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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血印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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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之间,他身材长高了,力气长大了,见识武功,也是与日俱进。四海为家,倒也悠然自得,到处行侠仗义,扶危济困,却也说不尽这许多。只是他出手豪阔,赵半山所赠的二百两黄金,却已使得荡然无存了。

一日想起,常听人说,广东富庶繁盛,颇有豪侠之士,左右无事,于是骑了一匹劣马,径往岭南而来。这一日到了广东的大镇佛山镇。那佛山自来与朱仙、景德、汉口并称天下四大镇,端的是民丰物阜,市廛繁华。胡斐到得镇上,已是巳末午初,腹中饥饿,见路南有座三开间门面的大酒楼,招牌上写着“英雄楼”三个金漆大字,两边敞着窗户,酒楼里刀杓乱响,酒肉香气阵阵喷出。胡斐心道:“这酒楼的招牌起得倒怪。”一摸身边,只剩下百十来文钱,心想今日喝酒是不成的了,吃一大碗面饱饱肚再说。当下将马拴在酒楼前的木桩上,径行上楼。

酒楼中伙计见他衣衫敝旧,满脸的不喜,伸手拦住,说道:“客官,楼上是雅座,你不嫌价钱贵么?”胡斐一听,气往上冲,心道:“你这招牌叫做英雄楼,对待穷朋友却是这般狗熊气概。我不吃你一个人仰马翻,胡斐便枉称英雄了。”哈哈一笑,道:“只要酒菜精美,却不怕价钱贵。”那伙计将信将疑,斜着眼由他上楼。楼上桌椅洁净。座中客人衣饰豪奢,十九是富商大贾。伙计瞧了他的模样,料得没甚油水生发,竟是半天不过来招呼。胡斐暗暗寻思,要生个什么念头,白吃他一顿。忽听得街心一阵大乱,一个女人声音哈哈大笑,拍手而来。胡斐正坐在窗边,倚窗向街心望去,见一个妇人头发散乱,脸上、衣上、手上全是鲜血,手中抓着一柄菜刀,哭一阵,笑一阵,指手划脚,原来是个疯子。旁观之人远远站着,脸上或现恐惧,或显怜悯,无人敢走近她身旁。只见她指着“英雄楼”的招牌拍手大笑,说道:“凤老爷,你长命百岁,富贵双全啊,我老婆子给你磕头,叫老天爷生眼睛保佑你啊。”说着跪倒在地,登登登的磕头,撞得额头全是鲜血,却似丝毫不觉疼痛,一面磕头,一面呼叫:“凤老爷,你日进一斗金,夜进一斗银,大富大贵,百子千孙啊。”

酒楼中闪出一人,手执长烟袋,似是掌柜模样,指着那妇人骂道:“锺四嫂,你要卖疯,回自己窝儿去,别在这儿扰了贵客们吃喝的兴头。”那锺四嫂全没理会,仍是又哭又笑,向着酒楼磕头。掌柜的一挥手,酒楼中走出两名粗壮汉子,一个夹手抢过她手中菜刀,另一个用力一推。锺四嫂登时摔了一个筋斗,滚过街心,挣扎着爬起后痴痴呆呆地站着,半晌不言不语,突然捶胸大哭,号叫连声:“我那小三宝贝儿啊,你死得好苦啊。老天爷生眼睛,你可没偷人家的鹅吃啊。”抢了菜刀的那汉子举起刀来,喝道:“你再在这里胡说八道,我就给你一刀。”锺四嫂毫不害怕,仍是哭叫。掌柜的见街坊众人脸上都有不以为然之色,呼噜呼噜的抽了几口烟,喷出一股白烟,将手一挥,与两名汉子回进了酒楼。胡斐见两个汉子欺侮一个妇道人家,本感气恼,但想这妇人是个疯子,原也不可理喻,忽听得坐在身后桌边两名酒客悄声议论。一个道:“凤老爷这件事,做得也太急躁了些,活生生逼死一条人命,只怕将来要遭报应。”胡斐听到“活生生逼死一条人命”这九个字,心中一凛。只听另一人道:“那也不能说是凤老爷的过错,家里不见了东西,问一声也是十分平常。谁叫这女人失心疯了,竟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剖开了肚子。”胡斐听到最后这句话,哪里还忍耐得住,猛地转过身来。只见说话的二人都是四十左右年纪,一个肥胖,一个瘦削,穿的都是绸缎长袍,瞧这打扮,均是店东富商。二人见他回头,相视一眼,登时住口不说了。

胡斐知道这种人最是胆小怕事,若是善言相问,必定推说不知,决不肯坦直以告,当下站起身来,作了个揖,满脸堆笑,说道:“两位老板,自在广州一别,已有数年不见了,两位好啊?”那二人和他素不相识,听他口音又是外省人,心中均感奇怪,但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当即拱手还礼,说道:“你好,你好。”胡斐笑道:“小弟这次到佛山来,带了一万两银子,想办一批货,只是人地生疏,好生为难。今日与两位巧遇,那再好也没有了,正好请两位帮忙。”二人一听到“一万两银子”五个字,登时从心窝里笑了出来,虽见他衣着不似有钱人,但“一万两银子”非同小可,岂能交臂失之?齐道:“那是该当的,请过来共饮一杯,慢慢细谈如何?”胡斐正要他二人说这句话,哪里还有客气,当即走将过去,打横里坐了,开门见山的问道:“适才听两位言道,什么活生生的逼死了一条人命,倒要请教。”

那二人脸上微微变色,正欲推搪,胡斐伸出左手,在桌底自左至右的一移,已将每人一只手腕抓住,握在手掌之中,略一用劲,二人“啊”的一声叫了出来,立时脸色惨白。楼头的伙计与众酒客听到叫声,一齐回头过来。胡斐低声道:“不许出声!”二人不敢违拗,只得同时苦笑。旁人见无别事,就没再看。这二人手腕被胡斐抓在掌中,宛如给铁箍牢牢箍住了一般,哪里还动弹得半分?胡斐低声道:“我本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盗,现下改邪归正,学做生意,要一万两银子办货,可是短了本钱,只得向二位各借五千两。”二人大吃一惊,齐声道:“我……我没有啊。”胡斐道:“好,你们把凤老爷逼死人命的事,说给我听。哪一位说得明白仔细,我便不向他借钱。这一万两银子,只好着落在另一位身上。”二人忙道:

“我来说,我来说。”先前谁都不肯说,这时生怕独力负担,做了单头债主,竟然争先恐后起来。

胡斐见这个比赛的法儿收效,微微一笑,听那胖子说北方话口音较正,便指着他道:

“胖的先说,待会再叫瘦的说。哪一位说得不清楚,那便是我的债主老爷了。”说着放脱了二人手腕,取下背上包裹,打了开来,露出一柄明晃晃的钢刀,拿起桌上一双象牙筷子,在刀口轻轻一掠,筷子登时断为四截。这二人面面相觑,张大了口合不拢来,两颗心却是怦怦地跳个不住。胡斐伸出双手,在二人后颈摸了摸,好似在寻找下刀的部位一般,将二人更是吓得面如土色。胡斐点点头,自言自语地道:“好,好!”又将包裹包上。

那胖商人忙道:“小爷,我说,保管比……比他说得明白……”那瘦商人抢着道:“那也不见得,让我先说吧。”胡斐脸一沉,道:“我说过要先听他说,你忙什么?”那瘦商人忙道:“是,是。”胡斐道:“你不遵我吩咐,要罚!”那瘦商人吓得魂不附体,胖商人却脸有得色。

胡斐道:“酒微菜寡,怎是敬客的道理?快叫一桌上等酒席来。”瘦商人一听处罚甚轻,如逢大赦,忙叫伙计过来,吩咐他即刻做一席五两银子的最上等酒菜。那伙计见胡斐和他们坐在一起,甚是诧异,听到有五两银子的买卖,当即眉开眼笑地连声答应。胡斐在窗口探头一望,见那锺四嫂披头散发地坐在对街地下,抬头望天,口中喃喃的自言自语,不知说些什么。那胖商人道:“小爷,这件事我说便说了,可不能让人知道是我说的。”胡斐眉头一皱,道:“你不说也罢,那就让他说。”说着转头向瘦商人。胖商人忙道:“我说,我说。小爷,这位凤老爷名字叫作凤天南,乃是佛山镇上的大财主,有一个绰号,叫作……”瘦商人接口道:“叫作南霸天。”胡斐喝道:“又不是说相声,你插口干么?”瘦商人低下了头。不敢再言语了。那胖商人道:“凤老爷在佛山镇上开了一家大典当,叫作英雄当铺;一家酒楼,便是这家英雄楼;又有一家大赌场,叫作英雄会馆。他财雄势大,交游广阔,武艺算得全广东第一。镇上的人私下里还说,每个月有人从粤东、粤西、粤北三处送银子来孝敬他,听说他是什么五虎派的掌门人,凡是五虎派的弟兄们在各处发财,便得抽个份儿给他。这些江湖上的事,小的也弄不明白。”胡斐点头道:“是了,他是大财主,又是坐地分赃的大强盗。”二人向他望了一眼,心想:“那你与他是同行哪。”胡斐早已明白他们的心意,笑道:“常言道同行是冤家。我跟这位凤老爷不是朋友。你们有好说好,有歹说歹,不必隐瞒。”那胖商人道:“这凤老爷的宅子一连五进,本来已够大啦,可是他新近娶了一房七姨太,又要在后进旁边起一座什么七凤楼,给这位新姨太太住。他看中的地皮,便是锺四嫂家传的菜园。这块地只有两亩几分,但锺阿四种菜为生,一家五口全靠着这菜园子吃饭。凤老爷把锺阿四叫去,说给五两银子买他的地。锺阿四自然不肯。凤老爷加到十两。锺阿四还是不肯,说道便是一百两银子,也吃得完,可是在这菜园子扒扒土、浇浇水,只要力气花上去,一家几口便饿不死了。凤老爷恼了,将他赶了出来,昨天便起了这偷鹅的事儿。“原来凤老爷后院中养了十只肥鹅,昨天忽然不见了一只。家丁说是锺家的小二子、小三子兄弟俩偷了,寻到他菜园子里,果然见菜地里有许多鹅毛。锺四嫂叫起屈来,说她两个儿子向来规矩,决不会偷人家的东西,这鹅毛准是旁人丢在菜园子里的。家丁们找小二小三去问,两个都说没偷。凤老爷问道:‘今儿早晨你们吃了什么?’小三子道:‘吃我,吃我。’凤老爷拍桌大骂,说:‘小三子自己都招了,还说没偷?’于是叫人到巡检衙门去告了一状,差役便来将锺阿四锁了去。“锺四嫂知道自己家里虽穷,两个儿子却乖,平时一家又很惧怕凤家,决不会去偷他们的鹅吃,便到凤家去理论,却给凤老爷的家丁踢了出来。她赶到巡检衙门去叫冤,也给差役轰出。巡检老爷受了凤老爷的嘱托,又是板子,又是夹棍,早已将锺阿四整治得奄奄一息。锺四嫂去探监,见丈夫满身血肉模糊,话也说不出了,只是胡里胡涂地叫道:

‘不卖地,不卖地!没有偷,没有偷。’锺四嫂心里一急,便横了心。她赶回家里,一手拖了小三子,一手拿了柄菜刀,叫了左右乡邻,一齐上祖庙去。乡邻们只道她要在神前发誓,便同去作个见证。小人和她住得近,也跟去瞧瞧热闹。“锺四嫂在北帝爷爷座前磕了几个响头,说道:‘北帝爷爷,我孩子决不能偷人家的鹅。他今年还只四岁,刁嘴拗舌,说不清楚,在财主爷面前说什么吃我,吃我!小妇人一家横遭不白,赃官受了贿,断事不明,只有请北帝爷爷伸冤!’说着提起刀来,一刀便将小三子的肚子剖了。”

第五十七回 张公会假允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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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回 张公会假允亲事

却说张得离了公会,一直来到相府。正值张天佐在书房劝子道:“你必将怀放开,莫要思虑,难道天下应试之女,就无一个似武小姐之貌者?”张三聘道:“倘有其貌,而先定其夫,奈何?”张天住笑道:“既已受聘之女,今日至此,说我与他做亲,还怕他不应允?”看官,似此等对答,即陇亩农夫父子之间,亦说不出口;而堂堂宰相应答如常,其无礼无法,乃至无忌之情已尽露矣!不表内里言论。

