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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百计避敌(6)_金庸·神雕侠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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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莫愁拂罢尘土,又问:“後来怎样了?”杨过道:“几个化子掳了那姑娘,向北方去啦。小道路见不平,意欲拦阻,那两个老叫化就留下来跟我打了一架。”

李莫愁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道:“很好,多谢你啦。我姓李名莫愁,江湖上叫我赤练仙子,也有人叫我赤练魔头。你听见过我的名字麽?”杨过摇头道:“我没听见过。姑娘,你这般美貌,真如天仙下凡一样,怎可称为魔头啊?”李莫愁这时已三十来岁,但内功深湛,皮肤雪白粉嫩,脸上没一丝皱纹,望之仍如二十许人。她一生自负美貌,听杨过这般当面奉承,心下自然乐意,拂尘一摆,道:“你跟我说笑,自称是王重阳门人,本该好好叫你吃点苦头再死。既然你还会说话,我就只用这拂尘稍稍教训你一下。”

杨过摇头道:“不成,不成,小道不能平白无端的跟後辈动手。”李莫愁道:“死到临头,还在说笑。我怎麽是你的後辈啦?”杨过道:“我师父重阳真人,跟你祖师婆婆是同辈,我岂非长著你一辈?你这麽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姑娘,我老人家是不能欺侮你的。”李莫愁浅浅一笑,对洪凌波道:“再将剑借给他。”杨过摇手道:“不成,不成,我……”他话未说完,洪凌波已拔剑出鞘,只听擦的一响,手中拿著的只是个剑柄,剑刃却留在剑鞘之内。她愕然之间,随即醒悟,原来杨过还剑之时暗中使了手脚,将剑刃捏断,但微微留下几分勉强牵连,拔剑时稍一用力,当即断截。

李莫愁脸上变色。杨过道:“本来嘛,我是不能跟後辈的年轻姑娘们动手的,但你既然定要逼我过招,这样罢,我空手接你拂尘三招。咱们把话说明在先,只过三招,只要你接得住,我就放你走路。但三招一过,你却不能再跟我纠缠不清啦。”他知当此情势,不动手是不成的了,但若当真比拚,自然绝不是她对手,索性老气横秋,装出一派前辈模样,再以言语挤兑,要她答应只过三招,不能再发第四招,自己反正是斗她不过,用不用兵刃也是一样,最好她也就此不使那招数厉害之极的拂尘。

李莫愁岂不明白他的用意,心道:“凭你这小子也接得住我三招?”说道:“好啊,老前辈,後辈领教啦。”

杨过道:“不敢……”突然间只见黄影幌动,身前身後都是拂尘的影子。李莫愁这一招 “无孔不入”,乃是向敌人周身百骸进攻,虽是一招,其实千头万绪,一招之中包含了数十招,竟是同时点他全身各处大穴。她适才见杨过与两丐交手,剑法精妙,确非庸手,定要在三招之内伤他,倒也不易,是以一上手就使出生平最得意的“三无三不手”来。

这三下招数是她自创,连小龙女也没见过。杨过突然见到,吓了一跳。这一招其实是无可抵挡之招,闪得左边,右边穴道被点,避得前面,後面穴道受伤,只有武功远胜於李莫愁的高手,以狠招正面扑击,才能逼得她回过拂尘自救。杨过自然无此功力,情急之下,突然一个筋斗,头下脚上,运起欧阳锋所授的功夫,经脉逆行,全身穴道尽数封闭,只觉无数穴道上同时微微一麻,立即无事。他身子急转,倒立著飞腿踢出。

李莫愁眼见明明已点中他多处穴道,他居然仍能还击,心中大奇,跟著一招“无所不至”。这一招点的是他周身诸处偏门穴道。杨过以头撑地,伸出左手,伸指戳向她右膝弯 “委中穴”。李莫愁更惊,急忙避开,“三无三不手”的第三手“无所不为”立即使出。

这一招不再点穴,专打眼睛、咽喉、小腹、下阴等人身诸般柔软之处,是以叫作“无所不为”,阴狠毒辣,可说已有些无赖意味。当她练此毒招之时,那想得到世上竟有人动武时会头下脚上,匆忙中一招发出,自是照著平时练得精熟的部位攻击敌人,这一来,攻眼睛的打中了脚背,攻咽喉的打中了小腿,攻小腹的打中了大腿,攻下阴的打中了胸膛,攻其柔虚,逢其坚实,竟然没半点功效。

李莫愁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她一生中见过不少大阵大仗,武功胜过她的人也曾会过,只是她事先料敌周详,或攻或守,或击或避,均有成竹在胸,却万料不到这小道士竟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功夫,只一呆之下,杨过突然张口,已咬住了她拂尘的尘尾,一个翻身,直立起来。李莫愁手中一震,竟被他将拂尘夺了过去。

当年二次华山论剑,欧阳锋逆运经脉,一口咬中黄药师的手指,险些送了他的性命。盖逆运经脉之时,口唇运气,一张一合,自然而然会生咬人之意。一人全身诸处之力,均不及齿力厉害,常人可用牙齿咬碎胡桃,而大力士手力再强,亦难握破胡桃坚壳。因此杨过内力虽不及李莫愁远甚,但牙齿一咬住拂尘,竟夺下她用以扬威十馀载的兵刃。

这一下变生不测,洪凌波与陆无双同时惊叫,李莫愁虽然惊讶,却丝毫不惧,双掌轻拍,施展赤练神掌,扑上夺他拂尘。她一掌刚要拍出,突然叫道:“咦,是你!你师父呢?”原来杨过脸上涂了泥沙,头下脚上的急转几下,泥沙剥落,露出了半边本来面目。同时洪凌波也已认出了陆无双,叫道:“师父,是师妹啊。”先前陆无双一直不敢与李莫愁、洪凌波正面相对,此时杨过与李莫愁激斗,她凝神观看,忘了侧脸避开洪凌波的眼光。

杨过左足一点,飞身上了李莫愁的花驴,同时左手弹处,一根玉蜂针射进了洪凌波所乘驴子的脑袋。

李莫愁盛怒之下,飞身向杨过扑去。杨过纵身离鞍,倒转拂尘柄,噗的一声,将花驴打了个脑浆迸裂,大叫:“媳妇儿,快随你汉子走。”身子落在马背,挥拂尘向後乱打。陆无双立即纵马疾驰。李莫愁的轻功施展开来,一二里内大可赶上四腿的牲口,但被杨过适才的怪招吓得怕了,不敢过份逼近,只是施展小擒拿手欲夺还拂尘,第四招上左手三指碰上了拂尘丝,反手抓住一拉,杨过拿捏不住,又给她夺回。

洪凌波胯下的驴子脑袋中了玉蜂针,突然发狂,猛向李莫愁冲去,张嘴大咬。李莫愁喝道:“凌波,你怎麽啦。”洪凌波道:“驴子斗倔性儿。”用力勒住,拉得驴子满口是血。猛地里那驴子四腿一软,翻身倒毙,洪凌波跃起身来,叫道:“师父,咱们追!”但此时杨陆二人早已奔出半里之外,再也追赶不上了。

陆无双与杨过纵骑大奔一阵,回头见师父不再追来,叫道:“傻蛋,我胸口好疼,抵不住啦!”杨过跃下马背,俯耳在地下倾听,并无蹄声追来,道:“不用怕啦,慢慢走罢。” 当下两人并辔而行。

陆无双叹了口气,道:“傻蛋,怎麽连我师父的拂尘也给你夺啦?”杨过道:“我跟她胡混乱搞,她心里一乐,就将拂尘给了我。我老人家不好意思要她小姑娘的东西,又还了给她。”陆无双道:“哼,她为甚麽心里一乐,瞧你长得俊麽?”说了这句话,脸上微微一红。杨过笑道:“她瞧我傻得有趣,也是有的。”陆无双道:“呸!好有趣麽?”

两人缓行一阵,怕李莫愁赶来,又催坐骑急驰。如此快大一阵、慢一阵的行到黄昏。杨过道:“媳妇儿,你若要保全小命,只好拚著伤口疼痛,再跑一晚。”陆无双道:“你再胡说八道,瞧我理不理你?”杨过伸伸舌头,道:“可惜是坐骑累了,再跑得一晚准得拖死。”此时天色渐黑,猛听得前面几声马嘶,杨过喜道:“咱们换马去罢。”两人催马上前,奔了里许,见一个村庄外系著百馀匹马,原来是日间所见的那队蒙古骑兵。杨过道: “你待在这儿,我进村探探去。”当下翻身下马,走进村去。

只见一座大屋的窗中透出灯光,杨过闪身窗下,向内张望,见一个蒙古官员背窗而坐。杨过灵机一动:“与其换马,不如换人。”待了片刻,只见那蒙古官站起身来,在室中来回走动。这人约莫三十来岁,正是日间所见的那锦袍官员,神情举止,气派甚大,看来官职不小。杨过待他背转身时,轻轻揭起窗格,纵身而入。那官员听到背後风声,倏地抢上一步,左臂横挥,一转身,双手十指犹似两把鹰爪,猛插过来,竟是招数凌厉的“大力鹰爪功”。杨过微感诧异,不意这个蒙古官员手下倒也有几分功夫,当下侧身从他双手间闪过。那官员连抓数下,都被他轻描淡写的避开。

第十一回 荡妇登门戏书生 阮英隐形察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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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贾氏秀英女子 自己坐在房中

想起公子小书生 不由婬心发动

这才梳洗打扮 迈步下了楼梯

来至书房门外中 想要进去不能

话说丫环被公子打了一个嘴巴,疼痛难忍,跑回绣楼,说:“大婶呀,你看看我这脸,却都肿起来了。”贾氏低头,心中暗想:周顺呀,你不来还罢了,你不该打我的丫环。又想道,他是读书的人,心多。嫂嫂要有此心,你自己不会来?不该打发丫环来。贾氏说:“来姐,你周二叔当真打你么?”

来姐说:“大婶子,你看看我嘴巴子还肿呢。”贾氏说:“当真把你打了,我替你出气去。你与我拿过梳妆盒镜架来,打扮打扮好去找你周二叔问问他为什么打你。”丫环一听,不敢怠慢,将梳盒拿来。贾氏连忙在床 榻以上打扮起来。

贾氏秀英慌了神 梳洗打扮爱杀人 头上青丝挽水卷金绒红绳扎头心 一缕青丝分三缕 后边燕尾尖又齐前梳昭君来出寨 后梳保驾武共文 左梳燕子二朝水右梳蝴蝶串山林 蚂蝗戏水来好看 又有童子拜观音中章头发分一缕 梳个小庙三尊神 若问神圣何人也刘备老爷与赵云 周围还有乱头发 好似旗杆竖山门山门两傍一付对 上联下联梳的真 横边梳着几个字几个大字武圣人 七根小簪别北斗 两朵金花押鬓门鬓边又戴花两朵 一付环子在耳轮 南来宫粉净了面鲜明胭脂点咀唇 水汪汪秋波花含 两道细眉尖又尖元宝花耳灯笼坠 光有灯笼没灯心 灯笼要点洋油蜡吃烟烧了耳朵唇 上穿一身莺哥绿 周围俱着绦子围外套坎肩摹本缎 院围俱是金绦子 红袖中衣大四副内扎不漏花汗巾 二鬼把门盘脚带 分出青红赤白黑十字绣成马连垛 周围俱把脚面围 穿双绣鞋沙木底中间悬空不沾尘 绣鞋扎了花两朵 两朵绣花爱杀人鞋尖扎了大蝴蝶 扎个蝴蝶落花盆 你说蝴蝶怪不怪夜间常常住花林 鞋帮扎棵大白菜 扎了个碧绿爱人你说毛虫怪不怪 偏偏爱吃白菜心 金线镶口绦子围绣的还有蝴蝶飞 听说要办小脚会 不是会头说我瞎贾氏打扮多完毕 忽听谯楼一更催

贾秀英打扮完毕,忽听谯楼一更之时,说:“来姐呀,你睡了罢。我上书房找你周二叔算帐。我问他为什么打你”,来姐说:“大婶子你不要去罢!”

贾氏说:“怎么不去。”来姐说:“大婶若到在书房,好有一比。”贾氏说:“比什么?”来姐说:“好比抱着西瓜上老爷庙。”贾氏说:“此话怎讲?”

