佛什么都不是。

这种花纹看来看去就只像一样东西——

它只像这道紫铜大门上的环柄,庄严却又狰狞。

三

有一丈八尺宽,也有一丈八尺高的紫铜大门忽然开了。

青衣小轿中的玉牌现出,惊骇莫名的卫土奔入,片刻之后铜门就开了。

开的不是一道门。

紫兽铜环,侯门重重,一重又一重,重重次第开,卫士干干人,人人避道立。

小轿直入,也不知落在第几重。

第四十七回 递公禀总督准词 缉要犯捕快寻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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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回 递公禀总督准词 缉要犯捕快寻友

话说胡惠乾叫白安福在会馆门口叩四个头方才罢休。众机匠因他已经改口,只得又上前说道:“白先生今日被你这一阵恶打,已是冤枉,人人有面,树树有皮,何必还叫他到门外出丑。你老人家这威名,谁不晓得,何必定要如此,由我们大众谢个罪罢。”说罢上来三四个人,将胡惠乾拖了过去。这里白安福已被气得目定口呆,见胡惠乾放了,便走过几个人来,将他送往后面去了。外面胡惠乾还是大喊大骂,复经众人连连作揖赂罪,才把他劝了出去。

这里众人,见他已走,大家抱怨道:“昨日究竟是谁人在外面乱说,被他的徒弟听见,闹成这个样子?”那些说话的人,听了这个风声,久已躲到别处去了。白安福在后面气了好一会,方才开口道:“这里全无天日,岂不要造反么?他既将我打伤,我此刻就到辕门,看制宪如何说法。”陈景升道:“去总要去的,倒是叫人出去看看,胡惠乾哪里去了,可有人在此地。莫要再被他得个现的去。”众人都说有理。早有三四个人跑了出去,回来说道:“他们已经去远了,要去趁此去罢。”三人一听,只得又将前番的轿子叫来,三人乘轿,来至辕门,叫人拿了治晚生的帖子,投递进去。

原来两广总督,姓曾名必忠,此人也是个翰林出身,平生嫉恶如仇,十分清正。当日家人呈上名帖,说是新翰林侍卫共计三人,皆至辕门求见,说有地方上要话面禀。此时曾必忠,早已得着军机的公事,因绅士尚未禀上来,故未发札,此日见陈景升同白安福来拜,吩咐有请。家丁领命出去,陈景升等虽是京官,但因本籍的督抚,不敢由正门而入,众人皆在大堂门口下轿,向暖阁穿进里面。家入引入花厅,早见曾必忠衣冠整齐站在堂口笑脸相迎,陈景升等见着,赶上一步,彼此行礼已毕,两旁设了坐位,送了茶,然后大家坐下。陈景升说道:“晚生等由京回籍,理应早赴辕门拜候,适因俗务纷繁,有疏礼貌,罪甚,罪甚!”曾必忠也谦逊道:“诸公玉堂清贵,老夫早想趋贺,因未知诸公可否荣归,是以稍迟,抱歉之至。”说毕又向李流芳、张、何二人,挨次谈论。到了白安福面前,因他是个武进士,虽然用了侍卫,却比不得陈景升等清贵,乃问道:“白兄高居金榜,武艺超群,令人可羡。”

白安福本是个机匠学武,又是改行,今虽用了侍卫,但见了大人先生,总有些不脱俗言语,也就接不上来,见曾必忠奖励他几句,也不知如何是好,急了半会,方才说道:“不敢,不敢!”本来被胡惠乾打了两个嘴掌,已是红肿不堪,此刻答不出话,又一急,面上一阵飞红,把这个肿的地方,都发出亮光来了。曾必忠向他说道:“白兄如此气概,将来必专阃武营,看你面上如此光彩,可见就是预兆,可贺,可贺。”白安福见如此夸奖,实在不安之至。陈景升与李流芳听了这话,又将白安福看了一眼,彼此实在好笑,胡惠乾打了他两下,弄到如此地步,还说他好气概,若再打两下,连眼睛也肿起来,那时很好看呢。白安福见众人皆谈闲话,不说正文,自己也就顾不得羞耻了,接着说道:“大帅奖誉晚生,晚生脸上并非是光彩,却是红肿。”曾必忠诧异道:“白兄何以如此?请道其详。”陈景升见问,趁着说道:“晚生等今日前来,一则为大帅请安,二则因地方上有一恶霸,此人姓胡名惠乾,乃是少林寺恶僧的徒弟,拳棍十分凶勇,前已打死十余人命,是以晚生等在京联名具奏,蒙陈刘两军机批准在原籍建醮,并请大帅札节下属,一体弹压。想这公事,大帅处谅早得着了。”曾必忠听了连忙答道:“于前日已经接到此件公文,既诸位为超度亡魂起见,即请照办便了。”白安福道:“晚生固已奉旨准办,故已回籍后,就雇工人在会馆起造神台,不料胡惠乾目无法纪,胆敢将神台拆毁,将晚生殴打。是以晚生前来面禀,叩求大帅恩裁。”说着在身边取出禀帖,递了上去。曾必忠展开一看,说道:“这胡惠乾如此不法,地方受害不浅,县府竟不通报上来严拿究办,实属玩忽已极。诸位先请回去,老夫立刻飞节府县,派捕查拿,一面派差在会馆弹压便了。”陈景升等谢道:“大帅如能照此办法,不独晚生等感激,即广东全省百姓,也沾德惠了。”曾必忠谦逊一番,然后众人告辞不表。

且说曾必忠见众人去后,当即传了广州府陆树云、南海县王有量两人前来,先将军机处来文与他看过,然后又将陈景升等人所具禀状,交他带去,从速施行。陆树云来到衙门,复将番禺、顺德两县令传来,番禺乃是曹永森,顺德就是严武成。

三首县得着这件公事,明知胡惠乾是著名恶霸,虽在境内,却是不容易拿获,且西禅寺乃有他一班师兄弟,皆是武艺高强,一经举动起来,恐怕捕快亦无能为力,只得各回衙门,将所有的马快,皆传集一处,分一半在机房会馆巡防弹压,一半在西禅寺侦探,如见胡惠乾,将他拿获,赏银五百两,另有功牌奖誉,务必缉获到案,不得松懈。各捕快接了这堂谕下来。虽然是三县的人,却是通气的。其中有个极好的快头,其人姓方,单名魁,两臂有四五百斤勇力,那拳棒功夫在广东省内公门中也算推他第一,手下各快役不是他的徒弟,就是他的徒孙,众人因他武艺好,年岁大些,俱尊他为班头,一切事宜,皆听他主使。当时接下这件公事,众人就去问他如何办法?方魁道:“这事上院衙门虽然紧急,但须把根脚站妥,方可行事。我听胡惠乾从前也非歹人,只因父亲被机房中人打死,所以他立志投入少林,习了这一身武艺,此刻机房中人打不过他,故想出这个主意,我们虽可代他出力,但是他们也要谢谢我们的劳,方可行得。你们在此守着,等我先去一次,看是如何。”说着别了众人,立刻来到锦纶堂会馆门口,见陈景升等轿子还在那里,晓得此时还在里面,进了会馆,向门丁说道:“老哥,请你上去,向陈老爷回一声,说我是南番顺三县差来的快头,面见老爷们有要话禀明。”