且说张得走进门来,张天佐看见问道:“你不在公会上号,来府做什么?”张得上前禀道:“今于初十日午间,来一起应考之人,虽居两处,皆系至戚,都算一起,共有三位姑娘前来应考,俱生得:面貌妖娆样,体态袅轻盈。单言三位姑娘之中:建康包裹之女包金花更觉出色。小的是往武皇亲家常来往的,武小姐每每见过的,此女体态面貌,恍若武小姐复生。特地前来通禀,请公子亲往观验!”张天佐大喜道:“我说万中拣选,必不无人,今果然矣!”向儿子张三聘道:“若你不信,亲去看看;如果中意,回来对我讲,我即差人说亲。”张三聘亦自欢喜,分付张得:“先回公会伺候,我后边就去点名。”张得仍回公会,告诉张兴。张兴道:“须得将此话通知包老儿,还怕他不愿意做亲,做宰相的亲家翁?叫他将女儿换两件色衣,重新叫他梳妆梳妆。古人说来:人穿衣服佛金装,马衬新鞍长雄壮。是或亲事定妥,相爷、公子自然另眼看我二人。这新娘知是我二人玉成,内里也抬举抬举我大嫂嫂并你弟媳妇,外边我二人行得动步,内里是他两个也盼得开榜。纪录加级在此一举也!”张得闻得此言,心花都开了。遂走到鲍自安在的那进房子,叩开门。鲍者正在那里打算男住那里几间,女住那里几间,忽闻叩门之声 ,问道:“是谁?”张得答道:“是我,请包老大至前边说句话。”鲍自安看是上号之人,忽以“老丈”相称,必有缘故。答道:“原来上号大叔么。”跟至前边,张得、张兴二人连忙拿了一张椅子,叫包老丈坐下。鲍自安道:“二位大叔呼唤,有何见教?”二人道:“有句话奉告你老人家,知考场因何而设,公会何人所造?”鲍自安道:“设考场以取天下奇才,建公会以彰爱士之意,别有何说?”张得笑道:“大概自是这等话,其实皆非也。实不相瞒,我家二位相爷,只有我家公子一人,年方十八岁,习 得一身好弓马武艺,不大肥胖,瘦弱身躯,人呼他为‘瘦才郎张三聘’。自幼聘定白马银枪武皇亲小姐为妻,那小姐生得体态妖娆,原意今年完娶,不料武小姐暴病身亡。我家公子是看见过的,舍不得俊俏之容,日日思想,自此得病。我家相爷无奈,启奏皇上,设此考场取天下英女;又不惜千金兴建这个公会。凡来应考,俱入公会宿住,日发堂食柴米,来时总要上号点名。叫我二人见有仿佛武小姐之体态者,即刻报相爷,与他做亲。此事一妥,考时自然夺魁。适见令爱姑娘体态、面貌与小姐无二,我方才进府报过相爷。我家公子不信,要亲自来公会,以点名为由,自家亲看一看。亲事有成,你老人家下半世还愁什么呢!故我二人请你老人家出来,将令爱姑娘重新梳妆梳妆,换上几件色衣,公子来一看,必定中意!”鲍自安闻得此言,计上心来,暗骂道:“奸贼!奸贼!我特来寻你,正无门而入。今你来寻我,此其机也。”遂答道:“我女儿生下时,算命打卦,都说他日后必嫁贵人。我还不信,据二位大叔说来,倒有八九分了。只是我庶民人家,怎能与宰相攀亲?”张得二人答道:“俗语说得好,听我们道来:会作亲来拣男女,不善作者爱银钱。这是他来寻你,非是你去攀他。你老人家速速进去,叫姑娘收拾要紧,我家公子不一刻即到!”鲍自安辞别二人,走进门来,将门关上。众男女先见张得来唤,恐有别的异事,今见转回,齐来相问,鲍自安将张得之言说了一遍。鲍金花忙问道:“爹爹怎样回他?”鲍自安道:“我说你生来算命打卦,都说该嫁贵人。只得应承他来,叫你收拾好,待他来看。”鲍自安说罢,鲍金花见丈夫濮天鹏在旁,不觉满面通红。说道:“这是什么话!爹爹真是糊涂了。好好的堂客,都叫人家验看起来了。”鲍自安道:“我儿,不是这样讲。我等千里而来,所为者何人?要杀奸谗,以作进见之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欲借此机会,好杀奸贼也。那张三聘今以点名为由,不允他,他也是要见你们的,我故应之。你们只管梳妆见他,我只管随口应承。临期之时……”向鲍金花耳边低低说道:“如此如此。”鲍金花方改笑容,同花碧莲、胡 赛花各去打扮得齐齐整整。金花打扮得比他二人更风流 三分。

不言三姑娘打扮。只听得外边又来叩门,鲍自安道:“想必张三聘来也,你等房内避避,待我出去答话。”遂将门开了,正是张得。张得道:“公子已在厅中坐等,叫三位姑儿速去点名!”鲍自安道:“还没有告诉大叔,小女自幼丧母,娇慵之性过人,在路上行了几日,受了些风霜。我刚才对他们讲,叫他们点名,他们因鞋弓足小,难以行走,请公子进来点名吧!”张得回至公子前,禀道:“小的才去唤他们应考女子点名,他说鞋弓足小,难以行走。请公子进内点名吧!”张三聘若是真来点名,唤不出来就要动怒;今不过借点名之由,看金花之容貌,闻他说“鞋弓足小”四个字,不但不动怒,反生怜爱之心。说道:“也罢!我进内点名。”张得引路来至天井中,就放了一张交 椅,张三聘坐下,张得手拿册簿,叫:“包金花。”鲍金花轻移莲步,从张三聘面前走过,用眼角望了张三聘一望。正合着:我是个多愁多病身,怎当得倾国倾城貌!那张三聘一见了金花与武氏无异,早已中意;又见他眼角传情?骨软皮酥,神魂飘荡。张得又呼:“化碧莲、胡 赛花。”二人也自面前走过。张得才待呼过考的男女之名,张三聘将头一摇。张得道:“过考人等免点。”张三聘笑嘻嘻起身走出,坐轿回府。张天佐问道:“验过了么?”张三聘只笑而不言。张天佐见儿子神情,就知中意,遂将张得唤过,分忖道:“你回公会,殷勤款待这起人,我随后差媒议亲。”张得领命,回至公会,请出鲍自安来,叫他打堂食米。鲍自安道:“我等人多,恐大叔难以报账,我自办吧!”张得笑嘻嘻的答道:“你姑娘已中了我家公子之意了,相爷后边就遣媒来议亲了,不日就是我家相爷的亲家翁了。那在乎这点堂食的食用!只管着人来取,要多少就拿多少去用,也不必拘拘数目了!”鲍自安暗暗的笑道:“人不可一日无米粮。虽值钱有限,却有现成,省得着人去办。少刻着人来取。”不多少时候,两个人笑嘻嘻的走将回来。这一回有分教:一朝好事成虚话,错把丧门当喜门。毕竟不知来者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雪山飞狐(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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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熊元献在黑暗中细声细气的说道:“是我熊元献,找火把点火,两位可别喝错了醋,拳脚往在下身上招呼。”他伸手在地下摸索,摸到了火把,重又点燃。只见曹陶二人眼青鼻肿,呼呼喘气,四手握拳,怒目相视。

田青文从怀里取出一枝黄金小笔,再拾起地下的小笔,向曹云奇道:“这两枝笔果真是一对儿,可谁跟你说是他给我的?”曹云奇无话可答,结结巴巴的道:“不是他给的,那你从那而来的?为甚麽笔上又有他名字?”

陶百岁接过小笔,看了一眼,问曹云奇道:“你师父是田归农,你师祖是谁?”曹云奇一怔,道:“师祖?那是我师父的父亲,他老人家讳上安下豹。”陶百岁冷笑道:“是啊!田,他用甚麽暗器?”曹云奇道:“我……我没见过师祖。”陶百岁道:“你没见过,你阮师叔的武艺是田安豹亲手所授,你问问他。”

曹云奇还没开口,阮士中已接口道:“云奇不用胡闹啦。这对黄金小笔,是你师祖爷所用的暗器。”曹云奇哑口无言,但心中疑惑丝毫不减。

宝树道:“你们要争风打架,不妨请到外面去拼个死活。我们可是要寻宝。”

熊元献高举火把当先领路,转过了弯去。这时洞穴愈来愈窄,众人须得弓身而行,有时头顶撞上了坚冰尖角,隐隐生疼,但想到重宝在望,也都不以为苦。

行了一盏茶时分,前面已无去路,只见一块圆形巨岩叠在另一块圆岩上,两块巨岩封住了去路。两岩之间都是坚冰凝结。熊元献伸手一堆,巨岩纹丝不动,转过头来,问宝树道:“怎麽半?”宝树搔头不语。

群豪之中以殷吉最有智计,他微一沈吟,说道:“两块圆石相叠,必可推动,只是给冰冻住了。”宝树喜道:“对,把冰融开就是。”熊元献便将火把凑近圆岩,去烧二岩之间的坚冰。曹云奇、周云阳等回到外面,又拾了些柴枝来加火。火焰越烧越大,冰化为水,只听得叮钉之声不绝,一块块碎冰落在地下。

眼见二岩之间的坚冰已融去大半,宝树性急,双手在巨岩上运力一推,那岩石毫不动弹,再烧一阵,坚冰融去更多,宝树第二次再推时,那巨岩幌了几幌,竟慢慢转将过去,露出一道空隙,宛似个天造地设的石门一般。

众人大喜,齐声欢呼起来。阮士中伸手相助,和宝树二人合力,将空隙推大。宝树从火堆里拾起一根柴枝,当先而入。众人各执火把,纷纷跟进。一踏进石门,一阵金光照射,人人眼花撩乱,凝神屏气,个个张大了口合不拢来。

原来里面竟是个极大的洞穴,四面堆满了金砖银块,珍珠宝石,不计其数。只是金银珠宝都隐在透明的坚冰之后。料想当年闯王的部属把金银珠宝藏入之后,浇上冷水。该地终年酷寒,坚冰不融,金珠就似藏在水晶之中一般。各人望著金银珠宝,好半晌说不出话来,一时洞中寂静无声。突然之间,欢呼之声大作。宝树、陶百岁等都扑到冰上,不知说甚麽好。

忽然田青文惊呼:“有人!”指著壁内。火光照耀下果见有两个黑影,站在靠壁之处。

众人这一惊直是非同小可,万想不到洞内竟会有人,难道洞穴另有入口之处?个人手执兵刃,不由自主的相互靠在一起。隔了好一会,只见两个黑影竟然一动也不动。宝树喝道:“是谁?”里面两人并不回答。

众人见二人始终不动,心下惊疑更甚。宝树道:“是那一位前辈高人,请出来相见。”他喝声被洞穴四壁一激,反射回来,只震得各人耳中嗡嗡的甚不好受,但那两人既不回答,亦不出来。

宝树举起火把,走近几步,看清楚两个黑影是在一层坚冰之外,这一层冰就如一堵水晶墙般,将洞穴隔为前后两间。宝树大著胆子,逼近冰墙,见那两人情状怪异,始终不动,显是被点中了穴道。这时他那里还有忌惮,叫道:“大家随我来。”大踏步绕过冰墙,他右手提起单刀,左手举火把往两人脸上一照,不禁倒抽一口气。原来那二人早已死去多时,面目狰狞,脸上筋肉抽搐,异常可怖。

郑三娘与田青文见是死人,都尖声惊呼出来。各人走近尸身,见那二人右手各执匕首,插在对方身上,一中前胸,一中小腹,自是相互杀死。

阮士中看清楚一尸的面貌,突然拜伏在地,哭道:“恩师,原来你老人家在这里。”众人听他这般说,都是一惊,齐问:“怎麽?”“这二人是谁?”“是你师父?”“怎麽会死在这里?”