来姐说:“与周二叔解渴去。”贾氏说:“你这狗奴才不许多说,还不去睡。”

来姐睡去不提。贾氏推开门,站在绣楼,慢闪秋波,往书房送了一目,只见书房掌着灯光,听见周顺在里念书,语音却甚好听。

贾氏站在绣房门 看见书房秉灯光 听见公子把书念年纪轻轻音洪亮 我今若把书房进 会会知心小周郎我与兄弟天地拜 俺们二人围圆房 今日洞房花烛夜小奴叫他开开张 开张带上香油醋 叫他酸甜苦辣尝贾氏门外来道念 忽听谯楼二鼓忙 押下贾氏且不表再说周顺少年郎

贾氏站在绣房门外,忽听谯楼二更之时,合府的家将过多,我去早了,如若有人看见,此事不便,等至三更再去不晚。贾氏在这站着不提。且说周顺在书房用功,只见门外霞光万道,瑞气千条,闪出一行字迹,上写“行善有馀庆,作恶不久长,好心敬天地,死后作城隍”。这是死去周义前来显魂。

周顺看了多时,跪在尘埃地上。

公子跪在地川平 看见一人甚威风 黑色乌纱头上戴身穿员领袍大红 象牙朝柩怀中抱 五绺长须飘胸前腰中紧系白挺玉 薄底官靴足下蹬 看罢多时认得了是我爹爹来显灵 公子叩头忙站起 连把爹爹叫几声你老死去只顾你 为儿出头万不能 表兄保标汴梁去嫂嫂行出贱事情 表兄待我恩情重 焉能给他败门风欺兄占嫂该何罪 万剁凌迟罪不轻 老爷一听这句话叫声冤家你是听 为父言语对你说 要你牢牢记心中千万别作下贱事 怕是钢刀废残生 公子一听这句话连把爹爹叫几声 你老门外等等我 为儿跟你去伴行你今不把孩儿带 不是投井就悬绳 周义听了这句话叫声我儿周景隆 不要散心把书念 后来能把冤仇伸东京汴梁出赦旨 科考好上汴梁城 一脚蹬番上龙背能中爷家状元红 替俺周家把仇报 好拿高俅老蔡京拿住一个斩一个 拿住二名斩二名 老爷嘱咐多一会忽然刮阵大神风

话说周义在书房门外,刮了一阵神风,踪影皆无。周顺一见,叩头站起,只听谯楼鼓打三更之时,公子站在门外,呆呆发愣。背后来了一人,上了书房。那位说何人来了?上回书房说的明白,猴子阮英在野蟒川遇见徐文标,叫他回来探周顺,这就是阮英来了,站在书房梁上。这位爷学会穿墙越屋,登房踏高楼,如走平地一般,俱会闪展腾挪,死中求活,能点七十二道穴,分筋络七十二把神技,无所不通。这位爷是地煞转世来。阮英顺着瓦垅。往下做个翻筋斗的故事,使了金挂钩鱼的架势,脚尖朝上,身形一耸,往屋里一看,照着灯光,心里暗想:这是何人的房宅?我下去瞧瞧。把脚尖一松,又做个翻筋斗的故事,站在地上,穿钉的鞋沾地不能响了,好像四两绵花一般。阮英抬头一看,推开门我进去瞧瞧。迈步进了书房。只见点着一盏灯,在桌案以上,遗有书籍。又一探手,把烛花掏下在捺地上。此时外面来了一人,正是周顺回来了。阮英闪开夜光眼,一看来了个书呆子。阮英说:“他若看见,早把他吓死了。我这样三分人七分像鬼。”想寻个地方躲躲才好,抬头一看是三间书房,有个过海大梁,在上头蹲蹲,听他说些什么。这位爷把身形一耸,蹲在梁上。他也看不见我,等他进屋住了,我再出去不提。且说周顺进了书房,把门关上,来至床 沿落坐,长吁短叹一声,暗道:嫂嫂呀,你不该差人送封情书黄金戒子。若叫我表兄知道,哪有你的活命。说罢将情书藏在笔筒以内,还是念书,这且不表。且说贾秀英只听谯楼打了三更,莲步直奔书房,调戏周顺来了。

贾氏忽听打三更 书房调戏周景隆 金莲移动往前走咚咯咚咯响连声 往前正走来的快 书房不远面前迎用手推门推不动 书房关个紧腾腾 转过身形往回走金莲会倒好几层 要回绣房走不动 窗外去看周景隆窗棂以外忙站定 舌尖舐破纸窗棂 急忙又伸描花腕用手捅个小窟窿 做个木匠来吊线 一个眼合一个睁只见周顺把书念 模样长的似玉成 长的不高也不矮不黑不黄白书生 大大眉毛黄白净 尖尖下额大眼睛男人像个女人样 好像上房左金童 贾氏越看越爱看小心眼里打调停 燕语莺声开言道 连把兄弟叫一声叫声兄弟开恩罢 嫂嫂站的腿弯疼 周顺闻听这句话即把嫂嫂叫一声 天至三更不睡觉 来到书房何事情贾氏闻听这句话 连把兄弟叫一声 你哥保镖三个月直到如今未回城 到在招商并旅店 必定是把疾病生死了文标人一个 嫂嫂与你拜花灯 叔嫂二人拜天地风风流 流过几冬 小奴就爱读书客 不爱文标受武封文标本是梁山后 看不直的瞪眼睛 兄弟若应这件事不穿绵袄过几冬 公子听了这句话 连把嫂嫂叫几声未从行事想一想 这事当行不当行 嫂嫂快快回去罢想要应承万不能 贾氏听了这句话 兄弟连连叫几声怀抱西瓜无处送 你真是个傻相公 说到此处住下罢明公莫急往下听 下部书内说的是 兄弟大闹济宁城

雪山飞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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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管家正要接话,只听背后一个女子声音说道:“啊哟,别打架,别打架!我就最不爱人家动刀动枪的。”这几句话声音不响,可是娇柔无伦,听在耳里,人人觉得真是说不出的受用,不由自主的都回过头去。

只见一个黄衣少女笑吟吟的站在门口,肤光胜雪,双目犹似一泓清水,在各人脸上转了几转。这少女容貌秀丽之极,当真如明珠生晕、美玉莹光,眉目间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气。厅上这些人都是浪迹江湖的武林豪客,斗然间与这样一个文秀少女相遇,宛似走近了另一个世界,不自禁的为她一副清雅高滑的气派所慑,各似自惭形秽,不敢亵渎。

两个僮儿却对那少女毫不理会,乘著殷吉等人一怔之间,叮叮当当一阵响,又将他们手中兵刃逐一削断。

那少女道:“两个小兄弟别胡闹啦,把人家身上伤成这个样子,可有多难看。”右僮道:“他不肯赔我的珠儿。”那少女道:“什麽珠儿?”右僮剑尖指住阮士中胸膛,俯身拾起半边明珠,哭丧著脸道:“你瞧,是他弄坏的,我要他赔。”那少女走近身去,接过一看,道:“啊,这珠儿当真好,我也赔不起。这样吧,琴儿,”回头对身后小丫鬟道:“取我那对玉马儿来,给了这两个小兄弟。”琴儿心中不愿,说道:“小姐。”那少女笑道:“偏你就有这麽小气。你瞧两个小兄弟多俊,佩了玉马,那才叫相得益彰呢。”

两僮对望一眼,只见琴儿打开一只描金箱子,取出一对锦囊交给少女。那少女解开一只锦囊,拿出一只小小玉马,马口里有丝绦为缰。那少女替右僮挂在腰带上,又把另一只锦囊中所装的玉马递给了左僮。左僮请安道谢,接在手里,只见那玉马晶光莹洁,刻工精致异常,马作奔跃之状,形体虽小,却是貌相神俊,的非凡品。他一见之下,便十分喜欢,只是不明那少女来历,心下一时未决,不知是否该当受此重礼。右僮又在墙畔捡起另一半边珠儿,说道:“我这颗是夜明宝珠,和哥哥的是一对儿。就算有玉马,总是不齐全啦!”说著十分懊恼。

那少女一见两人相貌打扮,已知这对双生兄弟相亲相爱,毁了明珠事小,不痛快的是在将两人饰物弄成异样,配不成对,当下拿起玉马,将两个半边明珠放在玉马双眼之上,说道:“我有一个主意,将半边珠儿嵌在玉马眼上。珠子既能夜明,玉马晚上两眼放光,岂不好看?”左僮大喜,从辫儿上摘下珠子,伸匕首剖成两半,说道:“兄弟,咱俩的珠儿和玉马都一模一样啦。”右僮回嗔作喜,向少女连连道谢,又向阮士中请了个安,道:“行啦,你老别生气。”阮士中满身血污,心中恼怒异常,却又不敢出声訾骂。

右僮拉著左僮的手,便要走出。左僮向那少女道:“多谢姑娘厚赐。请问姑娘尊姓,主人问起,好有对答。”你家主人是谁?”左僮道:“家主姓胡。”

那少女一听,登时脸上变色,道:“原来你们是雪山飞狐的家僮。”两僮一齐躬身道:“正是!”那少女缓缓说道:“我姓苗。你家主人问起,就说这对玉马是金面佛苗爷的女儿给的!”

此言一出,群豪无不动容。金面佛威名赫赫,万想不到他的女儿竟是这样一个娇柔见腆的少女。瞧她神气,若非侯门巨室的小姐,就是世代书香人家的闺女,哪里像是江湖大侠之女。双僮对望一眼,齐把玉马放在几上,一言不发的转身出厅。

那少女微微一笑,也不言语。琴儿欢天喜地的收起玉马,说道:“小姐,这两个孩儿不识好歹,小姐赏赐这样好的东西,他们都不要,要是我啊……”那少女笑道:“别多说啦,也不怕人家笑咱们寒掺。”

宝树大师越众而前,朗声说道:“原来姑娘是苗大侠的千金,令尊可好?”那少女道:“多谢。家严托福安康。请问大师上下?”宝树微笑道:“老衲宝树。姑娘芳名是什麽?”

那少女名叫苗若兰,听了这话顿然脸上一红,心想:“我的名字,怎胡乱跟人说得的?”当下不答问话,说道:“各位请宽坐,晚辈要进内堂拜见伯母。”说著向群豪敛衽行礼。

众人震於她父亲的名头,那敢有丝毫怠慢,都恭恭敬敬的还礼,均想:“这位姑娘没半点仗势欺人的骄态,当真难得。”苗若兰待众人都坐下了,又告罪一遍,这才入内。只见大门外进来七八名家丁仆妇,抬著铺盖箱笼等物,看来都是跟来服侍苗小姐的。陶百岁、陶子安父子对望一眼,心中都想:“若是我父子在道上遇见这一批人,定然当作是官宦豪富的眷属,势必动手行劫,这乱子可就闯得大了。”

阮士中伸袖抹抹身上血污,幸好右僮并非真欲伤他,每道伤口都只浅浅的划破皮肉,并无大碍。田青文走近相助,取出金创药给他止血。阮士中撕开左胸衣襟,让她裹伤,忽然间当啷一响,那只铁盒落在地下。群豪不约而同的一齐跃起,伸手都来抢夺。

阮士中站得最近,左手划了个圈子,挡开众人,立即俯身拾盒,手指刚触到盒面,突觉一股大力在肩头一撞,身不由主的跌开数步,待得拿桩站定,抬起头来,只见铁盒已捧在宝树手中。

群豪都怕他本领了得,只眼睁睁的望著他,没人敢开口说话。

隔了片刻,曹云奇道:“大师,这只盒子是我天龙门的镇门之宝,请你还来。”宝树笑道:“你说这是贵派镇门之宝,那麽盒中是何宝物,宝物是何来历,你既是天龙掌门,就该知道。只须说得明白,就拿去罢!”说著双手托了铁盒,向前伸出。

曹云奇满脸通红,双手伸出了一半,不敢去接,又不好意思缩回,停在空中,慢慢垂下。原来他只见师父对铁盒十分珍视,守藏严密,却从未见他打开过盒盖,别说宝物来历,连是什麽宝物也不知道。阮士中、殷吉虽是天龙门的前辈高手,也是面面相觑,说不出个所以。周云阳忽道:“我们自然知道,那是一柄宝刀。”

他在天龙门中论武功只是二流角色,素来不得师父宠爱,为人又非干练,突然说出这句话来,阮士中等都是一惊,心想:“你知道什麽?乘早别胡说八道。”那知宝树却道:“不错,是一柄宝刀。你可知这口刀原来是谁的?怎麽落入天龙门之手?”

阮士中等不料周云阳居然一语中的,无不大为诧异,一齐注目,等他再说。却见他青白色的脸上红了一红,随即又转青色,悻悻的道:“这是我天龙门祖传下来的,谁得了宝刀,谁就做掌门。”殷吉接口道:“不错。这是本门宝刀,南北两宗轮流掌管。”

宝树摇头道:“不对,不对!我料你们也不会知道。”周云阳道:“难道你就知道了?”宝树道:“二十年前,我就知道。雪山飞狐与此间庄主的争端,也就由此而起。中间若不是有这些瓜葛,老衲又何必邀各位上山?”

天龙群豪、陶氏父子、刘熊师兄弟等都吃了一惊,心想:“这老和尚果然不怀好意,原来也想劫夺这盒中宝刀。我们今日身陷绝地,那可是有死无生了。”众人想到此处,只听刷的一声,一人亮出了兵刃,接著刷刷,叮叮一阵响声过去,群豪已各执兵刃将宝树围住。阮士中等兵刃被双僮削断了的,也俯身把断刀断剑抢在手里。

第九十一回 行淫乱和尚嫖妓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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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人眼望千总,叫声:“王千总,本部的人访着了杀人的凶手,是个大盗,武艺扎手。本部恐怕拿急了,走脱贼人。

故此叫你前来,带兵三十名,预备钩杆、套索,大家努力,必得将凶犯拿住,本部自有升赏。”千总王彪答应,说:“千总遵命。”刘大人说:“快去莫误!”千总翻身出门,急去挑兵不表。

且说大人眼望大勇,说:“此去你们三个人怎样动手?”大勇说:“小人嘱咐冯吉,叫他留门,等二更到庙中,令朱、王堵住房门,小人在院内惊他一惊。他们若出来动手,擒拿他;若越墙,有兵围绕,钩杆套索,不怕他飞上天去!必要成功。”

大人说:“甚好,总要小心就是了。”说话之间,千总进内,禀报说:“兵已到,回大人知道。”刘大人说:“天不早了,你们走罢。我这里洗耳静候。”大勇连忙用褡包围腰,别上腰刀,外套长衣;王明、朱文也改扮,换上便衣,掖上攮子、铁尺。

诸事已毕,告辞大人,一同千总出门。径自出城不怠慢,带领官兵,急走十里之遥,赶天有二鼓,众人来到玉皇庙外。陈大勇将众人安在庙外,自跳庙墙,墙外四周,为三十名兵围住庙外,各拿挠钩套索。王千总把守山门,大勇、王明、朱文三人,等候三更动手,暂且不表。

且不说庙外众人话,再把凶手明一明。囚徒任性专好色,和尚了凡是贪淫。杨四虽不好,一人难扭两个人。见天已有掌灯之后,打发冯吉,把两个姑娘叫进门。一个名叫人人爱,一个名叫一秤金。二人不过二旬外,长得那,小模样子可爱人!人人爱,身穿一件蓝布衫,青缎坎肩上掐金。腰系汗巾葱心绿,三寸小脚可爱人。头上梳着是水纂,那宗淫狂卖俏心!一秤金打扮倒受看,三寸厚底儿,红缎蝴蝶梦鞋足下登。头上也梳是水纂,洋布绸衫穿在身。

里面衬着衣是藕色,手拿着纺丝红汗巾。走动道儿头就晃,瞧见和尚把话云:“哎哟,好呀四老爷驾!”那一个说:“这两天没到这庙中。”说罢二人将烟递,挨次儿,递给僧俗三个人。复又带笑,说“三位老爷子好?”和尚说:“七姑娘、九姑娘,你俩坐下咱们再云。”