那看门的老头子听说是快头两字,知是陈景升等人到督院去过,所以县里就差人前来弹压,赶忙动身到了厅上向众人禀明。白安福听说,忙道:“叫他进来!”那人答应出去,领着方魁到了厅口,向众人请了一个总安,站立一旁,说道:“小的叫方魁,奉了三位首县大老爷的命,招呼带领众人捉拿胡惠乾的,请诸位老爷示下,是单在他门口巡防守护,还是带人到西禅寺去?”陈景升道:“本来公事上招呼府县,一面派人缉获,一面弹压,理应依着公事当差,为何反来动问?”方魁见陈景升抱定公事两字,忙笑脸回道:“诸位老爷的明见,小的等人虽然充当差役,但这件案,非是寻常的凶手可比,胡惠乾的手段这会馆里是知道的,人不多,手段不好,也不能前去,若仅在此弹压,这些饮食,小的还报效得起,若再分头寻获,必得用厚聘,请人同小的同去。就这一层,望诸位老爷们的恩典,小的只有差遣,没有这么厚聘。”

陈景升还未开口,白安福被胡惠乾作弄了两次,恨不得立刻就捉得了来消这口气,忙道:“这事也难怪你,究竟要多少银子作为聘金?你快快说来,好给你们前去。”方魁见他已经答应,乃道:“要聘这人,非三千银子不可,随后果能捉到,还要三千谢劳,这就是六千,其余小的手下的人,听凭老爷们给赏便了。”白安福道:“这也是件小事。”说着就在身边取出一张银票,交给方魁道:“你此刻前去,随后总不难为你的。”方魁接了过来,打了个千儿退出。

你道方魁是假的么?其实他一人,知道胡惠乾的厉害,不敢单独会捉他,因吕英布有个好朋友,姓马,叫马雄,其人与吕英布是生死兄弟,当时吕英布未曾学武时,与这人是比屋为邻,彼此性情相合,就拜了异姓兄弟,随后英布到武当山冯道德那里学武,他就到四川峨眉山白眉道人那里学习,两人不肯相别,立下交单,现在各奔一方,学习武艺,他日成名之日,定必患难相扶,福禄同享。后来吕英布在水月台被胡惠乾打死,他还在四川未曾接获此信。方魁同是白眉道人的徒弟,本领却不及马雄,心想欲捉胡惠乾,必须把他请来,方可稳当。主意已定,回到班房,将这话向各人说过,次日大早,复行找了牛化蛟的儿子牛强,说代他去请马雄,为他父亲报仇,约他同去,路上有个伙伴,牛强自然情愿。两人商议停妥,又到会馆里向白安福说知,请他稍缓半个月二十天,再行起造醮坛,免得胡惠乾见我们不在此地,又来寻事,白安福也答应了。到了第三日,方魁与牛强前往四川不提。

再表圣天子在金华府,断结张禄成一案,与陈景升、李流芳别后,便同周日清往浙江而来。这日到了杭州府城,择了个福星照的客寓住下,闻说天竺山同西湖两处景致甚佳,次早起来,用过点心,与日清两人预备到西湖游玩。哪知这一去,又引出许多事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兄归乡胞弟成乞丐 婶守志亲嫂做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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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胸中千种愁,挂在斜阳树,绿叶阴阴自得春,恨满莺啼处。

不见同床婿,偏聆如簧语,门户重重叠叠,云隔不断西川路。

右调《百尺楼》

且说朱文炜别了林岱,出了新都县,路上问段诚道:“我这件事做得何如?”段诚道:“真是盛德之事!只怕大相公有些闲言语。”文炜道:“事已做成,由他发作罢了!”文炜入了金堂县,到慈原寺内。文魁道:“你两个要的账目何如?”文炜道:“共要了三百二十七两。”文魁听了大喜,道:“我算得一点不差,怎便多要出十两银子,成色分两何如?”文炜道:“且说不到成色分两上,有一件事要禀明哥哥。”文魁着惊道:“有什么事?”文炜就将遇林岱夫妻拆散,舍银帮助的话……,文魁也等不得说完,忙问道:“只要捷近说,银子与了他没有?”文炜道:“若不是与了他,他夫妻如何完聚?”文魁道:“到底与了他多少?”文炜道:“三百二十七两,全与了他。”文魁又忙问段诚道:“果然么?”段诚道:“句句是实。”文魁扑向前,把文炜脸上就是一掌。文炜却要哀恳,不防右脸上又中了一掌。老和尚师徒一同来劝解,文魁气得暴跳如雷,道:“我家门不幸,养出这样痴子孙来!”复将文炜帮助林岱的话,与僧人说了一遍,又赶上去打。两僧人劝了一回,也就散了。文魁倒在床上,拍着肚子大叫道:“可怜往返八九千(十)里,一场血汗勤劳,被你一日花尽!”又看看段诚骂道:“你这该剐一万刀的奴才!他就要做这样事体,要你何用?”跑下来,又将段诚打了一顿,从新倒在床上喘气。待了一会,又大嚷道:“你就将三钱二钱,甚至一两二两,你帮了人,我也还不恼;怎么将三百二十七两银子,一戥盘儿送了人家,我就教你……”将文炜揪过来,又是几拳,倒在床上睡觉去了。文炜与段诚面面厮窥,也没个说的。不多时,文魁又拍手打掌的大骂,道:“你就是王百万家,也不敢如此豪奢!若讲到积阴德,满朝的王公大臣,他还没有钱?只用着几个人,驮上元宝,遍天下散去罢了!”又问道:“你的行李放在那里?”文炜不敢言语。文魁再三又问,段诚道:“二相公说,多的已经费了,何况少的!为那姓林的没盘费去荆州,将行李当了十四两银子,也送与他了。”文魁大笑道:“我原知道不如此,不足以成其憨,象你两个一对材料,真是八两半斤。其实跟了那姓林的去,我倒洒脱。这一共三百二十七两银子,轻轻的葬于异姓之手!”说罢,捶胸顿足,大哭起来。