阮士中抹了抹眼泪,指著那身材较矮的尸身道:“这位是我田恩师。云奇刚才拾到的黄金小笔,就是我恩师的。”

众人见田安豹的容貌瞧来年纪不过四十,比阮士中还要年轻,初时觉得奇怪,但转念一想,随即恍然。这两具尸体其实死去已数十年,只是洞中严寒,尸身不腐,竟似死去不过数天一般。

曹云奇指著另一具尸体道:“师叔,此人是谁?他怎敢害死咱们师祖爷?”说著向那尸体踢了一脚。众人见这尸体身形高瘦,四肢长大,都已猜到了八九分。

第二十六卷 沈小官一鸟害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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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禽惹起祸根芽,七命相残事可嗟。

奉劝世人须鉴戒,莫教儿女不当家。

话说大宋徽宗朝宣和三年,海宁郡武林门外北新桥下有一机户,姓沈名昱,字必显,家中颇为丰足。娶妻严氏,夫妇恩爱,单生一子,取名沈秀,年长一十八岁,未曾婚娶。其父专靠织造段匹为活,不想这沈秀不务本分生理,专好风流闲耍,养画眉过日。父母因惜他一子,以此教训他不下,街坊邻里取他一个诨名,叫做“沈鸟儿”。每日五更提了画眉,奔入城中柳林里来拖画眉,不只一日。

忽至春末夏初,天气不暖不寒,花红柳绿之时,当日沈秀侵晨起来,梳洗罢,吃了些点心,打点笼儿,盛着个无比赛的画眉。这畜生只除天上有,果系世间无,将他各处去斗,俱斗他不过,成百十贯赢得,因此十分爱惜他,如性命一般。

做一个金漆笼儿,黄铜钩子,哥窑的水食罐儿,绿纱罩儿,提了在手,摇摇摆摆径奔入城,往柳林里去拖画眉。不想这沈秀一去,死于非命。好似:猪羊进入宰生家,一步步来寻死路。

当时沈秀提了画眉径到柳林里来,不意来得迟了些,众拖画眉的俱已散了,净荡荡,黑阴阴,没一个人往来。沈秀独自一个,把画眉挂在柳树上叫了一回。沈秀自觉没情没绪,除了笼儿正要回去,不想小肚子一阵疼滚将上来,一块儿蹲到在地上。原来沈秀有一件病在身上,叫做“主心馄饨”,一名“小肠疝气”,每常一发一个小死。其日想必起得早些,况又来迟,众人散了,没些情绪,闷上心来,这一次甚是发得凶,一跤倒在柳树边,有两个时辰不醒人事。

你道事有凑巧,物有偶然,这日有个箍桶的,叫做张公,挑着担儿径往柳林里,穿过褚家堂做生活。远远看见一个人倒在树边,三步那做两步,近前歇下担儿。看那沈秀脸色腊查黄的,昏迷不醒,身边并无财物,止有一个画眉笼儿。这畜生此时越叫得好听,所以一时见财起意,穷极计生,心中想道:“终日括得这两分银子,怎地得快活?”只是这沈秀当死,这画眉见了张公,分外叫得好。张公道:“别的不打紧,只这个画眉,少也值二三两银子。”便提在手,却待要走。不意沈秀正苏醒,开眼见张公提着笼儿,要身子不起,只口里骂道:“老忘八,将我画眉那里去?”张公听骂:“这小狗入的,忒也嘴尖!我便拿去,他倘爬起赶来,我倒反吃他亏。一不做,二不休,左右是歹了。”却去那桶里取出一把削桶的刀来,把沈秀按住一勒,那湾刀又快,力又使得猛,那头早滚在一边。张公也慌张了,东观西望,恐怕有人撞见。却抬头,见一株空心杨柳树,连忙将头提起,丢在树中。将刀放在桶内,笼儿挂在担上,也不去褚家堂做生活,一道烟径走,穿街过巷,投一个去处。你道只因这个画眉,生生的害了几条性命。正是:

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当时张公一头走,一头心里想道:“我见湖州墅里客店内有个客人,时常要买虫蚁,何不将去卖与他?”一径望武林门外来。

也是前生注定的劫数,却好见三个客人,两个后生跟着,共是五人,正要收拾货物回去,却从门外进来。客人俱是东京汴梁人,内中有个姓李名吉,贩卖生药,此人平昔也好养画眉,见这箍桶担上好个画眉,便叫张公借看一看。张公歇下担子,那客人看那画眉毛衣并眼生得极好,声音又叫得好,心里爱它,便问张公:“你肯卖么?”此时张公巴不得脱祸,便道:“客官,你出多少钱?”李吉转看转好,便道:“与你一两银子。”张公自道着手了,便道:“本不当计较,只是爱者如宝,添些便罢。”那李吉取出三块银子,秤秤看到有一两二钱,道:“也罢。”递与张公。张公接过银子看一看,将来放在荷包里,将画眉与了客人,别了便走。口里道:“发脱得这祸根,也是好事了。”不上街做生理,一直奔回家去,心中也自有些不爽利。正是:

作恶恐遭天地责,欺心犹怕鬼神知。

原来张公正在涌金门城脚下住,止婆老两口儿,又无儿子。婆儿见张公回来,便道:“篾子一条也不动,缘何又回来得早?有甚事干?”张公只不答应,挑着担子径入门歇下,转身关上大门,道:“阿婆,你来,我与你说话。恰才如此如此,谋得这一两二钱银子,与你权且快活使用。”两口儿欢天喜地,不在话下。

却说柳林里无人来往,直至巳牌时分,两个挑粪庄家打从那里过,见了这没头尸首挡在地上,吃了一惊,声张起来,当坊里甲邻佑一时嚷动。本坊申呈本县,本县申府。次日,差官吏仵作人等前来柳阴里,检验得浑身无些伤痕,只是无头,又无苦主,官吏回覆本府。本府差应捕挨获凶身,城里城外,纷纷乱嚷。

却说沈秀家到晚不见他回来,使人去各处寻不见。天明央人入城寻时,只见湖州墅嚷道:“柳林里杀死无头尸首。”沈秀的娘听得说,想道:“我的儿子昨日入城拖画眉,至今无寻他处,莫不得是他?”连叫丈夫:“你必须自进城打听。”沈昱听了一惊,慌忙自奔到柳林里看了无头尸首,仔细定睛上下看了衣服,却认得是儿子,大哭起来。本坊里甲道:“苦主有了,只无凶身。”其时沈昱径到临安府告说:“是我的儿子昨日五更入城拖画眉,不知怎的被人杀了,望老爷做主!”本府发放各处应捕及巡捕官,限十日内要捕凶身着。沈昱具棺木盛了尸首,放在柳林里,一径回家,对妻说道:“是我儿子被人杀了,只不知将头何处去了。我已告过本府,本府着捕人各处捉获凶身。我且自买棺木盛了,此事如何是好?”严氏听说,大哭起来,一交跌倒。不知五脏何如,先见四肢不举。正是:

身如五鼓衔山月,气似三更油尽灯。

当时众人灌汤,救得苏醒,哭道:“我儿日常不听好人之言,今日死无葬身之地。我的少年的儿,死得好苦!谁想我老来无靠!”说了又哭,哭了又说,茶饭不吃。丈夫再三苦劝,只得勉强过了半月,并无消息。

沈昱夫妻二人商议,儿子平昔不依教训,致有今日祸事,吃人杀了,没捉获处,也只得没奈何,但得全尸也好。不若写个帖子,告禀四方之人,倘得见头全了尸首,待后又作计较。二人商议已定,连忙便写了几张帖子满城去贴,上写:“告知四方君子,如有寻获得沈秀头者,情愿赏钱一千贯;捉得凶身者,愿赏钱二千贯。”将此情告知本府,本府亦限捕人寻获,亦出告示道:“如有人寻得沈秀头者,官给赏钱五百贯;如捉获凶身者,赏钱一千贯。”告示一出,满城哄动不题。

且说南高峰脚下有一个极贫老儿,姓黄,诨名叫做黄老狗,一生为人鲁拙,抬轿营生。老来双目不明,止靠两个儿子度日,大的叫做大保,小的叫做小保。父子三人,正是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巴巴急急,口食不敷。一日,黄老狗叫大保、小保到来:“我听得人说,甚么财主沈秀吃人杀了,没寻头处。今出赏钱,说有人寻得头者,本家赏钱一千贯,本府又给赏五百贯。我今叫你两个别无话说,我今左右老了,又无用处,又不看见,又没趁钱。做我着,教你两个发迹快活,你两个今夜将我的头割了埋在西湖水边,过了数日,待没了认色,却将去本府告赏,共得一千五百贯钱,却强似今日在此受苦。此计大妙,不宜迟,倘被别人先做了,空折了性命。”

只因这老狗失志,说了这几句言语,况兼两个儿子又是愚蠢之人,不省法度的。正是:

口是祸之门,舌是斩身刀。

闭口深藏舌,安身处处牢。

当时两个出到外面商议。小保道:“我爷设这一计大妙,便是做主将元帅,也没这计策。好便好了,只是可惜没了一个爷。”大保做人又狠又呆,道:“看他左右只在早晚要死,不若趁这机会杀了,去山下掘个坑埋了,又无踪迹,那里查考?

这个叫做‘趁汤推’,又唤做‘一抹光’。天理人心,又不是我们逼他,他自叫我们如此如此。”小保道:“好倒好,只除等睡熟了,方可动手。”二人计较已定,却去东奔西走,赊得两瓶酒来,父子三人吃得大醉,东倒西歪。一觉直到三更,两人爬将起来,看那老子正齁齁睡着。大保去灶前摸了一把厨刀,去爷的项上一勒,早把这颗头割下了。连忙将破衣包了放在床边,便去山脚下掘个深坑,扛去埋了。也不等天明,将头去南屏山藕花居湖边浅水处理了。

过半月入城,看了告示,先走到沈昱家报说道:“我二人昨日因捉虾鱼,在藕花居边看见一个人头,想必是你儿子头。”

沈昱见说道:“若果是,便赏你一千贯钱,一分不少。”便去安排酒饭吃了,同他两个径到南屏山藕花居湖边。浅土隐隐盖着一头,提起看时,水浸多日,澎涨了,也难辨别。想必是了,若不是时,那里又有这个人头在此?

沈昱便把手帕包了,一同两个径到府厅告说:“沈秀的头有了。”知府再三审问,二人答道:“因捉虾鱼,故此看见,并不晓别项情由。”本府准信,给赏五百贯。二人领了,便同沈昱将头到柳林里,打开棺木,将头凑在项上,依旧钉了,就同二人回家。严氏见说儿子头有了,心中欢喜,随即安排酒饭管待二人,与了一千贯常钱。二人收了作别回家,便造房屋,买农具家生。二人道:“如今不要似前抬轿,我们勤力耕种,挑卖山柴,也可度日。”不在话下。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过了数月,官府也懈了,日远日疏,俱不题了。

却说沈昱是东京机户,轮该解段匹到京。待各机户段匹完日,到府领了解批,回家分付了家中事务起身。此一去,只因沈昱看见了自家虫蚁,又屈害了一条性命。正是:

非理之财莫取,非理之事莫为。

明有刑法相系,暗有鬼神相随。

却说沈昱在路,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只一日,来到东京。把段匹一一交纳过了,取了批回,心下思量:“我闻京师景致比别处不同,何不闲看一遭,也是难逢难遇之事。”其名山胜概,庵观寺院,出名的所在都走了一遭。偶然打从御用监禽鸟房门前经过,那沈昱心中是爱虫蚁的,意欲进去一看,因门上用了十数个钱,得放进去闲看。只听得一个画眉十分叫得巧好,仔细看时,正是儿子不见的画眉。那画眉见了沈昱眼熟,越发叫得好听,又叫又跳,将头颠沈昱数次。沈昱见了想起儿子,千行泪下,心中痛苦,不觉失声叫起屈来,口中只叫得:“有这等事!”

那掌管禽鸟的校尉喝道:“这厮好不知法度,这是什么所在,如此大惊小怪起来!”沈昱痛苦难伸,越叫得响了。那校尉恐怕连累自己,只得把沈昱拿了,送到大理寺。大理寺官便喝道:“你是那里人,敢进内御用之外大惊小怪?有何冤屈之事好好直说,便饶你罢。”沈昱就把儿子拖画眉被杀情由从头诉说了一遍。

大理寺官听说呆了半晌,想:“这禽鸟是京民李吉进贡在此,缘何有如此一节隐情?”便差人火速捉拿李吉到官,审问道:“你为何在海宁郡将他儿子谋杀了,却将他的画眉来此进贡?一一明白供招,免受刑罚。”李吉道:“先因往杭州买卖,行至武林门里,撞见一个箍桶的担上挂着这个画眉,是吉因见他叫得巧,又生得好,用价一两二钱买将回来。因他好巧,不敢自用,以此进贡上用。并不知人命情由。”勘官问道:“你却赖与何人!这画眉就是实迹了,实招了罢。”李吉再三哀告道:“委的是问个箍桶的老儿买的,并不知杀人情由,难以屈招。”勘官又问:“你既是问老儿买的,那老儿姓甚名谁?