和尚带笑说:“自家爷儿们,又跑出客套来了!七姑娘、九姑娘,你们坐下罢。”半边俏说:“你们要不坐下,骂我一个大师父变驴的个。”四和尚哈哈大笑,说:“好的,我们老太爷骂起我来了!”杨四把旁边说:“我们第老的就是这么好耍笑么!”又听四和尚说:“九姑娘,怎么肚子大了好些了?”一秤金笑着说:“偏是你老爷的眼生,又瞧见我们肚子大了!”和尚说:“小疼疼子,别带上驹了罢?”忽听半边俏萧老儿说:“要是驹,必是驴驹子。”这么一句话,闹得众人大笑,笑得和尚脸上下不来了,用手将萧老儿的大腿一拍,说:“小猴儿,你又骂哥哥了!”杨四把接言说:“不是呀!谁叫你说驹呢!”和尚说:“显见你们是把兄弟了!七兄弟,你也向着老叔!”半边俏接言,说:“不是驴驹子,是秃子的驹儿咧!”四和尚说:“这还罢了。”人人爱说:“秃子”就刚要往下说,忽见萧老儿把眼望着他了一挤,人人爱心中会意,连忙不说了。且说四和尚低着头,想了半天,将头一抬,说:“咱们喝酒罢!”萧老儿说:“很好,我正想酒喝呢!”和尚说:“老太爷,还是出家人不好,一句话就掉着你的心眼了!”杨四把说:“这该罚!你四当家的第老的比咱们小,是咱们兄弟呀!”和尚说:“莫有的话!这是错听了!”半边俏萧老儿说:“对了也罢,错听了也罢,你听我说个笑话:有这么一个和尚,一生好耍,输得旗杆也卖了,庙也典了,钟磬全无了。后来流落挂单,还是不改,好耍。这一天,输得真急咧,心想:偷些东西,再去捞。稍一溜,溜在一家,见人家是独门独院,三间正房,他就藏在人家佛爷桌底下,被围桌挡住。等人睡着,好下手。原来此家是小两口儿,外间屋内有个老婆子睡下,小两口儿也就睡下咧。谁知他们俩拌了嘴了,有十拉天不说话。爷爷儿躺在西边,仰巴脚儿脱裤子;奶奶儿躺在东边,大概也是脱了中衣了。借着月光儿,我听了一会,我听见爷爷儿说:‘我为你这么个东西,我偏不下气求人罢,你嫌我是使砖头砸你的脖梗子!’说着又不言语了。迟了一会儿,我又听见奶奶儿说:‘你成日家上门上户的,很爱溜个门子。今日我这躲着你,我可拿住你了,看你吃吗?’忽听男人大嚷,说:‘谁?’我只当是看见我了,我连忙爬起,出来,说:‘施主饶了我罢,我是玉皇庙的四和尚!’”一说,招的男女大笑。四和尚也笑了,说:“可骂苦了我了!”又说:“冯伙计,快摆酒菜,我好罚你老太爷三杯。”冯吉登时将酒菜摆在炕桌之上,两名姑娘儿斟酒敬莱。

这两个,妓女来斟酒三盏,挨次而敬手不闲。玉腕拿起乌木筷,夹菜送到嘴唇边。大家欢喜说又笑,嬉皮笑脸讨人烦。人人爱,坐在半边俏他怀内,一秤金斜靠和尚肩。

表过四把人可好,专爱练武把精添。又听僧人开言道:“叫声九姑娘听我言:我今点你一个小曲,必要唱,《断想思,难上难》。一秤金点头把曲唱,唱的是:热河腔调巧团圆,喉咙又细字眼准,他两只眼,瞅着和尚叫“心肝”。二目呆斜瞧和尚:“叫奴舍你难上难。”故用他,两条腿,夹住和尚磕膝盖,带着笑,和尚时间实难受:“叫声小疼疼子松了咱。”妓女复又斟上酒,放在了,僧人他的嘴唇边。

人人爱就把萧老儿敬,手擎酒杯跪面前。凶徒接杯嘻嘻笑:“叫声七姐你听言:你且唱个《马头调》,敬你四太爷莫迟挨。”说着萧老儿将杯递,杨四把接过放面前。人人爱就将曲儿来唱,唱的是:“在家容易出外难”。声音嚎亮嗓子好,恰似黄鸟弄声喧。唱罢连忙又敬酒,四把接来就饮干。复又将杯往下转,忽听那,萧老儿:“叫声二位听我言:咱们今日不这么饮,必要吃酒带划拳。输家喝来蠃家唱,大家节鼓把花传。”和尚点头说“从命”。杨四说:“既是如此就划拳!”萧老儿连忙就起令,两个姑娘斟酒放面前。只听三五幺合对,又听大笑把话云。齐说“四师父你输了!”一秤金拿杯放唇边。僧人将酒饮在腹,萧老儿连忙就开言:“叫声七姐儿,你却替我唱。”妓女答应走上前。唱的是:“牛郎织女银河渡,要想相逢难上难。只等七夕银河渡,他才相会在天边。”唱罢又将酒斟上,放在僧人他面前。萧老儿连忙来讲话:“叫声四师父你听言:咱俩再划还卖马。”僧人说“我卖在四把前。”杨四带笑说“很好,我和老兄弟划一番。”萧老儿摆手说“不可,七哥留神听我言。”

半边俏萧老儿说:“使不得,我怎么和七哥划呢?不划,不划!”杨四把说:“不划,喝酒罢。”萧老儿说:“这倒使得。”

言罢,大家双双饮酒,中间,无所不至。四和尚这色来了,伸手拧一秤金的大腿,拧得个一秤金“哎哟”,和尚说:“怎么了?”九姐儿说:“疼。”和尚说:“疼就该别呀!”二人说着,搂在一处,一递一口吃酒。萧老儿抱着人人爱,拉着手,说:“你这戒指是金的不是?”七姐儿说:“是银镀金。”萧老儿说:“明日我送你一对金的。”妓女说:“多谢老太爷赏了!”一秤金眼望和尚,说:“你老明日也给我打一对!”四和尚点头,说着,用手搂起一秤金的衣服,往下一看,原来穿着一双大红缎子厚底儿蝴蝶梦的鞋。和尚说:“我有一双猫耳窝的鞋,你穿了罢。”四和尚一句话未完,招得众人大笑。

众人大笑来饮酒,这天外面交一更。僧俗男女来胡闹,比那狼猪闹得凶。萧老儿只是耍耍嘴,和尚就把下身拧。

两个妓女嘻嘻笑,灯光下越显俏花容。杨四把只管来吃酒,不管他们人四名。冯吉旁边来上菜,心中惦着那事情。观瞧众人正耍笑,搭讪迈步往外行。一直来到山门内,隔着门缝看分明:外边并无人动静,冯吉转身回里行。

冯吉见外边并无动静,又听还是一更,说:“早呢!”这才进厨房坐下,不表。

也不言众人饮酒作乐,且说陈大勇、朱文、王明、千总王彪带领三十名官兵,二更来到玉皇庙外,将兵派开,围住庙门。

千总把守山门,陈大勇眼望朱、王二人,说:“二位和千总王老爷在这里略等一等,待我进去打一个探子。”三人答应。大勇说罢,将脚一跺,纵上墙头,又跳在地上,轻轻迈步,进了二层角门。往西一望,则见三间禅堂,明灯蜡烛。大勇一见,就知是僧人凶手在内。轻轻走到窗棂以外,用舌刮破窗棂纸,闪目留神观看。

大勇留神仔细看,瞧见了,僧俗还有俩妇人。好汉一见心中想:看女子,不像良人貌与容。必是花街柳巷妇,和尚弄来在佛门。这宗和尚真可恨,少时拿住才称心。好汉正恨忽听笑,两个妓女把话云。一秤金说:“四师父真正叫人爱,他老玩笑可人心。”人人爱说:“我们老太爷长得俏,没有一些不可人。”男女僧俗正然闹,好汉一见怒十分:这样和尚真可恨,专在此庙坏佛门!杀人凶犯更可恶,你看他,洋洋得意屋内存。好汉思想心中恼,他这里,手拔腰刀要进门。

卷十五 卫朝奉狠心盘贵产 陈秀才巧计赚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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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人生碌碌饮贪泉,不畏官司不顾天。

何必广斋多忏悔?让人一着最为先。

这一首诗,单说世上人贪心起处,便是十万个金刚也降不住;明明的刑宪陈设在前,也顾不的。子列子有云:“不见人,徒见金。”盖谓当这点念头一发,精神命脉,多注在这一件事上,那管你行得也行不得?

话说杭州府有一贾秀才,名实,家私巨万,心灵机巧,豪侠好义,专好结识那一班有义气的朋友。若是朋友中有那未娶妻的,家贫乏聘,他便捐资助其完配;有那负债还不起的,他便替人赔偿。又且路见不平,专要与那瞒心昧已的人作对。假若有人恃强,他便出奇计以胜之。种种快事,未可枚举。如今且说他一节助友赎产的话。

钱塘有个姓李的人,虽习儒业,尚未游痒。家极贫篓,事亲至孝。与贾秀才相契,贾秀才时常周济他。一日,贾秀才邀李生饮酒。李生到来,心下怏怏不乐。贾秀才疑惑,饮了数巡,忍耐不住,开口问道:“李兄有何心事,对酒不欢?何不使小弟相闻?或能分忧万一,未可知也。”李生叹口气道:“小弟有些心事,别个面前也不好说,我兄垂问,敢不实言!小弟先前曾有小房一所,在西湖口昭庆寺左侧,约值三百余金。为因负了寺僧慧空银五十两,积上三年,本利共该百金。那和尚却是好利的先锋,趋势的元帅,终日索债。小弟手足无措,只得将房子准与他,要他找足三百金之价。那和尚知小弟别无他路,故意不要房子,只顾索银。小弟只得短价将房准了,凭众处分,找得三十两银子。才交得过,和尚就搬进去住了。小弟自同老母搬往城中,赁房居住。今因主家租钱连年不楚,他家日来催小弟出屋,老母忧愁成病,以此烦恼。贾秀才道:“元来如此。李兄何不早说?敢问所负彼家租价几何?”李生道:“每年四金,今共欠他三年租价。”贾秀才道:“此事一发不难。今夜且尽欢,明早自有区处。”当日酒散相别。

次日,贾秀才起个清早,往库房中取天平,总勾了一百四十二两之数,着一个仆人跟了,径投李中外来。李生方才起身,梳洗不迭,忙叫老娘煮茶。没柴没火的,弄了一早起,煮不出一个茶。贾秀才会了他每的意,忙叫仆人请李生出来,讲一句话就行。李生出来道:“贾兄有何见教,俯赐宠临?”贾秀才叫仆人将过一个小手盒,取出两包银子来,对李生道:“此包中银十二两,可偿此处主人。此包中银一百三十两,兄可将去与慧空长老赎取原屋居住,省受主家之累,且免令堂之忧,并兄栖身亦有定所,此小弟之愿也。”李生道:“我兄说那里话!小弟不才,一母不能自赡,贫困当日受之。屡承周给,已出望外,复为弟无家可依,乃累仁兄费此重资,赎取原屋,即使弟居之,亦不安稳。荷兄高谊,敢领租价一十二金;赎屋之资,断不敢从命。”贾秀才道:“我兄差矣!我两人交契,专以义气为重,何乃以财利介意?兄但收之,以复故业,不必再却。”说罢,将银放在桌上,竟自出门去了。李生慌忙出来,叫道:“贾兄转来,容小弟作谢。”贾秀才不顾,竟自去了。李生心下想道:“天下难得这样义友,我若不受他的,他心决反不快。且将去取赎了房子,若有得志之日,必厚报之!”当下将了银子,与母亲商议了,前去赎屋。

到了昭庆寺左侧旧房门首,进来问道:“慧空长老在么?”长老听得,只道是什么施主到来,慌忙出来迎接。却见是李生,把这足恭身分,多放做冷淡的腔子,半吞半吐的施了礼请坐,也不讨茶。李生却将那赎房的说话说了。慧空便有些变色道:“当初卖屋时,不曾说过后来要取赎。就是要赎,原价虽只是一百三十两,如今我们又增造许多披屋,装折许多材料,值得多了。今官人须是补出这些帐来,任凭取赎了去。”这是慧空分明晓得李生拿不出银子,故意勒掯他。实是何曾添造什么房子?又道是“人穷志窄”,李生听了这句话,便认为真。心下想道:“难道还又去要贾兄找足银子取赎不成?我原不愿受他银子赎屋,今落得借这个名头,只说和尚索价太重,不容取赎,还了贾兄银子,心下也到安稳。”即便辞了和尚,走到贾秀才家里来,备细述了和尚言语。贾秀才大怒道:“叵耐这秃厮恁般可恶!僧家四大俱空,反要瞒心昧己,图人财利。当初如此卖,今只如此赎,缘何平白地要增价银?钱财虽小,情理难容!撞在小生手里,待作个计较处置他,不怕他不容我赎!”当时留李生吃了饭,别去了。

贾秀才带了两个家僮,径走到昭庆寺左侧来,见慧空家门儿开着,踱将进去。问着个小和尚,说道:“师父陪客吃了几杯早酒,在搂上打盹。”贾秀才叫两个家僮住在下边。信步走到胡梯边,悄悄蓦将上去。只听得鼾齁之声,举目一看,看见慧空脱下衣帽熟睡。楼上四面有窗,多关着。贾秀才走到后窗缝里一张,见对楼一个年少妇人坐着做针指,看光景是一个大户人家。贾秀才低头一想道:“计在此了。”便走过前面来,将慧空那僧衣僧帽穿着了,悄悄地开了后窗,嘻着脸与那对楼的妇人百般调戏,直惹得那妇人焦燥,跑下楼去。贾秀才也仍复脱下衣帽,放在旧处,悄悄下楼,自回去了。

且说慧空正睡之际,只听得下边乒乓之声,一直打将进来。十来个汉子,一片声骂道:“贼秃驴,敢如此无状!公然楼窗对着我家内楼,不知回避,我们一向不说;今日反大胆把俺家主母调戏!送到官司,打得他逼直,我们只不许他住在这里罢了!”慌得那慧空手足无措。霎时间,众人赶上楼来,将家火什物打得雪片,将慧空浑身衣服扯得粉碎。慧空道:“小僧何尝敢向宅上看一看?”众人不由分说,夹嘴夹面只是打,骂道:“贼秃!你只搬去便罢,不然时,见一遭打一遭。莫想在此处站一站脚!”将慧空乱又出门外去。慧空晓得那人家是郝上户家,不敢分说,一溜烟进寺去了。

贾秀才探知此信,知是中计,暗暗好笑。过了两日,走去约了李生,说与他这些缘故,连李生也笑个不住。贾秀才即便将了一百三十两银子,同了李生,寻见了慧空,说要赎屋。慧空起头见李生一身,言不惊人,貌不动人,另是一般说话。今见贾秀才是个富户,带了家僮到来,况刚被郝家打慌了的,自思:“留这所在,料然住不安稳,不合与郝家内楼相对,必时常来寻我不是。由他赎了去,省了些是非罢。”便一口应承。兑了原银一百三十两,还了原契,房子付与李生自去管理。那慧空要讨别人便宜,谁知反吃别人弄了。此便是贪心太过之报。后来贾生中了,直做到内阁学士。李生亦得登第做官。两人相契,至死不变。正是:

量大福也大,机深祸亦深。

慧空空昧己,贾实实仁心!