文炜道:“哥哥不必如此。银子已经与了人家,追悔莫及,总是兄弟该死。”文魁道:“不是你该死,倒是我该死么?罢了,我越想越气,我今日和你死在一处罢!”地下放着一条铁火棍,拿起来就打。段诚急忙架住,道:“大相公就不是了!当日老主人在日,二相公就有天大的不是,从未弹他一指;大相公也该仰体老主人之意。今日打了三四次,二相公直受不辞,做兄弟的道理也就尽在十二分上,怎么才拿铁器东西打起来了?大相公顽钱,曾输过好几个三百两,老主人可打过大相公多少次?”文魁道:“你敢不教我打他么?你不教我打他,我就打你!”段诚道:“打我倒使得。”文魁将段诚打了两火棍,又要去打文炜。段诚道:“大相公不必胡打,我有几句话要说。”文魁道:“你说,你说!”段诚道:“二相公是老主人的儿子,大相公的胞弟;老主人若留下一万两银子,少不得大相公五千,二相公五千;就是今日这事,也费的是人情天理钱,权当象大相公赌钱输了,将来到分家时候,二相公少分上三百二十七两就罢了,是这样打了又打,总不念手足情分,也该往祖父身上想想,难道这家私都是大相公一个的么?”几句话说得文魁睁着眼,呆了一会,将火棍在地下一丢,冷笑道:“原来你两个通同作弊,将三百多银子不知鬼弄到那里去,却安心回来要与我分家;既要分家,今日就分。”文炜道:“段诚不会说话。”文魁道:“我怎么不听他?我和你在一处过日子,将来连讨吃的地方也寻不下。”文炜道:“就是分家,回家中再商量。”文魁道:“有什么商量?你听我分派。我们的家业止有二千两,住房倒算着七百,我将住房分与你,我另寻住处。你帮了人家三百多两,二宗共是一千。你一千,我一千,岂不是均分,此名为一刀两断,各干其事。”文炜道:“断凭哥哥,不但还与我一处住房,就一分不与,我也没的说。”段诚道:“大相公算是将家业分完了,也再没别的个分法?”文魁道:“能有多大的家业?不过三言两语,就是个停当。”段诚道:“老主人家中的私囊,并器物衣服,且不必算,此番刘贡生银子共本利一千三百余两,大相公早要到手中,寄放在本城德同铺内,也不向我们说声;家中三顷地,也值千两余,付之不言。老主人当年用银买的住房,止三百三十两,人所共知,如今算了七百两,要分与二相公,何不将此房算七百银子,大相公拿去?世上没有这样个分法!”文魁大怒道:“你这奴才晓得甚么!家有长子,犹之国有储君,理应该长子拣选,其余次子、季子均分,此天下之达道也。二千两家私,我若分与他不够一千之数,就是我有私心了。”段诚道:“不公,不服!”文魁怒极道:“你不服便怎么!从此刻一言为断,你两个到别处去住,若再此处住,我即另寻地方搬去,来虽同来,走要另走。我若再与你们见面,我真正不是个人生父母养的!”文炜哭说道:“就是兄弟少年冒昧,乱用银两,然已成之过,悔亦无及。哥哥着我另寻住处,身边一分盘费没有,行李又当在新都,这一出去,总不冻死,定必饿死。哥哥与兄弟同胞手足,何忍将兄弟撇在异乡,自己另行回去?”文魁道:“你是帮助人的,不论到那里,都有人帮你。任你千言万语,我的志愿已决。”说罢,气忿忿的躲在外边去了。文炜向段诚道:“似此奈何!”段诚道:“当日老主人在日,屡屡说他夫妻二人不成心术,此番就是不帮林相公这三百多银子,他又有别的机谋作分离地步,可惜相公为人太软弱。依小人主见,先请阖县绅士公评分了;现在银钱器物若公平不下来,次到本县前具呈控诉,量他也没有七手八脚的本领,于情理王法之外制人。”文炜道:“我一个胞兄,便将我冻饿死在外边,我也做不出告他的事来!请人说合调停,倒还是一着。”随即着段诚请素日与他哥哥相好的四五人,说合了六七次,方许了十两银子。言明立刻另寻住处,方肯付与。文炜无可奈何,在朱昱灵前大哭了一场,同段诚在慈源寺左近寻店住下,说合又拿过十两银子来。文炜又跪恳他们代为挽回,隔了两日,去寻文魁,僧人道:“从昨日即出门去了。”第五日,文炜又去,文魁总不交一言。文炜在他身旁站了好半晌,只得回来。又隔了四五夭,文炜又去,老僧在院中惊问道:“二公子没与令兄同回乡去么?”文炜道:“同回那里去?”老僧道:“令兄连日将所有家器、大小等物,变卖一空;前日晚上装完行李,五鼓时即起身。我问了几次,他说你同段诚总管先在船中等候。我说你们都去,这灵枢作何归着?”他说道:“路远盘费实是不足,定在明年亲来搬取。我以为你也同去了,怎还在此。这是何说?”文炜道:“此话果真么?”老僧用手指着道:“你看他房内干干净净,一根断草未留。”文炜听知,惊魂千里,跑至朱昱灵前,两手抱住棺木,拚命的大哭,情甚凄惨。哭了好半晌,老僧拉开说道:“我此刻才明白了,令兄真是普天下情理以外之人。可趁他走还未远,速到县中哭诉于老爷前,差三班衙役星夜追拿这不孝不友的蠢才,将他私囊夺尽,着你押灵回乡,把他锁禁在监中,三年后放他出来,以泄公愤!二公子也不必回避出首胞兄声名,一个没天良没伦理的人,与禽兽何殊!我是日夜效法佛爷的人,今日着你这一哭,不由得大动了肝火,你可照我的话速行。”朱文炜听了,一言不答,流着两眼痛泪,走出庙去。老和尚见文炜软弱,气得只是摇头。文炜回到寓处,与段诚哭诉。段诚笑道:“他这一走,我心上早打算得透熟。我不怕得罪主人,一个人中猪狗,再不必较论了。刻下身边还有几两银子,也可盘搅几日;即一文没有,老主人在此做官一场,不无情面。况相公帮助林公子,人人都号为义举。目今大相公席卷回乡,抛弃父骨,赶逐胞弟,通国切齿。刻下生者死者俱不得回家,可再烦人出个捐单,也不愁百十两到手。况又有本县老爷,自必格外可怜相公。快写禀帖,启知本县,我明早去寻老主人素好朋友,再烦劳他们举行。回得家乡就好计较了,哭他气他何益?”文炜恐扬兄之恶,不写禀帖。不意县尊早已知道,差人送了两石仓米,四两银子,又将几个常走动衙门好管事的绅士,面托与文炜设法。众绅士满口应承下来。谁料文炜走了否运,只三四天,便将县官因公诖误;新署印官,漠不相关;地方绅土实心好善者有几个?见县官一坏,便互相推诿起来。又得新典史念前后同官分上,自己捐了十两,又代请原上捐人,如此鬼弄了月余,仅捐了三十多两,共得四十三两有奇,一总交付文炜谢责。文炜与段诚打算回家,盘费有了;若扶灵,还差着百金。段诚又想出一策。打听出崇宁县县官周曰谟,系河南睢州人,着文炜写哀怜手本,历诉困苦,他推念同乡,自必加倍照拂,文炜亦以为然。又恐将捐银遗失,主仆相商,交与慈源寺老和尚。身边还有几两银子,各买了旧棉衣裤鞋袜等类,以便过冬出门。这日正要起身,岂期败运之人,随处坎坷。交与老和尚捐银,又被他徒弟法空盗劫逃去,主仆悔恨欲死,呈控在本县。县中批了捕厅,捕厅大怒,将老和尚严刑责处,细问几次,委不知情,他又无力赔补,受刑不过,便行自缢,亏得段诚救免。文炜反替他在捕厅前讨情。金堂县亦再难开口,只得到崇宁县去。向管宅门人甚是动怜,立即回禀本官,少刻出来,反蹙着眉头道:“我们老爷性情,我再捉摸不定。他此刻看了禀帖,说你是远方游棍,在他治下假充乡亲,招摇撞骗,坏他声名,还要传外班坐堂审你;亏得我再四开说,才吩咐值日头,把你逐出境外。你苦苦投奔到此,我送你一千大钱做盘费,快回去罢!倘被他查知,大有不便。”文炜含泪拜谢,拿了一千钱出来。文炜与段诚相商:若再回金堂县,实无面目;打算着成都是省城地方,各处人俱有,或者有个际遇,亦未敢定。于是主仆奔赴成都,寻了个店住下,举目认不得一个人;况他二人住的店,皆往来肩挑背负之人,这“际遇”二字从何处说起?每天倒出着二十个房钱,日日现要,从十月住至十一月尽间,盘费也告尽了;因拖欠下两日房钱,店东便出许多恶语。段诚见不是路,于城外东门二里地远,寻下注没香火的破庙,虽然寒冷,却无人要钱。又苦挨了几天,受不得讥饿,开首是段诚讨饭,孝顺主人,竟不足两人吃用。次后文炜也只得走这条道路。这话不表。