那里人氏?供得明白,我这里行文拿来,问理得实,即便放你。”李吉道:“小人是路上逢着买的,实不知姓名,那里人氏。”勘官骂道:“这便是含糊了,将此人命推与谁偿?据这画眉便是实迹,这厮不打不招!”再三拷打,打得皮开肉绽,李吉痛苦不过,只得招做“因见画眉生得好巧,一时杀了沈秀,将头抛弃”情由。遂将李吉送下大牢监候,大理寺官具本奏上朝廷,圣旨道:李吉委的杀死沈秀,画眉见存,依律处斩。将画眉给还沈昱,又给了批回,放还原籍,将李吉押发市曹斩首。正是:

老龟煮不烂,移祸于枯桑。

当时恰有两个同与李吉到海宁郡来做买卖的客人蹀躞不下:“有这等冤屈事!明明是买的画眉,我欲待替他申诉,争奈卖画眉的人虽认得,我亦不知其姓名,况且又在杭州,冤倒不辩得,和我连累了,如何出豁?只因一个畜生,明明屈杀了一条性命,除我们不到杭州,若到,定要与他讨个明白。”也不在话下。

却说沈昱收拾了行李,带了画眉星夜奔回。到得家中,对妻说道:“我在东京替儿讨了命了。”严氏问道:“怎生得来?”

沈昱把在内监见画眉一节,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严氏见了画眉大哭了一场,睹物伤情,不在话下。

次日沈昱提了画眉,本府来销批,将前项事情告诉了一遍。知府大喜道:“有这等巧事。”正是:

劝君莫作亏心事,古往今来放过谁?

休说人命关天,岂同儿戏。知府发放道:“既是凶身获着斩首,可将棺木烧化。”沈昱叫人将棺木烧了,就撒了骨殖,不在话下。

却说当时同李吉来杭州卖生药的两个客人,一姓贺,一姓朱,有些药材,径到杭州湖墅客店内歇下。将药材一一发卖讫,当为心下不平,二人径入城来,探听这个箍桶的人。寻了一日不见消耗,二人闷闷不已,回归店中歇了。

次日,又进城来,却好遇见一个箍桶的担儿。二人便叫住道:“大哥,请问你,这里有一个箍桶的老儿,这般这般模样,不知他姓甚名谁,大哥你可认得么?”那人便道:“客官,我这箍桶行里止有两个老儿:一人姓李,住在石榴园巷内;一个姓张,住在西城脚下。不知那一个是?”二人谢了,径到石榴园来寻,只见李公正在那里劈篾,二人看了却不是他。又寻他到西城脚下,二人来到门首便问:“张公在么?”张婆道:“不在,出去做生活去了。”二人也不打话,一径且回。正是未牌时分,二人走不上半里之地,远远望见一个箍桶担儿来。

有分直教此人偿了沈秀的命,明白了李吉的事。正是:

思义广施,人生何处不相逢?

冤仇莫结,路逢狭处难回避。

其时张公望南回来,二人朝北而去,却好劈面撞见。张公不认得二人,二人却认得张公,便拦住问道:“阿公高姓?”张公道:“小人姓张。”又问道:“莫非是在西城脚下住的?”张公道:“便是,问小人有何事干?”二人便道:“我店中有许多生活要箍,要寻个老成的做,因此问你。你如今那里去?”张公道:“回去。”三人一头走,一头说,直走到张公门首。张公道:“二位请坐吃茶。”二人道:“今日晚了,明日再来。”张公道:“明日我不出去了,专等专等。”

二人作别,不回店去,径投本府首告。正是本府晚堂,直入堂前跪下,把沈昱认画眉一节,李吉被杀一节,撞见张公买画眉一节,一一诉明。“小人两个不平,特与李吉讨命,望老爷细审张公。不知恁地得画眉?”府官道:“沈秀的事俱已明白了,凶身已斩了,再有何事?”二人告道:“大理寺官不明,只以画眉为实,更不推详来历,将李吉明白屈杀了。小人路见不平,特与李吉讨命。如不是实,怎敢告扰?望乞怜悯做主。”知府见二人告得苦切,随即差捕人连夜去捉张公。

好似:

数只皂雕追紫燕,一群猛虎啖羊羔。

其夜众公人奔到西城脚下,把张公背剪绑了,解上府去,送大牢内监了。

次日,知府升堂,公人于牢中取出张公跪下。知府道:“你缘何杀了沈秀,反将李吉偿命?今日事露,天理不容。”喝令好生打着。直落打了三十下,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再三拷打,不肯招承。两个客人并两个伴当齐说:“李吉便死了,我四人见在,眼同将一两二钱银子买你的画眉,你今推却何人?你若说不是你,你便说这画眉从何来?实的虚不得,支吾有何用处?”张公犹自抵赖。知府大喝道:“画眉是真赃物,这四人是真证见,若再不招,取夹棍来夹起!”张公惊慌了,只得将前项盗取画眉,勒死沈秀一节,一一供招了。知府道:“那头彼时放在那里?”张公道:“小人一时心慌,见侧边一株空心柳树,将头丢在中间。随提了画眉,径出武林门来,偶撞见三个客人,两个伴当,问小人买了画眉,得银一两二钱,归家用度。所供是实。”

知府令张公画了供,又差人去拘沈昱,一同押着张公,到于柳林里寻头。哄动街市上之人无数,一齐都到柳林里来看寻头。只见果有一株空心柳树,众人将锯放倒,众人发一声喊,果有一个人头在内。提起看时,端然不动。沈昱见了这头,定睛一看,认得是儿子的头,大哭起来,昏迷倒地,半晌方醒。遂将帕子包了,押着张公,径上府去。知府道:“既有了头,情真罪当。”取具大枷枷了,脚镣手杻钉了,押送死囚牢里,牢固监候。

知府又问沈昱道:“当时那两个黄大保、小保,又那里得这人头来请赏?事有可疑。今沈秀头又有了,那头却是谁人的?”随即差捕人去拿黄大保兄弟二人,前来审问来历。沈昱眼同公人,径到南山黄家,捉了弟兄两个,押到府厅,当厅跪下。知府道:“杀了沈秀的凶身已自捉了,沈秀的头见已追出。你弟兄二人谋死何人,将头请赏?一一承招,免得吃苦。”

大保、小保被问,口隔心慌,答应不出。知府大怒,喝令吊起拷打,半日不肯招承,又将烧红烙铁烫他,二人熬不过,死去将水喷醒,只得口吐真情,说道:“因见父亲年老,有病伶仃,一时不合将酒灌醉,割下头来,埋在西湖藕花居水边,含糊请赏。”知府道:“你父亲尸骸埋在何处?”两个道:“就埋在南高峰脚下。”当时押发二人到彼,掘开看时,果有没头尸骸一副埋藏在彼。依先押二人到于府厅回话,道:“南山脚下,浅土之中,果有没头尸骸一副。”知府道:“有这等事,真乃逆天之事,世间有这等恶人!口不欲说,耳不欲闻,笔不欲书,就一顿打死他倒干净,此恨怎的消得!”喝令手下不要计数先打,一会打得二人死而复醒者数次。讨两面大枷枷了,送入死囚牢里,牢固监候。沈昱并原告人,宁家听候。随即具表申奏,将李吉屈死情由奏闻。奉圣旨,着刑部及都察院将原问李吉大理寺官好生勘问,随贬为庶人,发岭南安置。李吉平人屈死,情实可矜,着官给赏钱一千贯,除子孙差役。张公谋财故杀,屈害平人,依律处斩,加罪凌迟,剐割二百四十刀,分尸五段。黄大保、小保贪财杀父,不分首从,俱各凌迟处死,剐二百四十刀,分尸五段,枭首示众。正是:

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举意早先知。

劝君莫作亏心事,古往今来放过谁?

一日文书到府,差官吏仵作人等将三人押赴木驴上,满城号令三日,律例凌迟分尸,枭首示众。其时张婆听得老儿要剐,来到市曹上指望见一面。谁想仵作见了行刑牌,各人动手碎剐,其实凶险,惊得婆儿魂不附体,折身便走。不想被一绊,跌得重了,伤了五脏,回家身死。正是:

积善逢善,积恶逢恶。仔细思量,天地不错。

第一百九十六回 挑先锋二次选豪杰 报父仇舍命刺反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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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马玉龙正在屋中漱口,听外面一阵大乱,进来一个童子说:“奉命来请都会总,早间王驾千岁点名,按花名册放赏,说还少一个前部先锋官,要请都会总到演武厅选拔人才。”马玉龙说:“是了,你先去吧。”这才换上衣服,外面早有听差的伺候着,便骑马来到王府,下马进去参见佟金柱,与众人彼此见礼落座。

佟金柱说:“妹丈,你来了甚好,我们要挑选一个精明强干、武艺超群的英雄,故在此演武厅前比武,夺取前部先锋。”

马玉龙说:“王家千岁所见甚是,带兵出阵,必须要有前部先锋,以便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攻打头阵,探报军情。”佟金柱说:“妹丈言之有理。”即吩咐手下人等摆酒。童儿答应,连忙传知膳房,预备酒宴。工夫不大,桌椅摆开,酒席齐备。

王家兄弟四人相陪,马玉龙推杯换盏,喝了几杯,问道:“王家千岁打算以什么武艺来拔取呢?”佟金柱说:“先练刀弓石,交代前三场,如能连敌五将,力胜五杰,得取前部先锋。”马玉龙说:“王家千岁所说之言,甚不容易。大概咱们天地会八卦教里面,绿林中人甚多,虽然武艺高强,却没练过刀弓石,要先练刀弓石交代前三场,再比武艺,就挑不出多少人来。依我之见,就讲陆战、步战、水战,如能连胜五将,便可以考取。”佟金柱说:“妹丈说的有理,明天就在校军场演武厅考取。现在,大概各路英雄、各处会总俱已回来,尽可以挑选人才。”大众商议好了,吃完酒饭,将残席撤去,马玉龙即告辞回归帅府。

他立刻叫听差的人到各店送信,就说王家千岁有旨,明日凡是天地会八卦教的各路英雄,先来挂号,后到校军场演武厅考取前部先锋。亲随人等答应出去,到各处送信去了。马玉龙在帅府又同石铸等人诉说此事,用过晚饭,各自安歇。

一夜无话。次日马玉龙刚才起来,有人进来禀报说:“王家千岁有请都会总。”马玉龙说:“是了,少时就到。”换上衣服,早有亲随人等伺候,将马备好。马玉龙带着亲随人等出了帅府,到了王府门首下马,来至里面见了佟金柱,众人落座。

佟金柱又吩咐摆酒,大家吃完,这才吩咐带马,外面早有五百亲军护卫,二十四家会总伺候。佟金柱同马玉龙出了王府,各自上马,头前有小童提着金边炉,檀香扑鼻,耀武扬威。王府对过就是操练军马的地方,甚是宽大,有一处栅栏上面挂一横匾,写的是“练军中营”。周围有院墙,方圆足有十数里。佟金柱带着队伍进了栅栏,往东一拐,路北有九间大厅,是营官看操的所在。来至近处,众人下马,里面有听差人等迎接王驾和都会总。佟金柱兄弟四个在前,余化龙、马玉龙跟随在后,进了大厅。佟金柱坐在当中,余化龙在上首,马玉龙在下首相陪落座。二十四家会总在头前立候,众削刀手在两旁排班保护。

石铸、胜官保等人站在大厅西边,见四面瞧看热闹之人不少。

佟金柱说:“妹丈,今早为何来得甚迟?”马玉龙说:“王家有所不知,只因夜寐不眠,心中忧虑,故此早间睡沉。”佟金柱说:“妹丈所思何事?”马玉龙说:“我想军国大事,如一旦兴兵,就只可前进,总要挑选出精明强干的先锋,安营扎寨,凡事都要见机而作。”佟金柱说:“好,今天妹丈就来挑选前部先锋,有能为者即可委派。”便吩咐把花名册拿过来,递给马玉龙。展开一看,头一名就是红毛太岁吕寿,即吩咐把吕寿叫上来。

原来,吕寿在前本想夺取都会总的,只因前三场不能交代,故此在这里充当小会总。今天听说考取前部先锋,他早就前来等候,听上面一叫,赶快上来参见佟金柱和都会总。马玉龙吩咐:若能连敌五将,力胜五杰,准得先锋之官。吕寿回身来至当场,把秃脑袋一晃,说:“天下英雄听真,在下姓吕名寿,人称红毛太岁的就是。”只见他身高七尺,头发不多,黄中透红。头戴三角白绫巾,身穿白绫箭袖袍,腰系白绫带,足穿白花青靴,双贴白太阳膏,手提单刀,来至当场,一声喊嚷:“若有真正能为的,下来跟我比试。”话犹未了,就听东边一声喊嚷:“待我来。”吕寿一瞧此人,年有二十余岁,面皮微黄,粗眉大眼,来到厅前报名。此人姓赵名泰,人称云中虎,手使一条花枪。报完名姓下来,一举手说:“吕会总请。”抖枪照吕寿分心就刺,吕寿往旁边一闪,摆刀急架相还,五六个照面,吕寿一刀竟将云中虎赵泰结果了性命。吕寿闪在一旁,晃着脑袋,得意洋洋地说:“刀枪没眼睛,有不怕死的下来,与我比试高低。”

这时,只听正面一声喊嚷:“前部先锋让给我。”众人抬头一看,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子,手拉一条其形似长虫的杆棒,来的正是小神童胜官保。他跳在当场说:“我叫关保,你来跟我比试。”吕寿一看是一个小孩,并不放在心上,抡刀过来劈头就砍。胜官保一闪,抖动龙头棒,就把吕寿摔了个筋斗。吕寿翻身爬起来,哇呀呀地乱叫,说:“你使的叫什么兵刃?”胜官保说:“我使的这个叫扒拉硬。”吕寿说:“什么叫扒拉硬?”