这却还不是正话。如今且说一段故事,乃在金陵建都之地,鱼龙变化之乡。那金陵城傍着石山筑起,故名石头城。城从水门而进,有那秦淮十里楼台之盛。那湖是昔年秦始皇开掘的,故名秦淮湖。水通着扬子江,早晚两潮,那大江中百般物件,每每随潮势流将进来。湖里有画舫名妓,笙歌嘹亮,仕女喧哗。两岸柳荫夹道,隔湖画阁争辉。花栏竹架,常凭韵客联吟;绣户珠帘,时露娇娥半面。酒馆十三四处,茶访十六八家。端的是繁华盛地,富贵名邦。

说话的,只说那秦淮风景,没些来历。看官有所不知,在下就中单表近代一个有名的富郎陈秀才,名珩,在秦淮湖口居住。娶妻马氏,极是贤德,治家勤俭。陈秀才有两个所:一所庄房,一所住居,都在秦淮湖口。庄房却在对湖。那陈秀才专好结客,又喜风月,逐日呼朋引类,或往青楼嫖妓,或落游船饮酒。帮闲的不离左右,筵席上必有红裙。清唱的时供新调,修痒的百样腾挪。送花的日逐荐鲜,司厨的多方献异。又道是:“利之所在,无所不趋。”为因那陈秀才是个撒漫的都总管,所以那些众人多把做一场好买卖,齐来趋奉他。若是无钱悭吝的人,休想见着他每的影。那时南京城里没一个不晓得陈秀才的。陈秀才又吟得诗,作得赋,做人又极温存帮衬,合行院中姊妹,也没一个不喜欢陈秀才的。好不受用!好不快乐!果然是朝朝寒食,夜夜元宵。

光阴如隙驹,陈秀才风花雪月了七八年,将家私弄得干净快了。马氏每每苦劝,只是旧性不改,今日三,明日四,虽不比日前的松快容易,手头也还棚凑得来。又花费了半年把,如今却有些急迫了。马氏倒也看得透,道:“索性等他败完了,倒有个住场。”所以再不去劝他。陈秀才燥惯了脾胃,一时那里变得转?却是没银子使用,众人撺掇他写一纸文契,往那三山街开解铺的徽州卫朝奉处借银三百两。那朝奉又是一个爱财的魔君,终是陈秀才的名头还大,卫朝奉不怕他还不起,遂将三百银子借与,三分起息。陈秀才自将银子依旧去花费,不题。

却说那卫朝奉平素是个极刻剥之人。初到南京时,只是一个小小解铺,他却有百般的昧心取利之法。假如别人将东西去解时,他却把那九六七银子,充作纹银,又将小小的等子称出,还要欠几分兑头。后来赎时,却把大大的天平兑将进去,又要你找足兑头,又要你补勾成色,少一丝时,他则不发货。又或有将金银珠宝首饰来解的,他看得金子有十分成数,便一模二样,暗地里打造来换了;粗珠换了细珠,好宝换了低石。如此行事,不能细述。那陈秀才这三百两债务,卫朝奉有心要盘他这所庄房,等闲再不叫人来讨。巴巴的盘到了三年,本利却好一个对合了,卫朝奉便着人到陈家来索债。陈秀才那时已弄得瓮尽杯干,只得收了心,在家读书,见说卫家索债,心里没做理会处。只得三回五次回说:“不在家,待归时来讨。”又道是,怕见的是怪,难躲的是债。是这般回了几次,他家也自然不信了。卫朝奉逐日着人来催逼,陈秀才则不出头。卫朝奉只是着人上门坐守,甚至以浊语相加,陈秀才忍气吞声。正是:

有钱神也怕,到得无钱鬼亦欺。早知今日来忍辱,却悔当初大燥脾。

陈秀才吃搅不过,没极奈何,只得出来与那原中说道:“卫家那主银子,本利共该六百两,我如今一时间委实无所措置,隔湖这一所庄房,约值干余金之价,我意欲将来准与卫家,等卫朝奉找足我千金之数罢了。列位与我周全此事,自当相谢。”众人料道无银得还,只得应允了,去对卫朝奉说知。卫朝奉道:“我已曾在他家庄里看过。这所庄子怎便值得这一千银子?也亏他开这张大口。就是只准那六百两,我也还道过分了些,你们众位怎说这样话?”原中道:“朝奉,这座庄居,六百银子也不能勾得他。乘他此时窘迫之际,胡乱找他百把银子,准了他的庄,极是便宜。倘若有一个出钱主儿买了去,要这样美产就不能勾了。”卫朝奉听说,紫胀了面皮道:“当初是你每众人总承我这样好主顾,放债、放债,本利丝毫不曾见面,反又要我拿出银子来。我又不等屋住,要这所破落房子做甚么?若只是这六百两时,便认亏些准了;不然时,只将银子还我。”就叫伴当每随了原中去说。

众人一齐多到陈家来,细述了一遍,气得那陈秀才目睁口呆。却待要发话,实是自己做差了事,又没对付处银子,如何好与他争执?只得赔个笑面道:“若是千金不值时,便找勾了八百金也罢。当初创造时,实费了一千二三百金之数,今也论不得了。再烦列位去通小生的鄙意则个。”众人道:“难,难,难。方才我们只说得百把银子,卫朝奉兀自变了脸道:‘我又不等屋住!若要找时,只是还我银子。’这般口气,相公却说个‘八百两’三字,一万世也不成!”陈秀才又道:“财产重事,岂能一说便决?卫朝奉见头次索价大多,故作难色,今又减了二百之数,难道还有不愿之理?”众人吃央不过,只得又来对卫朝奉说了。卫朝奉也不答应,进起了面皮,竟走进去。唤了四五个伴当出来,对众人道:“朝奉叫我每陈家去讨银子,准房之事,不要说起了。”众人觉得没趣,只得又同了伴当到陈家来。众人也不回话,那几个伴当一片声道:“朝奉叫我们来坐在这里,等兑还了银子方去。”陈秀才听说,满面羞惭,敢怒而不敢言。只得对众人道:“可为我婉款了他家伴当回去,容我再作道理。”众人做歉做好,劝了他们回去,众人也各自散了。

陈秀才一肚皮的鸟气,没处出豁,走将进来,捶台拍凳,短叹长吁。马氏看了他这些光景,心下已自明白。故意道:“官人何不去花街柳陌,楚馆秦楼,畅饮酣酒,通宵遣兴?却在此处咨嗟愁闷,也觉得少些风月了。”陈秀才道:“娘子直恁地消遣小生。当初只为不听你的好言,忒看得钱财容易,致今日受那徽狗这般呕气。欲将那对湖庄房准与他,要他找我二百银子,叵耐他抵死不肯,只顾索债。又着数个伴当住在吾家坐守,亏得众人解劝了去,明早一定又来。难道我这所庄房止值得六百银子不成?如今却又没奈何了。”马氏道:“你当初撒漫时节,只道家中是那无底之仓,长流之水,上千的费用了去,谁知到得今日,要别人找这一二百银子却如此烦难。既是他不肯时,只索准与他罢了,闷做甚的?若象三年前时,再有几个庄子也准去了,何在乎这一个!”陈秀才被马氏数落一顿,默默无言。当夜心中不快,吃了些晚饭,洗了脚手睡了。又道是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陈秀才有这一件事在心上,翻来覆去,巴不到天明。及至五更鸣唱,身子困倦,腾胧思睡。只听得家僮三五次进来说道:“卫家来讨银子一早起了。”陈秀才忍耐不住,一骨碌扒将起来,请拢了众原中,写了一纸卖契:将某处庄卖到某处银六百两。将出来交与众人。众人不比昨日,欣然接了去,回复卫朝奉。陈秀才虽然气愤不过,却免了门头不清净,也只索罢了。那卫朝奉也不是不要庄房,也不是真要银子,见陈秀才十分窘迫,只是逼债,不怕那庄子不上他的手。如今陈秀才果然吃逼不过,只得将庄房准了。卫朝奉称心满意,已无话说。

却说那陈秀才自那准庄之后,心下好不懊恨,终日眉头不展,废寝忘餐。时常咬牙切齿道:“我若得志,必当报之!”马氏见他如此,说道:“不怨自己,反恨他人!别个有了银子,自然千方百计要寻出便益来,谁象你将了别人的银子用得落得,不知曾干了一节什么正经事务,平白地将这样美产贱送了!难道是别人央及你的不成?”陈秀才道:“事到如今,我岂不知自悔?但作过在前,悔之无及耳。”马氏道:“说得好听,怕口里不象心里,‘自悔’两字,也是极难的。又道是:‘败子若收心,犹如鬼变人。’这时节手头不足,只好缩了头坐在家里怨恨;有了一百二百银子,又好去风流撒漫起来。”陈秀才叹口气道:“娘子兀自不知我的心事!人非草木,岂得无知!我当初实是不知稼墙,被人鼓舞,朝歌暮乐,耗了家私。今已历尽凄凉,受人冷淡,还想着‘风月’两字,真丧心之人了!”马氏道:“恁他说来,也还有些志气。我道你不到乌江心不死,今已到了乌江,这心原也该死了。我且问你,假若有了银子,你却待做些甚么?”陈秀才道:“若有银子,必先恢复了这庄居,羞辱那徽狗一番,出一口气。其外或开个铺子,或置些田地,随缘度日,以待成名,我之愿也。若得千金之资,也就勾了。却那里得这银子来?只好望梅止渴,画饼充饥。”说罢往桌上一拍,叹一口气。

马氏微微的笑道:“若果然依得这一段话时,想这千金有甚难处之事?”陈秀才见说得有些来历,连忙问道:“银子在那里?还是去与人挪借?还是去与朋友们结会?不然银子从何处来?”马氏又笑道:“若挪借时,又是一个卫朝奉了。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见你这般时势,那个朋友肯出银子与你结会?还是求着自家屋里,或者有些活路,也不可知。”陈秀才道:“自家屋里求着兀谁的是?莫非娘子有甚扶助小生之处?望乞娘子提掇指点小生一条路头,真莫大之恩也!”马氏道:“你平时那一班同欢同赏。知间识趣的朋友,怎没一个来瞅睇你一瞅睇?元来今日原只好对着我说什么提掇也不提掇。我女流之辈,也没甚提掇你处。只要与你说一说过。”陈秀才道:“娘子有甚说话?任凭措置。”马氏道:“你如今当真收心务实了么?”陈秀才道:“娘子,怎还说这话?我陈珩若再向花柳丛中看脚时,永远前程不言,死于非命!”马氏道:“既恁他说时,我便赎这庄子还你。”

说罢,取了钥匙直开到厢房里一条黑弄中,指着一个皮匣,对陈秀才道:“这些东西,你可将去赎庄;余下的,可原还我。”陈秀才喜自天来,却还有些半信不信,揭开看时,只见雪白的摆着银子,约有千余金之物。陈秀才看了,不觉掉下泪来。马氏道:“官人为何悲伤?”陈秀才道:“陈某不肖,将家私荡尽,赖我贤妻熬清淡守,积攒下诺多财物,使小生恢复故业,实是在为男子,无地可自容矣!”马氏道:“官人既能改过自新,便是家门有幸。明日可便去赎取庄房,不必迟延了。”陈秀才当日欢喜无限,过了一夜。次日,着人情过旧日这几个原中去对卫朝奉说,要兑还六百银子,赎取庄房。卫朝奉却是得了便宜的,如何肯便与他赎?推说道:“当初谁与我时,多是些败落房子,荒芜地基。我如今添造房屋,修理得锦锦簇簇,周回花木,哉植得整整齐齐。却便原是这六百银子赎了去,他倒安稳!若要赎时,如今当真要找足一千银子,便赎了去。”众人将此话回复了陈秀才。陈秀才道:“既是恁地,必须等我亲看一看,果然添造修理,估值几何,然后量找便了。”便同众人到庄里来,问说:“朝奉在么?”只见一个养娘说道:“朝奉却才解铺里去了。我家内眷在里面,官人们没事不进去罢。”众人道:“我们略在外边踏看一看不妨。”养娘放众人进去看了一遭,却见原只是这些旧屋,不过补得几块地板,筑得一两处漏点,修得三四根折栏杆,多是有数,看得见的,何曾添个甚么?