再说朱文魁弃绝了兄弟并他父灵柩,带了重资,欣喜回家。入得门,一家男妇俱来看问。见他穿着孝服,各大惊慌。文魁走入内室,放声大哭,说:“父亲病故了!”一家儿皆喊叫起来。哭罢,欧阳氏问道:“二相公和我家男人,想是在后面押灵?”文魁又大哭道:“老相公做了三年官,除一个钱没弄下,到欠下人许多债负,灵柩不能回来;二相公同你男人去灌县上捐,不意遭风,主仆同死在川江。我一路和讨吃的一样,奔到家乡。”话未说完,姜氏便痛倒在地,殷氏同欧阳氏将他扶入后院房中,劝解了一番。回到前边,与文魁洗尘接风。姜氏直哭到点灯时候,还不住歇。至定更以后,欧阳氏走来说道:“二主母且不必哭,我适才在外院夹道内,见隔壁李家叔侄同李必寿,从厅院外抬入两个大驮了,到大主母窗外,看来极其沉重;还有几个皮箱在上面。一个个神头鬼脸,偷着拆取,俱被李必寿同大相公搬移在房内,方才散去。大相公说老主人欠人多少债负,他一路和讨吃花子一般,既穷困至此,这些行李都是那里来的?从午后到家,此刻一更已过才抬入来,先时在谁家寄放?以我看来,其中必有大隐情!我今晚一夜不睡,在他后面窗外听个下落,我此刻就去了,你安歇了罢,不必等我。”到四更将尽,欧阳氏推门入来,见姜氏还坐在床头,对灯流涕,笑说道:“不用哭了,我听了个心满意足。此时他两口子都睡熟,我才来。”随坐在一边,将文魁夫妻前后话,细细的说了一遍。又骂道:“天地间那有这样一对丧心的猪狗!”姜氏道:“如此看来,二相公同你男人还在,老主人身死是实。只是他两人止有十两银子,能过得几日?该如何回家?”说罢,又流下泪来。欧阳氏道:“不妨!二相公帮助姓林的,这是一件大善事,金堂县和新都县,自必人人通知。大相公此番弃抛父尸和胞弟,不消说他这件大善事,也是两县通知的。何况老主人在那地方,大小做过个父母官,便是不相干人。遭逢此等事,地方上也有个评论,多少必有帮助,断断不至饿死,讨吃亦可回乡。”又道:“大相公家赞美大相公有才情,有调度,也不在他嫁夫一场;又说你是他们的祸根,必须打发了方可做事,‘早晚我即劝他嫁人。’大相公说,这里的房产地土须早些变卖方好,搬到山东另立日月;总他二人有命回来,寻谁作对?大相公家道:‘你当日起身时,我曾嘱咐你,万一老杀才有个山高水低,就着你用这调虎离山、斩草除根之计,我还打算着得十年,不意天从人愿,只三年多就用上此计了。’大相公又赞扬他是肚中有春秋的女人。”姜氏道:“他既无情,我亦无义!只可恨我娘家在山西地方,无人做主。我明日写一纸呈词,告在本县,求官府和他要人。”欧阳氏道:“这使不得!我听的话,都是他夫妻暗昧话,算不得凭据,本县十分中有九分不准;即或信了我们的话,也得行文到四川查问,还不知四川官府当件事不当件事?倒弄得他又生别计出来。依我的主见,他若是劝你改嫁,不可回煞了他,触他的恨怒,他又要另设别法,总以‘守过一二年,然后改嫁,回答他,用此缓军计,延挨得二相公回来就好了。从今后,要步步防他们。就是我听得这些话,总包含在心里,面色口角间,一点也不可显出;他若看出来,得祸更速。茶里饭里须要小心,大相公家不先吃的东西,你千万不可先吃,只在此房消磨岁月,各项我自照管。”姜氏道:“只伯他处处见你维护我,他先要除你,你也要留心。”欧阳氏笑道:“我与二主母不同。他们若起了谋害我的意见,被我看出,我只用预备飞快短刀一把,于他两口子早起夜睡时,我就对付他们了;总死不了两个,也着他死一个,有什么怕他处!”从此过了月余。

一日,殷氏收拾了酒菜,到姜氏房内,与他消遣愁闷,两人叙谈闲话。殷氏道:“人生一世,犹如草生一秋。二兄弟死在川江,他的一生事体,倒算完结了。我又没三个两个儿子,与你夫妻承继,你又青春年少,日子比树时儿还长,将来该作何了局?”姜氏低头不语。殷氏又道:“我常听得和尚们放大施食,有两句话儿说:‘黄土埋不坚之骨,青史留虚假之名。’世上做忠臣节妇的,都是至愚至痴的人!我们做妇人的,有几分颜色,凭到谁家,不愁男人不爱。将来自头相守,儿女盈膝,这还是老来受用。若说起目下同床共枕,知痛知痒,迟起早眠,相偎相抱的那一种恩情,以你这年纪算起,少说还有三十年风流;象你这样独守空房,灯残被冷,就是刮一阵风,下一阵雨,也觉得凄凄凉凉,无依无靠;再听上人些闲言诎语,更是难堪。我是个口大舌长的人,没个说不出来的话。我和你在他这家中六七年来,也从没犯 个面红,你素常也知道我的心肠最热,你若是疑心,说是我为省衣服茶饭撺掇你出门,我又不该说。这家中量你一人,也省不下许多;你若把我这话当知心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定舍命访个青春俊俏郎君,还要他家道丰富,成就你下半世荣华。你若是看成放屁,我也不过长叹一声罢了。”姜氏道:“嫂嫂的话,都是实意为我之言,只是我与他夫妻一场,不忍便去;待守过一二年孝服,那时再烦嫂嫂罢!”殷氏道:“你原是玲珑剔透的人,一点就转;只是一年的话,还太远迂阔些。我过些时,再与你从长计议。”殷氏素常颇喜吃几杯酒,今见姜氏许了嫁人的话,心上快活,吃了二十来杯,方才别去。正是:

弃绝同胞弟,妖婆意未宁;