胜官保说:“你不碰不硬,一碰就硬。”吕寿气往上冲,摆刀又剁。胜官保闪身,连把吕寿摔了几个筋斗,只摔得吕寿头晕,爬起来就跑。

这时,那旁又是一声喊嚷,声音洪亮,说:“小孩!待我来夺先锋。”胜官保抬头一看,也是一个小孩,有十二三岁,梳着冲天立的小辫子。这位小英雄来至演武厅,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要知此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小和尚实诉遭难妇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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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二公差领兵一拥而进,直至玉皇阁。十二寇被蒙汗药治住,俱被擒了。又领至厨房,余僧醉卧,登时被擒。二役报明,二公下马进庙,廊下坐定,灯火照如白日。吩咐带上众寇与僧等问话。公然说:“众寇被药酒所迷,尚未醒来。小和尚明白。”施公说:“带上来!”二役走至空房,掀开棉被,把口中棉花挖去,解开脚下之绳,提到二公前。

施公用手一指,喝道:“你休得胡言!九黄、七珠已经被擒,若不实说,立取狗命。”小和尚听见九黄、七珠被擒,知道不好,说:“老爷不用动刑,我们实说了。”就将从前怎生进寺,如何作恶,如何奸淫;夫妻如何避雨,诱女进庙内,乱棍打死他男人,把妇人养在庙中,尸首现在庙后一一说明。施公一闻,就知道:“既有妇人,衙役跟去唤来。”不多时带到。施公一看,那妇人泪眼愁眉,形容憔悴。施公问道:“你是那里人氏?丈夫到那里去了?”那妇人道:“小妇人住在罗文路,名叫罗凤英。丈夫贸易折本,无奈投亲。只因大伯住在江都城内十字街前生理,小妇人同夫投奔到彼,还可度日。不料至此下雨,暂在山门避雨。适遇恶僧,无故用棍把夫打死,将奴身藏住宣淫。”施公说:“为何不替你夫告状?缘何夫死从僧?”那妇人说:“关在空房,万难脱身。小妇人无奈,只望拨云见日,替夫伸冤,叫大伯领尸入土。小妇人纵死九泉,也可闭目。”施公一听,意甚悯切。天已大亮,施公吩咐:“你且起来,随本县进城,自有公断。”又吩咐将十二寇并一切人等带着,留兵看守庙宇。分派已毕,二公出庙,上马进城。大街两旁之人,观看拥挤不开,议论纷纷不表。

且说两个男子、一个妇人,拦马跪倒,口喊:“冤枉!”二公勒马,打量这女子:年纪约有三旬,头挽仙髻,桃面朱颜,腰似杨柳,青衣蓝裤,三寸金莲,杏眼微睁。两个男子:一个相貌凶恶,衣帽齐整;一个口眼歪斜,一身粗衣,白袜尖鞋,睁眼张口,满面发青。施公看罢,说道;“尔等都是告状的吗?”那恶人先答应道:“是。”忽又一人喊冤,系告土地。其人不过是俗常打扮。施公吩咐:“一并带起,当堂再问。”青衣答应上锁。二公并辔进衙,至滴水檐下马,立刻升堂。振公旁坐,三班排列。只见角门跑进二人,上了公堂,大叫:“县主爷爷,小人来报屈情。”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聊斋志异 – 单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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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公子,邑世家。有单道士工作剧,公子爱其术,以为座上客。单与人行坐,辄忽不见。公子欲传其法,单不肯。公子固恳之,单曰:“我非吝吾术,恐坏吾道也。所传而君子则可,不然,有借此以行窃者矣。公子固无虑此,然或出见美丽而悦,隐身入人闺闼,是济恶而宣滢也。不敢从命。”公子不能强,而心怒之,陰与仆辈谋挞辱之。恐其遁匿,因以细灰布麦场上,思左道能隐形,而履处必有印迹,可随印处急击之。于是诱单往,使人执牛鞭立挞之。单忽不见,灰上果有履迹,左右乱击,顷刻已迷。

公子归,单亦至。谓诸仆曰:“吾不可复居矣!向劳服役,今且别,当有以报。”袖中出旨酒一盛,又探得肴一簋。并陈几上;陈已复探,凡十余探,案上已满。遂邀众饮,俱醉,一一仍内袖中。韩闻其异,使复作剧。单于壁上画一城,以手推挝,城门顿辟。因将囊衣箧物,悉掷门内,乃拱别曰:“我去矣!”跃身入城,城门遂合,道士顿杳。

后闻在青州市上,教儿童画墨圈于掌,逢人戏抛之,随所抛处,或面或衣,圈辄脱去,落印其上。又闻其善房中术,能令下部吸烧酒,尽一器。公子尝面试之。

第一百十八回 陈总管兵败汶河渡 吴军师病因新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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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八回 陈总管兵败汶河渡 吴军师病因新泰城

话说云天彪自大胜宋江 ,进攻梁山擒得白瓦尔罕之后,与祝永清收集人马,掌得胜鼓回青州,各文武及守将都来迎接贺喜。天彪发放人马,把兵器旗帜,并奔雷车都收藏库内。众人看那奔雷车,正如一群巨兽,怪状狰狞,无不称妙,便议照式多打造百十辆,以备日后应用。刘慧娘道:“行军全仗机谋韬略,区区器械不足恃也。他若识得我陷地之法,奔雷车无用处矣。”天彪称是。当时将破宋江 之事,申报都省,表奏朝廷,这里大开庆贺筵宴。次日,祝永清等辞别了天彪,领本部兵回沂州去。天彪传谕众将,各归职守,休养训练,以图恢复莱芜,众将各领命而去。

不数日,忽报宋江 领大队贼兵杀来。天彪大怒,便传令点兵。众将都请坚守以避其锐,俟其气衰而后击之。天彪道:“非也。贼兵此来,未必专为青州,必有他图。不然,为何待我兵已退尽,然后徐徐而来?我此去大军掩击,使其不得他顾。着深守不出,他必恣意蹂躏 我邻邑矣。”众将皆服。

当时天彪与傅玉、云龙、闻达领兵四万名,浩浩荡荡,一直西向杀出。方到二龙山,忽报贼兵已陷了泰安府,总管、知府等皆殉难。众将齐惊道:“果不出元帅所料。”傅玉道:“寇总管真是庸才,怎么守着堂堂一府,竟待不到救兵,就失陷了。此时泰安已陷,我兵后到,已成倒拔蛇之势,如何是好?”天彪沉吟道:“趁这厮部署未定,且去力攻收复。”众将领令,一齐大刀阔斧,杀奔泰安府去。到得秦封山下,已有贼兵堵御,天彪传今攻打。那刘唐、三阮遵吴用吩咐,坚守不出,一面报知宋江 。宋江 大惊,当与吴用商议,请公孙胜镇守泰安府,部署一切,自己与吴用亲到秦封山,设计坚守。

相持一月有余,天彪道:“贼人必将泰安早部署了,我们久暴师于外,军需浩大,无济于事。不如收兵而回,加紧训练,再看机会。”众将称是,遂传令严整部伍,拔寨退兵。不日退回青州,发放人马,并传渝风会、李成严守清真营,简练军马,以为恢复莱芜之举。众将各归职守。不日朝廷恩旨下降,云天彪并众将均加一级,各有赏赐;孔厚授青州益都县县丞;胡 琼追赠明威将军。其余将弁兵丁,均分别赏恤。惟刘慧娘特赐显漠阁学士衔,赏宫锦一袭,玉如意一柄,紫诰一辆。众人皆舞蹈谢恩。那边沂州陈希真、兖州刘广,并部下效力将士,亦有褒宠 赏锡,不必细表。

且说宋江 见天彪兵退,深恐有诈,不敢追袭。续探得天彪认真退回青州,亦不敢发兵攻击,只吩咐刘唐、三阮小心防守秦封山,自己同吴用回转泰安府,赶紧修理诸务。忽探子来报:景陽镇陈希真传谕蒙陰县防御使训练军马,又委祝永清亲来阅视,并檄知召家村一体练兵。宋江 听了,便对吴用道:“那厮此意,分明是觊觎我新泰,军师将何法以御之?”吴用道:“新泰为希真所觊觎,莱芜未尝不为天彪所觊觎。我两边策应,本是难事,所幸天长山绵亘数十里,足为莱芜保障,可饬史进、李忠守备毋得疏忽,天彪亦不能飞渡。至希真想留我新泰,我不如用先发制人之法,攻他蒙陰。体管那厮善用兵,我总去攻攻他看,天命难测,未必那厮定是胜,我们定是败也。”宋江 连声称是。只见公孙胜道:“去年兄长攻新柳时,小弟曾用丁甲攻城,却吃那厮破了。刻下小弟将此法加练精熟,又练得吼风、混海、火光三大将法,两法并用,谅可破得希真矣。”宋江 甚喜。吴用道:“公孙兄弟既说到此,小弟倒有一必破希真之法。”宋江 、公孙胜齐问何法,吴用道:“只消如此如此一法。”宋江 、公孙胜齐声称妙。宋江 便传令到山寨取樊瑞、项充、李衮前来。不日,三人到了泰安府,参见了宋江 。宋江 便议点将兴兵,吴用道:“哥哥须坐镇泰安府,不可轻动,待小弟与公孙兄弟一行。”便点鲁智深、武松、樊瑞、项充、李衮,带兵四千名。吴用、公孙胜统领了,辞了宋江 ,直到新泰,花荣等迎入。吴用正与公孙胜商议发兵偷渡江 河,袭取蒙陰,忽报前面汶河南岸,已有召家村兵马屯住。吴用大怒。公孙胜道:“我们且发兵屯住汶河北岸,与他隔河敌住,再相机进取。”吴用道:“所议亦是。”便教花荣守新泰,自己同公孙胜带领新泰头领李逵、黄信、杨林,一万二千人马,随同鲁智深、武松、樊瑞、项充、李衮,并原来四千人马,一同到汉河北岸安营立寨,与召村兵马隔河敌住。

且说召忻探得梁山贼兵将到,与高粱、史谷恭领本村乡勇八千名,在南岸下寨,将船只尽拘南岸,一面报知希真。希真闻报,便与祝永清、陈丽卿、栾廷玉、栾廷芳、真大义、王天霸,领景陽镇官兵一万名,猿臂寨乡勇一万名,星夜赶到蒙陰,直赴汶河北岸下寨。与召忻相见了,便与祝永清亲到河岸巡阅一转,回营对永清道:“我此来为收复新泰也,贼军与我隔河相拒,我不可往,彼不肯来,两边相守,旷日持久,如何是好?”永清道:“且与他拒守数日再看,刻届严冬时节,天寒地冻,河冰将合,我可以往,彼可以来,亦未必常相守也。”希真称是,传渝各营并召家村一体严禁防守,并谕蒙陰文武各官,小心照应城中事务。当晚发令讫,河上数万貔貅听遵号令,寂静无声,但见皓月之下,熊旗鸟帜,列伍整齐,一片声画角悲鸣而已。