陈秀才回来,对众人道:“庄居一无所增,如何却要我找银子?当初我将这庄子抵债,要他找得二百银子,他乘我手中窘迫,贪图产业,百般勒掯,上了他手,今日又要反找!将猫儿食拌猫儿饭,天理何在?我陈某当初软弱,今日不到得与他作弄。众人可将这六百银子交与他,教他出屋还我。只这等,他已得了三百两利钱了。”众人本自不敢去对卫朝奉说,却见陈秀才搬出好些银子,已自酥了半边,把那旧日的奉承腔子重整起来,都应道:“相公说的是,待小人们去说。”众人将了银子去交与卫朝奉。卫朝奉只说少,不肯收;却是说众人不过,只得权且收了,却只不说出屋日期。众人道他收了银子,大头已定,取了一纸收票来,回复了陈秀才,俱各散讫。

过了几日,陈秀才又着人去催促出房。卫朝奉却道:“必要找勾了修理改造的银子便去,不然时,决不搬出。”催了几次,只是如此推托。陈秀才愤恨之极,道:“这厮恁般恃强!若与他经官动府,虽是理上说我不过,未必处得畅快。慢慢地寻个计较处置他,不怕你不搬出去。当初呕了他的气,未曾泄得,他今日又来欺负人,此恨如何消得!”那时正是十月中旬天气,月明如昼,陈秀才偶然走出湖房上来步月,闲行了半响。又道是无巧不成话,只见秦准湖里上流头,黑洞洞退将一件物事来。陈秀才注目一看,吃了一惊。元来一个死尸,却是那扬子江中流入来的。那尸却好流近湖房边来,陈秀才正为着卫朝奉一事踌躇,默然自语道:“有计了!有计了!”便唤了家僮陈禄到来。

那陈禄是陈秀才极得用的人,为人忠直,陈秀才每事必与他商议。当时对他说道:“我受那卫家狗奴的气,无处出豁,他又不肯出屋还我,怎得个计较摆布他便好?”陈禄道:“便是官人也是富贵过来的人,又不是小家子,如何受这些狗蛮的气!我们看不过,常想与他性命相搏,替官人泄恨。”陈秀才道:“我而今有计在此,你须依着我,如此如此而行,自有重赏。”陈禄不胜之喜,道:“好计!好计!”唯唯从命,依计而行。当夜各自散了。次日,陈禄穿了一身宽敞衣服,央了平日与主人家往来得好的陆三官做了媒人,引他望对湖去投靠卫朝奉。卫朝奉见他人物整齐,说话俗俐,收纳了,拨一间房与他歇落。叫他穿房入户使用,且是勤谨得用。过了月余,忽一日,卫朝奉早起寻陈禄叫他买柴,却见房门开着,看时不见在里面。到各处寻了一会,则不见他。又着人四处找寻,多回说不见。卫朝奉也不曾费了什么本钱在他身上,也不甚要紧。正要寻原媒来问他,只见陈秀才家三五个仆人到卫家说道:“我家一月前,逃走了一个人,叫做陈禄,闻得陆三官领来投靠你家。快叫他出来随我们去,不要藏匿过了。我家主见告着状哩!”卫朝奉道:“便是一月前一个人投靠我,也不晓得是你家的人。不知何故,前夜忽然逃去了,委实没这人在我家。”众人道:“岂有又逃的理?分明是你藏匿过了,哄骗我们。既不在时,除非等我们搜一搜看。”卫朝奉托大道:“便由你们搜,搜不出时,吃我几个面光。”众人一拥入来,除了老鼠穴中不搜过。卫朝奉正待发作,只见众人发声喊道:“在这里了!”卫朝奉不知是甚事头,近前来看,元来在土松处翻出一条死人腿。卫朝奉惊得目睁口呆,众人一片声道:“已定是卫朝奉将我家这人杀害了,埋这腿在这里。去请我家相公到来,商量去出首。”

一个人慌忙去请了陈秀才到来。陈秀才大发雷霞,嚷道:“人命关天,怎便将我家人杀害了?不去府里出首,更待何时!”叫众人提了人腿便走。卫朝奉搭搭地抖着,拦住了道:“我的爷,委实我不曾谋害人命。”陈秀才道:“放屁!这个人腿那里来的?你只到官分辨去!”那富的人,怕的是见官,况是人命?只得求告道:“且慢慢商量,如今凭陈相公怎地处分,饶我到官罢!怎吃得这个没头官司?”陈秀才道:“当初图我产业,不肯找我银子的是你!今日占住房子,要我找价的也是你!恁般强横,今日又将我家人收留了,谋死了他!正好公报私仇,却饶不得!”卫朝奉道:“我的爷,是我不是。情愿出屋还相公。”陈秀才道:“你如何谎说添造房屋?你如今只将我这三百两利钱出来还我,修理庄居,写一纸伏辨与我,我们便净了口,将这只脚烧化了,此事便泯然无迹。不然时今日天清日白,在你家里搜出人腿来,人目昭彰,一传出去,不到得轻放过了你。”卫朝奉冤屈无伸,却只要没事,只得写了伏辨,递与陈秀才。又逼他兑还三百银子,催他出屋。卫朝奉没奈何,连夜搬往三山街解铺中去。这里自将腿藏过了。陈秀才那一口气,方才消得。你道卫家那人腿是那里的,元来陈秀才十月半步月之夜,偶见这死尸退来,却叫家僮陈禄取下一条腿。次日只做陈禄去投靠卫家,却将那只腿悄地带入。乘他每不见,却将腿去埋在空外停当,依旧走了回家。这里只做去寻陈禄,将那人腿搜出,定要告官,他便慌张,没做理会处,只得出了屋去。又要他白送还这三百银子利钱,此陈秀才之妙计也。

陈秀才自此恢复了庄,便将余财十分作家,竟成富室。后亦举孝廉,不仕而终。陈禄走在外京多时,方才重到陈家来。卫朝奉有时撞着,情知中计,却是房契已还,当日一时急促中事,又没个把柄,无可申辨处。又毕竟不知人腿来历,到底怀着鬼胎,只得忍着罢了。这便是“陈秀才巧计赚原房”的话。有诗为证:

撒漫虽然会破家,欺贪克剥也难夸!

试看横事无端至,只为生平种毒赊。

第七十一回 请天霸行路遇险施贤臣住店逢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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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这些官员甚觉无趣,面面相观,只得散出公馆,各自回衙,担惊骇怕不表。施公回至后面书房,叫人看座。令天保、小西、殿臣、起凤等一同落座,有话商议。四人告座。贤臣带笑望天保说道:“义士,如粮船来到,时至放赈,倘于六、于七真来搅乱皇粮,若有疏失,如何是好?”天保见施公有难色,遂说道:“此事大人不必为难,小人保举一人,可保无事。”施公闻言,忙问何人。贺天保说道:“要降服于六、于七者,必得复请黄天霸出世。若论黄天霸本事,乃是祖传武艺,比我等强胜百倍。”施公说:“烦贺壮士同往如何?”天保说:“大人若不弃小人,情愿效劳。”施公吩咐殿臣,去外面访问粮船何日得到。王殿臣领命前去。大人又吩咐施安、郭起凤、关太:“你等在公馆内,勿得泄漏。有人若问,就说施某身体不爽,等候痊愈,才出公馆。”

施公安排已毕,一同天保更换衣服,扮作行客相似。被套盘费,应用物件,俱都装好。到了天交五鼓,吩咐备马十匹,命八人跟随,一同混出城去。只说有公事出城,各要小心。吩咐已毕,王殿臣前来禀道,说:“小人探访粮船,十日之外可到。”大人摆手,殿臣连忙站起。施公催促起身,王殿臣同亲随人等共八人跟着施公、贺天保出门。大众上马而去。施公与天保二马,匆匆行有二十余里,看看红日东升,清气凉爽。施公只是两眼望着遍野荒村,不住的长叹,说道;“年岁饥荒,黎民涂炭。可恨赈济被那赃官污吏俱是尽力私卖扣折,不顾民命,此皆酷吏虐民者也。纵不想阴骘,下民微贱,虽是虐命,对上苍造下罪孽,寿命不保,银钱何用?此乃迂之甚者也!”这是施公对景伤情,见得荒村寥落,民多面黄饥瘦,有感于官民之际,不觉发声长叹,原无意与贺天保言。天保闻言说道:“想我等小辈,屈身于绿林,亦非本性,究竟是不得已而为之。”施公闻言,自觉失言,安慰说:“你们原是无罪之民,干系者小。再者,你们诸人,皆有向善之心,改过之念,转正破邪,即所谓安分者也,其功亦非浅鲜。且人孰无过,改之为贵。除恶安良,致君泽民之道,亦在其中矣!必当尽其力而为之,自有福荫子孙后世。今日若请得天霸,那时是你奇功一件。施某得一臂膀,康熙老佛爷得一忠臣。”此时天已昏黑,不见村庄。只得往前行走。

约有数里之遥,偏北有一座漫洼,名叫张家洼,原是张豹、张虎兄弟二人在此。张虎少亡,只剩张豹一人,娶妻刁氏,自娘家跟他父兄学了一身好武艺。论他拳脚,刀枪棍棒,也够八九。只是不守妇道,要讲穿吃玩耍。张豹本是务农,家中衣食丰足。自娶刁氏,日日教习枪棒,田园荒芜。张豹武艺学成,家业凋零。刁氏叫他开座劫客小店,有人投宿,夜间杀死,得些衣服行李,变卖度日。当时贺天保同施大人赶路,时至更深,正自心中焦灼,远远望见灯光,偏北不算甚远。天保与大人忙说道:“前面必是村庄,暂且借宿一宵,明日再走。”大人在马上蹾得身体瘫软,四肢无力,连说:“甚好。”主仆径向灯光而来。及至近前一看,不是村庄,只有一家草房数间,开了一个大门,两边白灰的墙,大书张家老店。贺天保下镫离鞍,下了坐骑,前来搀扶大人下马,转身上前叫门,说是行路人前来投宿。可惜施公忠正,天保义气,此一叫门,祸灾不少。此时好比当年的十字坡一般。正是:远方涉水,深浅不辨;异乡投宿,祸福不知。

且说店主张豹和刁氏正在灯下饮酒,听得有人叫门,便觉喜从天降。张豹说:“来了!来了!我去开门,先瞧瞧肥瘦。”起身就走。刁氏怒道:“回来!你知道怎么瞧法?还有个住不住呢!你等我去看,自有主意。”张豹不敢多言,躲在旁边说:“你就去看,你可别出大门。”刁氏说:“出门怎样?”张豹说:“你出门,怕你瞧着顺眼的,可就不好。”刁氏说:“你不准我瞧,我偏偏要去瞧瞧。”说罢点上灯笼,走到院中问道:“外面叫门的,可是住店的吗?”贺天保听得妇女声音,心中有些不安,只得问道:“你家可有男子吗?”刁氏说:“没有,只我一人。”天保望施公说道:“没有男子,却不可住。”施公闻言,倒觉为难,也不答言。刁氏恐怕散了买卖,又连忙回道:“有的,呔!你快出来。”张豹连忙跑出去,招呼众客人。施公往前行,天保后面拉马进院。刁氏手执灯笼,说道:“客官爷不要见怪,我们是两口子开店。他说:‘我伺候人不行。’我说:‘有客来,我独自伺候。’他说:‘这个不便。家无男子,客人岂不要问?’正说之间,贵客叫到,我叫他藏在一边,不许他出来。故此才说家中没有男子。偏遇客人是正大光明的君子,就说不住。我想着夤夜更深,道路难行,因此连忙叫他出来,好留贵官。”天保说:“既有男子,可都方便,不必多说。”

张豹早将马拴在挨墙的槽头之上,引客到了西厢房内。说:“就是这屋。”施公上坑里坐,天保坐在下面。刁氏赶紧端来一小盆净面水,说道:“客官洗脸吧。”大人在灯光之下,看那妇人甚是凶恶,满面大麻子,官粉涂了有钱厚,扫帚眉,母猪眼,巴掌似的大耳朵,蒜头鼻子紫又红,两膀宽厚,身体肥胖;绿布中衣,蓝布褂。施公说:“你家有男子,叫他来伺候,方才是理。”刁氏说:“客官不知,这是个偏僻小路,也没有多少行客,也雇不起伙计。我夫妻二人,开此小店。”天保说:“一家居此开店,岂不孤单?若遇歹人住店,便怎么?”张豹说:“是祖居在此,父母、哥嫂去世,剩我夫妻二人,故土难离。皆因年景不好,开店度日艰难,就有歹人,看我家穷,也不生心。”天保又问道:“这里一灶二锅,这是何故?”张豹一惊,怕是问出破绽,有些不便,说道:“一个锅台,安两口锅,不过省钱之法。这里作菜作饭,那里添水浇茶洗脸,就全有了,不过为省些柴草。”天保闻言,心中想道:“别忙,少时必要搜出你的弊病来。”一面念道着,想鸡肉必得,伸手把锅盖掀起一看,果熟。便叫:“张大哥,拿些盐来。”张豹把火止灭,取了一碟子盐,放在炕桌上。天保亲自动手,把鸡捞出,放在盘内,回手取出尖刀,将鸡折开。他二人连吃带喝。施公用了不多,剩下的天保都将它吃尽,才叫张豹将家伙收拾下去。天保道:“我们不用什么东西。实告诉店东,我走乏了,也是早些歇息。”张豹自去。天保说:“老爷请睡吧,我丢了东西,找着便睡。”施公不解其意,放倒身体自睡去。贺天保见大人睡下,又伸手把那个锅也捧下来,放在地下,掌灯细看,又惊又喜。乃是砌就的夹壁墙,隔开火道,那里任凭烧火多少,旁边总无烟气,也不热。往里看,却是黑暗的大窟窿。天保想道:“此贼合该倒运,从此处上来一个,就杀一个。”把锅搁上,将身倒在锅台上,手内拿着兵刃,净等拿贼不表。再说张豹回到自己住房,叫声:“贤妻,今天来的这宗买卖虽好,只怕有些棘手。那残疾瘦羊,手到成功,那个肥的,只怕有些费事。”刁氏闻听说:“你也知道买卖了。起初我也不给你出这主意,作个营生,只怕你早就讨了饭了。你看行李马匹,都送到家来,你说倒是好哇不好?”张豹说:“好是好,就是这个肥的,生成的雄壮,且又精细,咱们也得留神,别弄得发不成财,惹出大祸来。”且说张豹来到西房门口,但见里面有灯,知道未睡,即来叫门。天保早知其意,将门开放说:“你这才要去,为何又来?”张豹说:“方才忘了水瓢,故此又来惊动。”说着把屋里看了个遍,方才出去。天保复又把门关紧,来至大人面前,附耳低言,告诉施公须得留神,不可头向锅台,往里挪挪才好,随着用手将大人往里推了一推。施公虽不知他心意,料想也必有事。贺天保脱去长大的衣服,头向锅台,倒在那里,手执吹毛利刃,也是鼾声不止。要知如何拿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卷  志第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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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官志二

北面部族官

部族,详见营卫志。设官之制具如左。

部族职名总目:

大部族。

某部大王。本名夷离。

某部左宰相。

某部右宰相。

某部太师。

某部太保。

某部太尉。

某部司徒。本名惕隐。

某部节度使司。

某部节度使。

某部节度副使。

某部节度判官。

某部族详稳司。

某部族详稳。

某部族都监。

某部族将军。

某部族小将军。

某石烈。

某石烈夷离。

某石烈麻普。亦曰马步,本名石烈达剌干。

某石烈牙书。

某弭里。弭里,乡也。

辛衮。本曰马特本。

小部族。

小部族。

某部族司徒府。

某部族司徒。

某部族司空。

某部族节度使司。

某部族详稳司。

某石烈。

令稳。

麻普。

牙书。

某弭里。

辛衮。

五院部。有知五院事,在朝曰北大王院。

六院部。有知六院事,在朝曰南大王院。

乙室部。在朝曰乙室王府。有乙室府迪骨里节度使司。

奚六部。在朝曰奚王府。有二常衮,有二宰相,又有吐里太尉,有奚六部汉军详稳,有奚拽剌详稳,有先离挞览官。

已上四大王府,为大部族。

品部。

楮特部。

乌隗部。

突吕不部。

突举部。

涅剌部。

遥里部。

伯德部。

堕瑰部。

楚里部。

奥里部。

南克部。

北克部。

突吕不室韦部。

涅剌拿古部。

迭剌迭达部。

乙室奥隗部。

楮特奥隗部。

品达鲁虢部。

乌古涅剌部。

图鲁部。

撒里葛部。

窈爪部。

耨碗爪部。

讹仆括部。

特里特勉部。

稍瓦部。

曷术部。

隗衍突厥部。

奥衍突厥部。

涅剌越兀部。

奥衍女直部。

乙典女直部。

斡突碗乌古部。

迭鲁敌烈部。

大黄室韦部。

小黄室韦部。<一>二黄室韦闼林,改为仆射。

术哲达鲁虢部。

梅古悉部。

颉的部。

匿讫唐古部。

北唐古部。

南唐古部。

鹤剌唐古部。

河西部。

北敌烈部。

薛特部。

伯斯鼻骨部。

达马鼻骨部。<二>

五国部。

已上四十九节度,<三>为小部族。

北面坊场局冶牧厩等官

辽始祖涅里究心农工之事,太祖尤拳拳焉,畜牧畋渔固俗尚也。坊场牧厩,设官如左。

诸坊职名总目:

某坊使。

某坊副使。

某坊详稳司。

某坊详稳。

某坊都监。

鹰坊。

铁坊。

五坊。未详。

八坊。内有军器坊,馀未详。

已上坊官。

围场。

围场都太师。

围场都管。

围场使。

围场副使。

已上场官。

局官职名总目:

某局使。

某局副使。

客省局。

器物局。

太医局。

医兽局。有四局都林牙。

已上局官。

五冶。未详。

太师。

已上冶官。

群牧职名总目:

某路群牧使司。

某群太保。

某群侍中。

某群敞史。

总典群牧使司。

总典群牧部籍使。

群牧都林牙。

某群牧司。

群牧使。

群牧副使。

西路群牧使司。

倒塌岭西路群牧使司。

浑河北马群司。

漠南马群司。

漠北滑水马群司。

牛群司。

已上群牧官。

尚厩。

尚厩使,

尚厩副使。

飞龙院。

飞龙使。

飞龙副使。

总领内外厩马司。

总领内外厩马。

已上诸厩官。

监鸟兽详稳司职名总目:

监某鸟兽详稳。

监某鸟兽都监。

监某鸟。

监某兽。

监鹿详稳司。

监雉。

已上监养鸟兽官。

北面军官

辽宫帐、部族、京州、属国,各自为军,体统相承,分数秩然。雄长二百馀年,凡以此也。考其可知者如左。

天下兵马大元帅府。太子、亲王总军政。

天下兵马大元帅。

副元帅。

大元帅府。大臣总军马之政。

大元帅。

副元帅。

都元帅府。大将总军马之事。

兵马都元帅。

副元帅。

同知元帅府事。

便宜从事府。亦曰便宜行事。

便宜从事。

大详稳司。

大详稳。

都监。

将军。

小将军。

军校。

队帅。

东都省。分掌军马之政。

东都省太师。

西都省。分掌军马之政。

西都省太师。

大将军府。各统所治军之政令。

大将军。

上将军。

将军。

小将军。

护军司。

护军司徒。

卫军司。

卫军司徒。

诸路兵马统署司。

诸路兵马都统署。

诸路兵马副统署。

左皮室详稳司。

右皮室详稳司。

北皮室详稳司。

南皮室详稳司。太宗选天下精甲三十万为皮室军。初,太祖以行营为宫,选诸部豪健千馀人,置为腹心部,耶律老古以功为右皮室详稳。则皮室军自太祖时已有,即腹心部是也。太宗增多至三十万耳。

黄皮室军详稳司。黄皮室,属国名。<四>

属珊军详稳司。应天皇太后置,军二十万。选蕃汉精兵,珍美如珊瑚,故名。

舍利军详稳司。统皇族之从军者,横帐、三父房属焉。

北王府舍利军详稳司。五院皇族属焉。

南王府舍利军详稳司。六院皇族属焉。

禁军都详稳司。掌禁卫诸军之事。

各部族舍利司。掌各部族子弟之军政。

郎君军详稳司。掌着帐郎君之军事。

拽剌军详稳司。走卒谓之拽剌。

旗鼓拽剌详稳司。掌旗鼓之事。

千拽剌详稳司。

猛拽剌详稳司。

墨离军详稳司。

炮手军详稳司。<五>掌飞炮之事。

弩手军详稳司。掌强弩之事。

铁林军详稳司。

大鹰军详稳司。

鹰军详稳司。

鹘军详稳司。大、小鹘军,即二室韦军号。

凤军详稳司。

龙军详稳司。

飞龙军详稳司。

虎军详稳司。

熊军详稳司。<六>

左铁鹞子军详稳司。

右铁鹞子军详稳司。

龙卫军详稳司。

威胜军详稳司。

天云军详稳司。

特满军详稳司。

敌烈军详稳司。

敌烈皮室详稳司。

肴里奚军详稳司。<七>

涅哥奚军详稳司。

渤海军详稳司。

女古烈详稳司。

奚王南克军详稳司。诸帐并有克官为长,馀同详稳司。

奚王北克军详稳司。

国舅帐克军。

三克军。

频必克军。

九克军。

十二行纠军。诸纠并有司徒,馀同详稳司。

各宫分纠军。

遥辇纠军。

各部族纠军。

群牧二纠军。

怨军八营都详稳司。天祚天庆六年,命秦晋王淳募辽东饥民,得二万馀人,谓之怨军。及淳僭位,改号常胜军。

前宜营。八营皆以所募州名为号。

後宜营。

前锦营。

後锦营。

乾营。

显营。

乾显大营。

岩州营。

北面边防官

辽境东接高丽,南与梁、唐、晋、汉、周、宋六代为劲敌,北邻阻卜、术不姑,大国以十数;西制西夏、项、吐浑、回鹘等,强国以百数。居四战之区,虎踞其间,莫敢与撄,制之有术故尔。观於边防之官,太祖、太宗之雄图见矣。

诸军都虞候司。

都虞候。

奚王府。见部族官。

大惕隐司。见帐官。

大国舅司。

大常衮司。

五院司。见部族官。

六院司。

沓温司。未详。

已上上京路诸司,控制诸奚。

诸部署职名总目:

某兵马都部署。

某兵马副部署。

某兵马都监。

某都部署判官。

诸指挥使职名总目:

某军都指挥使。

某军副指挥使。

某军都监。

诸统军使职名总目:

有都统军使、副使、都监等官。

东京兵马都部署司。

契丹、奚、汉、渤海四军都指挥使司。

契丹奚军都指挥使司。<八>

奚军都指挥使司。

汉军都指挥使司。

渤海军都指挥使司。

东京都统军使司。

东京都详稳司。

保州都统军司。

汤河详稳司。亦曰南女直汤河司。

杓司。未详。

金吾营。属南面。

铜州北兵马指挥使司。

涞州南兵马指挥使司。<九>

已上辽阳路诸司,控扼高丽。

黄龙府兵马都部署司。一作都监署司。

黄龙府铁骊军详稳司。

咸州兵马详稳司。有知咸州路兵马事、同知咸州路兵马事、咸州纠将。

东北路都统军使司。有掌法官,道宗大安六年置。

已上长春路诸司,控制东北诸国。

南京都元帅府。本南京兵马都总管府,兴宗重熙四年改。有都元帅、大元帅。

南京兵马都总管府。属南面。有兵马都总管,有总领南面边事,有总领南面军务,有总领南面戍兵等官。

南京马步军都指挥使司。属南面。

侍卫控鹤都指挥使司。属南面。

燕京禁军详稳司。

南京都统军司。又名燕京统军司。圣宗统和十二年复置南京统军都监。

牛栏都统领司。

都统领。

副统领。

距马河戍长司。圣宗开泰七年,沿距马河宋界东西七百馀里,特置戍长一员巡察。<一○>

戍长。

监军寨统领司。

石门统领司。

南皮室军详稳司。

北皮室军详稳司。

猛拽剌详稳司。

管押平州甲马司。

管押平州甲马。

已上南京诸司,并隶元帅府,备御宋国。

西南面安抚使司。

西南面安抚使。

西南面都招讨司。太祖神册元年置。亦曰西南路招讨司。

西南面招讨使。

西南边大详稳司。

西南路详稳司。

西南面五押招讨司。

五押招讨大将军。

西南路巡察司。又有西南巡边官。

西南路巡察将军。

西南面巡检司。

西南面巡检。

西南面同巡检。

西南面拽剌详稳司。

山北路都部署司。又有知山北道边境事官。

金肃军都部署司。

南王府。见北面朝官。

北王府。

乙室王府。

山金司。一作山阴司。置在金山之北。

已上西京诸司,控制西夏。

西北路招讨使司。有知西路招讨事,有监军。

西北路管押详稳司。

西北路总领司。有总领西北路军事官。

领西北路十二班军使司。

契丹军详稳司。

吐浑军详稳司。

述律军详稳司。

禁军详稳司。

奚王府舍利军详稳司。

大室韦军详稳司。

小室韦军详稳司。

北王府军详稳司。

特满军详稳司。

群牧军详稳司。

宫分军详稳司。

西北路金吾军。属南面。

西北路兵马都部署司。

西北路阻卜都部署司。

西北路统军司。

西北路戍长司。

西北路禁军都统司。

西北部镇抚司。兼掌西北诸部军民。有镇抚西北部事官。

西北路巡检司。

黑水河提辖司。在中京黔州置。

已上西北路诸司,控制诸国。

东北路兵马详稳司。亦曰东北面详稳司。

东北路监军马司。有东北路监军马使,有管押东北路军马事官。

东北路女直详稳司。

北女直兵马司。在东京辽州置。

已上东北路诸司。

东路兵马都总管府。有东路兵马都总管,有同知东路兵马事官。

东路都统军使司。

遥里等十军都详稳司。

遥里军诸详稳司。未详。

九水诸夷安抚使。

已上东路诸司。

西南面节制司。有节制西南诸军事。

西南面都统军司。

已上西南边诸司。

山西兵马都统军司。

西路招讨使司。

西边大详稳司。

四蕃都军所。圣宗统和四年置,授李继冲。

夏州管内蕃落使。<一一>圣宗统和四年置,授李继迁。

倒塌岭节度使司。

倒塌岭统军司。

塌西节度使司。

塌母城节度使司。

已上西路诸司。

北面行军官

辽行军官,枢密、都统、部署之司,上下相维,先锋、两翼严重,中军於远探侦候为尤谨,临阵委重於监战。司存有常,秩然整暇,所以为制胜之道也。

行枢密院。有左、右林牙,有叁谋。

行军都统所。有监军,有行军诸部都监,有监战。

行军都统。

行军副都统。

行军都监。

行军都押司。有都押官、副押官。

行军都部署司。

先锋使司。

先锋都统所。

左翼军都统所。

右翼军都统所。

中军都统所。

御营都统所。

远探军。有小校,有拽剌。

候骑。有侦候,有候人,有拽剌。

东征行枢密院。

东征行枢密院。

东征都统所。亦曰东面行军都统所,又曰东路行军都统所。

东征统军司。

东征先锋使司。

西征统军司。

南征都统所。亦曰南面行军都统所。

南征统军司。

南面行营总管府。

南面行营都部署司。

河南道行军都统所。

北道行军都统所。

东北面行军都统所。

西北面行军都统所。

西南面行军都统所。

北面属国官

辽制,属国、属部官,大者拟王封,小者准部使。命其酋长与契丹人区别而用,恩威兼制,得柔远之道。考其可知者具如左。

属国职名总目:

某国大王。

某国于越。

某国左相。

某国右相。

某国惕隐。亦曰司徒。

某国太师。

某国太保。

某国司空。本名闼林。

某国某部节度使司。

某国某部节度使。

某国某部节度副使。

某国详稳司。

某国详稳。

某国都监。

某国将军。

某国小将军。

大部职名:

并同属国。

诸部职名:

并同部族。

女直国顺化王府。景宗保宁九年,女直国来请宰相、夷离之职,以次授者二十一人。圣宗统和八年,封女直阿海为顺化王,亦作阿改。天祚天庆二年有顺国女直阿鹘产大王。

北女直国大王府。

南女直国大王府。

曷苏馆路女直国大王府。亦曰合苏衮部女直王,又曰合素女直王,又曰苏馆都大王。圣宗太平六年,曷苏馆诸部许建旗鼓。

长白山女直国大王府。圣宗统和三十年,长白山三十部女直乞授爵秩。

鸭渌江女直大王府。

濒海女直国大王府。

阻卜国大王府。

阻卜扎剌部节度使司。

阻卜诸部节度使司。圣宗统和二十九年置。

阻卜别部节度使司。

西阻卜国大王府。

北阻卜国大王府。

西北阻卜国大王府。

乞粟河国大王府。

城屈里国大王府。

术不姑国大王府。亦曰述不姑。又有直不姑。

阿萨兰回鹘大王府。亦曰阿思懒王府。

回鹘国单于府。兴宗重熙二十二年,诏回鹘部副使以契丹人充。

沙州回鹘炖煌郡王府。<一二>

甘州回鹘大王府。

高昌国大王府。

项国大王府。

西夏国西平王府。

高丽国王府。

新罗国王府。<一三>

日本国王府。

吐谷浑国王府。

吐浑国王府。

辖夓斯国王府。

室韦国王府。

黑车子室韦国王府。

铁骊国王府。

国王府。

沙陀国王府。

貊国王府。

突厥国王府。

西突厥国王府。<一四>

斡朗改国王府。

迪烈德国王府。亦曰敌烈,亦曰迭烈德。

于厥国王府。

越离睹国王府。亦曰斡离都。

阿里国王府。

袄里国王府。

朱灰国王府。

乌孙国王府。

于阗国王府。

狮子国王府。

大食国王府。

西蕃国王府。

大蕃国王府。

小蕃国王府。

吐蕃国王府。

阿撒里国王府。

波剌国王府。

惕德国王府。

仙门国王府。<一五>

铁不得国王府。<一六>

鼻国德国王府。<一七>

辖剌国只国王府。<一八>

赁烈国王府。

获里国王府。

怕里国王府。

噪温国王府。

阿钵颇得国王府。

阿钵押国王府。

没里国王府。

要里国王府。

徒睹古国王府。亦曰徒鲁古。

素撒国王府。

夷都衮国王府。

婆都鲁国王府。

霸斯黑国王府。

达离谏国王府。

达卢古国王府。

三河国王府。

核列哿国王府。

述律子国王府。

殊保国王府。

蒲昵国王府。

乌里国王府。

已上诸国。

蒲卢毛朵部大王府。

回跋部大王府。

埢母部大王府。

黄龙府女直部大王府。道宗大康八年,赐官及印。

吾秃婉部大王府。

乌隈于厥部大王府。

婆离八部大王府。

于厥里部族大王府。太宗会同三年,赐旗鼓。

已上大部。

生女直部。

直不姑部。

狐山部。

拨思母部。

茶扎剌部。

粘八葛部。

耶睹刮部。

耶迷只部。

挞术不姑部。

渤海部。

西北渤海部。

达里得部。亦曰达离底。

乌古部。

隈乌古部。

三河乌古部。

乌隈乌骨里部。

敌烈部。<一九>

迪离毕部。

涅剌部。

乌部。已上三部,隶夫人婆底里东北路管押司。<二○>

德部。<二一>

谛居部。亦曰谛举部。

涅剌奥隗部。

八石烈敌烈部。

迭剌葛部。

兀惹部。亦曰乌惹部。

项部。

隗衍项部。

山南项部。

北大浓兀部。

南大浓兀部。

九石烈部。

娘改部。

鼻骨德部。

退欲德部。

涅古部。

遥思拈部。<二二>

划离部。圣宗统和元年,划离部请今後详稳於当部人内选授,<二三>不许。

四部族部。

四蕃部。

三国部。<二四>

素昆那山东部。

胡母思山部。

卢不姑部。

照姑部。

白可久部。<二五>

俞鲁古部。

七火室韦部。

黄皮室韦部。

瑶稳部。

嘲稳部。

二女古部。

蔑思乃部。

麻达里别古部。<二六>

梅里急部。

斡鲁部。

榆里底乃部。

率类部。

五部蕃部。

蒲奴里部。

闸古胡里扒部。

已上诸部。

※校勘记

一:大黄室韦部小黄室韦部按营卫志下:「突吕不室韦部,本名大、小二黄皮韦户。太祖为挞马沙里,以计降之,乃置为二部。」即突吕不室韦、涅剌拿古二部。检该二部已见上文,此是重出。

二:伯斯鼻骨部达马鼻骨部按营卫志下作伯斯鼻骨德部、达马鼻骨德部。

三:已上四十九节度按自品部至五国部共五十部。突吕不室韦部、涅剌拿古部与大、小二黄室韦部为前後异名,实四十八部。检营卫志下:「奥里部,统和十二年以与梅只、堕瑰三部民籍数寡,合为一部。」以上所列有堕瑰无梅只。按在合并之後应除堕瑰,为四十七部;未合之前,则应加梅只为四十九部。

四:黄皮室军详稳司黄皮室属国名按下文「诸部」名内有黄皮室韦部。

五:炮手军手,原作「首」。按纪统和四年六月有炮手,寿隆元年九月有炮人、弩人,下文有「弩手军」。据改。

六:熊军按纪统和八年七月,「改南京熊军为神军」。此仍用旧名。

七:肴里奚军肴里,原作「滑里」,据纪开泰八年七月及高丽外记改。

八:契丹奚军都指挥使司「奚」字疑衍。

九:涞州南兵马指挥使司涞州,地理志二作屽州。

一○:开泰七年特置戍长一员巡察按纪,置戍长巡察事,始于太平八年二月。

一一:夏州管内蕃落使按纪统和四年二月作定难军节度使、银夏绥宥等州观察处置等使。

一二:沙州回鹘炖煌郡王府府字原缺,据前後文补。

一三:新罗国王府按新罗为高丽重出。

一四:貊国突厥国及西突厥国按此三国已亡,或是遗人用旧名贡献者,因存于史册。下文乌孙国同此。

一五:仙门国按纪重熙十六年十月,「铁骊仙门来朝,以始入贡,加右监门卫大将军」。仙门似是铁骊酋长名。铁骊已见,此重出。

一六:铁不得国铁不得即吐蕃,此与上文西蕃、大蕃等并是当时吐蕃不同部分朝贡於辽者,故以不同名称存於史册。

一七:鼻国德国按兵卫志下作鼻骨德。此与诸部之鼻骨德重出。

一八:辖剌国只国按纪会同三年六月作辖剌骨只。

一九:乌隈乌骨里部及敌烈部乌隈乌骨里部即上文乌隈于厥部;敌烈部即上文迪烈德,亦曰敌烈或迭烈德,纪开泰四年正月作迪烈得。均一部重出。

二○:婆底里按纪统和七年七月作婆里德。

二一:德部按部族表,「会同六年六月,奚锄勃德部进白麝」。疑德即锄勃德,亦即伯德部。

二二:遥思拈部按纪开泰八年三月作遥恩拈部。

二三:统和元年划离部请今後详稳於当部人内选授按纪及部族表并作统和二年三月。

二四:三国部「三」,疑当作五,即五国部。下文五部蕃部,亦指此五国部。卷九六萧乐音奴传:「监障海东青鹘,获白花者十三,拜五蕃部节度使。」海东青鹘产于五国,五蕃部即五国部。

二五:白可久部按上文又有退欲德部。纪天显十年四月,「吐谷浑酋长退欲德率众内附」;会同九年四月,「吐谷浑白可久来附」。退欲德、白可久均为吐谷浑酋长名。与前吐谷浑、吐浑重出。或是当时吐谷浑之不同部分。

二六:麻达里别古部按纪寿隆二年二月及部族表并作达麻里别古部。

第十六回 凌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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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晚间,石破天一早就上了床,但思如潮涌,翻来覆去的真到中宵,才迷迷糊糊的入睡。

睡梦之中,忽听得窗格上得得得的轻高三下,他翻身从起,记得丁当以前两次半夜里来寻自己,都是这般击窗为号,不禁冲口而出:“是叮叮……”只说得三个字,立即住口,叹了口气,心想:“我这可不是发痴?叮叮当当早随她那天哥去了,又怎会再来看我?”

却见窗子缓缓推开,一个苗条的身形轻轻跃入,格的一笑,却不是丁当是谁?她走到床前,低声笑道:“怎么将我截去了一半?叮叮当当变成了叮叮?”

石破天又惊又喜,“啊”的一声,从床上跳了下来,道:“你……你怎么又来了?”丁当抿嘴笑道:“我记挂着你,来瞧你啊。怎么啦,来不得么?”石破天摇头道:“你找到了你真天哥,又业瞧我这假的作甚?”

丁当笑道:“啊唷,生气了,是不是?天哥,日里我打了你一记,你恼不恼?”说着伸手轻抚他面颊。

石破天鼻中闻到甜甜的香气,脸上受着她滑腻手掌温柔的抚摸,不由得心烦意乱,嗫嚅道:“我不恼。叮叮当当,你不用再看我。你认错了人,大家都没法子,只要你不当我是骗子,那就好了。”

丁当柔声道:“小骗子,小骗子!唉,你倘若真是个骗子,说不定我反而喜欢。天哥,你是天下少有的正人君子,你跟我拜堂成亲,始终……始终没把我当成是你的妻子。”

石破天全身发烧,不由得羞惭无地,道:“我……我不是正人君子!我不是不想,只是我不……不敢!幸亏……幸亏咱们没有什么,否则……否则可就不知如何是好!”

丁当退开一步,坐在床沿之上,双手按着脸,突然呜呜咽咽的啜泣起来。石破天慌了手脚,忙问:“怎……怎么啦?”丁当哭道:“我……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可是人家……人家却不这么想啊。我当真是跳在黄河里也洗不清了。那个石中玉,他……他说我跟你拜过了天地,同过了房,他不肯要我了。”石破天顿足道:“这……这便如何是好?叮叮当当,你不用着急,我跟他说去。我去对他说,我跟你清清白白,那个相敬如……如什么的。”

丁当忍不住卟哧一声,破涕为笑,说道:“‘相敬如宾’是不能说的,人家夫妻那才是相敬如宾。”石破天道:“啊,对不起,我又说错了。我听高三娘子说过,却不明白这四个字的真正意思。”

丁当忽又哭了起来,轻轻顿足,说道:“他恨死了你,你跟他说,他也不会信你的。”

石破天内心隐隐感到欢喜:“他不要你,我可要你。”但知这句话不对,就是想想也不该,口中只说:“那怎么办?那怎么办?唉,都是我不好,这可累了你啦!”

丁当哭道:“他跟你无亲无故,你又无恩于他,反而和他心上人拜堂城亲,洞房花烛,他不恨你恨谁?倘若他……他不是他,而是范一飞、吕正平他们,你是救过他性命的大恩公,当然不论你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了。”

石破天点头道:“是,是,叮叮当当,我好生过意不去。咱们总得想个法子才是。啊,有了,你请爷爷去跟他说个明白,好不好?”丁当顿足哭道:“没用的,没用的。他……他石中玉过不了几天就没命啦,咱们一时三刻,又到那里找爷爷去?”石破天大惊,问道:“ 为什么他过不了几天就没了性命?”

丁当道:“雪山派那白万剑先前误认你是石中玉,将你捉拿了去,幸亏爷爷和我将你救得性命,否则的话,他将你押到凌霄城中,早将你零零碎碎的割来杀了,你记不记得?”石破天道:“当然记得。啊哟,不好!这一次石庄主和白师傅又将他送上凌霄城去。”丁当哭声道:“雪山派对他恨之切骨。他一入凌霄城,那里还有性命?”石破天道:“不错,雪山派的人一次又一次的来捉我,事情确是非同小可。不过他们冲着石庄主夫妇的面子,说不定只将你的天哥责骂几句,也就算了。”

丁当咬牙道:“你倒说得容易?他们要责骂,不会在这里开口吗?何必万里迢迢的押他回去?他们雪山派为了拿他,已死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

石破天登时背上出了一阵冷汗,雪山派此次东来江南,确是死伤不少,别说石中玉在凌霄城中所犯 的事必定十分重大,单是江南这笔帐,就决非几句责骂便能了结。

丁当又道:“天哥他确有过犯 ,自己送了命也就罢了,最可惜石庄主夫妇这等侠义仁厚之人,却也要陪上两条性命。”

石破天跳将起来,颤声道:“你……你说什么?石庄主夫妇也要陪上性命?”石清、闵柔二人这数日来待他亲情深厚,虽说是认错了人,但在他心中,却仍是世上待他最好之人,一听到二人有生死危难,自是关切无比。

丁当道:“石庄主夫妇是天哥的父母,他们送天哥上凌霄城去,难道是叫他去送死?自然是要向白老爷子求情了。然而白老爷子一定不会答允的,非杀了天哥不可。石庄主夫妇爱护儿子之心何等深切,到得紧要关头,势须动武。你倒想想看,凌霄城高手如云,又占了地利之便,石庄主夫妇再加上天哥,只不过三个人,又怎能是他们的对手?唉,我瞧石夫人待你真好,你自己的妈妈恐怕也没她这般爱惜你。她……她……竟要去死在凌霄城中,我想想就难过。”说着双手掩面,又嘤嘤啜泣起来。

石破天全身热血如沸,说道:“石庄主夫妇有难,不论凌霄城有多大凶险,我都非赶去救援不可。就算救他们不行,我也宁可将性命陪在那里,决不独生。叮叮当当,我去了!” 说着大踏步便走向房门。

丁当拉住他衣袖,问道:“你去那里?”

石破天道:“我连夜赶上他们,和石庄主夫妇同上凌霄城去。”丁当道:“威德先生白老爷子武功厉害得紧,再加上他儿子白万剑,还有什么风火神龙封万里啦等等高手,就说你武功上胜得过他们,但凌霄城中步步都是机关,铜网毒箭,不计其数。你一个不小心踏入了陷井,便有天大的本事,饿也饿死了你。”石破天道:“那也顾不得啦。”

丁当道:“你逞一时血气之勇,也死在凌霄城中,可是能救得了石庄主夫妇么?你若是死了,我可不知有多伤心,我……我也不能活了。”

石破天突然听到她如此情致缠绵的言语,一颗心不由得急速跳动,颤声道:“你……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我又不是你的……你的真天哥。”

丁当吧道:“你们两个长得一模一样,在我心里,实在也没什么分别,何况我和你相聚多日,你又一直待我这么好。‘日久情生’这四个字,你总听见过吧?”她抓住了石破天双手,说道:“天哥,你答允我,你无论如何,不能去死。”石破天道:“可是石庄主夫妇不能不救。”丁当道:“我倒有个计较在此,就怕你疑心我不怀好意,却不便说。”石破天急道:“快说,快说!你又怎会对我不怀好意?”