又凭三寸舌,愚动烈妇情。

第十八回 小孟尝晋见济南侯 罗士信大战徕乎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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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秦琼带着傻兄弟罗士信,押着骡驮子一路上早行夜住,这一天回到历城县,来到自己的家门口。秦琼一看房子变样了,但见门楼高大,青堂瓦舍,都是新修建的。秦琼疑惑不定,心说:这是我的家吗?难道换了主人不成?正在秦琼犹疑的时候,从院中走出一个人来,正是他的老哥哥义仆秦安。秦安一见秦琼,忙走上来说:“哎哟!我的兄弟你可回来了!一家人都把你想坏了。”秦琼忙给老哥哥行礼:“小弟两年未回,让哥哥你受累了。这是咱的家吗?”秦安一笑:“贤弟呀!不是咱家是谁家?这不是你在外边挣的钱托人捎回来,又派人来雇工翻修的吗?”“噢!”秦琼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单通用我的名义做的,心里对单通不胜感激。秦琼一点手把罗士信叫过来:“兄弟!这就是咱的家,这是咱的老哥哥,上前见过。”罗士信还真听话,趴到地下给秦安磕了一个头,叫了一声:“老哥哥!”秦安忙问这是怎么回事?秦琼把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秦安听了也很高兴,马上叫人把马匹牵到马棚,搬运行李,招待脚伕。然后,秦安又在前带路,把秦琼、罗士信领进内宅去看望秦老太太。秦母的身体原很不错,只因为想念儿子,吃喝不下,病倒在床 上。多亏了贤惠的媳妇贾氏百般孝顺,不断地给婆母开心解闷儿,老太太这几天已渐好转。秦琼进屋的时候,贾氏正哄着三岁的儿子怀玉给婆母捶背呢。秦琼一见母亲比前瘦多了,心中难过,抱住秦母双腿,倒身下拜:“母亲在上,不孝儿秦琼回来了,给您叩头了。”秦母先是一愣,一看果然是儿子回来了,遂即放声哭了起来。小怀玉吓得躲到母亲贾氏怀里,小眼睛直盯盯地看着秦琼。贾氏一见丈夫回来,悲喜交 加,也掉下眼泪来。这就叫骨肉团 聚喜中悲。一家人哭罢多时,秦母让儿子站起来,这才转悲为喜。秦琼回手把罗士信叫过来:“娘啊!这是我在河间府给您收的义子,名叫罗士信。贤弟呀!这就是咱的亲娘,你还不过去磕头。”罗士信一听信以为真,傻英雄把秦母的双腿抱住,也放声大哭起来:“娘啊,您可把儿我想死啦!您怎么这么多年不管我哪?这回我可不离开您啦!”秦琼把收罗士信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秦母本是佛心的老人,一生乐善好施,听秦琼一说罗士信无依无靠,早就动了恻隐之心,又见傻子长得虎头虎脑的惹人喜欢,老夫人心疼的不得了,忙叫一声:“我儿士信,你快起来,娘我也想你呀!”说也奇怪,罗士信见了秦母就像见了亲娘一样那么亲热。秦琼又介绍说:“贤弟!这是你嫂子贾氏。”罗士信趴到地下给贾氏磕头:“嫂子!”秦琼一指怀玉:“这是你小侄儿秦怀玉!”傻英雄“咕咚”又给小孩子跪下:“小侄!我给您磕头!”大家一看都乐了,罗士信咧着大嘴也乐啦。秦母见了儿子病也好了,吩咐秦安赶紧摆酒,一家人团 团 围坐,推杯换盏,共叙天伦之乐。秦琼把在外边的遭遇对一家人详细说了一遍,众人闻听,悲喜交 加。秦母是乐一阵,哭一阵,嘴里还不住地念佛。她听说单通为朋友讲义气,怎么照顾秦琼,搭救秦琼,对他非常感激;听说二堂认姑亲,又非常想念妹妹秦胜珠和外甥罗成,但盼来年九月初九骨肉相见。秦母又把閤府男工女仆都找来,介绍说:“罗士信是我最小的儿子,也就是府中的三少爷,谁也不准小看他。”又命人把罗士信的床 铺安顿到自己房中。秦琼又把从外边带回来的东西赏给大家,无论男工女仆,人人有份。閤府上下真是欢天喜地。

自从秦琼回到家里,门庭若市,车马盈门,亲友们络绎不绝。这一天,早晨起来,秦琼正在书房看书,秦安慌慌张张走进来:“二弟!帅府来人找你,不知所为何事?”秦琼问:“现在何处?”“来了四个人,都在厅房等你呢。”秦琼把书放下和秦安一起来到厅房,果见椅子上坐着四个官人,一个个身穿箭袖跨马服,腰悬绿鞘腰刀。彼此见过之后,四个人报名,叫张转、杨合、李济、何辉,现在山东节度使衙门为旗牌官。张转一抱拳:“秦二爷!我等奉大帅唐璧之命,请您到帅府去一趟。”“噢!”秦琼一想,我和唐璧素无来往,今日突然找我是何缘故呢?真不知道是吉凶祸福。又一想,我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何不到帅府去问上一问。想罢站起身来冲四人道:“容我更衣。”秦琼换好衣服,嘱咐秦安照顾门户,然后随四个旗牌官直奔帅府。秦安望着二弟背影,心中忐忑不安,眼巴巴在家等候消息。

秦琼来到济南城里十字街大帅府。张转等人把秦琼让进禀事房等候,然后进后宅回禀大帅。工夫不大,张转进来说:“秦二爷,我家大帅请你到外书房叙谈。”秦琼随着张转来到外书房,仆人打起门帘请秦琼进去,秦琼赶紧整整衣帽,走进书屋。但见这个书房宽绰讲究,正中一张金漆八仙桌,两边两把雕花靠椅,有一个人坐在上首。秦琼看此人身高足有八尺,细腰奓臂,面如冠玉,三绺短髯,年纪在四十岁上下。他头戴绣花软相巾,身披对花团 龙袍,腰束金带,大红中衣,白底青缎官靴,显得做骨英风,一团 正气,让人望而生畏。秦琼心想此人定是山东节度使唐璧了。张转忙上前禀道:“回大帅!这位就是小孟尝秦琼秦叔宝。”秦琼不敢怠慢,忙给唐璧行礼。唐璧一欠身,“秦壮士免礼!一旁落座。”“有大帅在此,草民岂敢就座。”“不必客气,坐下来好讲话。”张转给秦琼搬了一把椅子,秦琼侧身而坐。唐璧吩咐“倒茶!”然后把秦琼打量了半日,这才说话:“听说你在皂角林误伤人命,充军发配北平府,可有此事吗?”秦琼忙欠身回答:“确实不假,大帅怎么知道的?”唐璧笑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如此大事,本帅焉能不知。”说着话,唐璧从袖中取出书信一封,递给秦琼:“你看看这封信就知道了。”秦琼站起来双手把信接过来展开观看,不由得喜出望外。原来这封信是北平王罗艺给唐璧写来的。信上介绍了北平王和秦琼的亲属关系,叫唐璧对秦琼多加关照,又叫唐璧在帅府给秦琼找个差事,信中还介绍了秦琼的为人和武艺。