与贼军相拒十余日,两边各无动静。希真与永清商议渡河劫营,永清献计道:“我等且虚设旌旗,堆积烟火,沿河一字长蛇势,连营列栅,将上下河边一齐布满。吴用必道我增兵,必然分兵防我。待到月尽夜,天地昏暗,可教上下阵乘黑夜悄悄鼓舟前进,又故意微露破绽,令其知觉。那厮必尽力防我左右,我却以全军渡河,直取他的中营。泰山以为何如?”希真道:“甚好。但渡河时,尚须一层斟酌。可将所拘船只,尽付左右阵,为渡河之用。我全军渡河,却用慧娘甥女的飞桥,不用船只,又须用雁行阵渡过去。如得利,则全师进捣;万一不得利,则退归亦易易也。”永清称妙。当下计议停妥。

至十一月三十日夜间,天昏地暗,星斗无光。希真传今,教左阵、右阵各用二百人,每五人驾一只大船,右阵从上流过去,左阵从下流过去。果然被贼人哨探的军士知觉了,急忙报入贼营。吴用日里见希真增兵,本是警心,至夜间闻报,昏黑中不辨虚实,忙传令教左右备御。不多时,希真全军已杀到中营。吴用忙教军心体乱,齐心应改。众军急忙登闽,昏黑中望见对阵列炬烛天,照跃出一群猛兽,正是奔雷车模样,吓得贼兵胆碎心落,却不知奔雷车身重,如何波得过飞桥。这都是希真、永清连日造下的大防牌。吴用也一时辨不真,急忙弃寨而逃。丽卿当先抢寨,希真、王天霸领左翼,永清、真大义领右翼,火光烛天,翻翻滚滚杀上。召忻、高粱亦分两队,随左右翼登岸。丽卿已抢入寨中,忽见寨后狂风大起,满天火毡火团 ,火光中无数神兵神将,身披金甲,手执戈矛,驱着火龙毒兽,杀入寨来。丽卿即忙领兵退出,那些鬼兵兽卒,随着狂风烈火,一齐杀出寨来,官兵大惊。希真忙传令道:“此贼人妖法也!本帅道法高强,众军休怕!”急忙叠起印诀,念念有词,向前放去,喝声道疾,一道白光冲去,那些鬼兵烈火尽皆退了。众军大喜,重复起鼓前进。

吴用见公孙胜道法被破,忙教众军抵敌。怎当官军势大,抵敌不住,吴用忙传左右营齐来助战,黑夜火光中两阵混杀。公孙胜见丁甲法不能取胜,忙祭起三大将来,摄神兵百万垓,前来助战。希真见吴用亦用全军合战,料想劝不得营,便传令按队退回。未及中流,公孙胜神兵已到,大风怒吼,波涛汹涌,彻天彻地都是大火,但见数千万的长人,望去身躯何止丈余,统领无数熊罴军隔河杀来,众军胆裂魂飞。希真传令休乱,只管渡河退去,自己替众人断后,捏起真武印诀,镇住对岸神兵,只见风平浪静,那些神兵果然纷纷立住对岸,不敢过来。希真兵马已有史谷恭及栾氏弟兄接应登岸,就在南岸一字扎住阵势。那对岸神兵也不住的在北岸边巡行,火势蒸天,只是不敢过来。看官,那丁甲、三大将,并非邪术小法,公孙胜又非等闲之辈,如何还斗不过希真?只因希真系奉天讨逆,堂皇正大,公孙胜乃是盗贼一边人,那些神将如何肯替他效力,抗违天朝,当时虽迫于符檄不能不到,却只是不敢过来。

希真见他们虽不过来,只是不退,心中大怒,便教丽卿快回营去取乾元宝镜来,丽卿骤马回去。这里只听得对岸贼兵不住的呐喊,这边官军、乡勇也一齐呐喊,两边喊声大振。这边只因对岸长人区兽利害,个个心惊。丽卿已取了宝镜转来,只听得对面起了一个震天动地的霹雳,希真即将罡气布在乾元镜上,金光向对岸射去。忽见那些长人、熊罴纷纷都退,却转一群虎豹来,黄烟浓雾在火光中斑斓照耀,径直渡过河来。

希真不住的印诀禁咒,那虎豹竟不退避,从水面直冲过来,南岸军马一齐大惊。希真也不解其意,正想加用禁咒,那群虎豹已扑到南岸,浓烟中杀出一彪蛮牌兵,个个蓝面赤发,杀上岸来,希真兵马大骇溃乱。吴用已统全军杀过河来,樊瑞、项充、李衮领着鬼兵,用蛮牌当先掩杀,那群虎豹也各有鬼兵驱策,四边冲突。这边官兵、乡勇个个胆碎心惊,那敢迎敌,都纷纷败下。黄信从左边杀来,杨林从右边杀来。丽卿叫起苦来道:“爹爹,我怎的这般昏了?你那乾元镜上,虎豹兀自毫无影子。爹爹常说,镜子有影的方是神奇鬼怪,这虎豹镜里没影,怕不是假的。”希真猛回头时,天已大明,看那虎豹,正是马上蒙了张皮,那鬼兵也是假扮的,夜间看不清,却着他的道儿。只见那些蛮牌兵、虎豹队都退去了,大队贼兵遮天盖地价杀来。这边兵马大败,召村乡勇尽行沉没,幸亏高粱飞刀利害,标伤了杨林,召忻方与高粱领数十骑逃脱。祝永清、真大义已识得贼人妖法是假,率众奋勇还斗黄信。不防科刺里杀出武松一彪人马,驰骤冲突而来。祝永清当不住,率众败走。真大义已受重伤,厮杀不得。贼兵紧追不舍,正在性命呼吸,忽一彪救兵杀到,乃栾廷玉、栾廷芳,奋勇杀退贼兵。栾廷玉领永清、大义并数千败兵奔黄鹄山,史谷恭接应上山去了。栾廷芳便领一半兵马去接应希真。

且说希真识破贼人假妖法,正欲策众御敌,奈敌人势大,铜墙铁壁价裹来。李逵当先领着步兵,手提两把板斧,着地卷来,锐不可当。丽卿大怒,骤马挺槍迎去。希真待欲收兵,奈贼人逼近,已无可收,便还军去接应丽卿。不防斜刺里杀出鲁智深一彪人马,横冲截断。希真正待冲杀,更不防武松、黄信已由黄鹤山转来,邀住希真。希真前后受敌,丽卿已呼应不及,没入阵云了。希真只叫得苦,仗着一枝蛇矛,数千败兵,左驰右突,不得冲出。忽见贼军一面人马大乱,喊声大起,希真定睛看时,正是栾廷芳,舞着两刀,飞花滚雪价卷来,贼兵当不住,被他杀开一条血衖堂进来。希真大喜,领兵杀来。忽听背后贼兵又乱喊,希真回头看时,只见一条笔挝,流星价从贼军里卷进来,正是王天霸。希真愈喜,当时与廷芳、天霸合兵一处,共杀贼兵,那武松、黄信都纷纷败下。只见前面鲁智深一队兵马,喊声震天,希真指着道:“小女陷入此军中,不知性命何如,待我冲杀进去,接应他出来。”王天霸道:“主帅不须亲劳,待小将杀进去救小姐出来。”栾廷芳道:“闻贼人正在夺堂阜,主帅须速去策应为要。这里要救小姐,待小将与王将军同去。”希真听罢,便领兵赴堂阜去了。王天霸已例提铁挝,虎吼般向贼军奔去。栾廷芳正待同去,忽栾廷玉一骑飞到,叫住廷芳,道:“玉山郎已守住了黄鹄山,叫我来探听主帅与小姐的,如今主帅、小姐怎样了?”廷芳具说主帅声夺堂阜,小姐陷入阵中,正待去救。廷玉道:“既如此,你助主帅去,我去接应小姐。”廷芳听了,也便领兵赴堂阜去了。栾廷玉提槍挂锤,直奔贼军,去救丽卿。

且说丽卿单槍匹马敌住李逵,一马一步,旋风也似的战斗。李逵舞起两板斧,在马前马后,马左马右,乱劈个不住。丽卿一枝梨花槍,放出三花大撒顶手段,浑身一片银光,敌住李逵。吴用见了,便挥两翼掩上,裹住丽卿。丽卿大怒,撒了李逵,便骤马直取吴用。吴用大惊。公孙胜忙作法,遣神将来斗丽卿,谁知那些神将经希真一番镇伏,都呼唤不灵了。丽卿马快,已到吴用面前。吴用、公孙胜急忙领兵飞逃,一面用乱箭射来。丽卿正待冲去,忽背后扑到一只疯老虎。丽卿回头一看,正是李逵。丽卿便转身斗李逵。吴用、公孙胜重复驱兵杀转来。武松、黄信斗希真不过,已回到后阵。吴用大喜,忙叫:“武二弟休要歇力,快上前去,协同李兄弟活擒这贱人。”武松便舞动戒刀,直奔丽卿。丽卿正斗李逢,忽见武松杀来,丽卿不慌不忙,一枝槍敌住两人。斗到十余合,丽卿方才叫得苦,分明两只猛虎,盘住马前。丽卿抖擞精神,苦战二人,正在性赌命换,忽见前面又杀进一条咆哮大虫。丽卿定晴一看,一枝禅杖卷舞,正是鲁智深。丽卿大惊道:“吾命休矣!”吴用大喜。喜犹未了,只见前面军马大乱,一员大将一支笔挝着地打进,随着鲁智深进来,大叫:“姑娘休慌,小将王天霸来也!”吴用、公孙胜一齐大叫:“鲁智深,快转身敌住天霸!”丽卿已架住李武二人,偷空走出,扑到鲁智深面前,武松、李逵一齐大吼奔来。丽卿、天霸敌住鲁、武、李三人大战。

吴用本意想生擒丽卿,看到此际,只得设想暗箭之法,却苦得急切没神箭手,恐反伤自己将官。丽卿已跃马跳出圈子,看那王天霸独战三人,便把槍挂了,拈弓搭箭,射那三人,只可惜气力已尽,左臂又伤,箭发无力,射不着了。吴用忙传令教前队齐放乱箭。丽卿取槍不及,忙把弓梢来拨,一时措手不及,中箭落马。王天霸大惊,急待还救丽卿,却吃鲁、武、李三人逼紧,不得脱身。贼兵一拥而上,来提丽卿。只听得贼兵又乱喊起来,栾廷玉一马飞到。丽卿飞身上马,撇弓取槍,随着栾廷玉杀出阵云。丽卿道:“可惜王天霸陷入阵中了,待奴家与栾将军再杀进去救他出来。”廷玉道:“姑娘身受重伤,厮杀不得了,快回黄鹄山,这里待小将进去罢。”丽卿那里肯听,正要同去,行不数武,果然觉得伤重,展手不得。廷玉替丽卿拔下了箭,丽卿弃下那副黄金锁子甲,廷玉撕条战裙,替他裹了疮口。忽见前面槍炮震地,杀出两彪人马,丽卿、廷玉一齐大惊,定晴一看,左边乃是祝永清,领猿臂乡勇并蒙陰官兵四千名杀来;右边乃是陈希真,领景陽官兵并召村新调乡勇五千名杀来。丽卿、廷玉大喜,一齐奔上,诉说天霸陷阵,须得速去救援。希真、永清急挥军马去掩杀贼兵。

原来官兵、贼兵自二更战起,直至未牌时分,两边都人困马乏,惟有蒙陰官兵并召村新调乡勇是生力军,贼军当不住,纷纷败走。王天霸已由贼军中杀出来,浑身血污,伤痕遍身,一见希真,大叫:“小将王天霸今日绝命了!”言讫,大吼一声,口喷鲜血,卧倒于地。希真失声恸哭,忙教数卒舁了尸身回去。栾廷玉已护送陈丽卿回黄鹄山去了。

希真、永清合兵一处追贼,贼兵退到汶河渡口。吴用传令前队背水死战,鲁智深、武松、李逵三人应命,转身迎敌官军。樊瑞、项充、李衮抢堂阜不得,已领兵回来。吴用教公孙胜督阵,自己同樊瑞等渡河回去。原来吴用自既胜官军之后,原想择地安营,占住南岸,亲被丽卿、天霸搅入阵中,不得住手,以致希真、永清领生力军杀来,抵敌不住。吴用懊闷非常,心乱目昏,不觉登舟时失足落水,众人急忙救起。只见北岸一彪军马渡河过来,正是花荣、李俊领军接应。吴用大喜,便叫樊瑞等休退,会齐了花荣、李俊兵马,重复杀上南岸。那边希真、永清见贼兵死斗,不敢十分追逼,便领军退回。希真领景陽、召村两枝人马退守堂阜去了,永清领猿臂、蒙陰两枝人马退守黄鹄山去了。原来黄鹄山在蒙陰东北,堂阜在蒙陰西北,两处险要,足为蒙陰保障,希真、永清所以用军保守。

那吴用同了花荣、李俊、樊瑞、项充、李衮上了南岸,与公孙胜等屯扎南岸。吴用早已有丰下人替他换了湿衣,便与公孙胜升帐,计点军马,查核战功。众将纷纷报上,计杀死官兵、乡勇无数,虽然杨林受伤,黄信中箭,却喜未曾亡失一将,就是兵丁损折也不上千余名,只可惜黄鹄、堂阜两处险要,不曾夺得。吴用道:“且就此安营立寨,休养三日,再作计较。”当时送黄信、杨林回新泰将息。这里安营造饭,已是酉牌时分了。

看官,这一日一夜 的大战,前后关键,都交代清楚。惟有吴用的虎豹阵并一彪人马,为何从水面上渡得过来?原来军机虽然秘密,日久终成泄漏。记得那年刘慧娘的飞桥利害,吴用在芦川渡口吃尽苦头。此刻被他探得,他便用此法装载马只,蒙了虎皮、豹皮,渡过河来,当时又有公孙胜法术掩盖。希真竟一时看不破,被他杀败。吴用安排此计,取名为聚兽阵,原待十二月初一日夜分应用,不料希真于三十夜里已来劫营,所以不及调度人马,慌忙用过。

当时两边各安兵静守。是夜朔风陡发,天地凛冽,山川树木一色寒威。次日大风住了,严寒愈甚,点水成冰。那希真已将王天霸盛殓了送回景陽镇,陈丽卿、真大义也送回景陽镇养息。这里希真与永清商议破敌之策,永清道:“那厮力争汶河之渡,其意盖欲取蒙陰也。今我据险要,彼据平地,我无内顾之忧,彼朝晚难保无事。小婿想,不如用后人之法,以待其衰。彼现在之势,利在速战。我偏坚守不出,看他来意如何,以定计议。”希真道:“我亦料他必速来求战也,贤婿坚守之法极是。”当时议定。希真、廷芳、召忻、高粱守堂阜,永清、廷玉、史谷恭守黄鹤山。守到七八日,贼军毫无动静。永清道:“奇了,这厮既不肯退,又不肯进,却是何故?”便到堂阜来问希真。希真道:“这厮的意思,我也猜不出。且着人持书去催战,并责背盟,看他回书如何。”永清道:“吴用那厮最精细,岂肯有破绽被我看出。小婿因其如此情形,深恐大有诡计,或又是制造什么器械,不可不为预防之计。”希真道:“此亦当虑。但我守御得法,亦不怕他。总之我此刻锐气新挫,更兼我手下勇将一死二伤,他那里鲁达、武松等都在,我与他搦战,未必得利也。且多发细作四边打听,这里再坚守数日以观动静。”当时众将互相猜疑,都猜不出吴用的主意。永清也回黄鹄山去。慢表。

且说吴用兵马屯在汶河南岸,十余日不动,端的有甚主见?哈哈,原来并无主见。只因渡河落水,受了寒气,当日头痛壮热,气粗无汗,浑身拘急,神情恍惚,忙接医士来诊。医士大声道:“此伤寒太陽经症也。”开了一帖麻黄汤。当晚煎好,吴用服了,一面请公孙胜、花荣到床 前道:“烦二位贤弟督兵严守,千万不可轻弃这南岸。待我病好了,再设计破敌。”说罢,拥被而卧。公孙胜、花荣出去弹压事务,一面差人到泰安府报知宋江 。是夜五更,吴用竟出大汗,身热退了,气喘亦定,众人皆喜。花荣与公孙胜商议道:“吴军师虽吩咐坚守,但险要尽被敌军占住,我兵背河为阵,不得地利,未必守得。今日吴军师病机已转,不如商议退兵为妙。”公孙胜道:“甚是。”当时二人进了内帐,问候毕,便说起退兵之事。吴用睁起怪目,厉声大喝道:“谁敢言退兵,退兵者立斩!”公孙胜、花荣一齐大惊。只见吴用一片声大骂道:“你们白白的要把新泰送与陈希真,我问你受了陈希真的多少买嘱,替他做内间?你不看见魏辅梁、真大义两颗首级,帐下兀自号令着?”说罢,呼的豁开被头,立起身来。众人齐声叫苦道:“却是发狂也,怎好?”公孙胜、花荣一齐退出,吴用已赶出来。鲁智深、武松忙上前劝住,抱他进帐,只听得帐内兀自一片声大骂。花荣看着公孙胜道:“怎好,怎好?”公孙胜道:“此是中邪,待小可用符法镇镇看。”当时公孙胜在帐前布罡运气,呵笔书符。众人看那张符,存五个大虎字,其余篆交 萦带,都不识得。众人持去吴用床 前挂了,公孙胜又进去念了几遍咒语,吴用果然安静,只是还有些喃喃妄语。花荣已到各营去弹压军心,休得慌乱。

这里已邀集了好几位医生,齐来诊视,有的说邪入心包皮,宜用牛黄、犀角之属;有的说痰火聚于胆中,乱其神明,宜用竹茹、胆星、菖蒲之属;有的说汗乃心液,汗多而心液亏,宜用归脾定心之剂;有的说谋虑伤肝,志郁不遂,宜用郁金、香附之属;有的说陽明实热,宜用大黄、芒硝之属,议论纷纷不一,各有一方,正不知服何方为妥。此时花荣已回中营,众人说起如此情形,花荣绉眉半晌道:“此事只有速发人到山寨,去请安太医来方好。”公孙胜道:“正是。但此去山寨,回往极快,也要十日左右,快发人赶去,今日便动身。”李逵立起身道:“就是我去。”花荣道:“李兄弟休去,这里早晚厮杀,论不定正有用你处。”当时留住了李逵,便差项充飞速到山寨去请安道全。花荣便对公孙胜道:“这里军心慌乱,惟有公孙军师作主,传谕各营退兵为妙。”公孙胜道:“此事我也想过,用了如此大鏖战,方才杀过南岸,今若退兵,岂非全功尽弃?不但此也,我若退过北岸,希真那厮亦必随迹杀过北岸,吴军师所谓送他新泰之说,正当深虑。”花荣沉吟不语,公孙胜道:“刻下河冰已合,甚为坚厚,我兵进退极便,不必耽忧。或者日内吴军师病就好,可以定计破敌,便省得退兵也。”花荣点头。

当日众人共议,就那各医所开之方,拣择稳当的暂用一帖。吴用吃下了,毫不济事,身子依旧发热,昼夜谵妄不息。众头领个个愁眉相向。花荣叹道:“好容易渡到此地,正欲进取,不料天不容我。”樊瑞对公孙胜道:“此事想上天定有谴谪,老师何不表天祈攘?或者从此得有转机,亦未可知。”公孙胜道:“也是。”当时在营后设起醮堂,邀集几员道众,公孙胜亲自到坛持法。三日醮事圆满,吴用也一面服了三日不凉不热、不表不里、不轻不重的稳当药,倒也神色渐清。众人皆喜,齐称天佑,纷纷进内帐问候。吴用终吩咐休要退兵,又道:“我此刻心思实在用不起。”众人都道:“军师宽心养息数日,我等道令严守,断不疏虞。”吴用道:“你们看退兵好否?”花荣道:“退兵亦是。我们只要保得新泰,至于克取蒙陰一着,且从缓图。”吴用道:“兵究竟退不得。”众人诺诺而出。宋江 已由泰安遣人来问病。又是数日,众人因吴用神气未曾复元,终是耽忧。又日日盼望安道全,真是心如悬旌。

这日,忽闻营外战鼓振天,喊声动地,陈希真领兵杀来也。召忻当先叩营,大叫:“诈称有病,规避战阵的贼!今番定要出来分个输赢!”公孙胜、花荣一齐失色,鲁智深、武松、李逵都咬牙切齿价忿怒,齐要迎战。公孙胜忙传令坚守,不许出战。花荣道:“这厮已晓得俺军师有病,断不肯与我干休。我若不退,全军性命难保矣。”说未了,北岸营汛兵丁,雪片也似的报过河来道:“祝永清已由上渡口涉冰杀过,抢北岸望蒙山也。现有欧鹏头领把守,诚恐抵挡不住,请今定夺。”众人一齐叫苦。吴用吃此一惊,依然旧病复作,狂言乱语,神情颠悖。花荣道:“此真天亡我也。”咬了牙齿和公孙胜督兵死守,与希真相拒了一日。那边北岸欧鹏也与永清死命敌住,黄信裹疮相助,幸未失守。公孙胜道:“不妙矣,花兄弟快领一枝兵回去,扎住北岸,一面先保吴军师回去,一面可以声援欧鹏,一面可以接应我们。”花荣急领兵二千余名,保着吴用退回北岸。先差二百壮兵送吴用入新泰城,这里二千名在北岸接队扎住。公孙胜见花荣已过北岸,使统全队弃寨退回,希真已领兵追上。公孙胜兵马方到北岸,希真已领兵过河。公孙胜大怒,传令就冰上迎杀。那知希真并不厮杀,只传令槍炮弓矢雨点价打击过去。

公孙胜兵马纷纷登岸,时已黄昏,月色朦胧,只见岸上飞出无数旌旗,火把影里看得分明,都是猿臂寨、蒙陰县的旗号。花荣大惊,接应公孙胜等一齐退去。希真兵马已杀上北岸,登时北岸上布满了景陽镇、召家村旗号。公孙胜叫花荣道:“快联住欧鹏兄弟,保住望蒙山。不然,敌兵逼临城下矣。”花荣忙与公孙胜领兵赴望蒙山。祝永清兵马正在攻击望蒙山,花荣领鲁、武、李三人与永清混战,公孙胜领樊瑞、李衮偷空上了望蒙山。希真、召忻、高粱已领兵掩来,花荣等也即忙退入望蒙山去了。原来那岸上猿臂、蒙陰旗号,尽是永清虚设的。花荣不知虚实,是以大惊退去。

当时希真、永清合兵一处,攻击望蒙山。公孙胜、花荣极力把守。直至夜半,希真、永清方才收兵,屯住北岸。次日,栾廷玉、栾廷芳、史谷恭都领兵渡河过来,与希真等轮替攻望蒙山。接连攻了七日,不能取胜。天气严寒,两边人马冻死无数。希真与永清商议道:“严寒如此,士卒不堪其苦,久役必非所宜。况我背河为营,不得地利,敌人深据险要,我亦难与久持,不如退兵为妙。”永清称是。当时希真率领景陽、猿臂、蒙陰、召村四路人马,退回蒙陰。命召忻、高粱、史谷恭领本部兵回庄,休养训练,以备来春剿贼。召忻等领令回去。命蒙陰文武各官坚守蒙陰,希真领景陽兵回景陽镇去了。

公孙胜、花荣见希真兵退,也不敢追击,只带同鲁智深、武松、李逵、欧鹏、黄信、樊瑞、李衮收兵回新泰。项充同安道全到新泰已有两日了,众人皆喜。项充道:“小弟一到山寨,说起军师之恙,安先生拔步便来。奈河冰坚凝,安先生霜夜坐冰车渡出水泊,受了寒气,有些不自在。一路上只得迟起早宿,日子又短,以此到得迟了。且喜安先生诊过军师之脉,说还不妨事。”众人喜问其故,安道全道:“军师之恙,乃是内外合邪。一日一夜 鏖战,谋虑、忧惊、忿怒兼而有之,王志之动,五火交 燃,乃骤焉失足堕水,寒气骤侵,以致陽火骤束,更兼惊气归心,寒水亦伤心。心主血,心伤而血滞矣。是以外虽现太陽之症,内已具蓄血之形。其始治不得法,撤其表而遗其里;其继又误认发狂,而汤剂妄投,药不中病,遂尔贻患。夫军师之狂非真狂也,名曰如狂。如狂乃蓄血之明征也。观其语言皆实事,绝无神灵鬼异之语可见矣。今参脉合症,确宜逐瘀为主。惟心君大伤,复元终须来春,非可旦夕速效也。”众人听了,却又喜里带忧,深恐军师未愈,希真先来,大非妙事。

这里安道全按方进药,外面众头领吃酒饭。项充说起:“近有新任郓城县知县,亲到俺山寨内,口出大言,说要除灭我们。”众人大笑,惟花荣耽忧道:“既有此事,恐他认真做出来,倒不可不防。”众人都道:“多大一个郓城县,怕他强到那里!”大众说说笑笑,饭毕而散。

且说吴用日日服安道全之药,果然渐有转机,只是用不起心思。安道全道:“不妨。赶紧调理,自然渐渐复元也。”众人皆喜。这里公孙胜、花荣加紧保守新泰,防备希真。那黄信、杨林二人的伤痕,也经安道全治愈,便协同训练防守。一面差人至泰安府,将吴军师病有转机之说,报知宋江 。宋江 亦喜。这里安道全日日诊视吴用,处方进药。忽一日山寨中报来说:“近来山寨兵马与郓城县官兵交 锋一阵,寨兵大败,五虎上将霹雳火秦明阵亡。”众人一齐大惊。看官也惊问道:郓城县来了什么人,这样了得?看官既然性急要问,只好将吴用的病情搁一搁起,下回先交代郓城之事。

湘女唐群英:为争女性参政议政权掌掴宋教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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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宋教仁(同盟会中部总会总务干事)、林森(南京临时参议院议长)各挨了一记耳光。打人者、湖南衡山县女杰唐群英扬长而去。这是发生在1912年8月的一幕,宋、林当时正主持同盟会改组为国民党的事务。何事引得唐群英如此暴怒?