原来这个唐璧乃是北平王罗艺的大徒弟,又是罗艺的老部下,当年也在北平府为官。前文表过:隋朝天子杨坚和靠山王杨林对罗艺怀有戒心,生怕他拥兵过重,背叛朝廷,所以派武奎、武亮到北平府为帅监视罗艺。罗艺以牙还牙,也保举自己的两个徒弟为官,为的是扩充实力。一个徒弟叫夏应春,一个徒弟就是唐璧。隋文帝无奈,下旨命夏应春为山西潞州总镇,封唐璧为济南侯,任山东节度使。隋文帝的意思是想用官爵收买唐璧,离间罗、唐师徒关系。这就叫互相利用,互相制约,各有各的打算。可是唐璧为人正直老成,他和罗艺情同父子,往来密切,此次罗艺给唐璧写来这封密信,叫他给秦琼安置官职,一是照看秦琼,二是给唐璧增加左膀右臂。唐璧正苦于身边无有帮手,今见老师书信,如获至宝,所以赶紧命人把秦琼找来相见。秦琼看罢,把信交 回。唐璧道:“从我恩师那里论起来,咱们应该弟兄相称。不过帅府人多口杂,恐其不便,尚请我弟原谅。”“岂敢!岂敢!量秦琼乃一勇之夫,怎敢和大帅称兄论弟!”唐璧忙说:“都是自己人,今后不必客气。至于你在帅府当差一事,我已经想过了,给你补一名旗牌官倒是容易。不过官小职微,屈了你的才干,从我师父面子上也说不过去。现在还有一个好缺,我属下还少一名四品旗牌长,本帅打算委你担任。不过,这件事我还不能一人作主,还要和山东兵马监军使徕将军商议商议,方可决断。”“多谢大帅栽培,请不要因秦琼为难,行则行,不行请不必勉强。”两个人正在屋里谈话,听院中旗牌高喊:“监军大人到!”唐璧一听监军来了,赶紧站起来迎接。只听帘子一响,徕乎尔迈步走进书房。秦琼闪目观看,见徕乎尔身高体壮,面如锅底,黑中透亮,连鬓络腮胡 子,一对环眼,狮鼻阔口,相貌十分凶恶,看年岁也就在三十五六岁,身着铁盔铁甲,外披皂罗袍,腰扎狮蛮带,腰悬宝刀,威风凛凛,盛气凌人,不愧是一员大将。唐璧满脸赔笑:“徕将军,您快请坐!”“多谢大帅!”这家伙声音洪亮,震得秦琼耳朵里嗡嗡直响。双方就座后,仆人献茶,唐璧赶紧把秦琼叫过来介绍:“徕将军,这位是山东好汉秦琼秦叔宝。过去在历城县当过都头,眼明手快,外人送号神拳太保。秦琼啊!这位是山东兵马监军使,又是我的中军主将徕乎尔,还不过去见礼。”秦琼一看徕乎尔趾高气扬的神气,心中早有三分不快,无奈唐璧热忱介绍,只好勉强给徕乎尔施了一礼:“草民秦琼拜见监军大人!”徕乎尔圆翻怪眼,连身都没欠,鼻子哼了一声:“罢啦!”秦琼的心里更是不快,唐璧赶紧周旋,让秦琼坐下。茶毕,两个人谈了几句公事,唐璧乘机对徕乎尔道:“你来得正好,本帅正好有一事要和你商议。这个秦琼乃当世英雄,身为一县都头,未免大材小用了。现在帅府正在用人之时,我的属下还缺少一名旗牌长,本帅有意委秦琼担任,不知监军意下如何?”秦琼在一旁察言观色,发现唐璧对徕乎尔十分尊敬,一举一动又带着三分惧怕,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书中暗表:唐璧是北平王罗艺的心腹,身为山东节度使,大权在握,隋文帝甚是放心不下,后来心生一计,把自己的心腹徕乎尔安插在唐璧身边,名曰在唐璧麾下供职,实则牵制唐璧的权力。这个徕乎尔乃是隋朝著名的猛将,跨下马掌中一条大铁槍,力敌万人。此人又面粗心细,陰险狡诈,唐璧对他处处提防而又恨之入骨。可他是朝廷派来的命官,又无法摆脱。两个人貌合神离,各有打算。拿今天这件事来说吧,秦琼刚进帅府,徕乎尔就得着报告了,这才来到帅府察看究竟。唐璧心里虽然恨他入骨,表面上还不得不如此。旗牌长也是帅府要职,徕乎尔若是不答应,唐璧也毫无办法。所以唐璧尽量对他谦恭客气。秦琼怎知唐璧的苦衷呢!且说徕乎尔一听唐璧要委秦琼担任旗牌长,心中十分不悦。原来他曾推荐他的内弟马天彪担任此职,既可扩充实力,又可直接监视唐璧,不料被唐璧委婉拒绝了。现在唐璧要委秦琼,他自然非常气恼,本想当面拒绝,可是,眼珠一转,他想了一条毒招。心说:不用问这个秦琼一定和唐璧是莫逆,唐璧打算依为左膀右臂。我如拒绝了,不但得罪唐璧,也不能斩草除根。不如我借口试试秦琼的武艺如何,将姓秦的置于死地,那时唐璧也有口难言。徕乎尔想罢,说:“大帅说得有理,我看秦壮士仪表非凡,必能担此重任。可是帅府人多口杂,恐难服众。我的意思是让秦琼练一练武艺,和我比试一下,让大家看一看。秦琼果有能为,何怕众人不服。不知大帅意下如何?”唐璧一听就知道徕乎尔不怀好意,可是又无法驳回,只好问秦琼:“秦壮士,你看如何?”秦琼本来无意作官,又见徕乎尔从中作梗,赶紧施礼道:“多谢大帅和监军大人的盛意,秦琼本是凡夫俗子,怎敢与监军大人比试较量。旗牌长一职请委他人,小可告辞了。”说罢站起身来要走。徕乎尔早已存心不善,想把秦琼治死,怎能放他出府。他也站起来把大胳膊一伸拦住去路:“且慢!秦琼,难道说本监军不配和你比试不成?”秦琼一看,就知道对方已经不怀好意了,强压怒火道:“秦琼粗拳笨脚,怎敢和监军对手。”徕乎尔大笑:“哈哈哈!姓秦的,你就不用假谦虚了,假如你要没有惊人的本领,唐大帅岂能保举你当旗牌长?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言出必行。就是你不愿为官,也要陪我比上三合!”说罢,摘盔卸甲,短衣襟,小打扮,飞身跳到院中点手叫秦琼。秦琼真是左右为难。这时早气坏了唐璧。心说徕乎尔你也太欺负人了,你这是明着比武,暗中想治死秦琼,断我膀臂,如果不让秦琼教训他一顿,实在是心气难平。趁徕乎尔在院中耀武扬威,他低声对秦琼说:“贤弟!看见没有?此人专和愚兄作对,专横跋扈,目中无人,你去和他比试比试,杀杀他的威风。要不,你这个旗牌长也难坐牢。”秦琼也是性气高傲的人,徕乎尔如此欺负人,心中已经不快,经唐璧这么一说,也就把大衣甩掉,飞身跳到院中。他冲着徕乎尔一抱拳:“既然监军大人赏脸,在下也只好遵命了。”这时,唐璧站在书房门前亲自观阵。帅府的旗牌官、辕门官和大小将士们听说监军要和秦琼比武,都想来看看热闹,霎时院中站满了人。徕乎尔神气十足,秦琼一下场,徕乎尔就使了个“凤凰单展翅”,亮开门户。秦琼在下手使了个“跨虎登山”,徕乎尔往前一纵,来个“饿虎扑食”,双手奔秦琼的左右肩头抓来。秦琼乃是久经大敌之人,见对方身高力大,手重招急,怎敢大意。他赶紧往下一伏身,躲过了徕乎尔的双手,陰陽掌一错,直奔徕乎尔小腹便打,这一掌挂着风声就到了。徕乎尔急忙跨步往右一闪,抡起右掌奔秦琼面门打来。秦琼使了个“缩颈藏头”,伸左手一搭徕乎尔的手腕子,正手一个“拔草寻蛇”,直奔徕乎尔当胸打来。徕乎尔用右手往外一挂秦琼的右手,身子一侧,使了个“飞脚”,秦琼提气往空中一纵,把“飞脚”躲开。两个人一来一往,战在一处,打了个难解难分。唐璧看得很清楚,徕乎尔仗着力气大,用的是“一力降十会”。秦琼的招数精奇,使的是“一巧破千斤”。唐璧看见秦琼果然武艺高强,不由得心里越发高兴。他真想让秦琼把徕乎尔狠狠地教训一顿。可是这个徕乎尔也非等闲之辈,岂能轻易败北。不过徕乎尔心里也很赞赏秦琼。心说姓秦的果然厉害,难怪唐璧保他当四品武将。假如此人不除,让他和唐璧结成一伙,实在对我不利。想到此,恨不能一拳把秦琼打死。秦琼原不想比武较量,可是交 手之后,发现徕乎尔果然不怀好意,使的都是致命绝招,招招都照自己的致命处下手,心中越发生气了。心说:徕乎尔啊徕乎尔,我和你远日无冤,近日无仇,因何对我如此毒辣,既然如此,你就休怪秦某对你不客气了。想罢,他也就下了死手。院里看热闹的众人都被他们的这一场厮斗惊呆了。大家各怀着不同的心情替双方担心。正在这个时候,忽听帅府辕门之外一片大乱,紧跟着跑进几个门军:“报告大帅,有一个傻子非要进来不可,谁也拦挡不住。这家伙把辕门都推倒了。请大帅示下。”正说着呢,忽听有人高声喝喊:“哥哥!你在哪呢?我的哥哥呀,谁敢欺负你,我把他的脑袋揪下来!”秦琼和徕乎尔各自跳出圈外。秦琼一看正是自己的傻兄弟罗士信。