事由:临时政府不准妇女参政

辛亥革命胜利后的1912年3月,南京临时政府公布了《中华民国临时政府组织大纲》,其中竟取消了之前同盟会政纲中对于男女平权的规定。这是作为同盟会首位女会员的唐群英所不能容忍的。

为此,3月19日,唐群英率领20余名女将闯入临时参议院,要求审议妇女参政权,议长林森却态度推诿。翌日,唐群英率众列队至参议院求见议长。遭拒后,愤怒的女将们砸碎玻璃窗,闯入议院与议员们进行辩论。双方各执己见,不欢而散。21日,唐群英召集了更多女将再次来到参议院,且佩带武器,议长不得不致电孙中山,请求“总统府”派兵保护。后经孙中山斡旋,女将们方才离去。在多次申诉无果后,唐群英怒而动手,就有了本文开头的一幕。

功勋:挎双枪攻入南京城

唐群英果敢英勇的个性,形成于年少时。因自小和父亲学剑法,她锻炼了胆量。

1904年,身怀救国梦的唐群英东渡日本求学,次年加入同盟会。1911年秋,回国后,她在上海发起并领导了多个女子革命团体。11月,江浙联军准备攻取南京,却因子弹太少,加上南京据长江天堑,而久攻不下。

谁知某日,几个女子作难民打扮,暗藏短枪,混入南京城,伺机杀死了守城清兵。原来,攻城之前,唐群英率女子队伍加入了联军,这些女子正是她的队员。守城清兵被杀之后,唐群英挎着双枪带领女兵随大军攻城,两江总督仓皇出逃,南京光复。此役堪称辛亥革命成功的奠基之战,“双枪女将唐群英”由此声名大振。

转型:参政受阻后办报兴学

在参政受阻之后,唐群英变卖个人家产,大力办报兴学。在此过程中,她负债累累,致使晚年生活拮据。加上目睹许多曾经的革命同胞沉迷于官场、赌场,心灰意冷的唐群英晚年回到衡山老家,于1937年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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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轰炸无用论:重庆人早已免疫日军轰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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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本军国主义的洗脑下,日军每个人都表现出了狂热的好战和视死如归,但其中不乏冷静的思考者,今天我们说的这位,就是接受过多元文化熏陶,未受到洗脑的和平主义者,而他对战后中日关系的修复与重建,起到了很大的推动作用。

1893年1月2日,远藤三郎出生于日本山形县东置赐郡,6岁进入小松町立普通高等小学读书,14岁时进入仙台陆军幼年学校学习,由此开启了长达近40年的军事生涯。1922年,他从日本陆军大学毕业后,于翌年12月进入参谋本部作战课任职,同时兼任海军军令部参谋。1926年到1929年的3年里,他被委派到法国留学,先后在梅斯防空学校和法国陆军大学学习。1929年底,他从法国回到日本,继续在参谋本部作战课任职。

抗战期间中国各地遭遇日军轰炸

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1932年1月28日晚,日本海军陆战队又对驻守上海的十九路军发起攻击,“一二八”事变爆发。战事期间远藤三郎接到指令负责拟定了“上海七了口(这个地名在中国普遍称“七丫口”,可能是远藤三郎本人笔误——作者注)登陆作战计划”。1932年8月,他离开参谋本部作战课转任关东军作战主任参谋。1933年3月初,日军进攻热河与长城沿线,中国军队所组织的长城抗战以失败告终,被迫与日本签订《塘沽停战协定》,远藤三郎亲历了该协定的签字过程。1934年7月,他被调离驻扎东北地区的关东军,回国担任日本陆军大学军事教官,在日本向中国发起全面进攻的前一年即1936年7月,他又转任野战重炮兵第5联队长。

废墟中的女孩

上阵突袭蒋介石黄山官邸,坚持“重庆轰炸无用论”

1941年8月30日,重庆迎来了炎夏里普通的一天。而这天,因为远藤三郎的一次突击轰炸,二战的历史差点改写。

这天下午,蒋介石正在黄山官邸云岫楼召开军事会议,来自各个战区的将领和高级参谋都汇聚于此。时任第3飞行团长的远藤三郎已在早些时候获得这一重要情报,他还通过从重庆撤回的意大利领事处了解到云岫楼的具体位置,甚至连该栋别墅的屋顶瓦的颜色都打听得一清二楚,“为了将此别墅炸毁,我们是斟酌着蒋介石本人在场的时候发起了进攻”。

抗战期间中国各地遭遇日军轰炸

远藤三郎决定由飞行第60战队执行突袭任务,他亲自搭乘别府中队长的飞机于上午11点从汉口出发。下午3点,云岫楼里的军事会议正在紧张进行着,27架日军轰炸机突然出现在重庆上空,向云岫楼发起猛烈攻击,密密麻麻的炸弹顷刻间倾泻而下,在黄山官邸四周炸开。其中1枚炸弹恰巧落在了云岫楼西面的防空洞入口附近,守卫在这里的2名卫兵当场被炸死,另有4名卫兵负伤。警报声尖锐地响起,云岫楼中与会的将领和参谋慌忙躲进了防空洞。幸运的是,云岫楼附近没有被炸弹二次击中。

蒋介石亲身体验的这次大轰炸给他带来了极大触动,在随后的一次全国广播中,他动情地说:“……在房子里感到震动才知道敌机来轰炸,到了夜里下起雨来,实在难以入睡。经历此次轰炸更加使我体会到重庆全市同胞所经受的肉体和精神的双重苦痛,这是任何语言都难以形容的,而国民遭受这种苦难并不是一次,而是已持续4年之久了。”这次经历也让远藤三郎终生难忘,他在战后的回忆录里有这样一段描述:“虽然没有遭遇到敌人战斗机的迎击,但是其高射炮的射击不仅激烈而且准确,有些时刻我们的飞机差点儿被炮弹击中,由于那些炮弹在距离我们非常近的地方爆炸,爆炸所形成的冲击波使得我的臀部屡次从座位上被抬起。连超低空精密轰炸都很难达成目标,在超高空进行平稳的一般性轰炸就更没有理由命中目标了。”

抗战期间中国各地遭遇日军轰炸

对蒋介石黄山官邸突袭无果后,远藤三郎对自己思考已久的一个想法变得愈加自信了,它就是著名的“重庆轰炸无用论”。

“重庆轰炸无用论”在远藤三郎头脑中酝酿已久,“重庆轰炸无用的看法是我在执行轰炸任务之前就已经理解到的,为了赋予这一观点权威性,我亲自乘上重型轰炸机与飞行员一同连续数次去轰炸重庆。到达重庆上空向下俯视,果然看到被江水隔开的重庆半岛上,大街小巷已经被破坏得乱七八糟了,但是两岸地区尤其是右岸地区,在广阔的范围之内已经有了很好的发展势头,究竟轰炸哪里能够给予致命伤害也完全不得而知”。在对黄山官邸突袭无果后,9月3日,远藤三郎向上级提交了一份意见书——《有关内地进攻作战的意见》。

在意见书中他这样写道:“最近一段时间敌人空军的动向表现为——遭到我军攻击时就选择躲避,并且采取迷彩、遮蔽、掩护以至欺骗等手段。尤其是我军为了进行攻击所需要的行动距离很长远,而在此区间内敌人的谍报监视网络又很严密,因此,想要通过偷袭来取得成果几乎是不可能的,通过一般性的进攻性作战终究是无法达成歼灭敌人航空力量之目的,这是极为明显的。”他不仅开门见山地提出自己的观点,还言辞激烈地对日方记者夸大战果和不实报道给予批评:“一直以来所报道的轰炸效果显得过于夸大了,有人作出判断说我军已经把重庆炸成了如同废墟一般,这就大错特错了,依据卑职实际所看到的情况,我觉得中国方面已经索性使重庆由半岛区域向其周边发展了。”

此外,他还更为深刻地道出了“重庆轰炸无用论”的深层次原因:“支那(“支那”一词本是近代日本侵略者对中国的蔑称,此处为了不破坏史料本身的原始性,故不做人为转换——作者注)民族自古以来历经种种改天换地、兵燹之祸,以及其它之人为灾害,几千年来所受虐待与欺凌甚多,他们对一切灾害都已习惯并且熟识,按照他们的风俗与习惯早已看破了这些灾难并谓之‘天命’。因此,由轰炸所造成的那种打击,最初有什么样的影响姑且不谈,就现在来说,由于经过了数年时间的洗礼,重庆人民似乎已经有了免疫力,对轰炸没有太大感觉了。因此,仅仅通过轰炸就能使其屈服的这种想法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

逃难的老百姓

对于以重庆为中心的大后方军事设施特点以及航空部队自身轰炸成本,他也进行了充分的说明:“尤其是像四川省内的那些军事设施,大多规模比较小且分散在各地,不管是炸毁了哪一个都不足以置蒋介石政权于死地。因此,如若今后继续实施此类进攻的话,考虑到目前的帝国航空部队的战斗力,特别是燃料方面的问题,真是很让人寒心。以上这些就是切盼长官您重新考虑轰炸重庆的理由。”

这份言辞恳切的意见书在相当程度上影响了上层的决策,9月7日,日本驻中国派遣军接到命令,中止了对以重庆为中心的大后方地区的轰炸。

深刻反省侵华战争,对田中角荣表达不满

1945年8月15日拂晓,曾指挥了两次长沙会战的日本陆军大将阿南惟畿切腹自杀,几个小时之后的正午时分,“玉音放送”(天皇广播)开始发布已于前一天提前录好的日本裕仁天皇亲自宣读投降诏书的声音,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停止战争行为。

听完天皇广播的远藤三郎百感交集,各种思绪在他的脑海中翻腾涌动,只是这些思绪当中全无懊恼和愤懑,有的只是忏悔和反省:“当我拜受完停战的诏书,冷静地离开的时候,在我的头脑当中浮现出来的是——‘战争是最大的罪恶’‘军队是危险的存在’‘真正的武力是无形的而只存乎于心中,如果具备威武不屈、富贵不淫的心志,军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还有‘以德胜人者则强、以力胜人者则亡’这一古训,‘真正的胜利不是用暴力把对手打垮、而是以仁德将其化敌为友,正者无敌’。这些认知是我在经历长达近40年的军旅生活之后得出的结论。”

遭遇轰炸的城市

在远藤三郎的回忆录《日中十五年战争与我》的序文里,他开门见山地写到:“那场战争客观的来讲,是确凿无疑的侵略战争,其结果也正如我们所知道的那样,惨痛败北。因此,我在当时(战时)的一切的所作所为当然也就徒劳无益了。”在书的最后还有写给年轻人的寄语:“我相信日本与中国之间这场持续了15年(日本侵华战争从“九一八”事变算起共计14年,日本学界很多学者算作15年,是周年与非周年的算法差异——作者注)的战争,客观的说,就是一场日本对中国发动的侵略战争,无论任何人都不能否定……即使在今天仍然有一部分人肯定这场战争,他们自我陶醉似地认为这场战争进一步解放了世界范围内的殖民地……”

不仅如此,他还对田中角荣表达了不满:“对于日本在这场侵略战争中对中国犯下的罪行,田中角荣首相的认识是粗浅的。”并对田中角荣访华时在欢迎宴会上的致辞表示质疑,认为田中角荣当时所说的“日本给贵国添了麻烦,我们对此表示深刻反省”这句话没有充分表达出“罪孽的深重和道歉的诚意”,而中日两国最终签署的共同声明里所使用的措辞——“战争给中国国民造成了严重的损害,对此,我们深切的认识到这一责任并表示深刻的反省”,也只能说差强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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