罗士信自从来到秦府之后,就拿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拿秦母当自己的亲娘了,上下人等还都喜欢他。傻英雄除了和秦母最亲之外,就是和秦琼最亲了,一会儿看不见也想得慌。今天秦琼到帅府,时间一长没有回来,罗士信可就坐不住了,他非要到街上去找秦琼不可。秦安告诉他:“他被帅府的人带走了,你去了也看不见。”罗士信一把抓住秦安:“走!你带我去帅府找我哥哥去。”秦安不去,傻英雄要揪他的脑袋,闹得秦安没有办法。另外,他心里也在惦念着二弟,这才把罗士信领到帅府门外。傻英雄迈步就往里闯。门军把他拦住,说什么也不准进去。这时偏有一个嘴快的门军说:“等着吧!秦琼和监军在后院比武呢,等比完了再说。”傻英雄一听可就急了。他怕秦琼吃亏,非要进去不可。门军用手一推他,可把罗士信推急了,一把把门军抓住,扔出去有一丈多远。其他门军往上一闯,被罗士信打倒了,秦安也制止不住他。罗士信推开辕门就闯进了帅府,四处寻找。他看见有人往后院跑,就跟着跑了进去。秦琼看见罗士信来了,不禁大吃一惊:“贤弟!你怎么来了?还不过去给大帅请罪。”罗士信把眼一瞪:“什么大帅小帅,我才不管他呢!走吧哥哥!咱们回家找娘去。”秦琼忙喝道:“不准胡说。”傻英雄无奈这才给唐璧磕头:“元帅!我给你磕头了。”唐璧见这条大汉虎头虎脑,傻得招人喜欢,所以并不怪罪他。秦琼又叫他给徕乎尔见礼,罗士信可不答应了:“我才不给他行礼呢,谁让他和你打架呢!叫我打他一顿还差不多。”秦琼又喝道:“不准胡说。”徕乎尔听了傻英雄的话,火往上撞:“呔!你是什么人?敢在本监军面前装疯卖傻。”秦琼赶紧介绍。徕乎尔也是个不懂人情的人,他听说是秦琼的兄弟,把眼就瞪起来了:“好好好!你闪退一旁,待我胜了秦琼再收拾你。”罗士信说:“什么?黑小子!你不用跟我哥哥打了,咱俩来比比吧!”说罢往上冲去。徕乎尔也往上一跟步,抡起拳头便打。傻英雄没注意,这一拳正打在罗士信的肩头上。罗士信吃了亏可就不干了:“哟!小子,你敢打我。”说着奔徕乎尔扑去。秦琼刚要阻拦,让唐璧把他拦住了,低声说:“贤弟不要管,让傻子教训他一顿才是。”这时候两个人可就打在一起了。徕乎尔的力气大,罗士信的力气比他还大。罗士信有举鼎拔山之力。徕乎尔作梦也没想到今天遇到了对手。他一看这个傻子不会什么招数,两只胳膊就会瞎抡,心里有了底。他往上一进步,使了个“黑虎掏心”。哪知罗士信有时候傻中带奸,他冷不防往旁边一闪,徕乎尔这一拳落空,还没有等他把拳收回来,就被罗士信一个“金丝缠腕”,把徕乎尔的手腕子抓住。罗士信单臂叫力大喊一声:“你叭下吧,小子!”徕乎尔还真听话,“咕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把门牙摔折了两个。“哎哟!”徕乎尔从来也没吃过这样的亏,这一来可真急了,他从地上爬起来,飞身跳到兵器架旁,一伸手操起一条铁槍,奔罗士信当胸便刺。傻英雄一看也急啦:“黑小子!动家伙呀!我更不怕你啦!”罗士信一哈腰从兵器架下边操起一把石锁,重有百斤上下,直奔徕乎尔扑来。要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离牢狱三杰谈情 解征衣二雄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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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张忠、李义闻言打拱道:“哥哥,你说这样话,使弟羞赧无托足之地了。”狄爷道:“二位贤弟,既不见罪,且请坐下。”二人欣然落座两旁,内役献茶毕,二人一齐动问道:“难得哥哥一朝平步青云,古今罕及。自从包公堂上别离,只道今生难期再会,但不晓哥哥如何一朝荣贵,还祈告知。”狄青道:“言来也觉话长。”便将投在林千总处当步兵,后被孙秀迫害,幸来五位王爷救脱。最后又说了呼延千岁赠刀杀奸之事。二人道:“哥哥,当日千岁赐你金刀,未知你有此胆量否?”狄青道:“我自愿往,只恨杀贼不成。”张忠道:“不杀这奸臣,既非英雄汉,又徒然负却静山王之心1狄爷道:“二位贤弟,有所未知。”便将力除狂马,得李继英通线逃难于韩府后园,韩琦引入王府,收伏龙驹,得认太后娘娘,至比武得官之事说了。张、李道:“哥哥,你既是太后娘娘内侄,如今岂惧庞、孙众奸再使刁滑?”狄青道:“众奸臣须奈何我不得,但他狠毒之心未已,不知他又生什么诡计,在君前保奏我二人去解征衣。”张忠道:“这奸臣定必又生恶毒计谋了,未知你今领旨否?”狄青道:“二位贤弟还未知么?今日虽是庞洪恶计多端,押解军衣,乃圣上所命,如辞旨不往,一者逆件君上,二者被庞洪晒笑,说我无此志量。若畏惧他奸谋算计辞旨不往,非为丈夫也。”张忠道:“哥哥此话,言来有理,你还要何人同往?”狄青道:“愚兄为正解官,有御史石郡马为副佐。”张忠道:“如此,我们也要随从哥哥一同前往了。”狄青笑道:“贤弟,只因你二人坐禁牢中,愚兄无日不思,故借此为由,保奏你二人出狱,随同押护征衣,将功消罪。同到边关,见机而作,立些武功,有何不妙?”

二人听了道:“哥哥高见不差。”狄爷道:“我还有句衷肠之话,在别人跟前不说出。”李义道:“哥哥有何要话?”狄爷道:“目今西夏兵犯边关,曾闻兵雄将勇,杨元帅前日有本回朝,求讨救兵,目今难返敌。不是愚兄夸张,不独杀退边关围困之兵,即领旨往征西夏,亦不是难事?”张忠道:“哥哥,如此说来,你却愚1狄爷道:“何愚之有?”二人道:“你何不即于驾前,请了旨意,前往征西,显些本事与庞洪众奸看看,有何不妙?”狄爷道:“我若在驾前请了旨意,也不希奇,待我押解征衣到得边关,即在元帅帐中,也不说明。且到那时见景生情,率领兵马大破西夏,方使庞洪众奸畏服、奏凯还朝,乘机将奸党除灭,朝中方得安静。”

张忠听了奸臣二字,不胜气忿道:“哥哥,你前时被奸臣陷害,险些遭害。死中得活,那里还待得及奏凯班师?小弟也甚容他不得,倘哥哥许假三尺龙泉宝剑与小弟,若不将庞、孙、胡三奸首级拿来,即将自己首级献上。”旁侧李义冷笑道:“张哥哥,你且忍耐些,休思动凶。方得身脱牢灾,又思闯祸,倘若再犯时,脑袋不保了。”张忠道:“三弟,虽然如此,但这些奸党令人一刻也难忍性子的。倘若杀得三人,万死不辞,并无反悔。”狄爷道:“张贤弟可知今异于昔,也须耐着三分性儿。前日身为百姓,一口一身,虽然死活,有何干碍?你今刺杀了奸臣,不独自身有罪,追究起来,愚兄亦有于碍,何能到边关去?不若权且忍耐,奸臣终有败露之日,到时削除,岂不的当?”李义连声称是,张忠默默不语。当日狄爷吩咐排开酒宴,三人持盏,言谈之际,李义想起周成店主银子未曾交付,乃言道:“周成店主之事,如何料理?”张忠道:“不暇计及此事了。”

闲文不表,到了九月初八日,端备了三十万征衣,车辆满载。正副解官领了批文,张忠、李义押管三千兵丁车辆粮草悉备,随从二位钦差,拜别忠良,不辞奸佞。有韩爷将书一封,付交狄钦差,此书投送与打虎将军杨青,因和他有同乡之谊,见了来书,自有照应之处。狄爷作谢,将书收藏,复王府,拜别潞花王母子。狄太后闷闷不乐,付交佘太君家书,又嘱咐道:“侄儿,你虽乃少年英雄,只是程途遥远,苦冒风霜,进退小心,休得莽撞。渡水登山,非比在朝安逸,务要倍加提防。庞奸贼众党阴谋设陷,定有此事,也须时刻当心。交卸了征衣,更须早日回朝。”狄爷跪受姑母娘娘训谕。当日潞花王吩咐安排酒宴饯别,弟兄对酌闲谈,无非话别一番,不用烦言。宴毕,拜别太后母子,来至教场,三千兵丁顶盔贯甲,早已伺候。 且说石御史拜别岳父母和彩霞郡主,也是一番饯别叮嘱之辞,不表。即时高昂骏马,已至教常狄爷有众人书信照应,这石玉并无一书,只因狄青是正解官,石玉是副解官,正解无事,副佐亦无碍了,故石玉无人付书。

当日狄钦差带上金盔,内藏宝玉鸳鸯一对,闪闪发光,手提金刀,左插狼牙之袋,右悬锋利龙泉剑,骑上现月龙驹,真乃威风凛凛。石御史头戴银盔,坐下白龙驹,霜雪铁鞭,分插左右,手捧长枪,也是浩气昂昂。即那张忠、李义,虽无官职,也是顶盔披甲,高坐骅骝,押了车辆。炮响三声,旗幡飞动,离却王城,所至地方,官员都来迎接。非止一天行程,巳按下不表。

且说庞洪一心图害两位栋梁小将军,早数天,差家人送书一封与仁安县,一书送与潼关马应龙总兵。

不表庞洪暗害,再说河南陈州,一连数载遇饥,地方遭劫。至第四载,更倍加饥馒凄凉,粒米无收,百姓被饿死者,填盈衙道,贫困者十不存三四,县官详文上司,是日本摺进朝,君王览表,方知陈州饥谨,问治于群臣。有枢密使太师富弼奏上君王道:“老臣当日曾任职陈州,当地土豪奸恶甚多,诡谋百出,每有积聚不祟者。那地方官只图贪酷,焉为国安民者?致强恶日增,用财可以买法,即丰捻之年,粮米也不轻粜。此事必须包待制往陈州,赈济饥民,并收土恶,有粟之家,自然出粜,虽年不丰熟,而良民自得食了。”君王闻奏大悦道:“老卿家荐得其人,可谓为朕分忧。”即降旨包公往陈州开仓,赈济穷民,御赐龙凤剑一口,不问文武官员,如有不法,任凭施行处斩,然后奏闻。包公领旨,拜辞同僚文武官员,限日登程,也且不表。

再说仁安王县丞,接得庞太师来书,观毕,即赠来人白金二十两,以作程途费用。这仁安县金亭官驿中,前年传说出一妖魔,众民沸扬,远近惧怯,即汴京也有知者。只日午中有胆识英雄方敢进内,至晚间,连驿外近地,也没人行走。当日王登依了庞太师吩咐,一心要害狄、石二位钦差,心想,二人即被妖怪吞了,也非我之立心,纵然上司追究,庞太师来书说,自有他一力担承无碍,还要升我官职。即差唤人役数名,将金亭驿扫得洁净无麈,铺毡结彩,四壁熏香,以待安顿钦差大人。当时衙中人役多有一番议论,内有胆小者进内洒扫,吓得胆战心寒,但迫于上人之命,不得不然。众役人道:“王老爷好生大胆,此驿妖怪厉害,屡说伤人,倘或钦差大人也被伤了,这还了得。况二位钦差势头甚大,天子内戚,追究起来,焉能保得性命。倘有干连,我们也有不便之处。”当时议论纷纷,果有胆小的几人也逃走了。这且按下不表。

那仁安县王登,天天等候钦差大人,在驿外平阳大地,安排营帐,安顿兵叮另设空场马厂。众武员束备戎装,弓箭马匹齐备。是日,忽报二位大人到了,文武官员齐迎跪接。王登跪请二位大人下马归驿,然后安顿兵叮当日二位钦差同进了驿,齐揖见礼坐下。狄爷下令驻兵驿外,张忠、李义押管兵丁,小心巡逻征衣,在此留宿一宵。仁安县与众文武回衙,不必在此伺候。号令一下,炮响连天,安了营帐,二位钦差卸下盔甲,穿了便服,十六名壮勇铁甲军,乃随身亲役。

当时日落西山,驿内灯烛辉煌,文武官员早备酒筵,款过二钦差毕。狄爷道:“石贤弟,吾观此驿,一望荒寒野地,吾二人且不安睡,明早提早赶路。”二人同志,你言安邦,我言定国。时交一鼓,更锣响敲。石爷道:“哥哥,不觉说话之间,已是一更时分了。”狄爷道:“贤弟,吾与你离别汴京,到此已有八九天了。吾恨不能早到边关,交卸了征衣,方得心头放下。”石爷道:“小弟也是这个主意,但未知此三关有多少路程。倘然违误了限期,杨元帅定然着恼了。”狄爷道:“贤弟,这也不妨,即误了数天限期,尚可谅情,杨元帅未必见罪,自然无碍了。”石爷又遭:“哥哥,你看月好光辉也1狄爷道:“贤弟,今夜月明如昼,地上如霜,曾记得八月中旬夜事,南清宫内后花园,称言有怪,岂知乃龙驹出现。愚兄得会太后娘娘,亲人团叙,犹如天上月缺而复圆,真乃光阴迅速催期快,而今又是阳春天了。”石爷道:“因你之言,小弟却也想起,去年也是中秋月圆之夜,有白蟒精变化人形,在勇平王府内摄去彩霞郡主,当时已将郡主拖人皤云洞中,高千岁着急。是日小弟初至汴京,寻觅父亲,贫困如燃眉之急,故弟领旨,探其穴,进其巢,与怪物争持,刀斩蛇妖,把郡主救回府中。勇平王大喜,将郡主匹配了小弟,又奏闻圣上加封官爵,瞬息间已是一秋多,真乃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狄爷闻言,长叹一声,也想起困乏遇张、李弟兄时苦处,因道:“世间凡事原难料,富贵穷通只在天。”

二人言谈之际,不觉二鼓初敲,登时一阵狂风吹来,呼呼耳边响亮。弟兄二人立起,四围一看,十六个亲随壮军也觉害怕。石爷道:“哥哥,此阵狂风,非正风也。”狄爷道:“贤弟,你看此风又起了。”果然一阵狂风,已将灯烛吹灭。二人默想其故,此风打从东北上吹来,明知是怪风,是时各拔出佩剑,向东北方定睛一看,里厢并无一物。只是月光皎洁,耳边仍是呼呼响亮,吓得十六名铁甲壮军呆呆发抖。狄青大喝道:“本官二人在此,妖魔敢来作祟1正在呼喝之际,但见远远射出白光一道,跳出一雪亮人身,高约丈余,皱口攒眉,上身短小,下身尖长,飞奔而出,向石玉跟前跳蹿。石爷呼道:“哥哥,此物莫非又是白蟒精么?”言未了,见此怪扑来。石爷大喝一声,挥剑砍去。只见一道白光。

不知此物是何妖怪,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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