丁当迟疑道:“天哥,这事太委屈了你,又太便宜了他。任谁知道了,都会说我安排了个圈套要你去钻。不行,这件事不能这么办。虽然说万无一失,毕竟太不公道。”

第二百六十回 假水怪抗敌尽遭擒 真妖魔待人方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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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何路通拿了钩镰拐跳入水去,运动精神,睁开二目,直往龙窝而去。走了一会,已到那里。只见水势回环,深不见底。何路通四面一看,见左首有个窟窿,约容一人行走。何路通道:“难道这个窟窿里面,便是那假水怪的窝巢不成吗?我且进去探看探看。”主意已定,当即缓缓而入。走未多时,渐觉宽敞,又有了平坦大路。又走了一箭之地,但见一座房屋,虽不高大,也有七八间。何路通又向那房屋处所走去。到了屋外,却不见人,只听屋里有人言语,便悄悄地立在屏外细听。只听里面说道:“昨日王二、张六被岸上的人捉住,不知今日是怎么样了。我们既是同伙,也该出去探听探听,不能叫他二人在那里受罪过。”何路通听得真切,复悄悄地走了出来。才出洞口,忽听后面水声泼刺,知道有人出来,赶着走了几步,向旁边一闪,睁开二目,侧目观看。但见由洞口走出一人,穿着皮套,一手提着铁棍,一手乱摸。何路通知此人水中不能睁目,心已放下一半,暗道:“任他再有本领,是难以手代目了。”即将钩镰拐拿在手内,等那人走过,他便从后面追来。赶得切近,对准那人背上,就是一拐,已将那人后背钩住,又复向怀里一拉,再向前一推。那人站立不住,连个“哎呀”也不曾喊,便脸往下背向上,趴在水底里。何路通又将钩镰拐往上一提,复在肋下刺过去,再向外抽出。可怜他一缕幽魂,已早在蛟宫安顿了。何路通正要往回而走,又见一个乱摸出来。何路通仍照前那个办法,即刻又了结了一个。不到两个时辰,一连杀了两个。何路通暗道:“照此没用,再来几百个也毫不费力。我又何必去喊李七侯前来帮忙?不如独自进去,将这一起杀尽了,显得我何路通的手段。”复又沉吟道:“即使他们这一起毫无本领,他终久是以逸待劳,我究竟是深入险地。万一被他围在里面,我又不知旁的出路,那便如何是好?不如仍去喊了七侯,到底有个帮手。”主意已定,即踏水走回原处,一立身钻出水来。

却好七侯仍在那里等候,一见何路通回来,便道:“探听如何?”何路通道:“探是探明白了,却已被我杀了两个。但是他们窝巢里面,不知还有多少。我恐寡不敌众,有误大事,因此前来约你同去。”说罢,一齐钻入水内。不一会已到龙窝,何路通在前,李七侯在后,再向窟窿中走进。到了有房屋的所在,遂大声一喊,直杀进去。那些水寇见外面有人杀进,提了兵刃,尽杀出来。何路通与七侯且战且走,将他们诱出洞口,两个人一口气连杀了四五个。正在杀得高兴,猛然见后面一刀,何路通看得切近,赶着知会七侯一齐闪开,让它过去。再一细看,他却比前几个不同,也能睁眼——原来就是水寇头领,叫做毛宏。因手下人被人杀了,他得了信,奔出来报仇。何路通见他走过,便从后面跟来。毛宏见前面并无敌人,复又回头来杀。何路通来得飞快,就趁毛宏回头这个时候,便迎面刺了一拐。毛宏赶着拿刀来迎,不期李七侯已绕至毛宏后面,他便将钢刺在毛宏背后竭力一刺。毛宏不提防,已被钢刺着了一下,正欲转身去挡,迎面何路通的拐又复打来。前后夹攻,任他毛宏本领高强,依然站立不住,栽倒水内。何路通赶着上前,将他按住,又在他腰眼上,用膝盖一捺,他的气往上一排,不由得口一张,咕噜咕噜,连吸了几口水下去,登时把个毛宏呛得晕了。二人就在水内将他绑好,抛在一旁。此时李七侯已进了窟窿,寻了一寻,只捉得两个没用的东西。再一拷问,再没有别人了。李七侯就带了这两个复出洞来,与何路通合在一处,把毛宏也推在水面,就近上了岸。喊了些灾民,抬到船上,见施公禀明一切。施公即令:“将毛宏等,分别押赴徐州,先行收禁。候本部堂河工勘毕,再行审问。就命李七侯押赴前往。”当时拨了一只快船,将毛宏等五人一齐推入快船,押赴前往。施公也随即开船,往上流一带估工去了。

过了两日,河工看毕,即令河工委员分段修筑。施公仍回徐州,再办理灾民善后事宜。这日已到徐州城下,当有官员出来迎接。施公进城。仍在行辕住下,安歇一日。次日,将毛宏等提案,讯了一回。毛宏等直认不讳。也就立刻就地正法。又问徐州府所放之赈,近日如何情形?知府又回明了一切。施公知徐属各县灾民,俱可暂时安逸,心中不觉稍安。这日晚间,坐在行辕,拿着一本书,就灯下看视。时将夜半,星月满天。忽听后面楼上,一阵狂风吹了过来,将屋内灯光,吹得半明半灭。施公吓了一跳,正要喊人。只见窗前有一个怪兽,眼如铜铃,口似血盆,头若巴斗,一身的绿毛约有七尺多长,跳跃飞腾,正从窗前扑进。施公被这一吓,遂大声喊道:“你们速来拿怪!”此时,大家俱已睡熟,唯有贺人杰睡在施公贴近那间房内。忽被施公喊了一声,将他吓醒,便一骨碌爬了起来,拉着朴刀,飞似地往外跑。一面说道;“大人勿怕,贺人杰来也!”话犹未毕,一轻身,已经进了施公卧房。随声问道:“怪物现在那里?”施公道:“正在窗外。”人杰出外寻找一会,复至各处寻找,毫无影响;正欲回来,忽见后面一座高楼,心中暗想:“难道那怪物在这上面吗?”信步行来,到了楼下。但见楼前挂着匾额,上写“斗姥阁”三字。人杰仗着自己本事,将刀砍下锁头,推开楼门,直闯进去。人杰一时兴起,便将身一纵飞身而上,四面一看,空无所有。唯中间设一座神龛内供斗姥牌位。正欲凝神观看,忽神龛前一阵狂风。人杰说声:“来得好!”毕竟捉得住否,且看下回分解。

卷五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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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十

赵光逢,字延吉。曾祖植,岭南节度使。祖存约,兴元府推官。父隐,右仆射。光逢与弟光裔,皆以文学德行知名。《旧唐书》:光裔,光启三年进士擢第,累迁司勋郎中、弘文馆学士,改膳部郎中、知制诰。季述废立之后,旅游江表以避患,岭南刘隐深礼之,奏为副使,因家岭外。光逢幼嗜坟典,动守规检,议者目之为「玉界尺」。僖宗朝,登进士第。逾月,辟度支巡官,历官台省,内外两制,俱有能名,转尚书左丞、翰林承旨。昭宗幸石门,光逢不从,昭宗遣内养戴知权诏赴行在,称疾解官。驾在华州,拜御史中丞。时有道士许岩士、瞽者马道殷出入禁庭,骤至列卿宫相,因此以左道求进者众,光逢持宪纪治之,皆伏法,自是其徒颇息。改礼部侍郎、知贡举。光化中,王道浸衰,南北司为党,光逢素惟慎静,虑祸及己,因挂冠伊洛,屏绝交游,凡五六年。门人柳璨登庸,除吏部侍郎、太常卿。《唐摭言》云:光化二年,赵光逢放柳璨及第,后三年不迁,时璨自内庭大拜,光逢始以左丞征入。入梁为中书侍郎、平章事,累转左仆射兼租庸使,上章求退,以太子太保致仕。梁末帝爱其才,征拜司空、平章事。无几以疾辞,授司徒致仕。《唐摭言》云:光逢膺大用,居重地十余岁,七表乞骸,守司空致仕。居二年,复征拜上相。

同光初,弟光允为平章事,时谒问于私第,尝语及政事,他日,光逢署其户曰「请不言中书事」,其清净寡欲端默如此。尝有女冠寄黄金一镒于其室家,时属乱离,女冠委化于他土。后二十年,金无所归,纳于河南尹张全义,请付诸宫观,其旧封尚在。两登廊庙,四退邱园,百行五常,不欺暗室,搢绅咸仰以为名教主。天成初,迁太保致仕,封齐国公,卒于洛阳。诏赠太傅。

光允,光逢之弟也,新旧《唐书》俱云:赵隐子三人,光逢、光裔、光允。为后唐相者,光允也。原本作光裔,系误。俱以词艺知名,亦登进士第。《旧唐书》云:大顺二年,进士登第。天祐初,累官至驾部郎中。光允仕梁,历清显,伯仲之间,咸以方雅自高,北人闻其名者,皆望风钦重。及庄宗平定汴、洛,时卢程以狂妄免,郭崇韬自勋臣拜,议者以为国朝典礼故实,须访前代名家,咸曰光允有宰相器。薛廷珪、李琪当武皇为晋王时,尝因为册使至太原,故皆有宿望,当时咸谓宜处台司。郭崇韬采言事者云,廷珪朽老,浮华无相业;琪虽文学高,倾险无士风,皆不可相,乃止。同光元年十一月,光允与韦说并拜平章事。

光允生于季末,渐染时风,虽欲跃鳞振翮,仰希前辈,然才力无余,未能恢远,朝廷每有礼乐制度、沿革拟议,以为己任;同列既匪博通,见其浮谭横议,莫之测也。豆卢革虽凭门地,在本朝时,仕进尚微,久从使府,朝章典礼,未能深悉。光允每有发论,革但唯唯而已。后革奏议或当,光允谓群官曰:「昨有所议,前座一言粗当,近日差进,学者其可已乎!」其自负如此。

先是,条制:「权豪强买人田宅,或陷害籍没,显有屈塞者,许人自理。」内官杨希朗者,故观军容使复恭从孙也,援例理复恭旧业。事下中书,光允谓崇韬曰:「复恭与山南谋逆,显当国法,本朝未经昭雪,安得论理?」崇韬私抑宦者,因具奏闻。希朗泣诉于庄宗,庄宗令自见光允言之。希朗陈诉:「叔祖复光有大功于王室,伯祖复恭为张浚所构,得罪前朝,当时强臣掣肘,国命不行,及王行瑜伏诛,德音昭洗,制书尚在,相公本朝世族,谙练故事,安得谓之未雪耶!若言未雪,吾伯氏彦博,洎诸昆仲,监护军镇,何途得进!」渐至声色俱厉。光允方恃名德,为其所折,悒然不乐。又以希朗幸臣,虑摭他事危己,心不自安。三年夏四月,病疽卒。赠左仆射。

郑珏,昭宗朝宰相綮之侄孙。父徽,河南尹张全义判官。光化中,登进士第,《欧阳史》云:珏举进士数不中,全义以珏属有司,乃得及第。历弘文馆校书、集贤校理、监察御史,入梁为补阙、起居郎,召入翰林,累迁礼部侍郎充职。珏文章美丽,旨趣雍容,自策名登朝,张全义皆有力焉。贞明中,拜平章事。庄宗入汴,责授莱州司户,未几,量移曹州司马。张全义言于郭崇韬,将复相之,寻入为太子宾客。明宗即位,任圜自蜀至,安重诲不欲圜独拜宰辅,共议朝望一人共之。孔循言珏贞明时久在中书,性畏慎而长者,美词翰,好人物,重诲即奏与任圜并命为相。有顷,珏以老病耳疾,不任中书事,四上章请,明宗惜之,久而方允,乃授开府仪同三司,行尚书左仆射致仕,仍赐郑州庄一区。明宗自汴还洛阳,遣中使抚问,赐钱二十万,食羊百口。长兴初卒。赠司空。

初,珏应进士,十九年方登第,名姓为第十九人,自登第凡十九年为宰相,又昆仲之次第十九,时亦异之。

子遘,太平兴国中任正郎。

崔协,字思化。远祖清河太守第二子寅,仕后魏为太子洗马,因为清河小房,至唐朝盛为流品。曾祖邠,太常卿,祖瓘,吏部尚书。父彦融,楚州刺史。彦融素与崔荛善,尝为万年令,荛谒于县,彦融未出,见案上有尺题,皆赂遗中贵人,荛知其由径,始恶其为人。及除司勋郎中,荛为左丞,通刺不见,荛谓曰:「郎中行止鄙杂,故未见。」宰相知之,改楚州刺史,卒于任。诫其子曰:「世世无忘荛。」故其子弟常与荛仇。

协即彦融之子也。幼有孝行,登进士第,释褐为度支巡官、渭南尉,直史馆,历三署,入梁为左司郎中、万年令、给事中,累官至兵部侍郎。与中书舍人崔居俭相遇于幕次,协厉声而言曰;「崔荛之子,何敢相见!」居俭亦报之。左降太子詹事,俄拜吏部侍郎。同光初,改御史中丞,宪司举奏,多以文字错误,屡受责罚。协器宇宏爽,高谈虚论,多不近理,时人以为虚有其表。天成初,迁礼部尚书、太常卿,因枢密使孔循保荐,拜平章事。

初,豆卢革、韦说得罪,执政议命相,枢密使孔循意不欲河朔人居相位,任圜欲相李琪,而郑珏素与琪不协,孔循亦恶琪,谓安重诲曰:「李琪非无艺学,但不廉耳。朝论莫若崔协。」重诲然之,因奏择相。明宗曰:「谁可?」乃以协对。任圜奏曰:「重诲被人欺卖,如崔协者,少识文字,时人谓之’没字碑’。臣比不知书,无才而进,已为天下笑,何容中书之内,更有笑端!」明宗曰;「易州刺史韦肃,人言名家,待我尝厚,置于此位何如?肃苟未可,则冯书记是先朝判官,称为长者,与物无竞,可以相矣。」道尝为庄宗霸府书记,故明宗呼之。朝退,宰臣枢密使休于中兴殿之庑下,孔循拂衣而去,曰:「天下事一则任圜,二则任圜,崔协暴死则已,不死会居此位。」重诲私谓圜曰:「今相位缺人,协且可乎?」圜曰:「朝廷有李琪者,学际天人,奕叶轩冕,论才校艺,可敌时辈百人。而谗夫巧沮,忌害其能,必舍琪而相协,如弃苏合之丸,取蛣蜣之转也。」重诲笑而止。然重诲与循同职,循日言琪之短、协之长,故重诲竟从之。而协登庸之后,庙堂代笔,假手于人。朝廷以国庠事重,命协兼判祭酒事,协上奏每岁补监生二百为定,物议非之。《北梦琐言》:明宗问宰相冯道:「卢质近日吃酒否?」对曰:「质曾到臣居,亦饮数爵,臣劝不令过度,事亦如酒,过则患生。」崔协强言于坐曰:「臣闻’食医心镜’,酒极好,不加药饵,足以安心神。」左右见其肤浅,不觉哂之。四年春,驾自夷门还京,从至须水驿,中风暴卒。诏赠尚书左仆射,谥曰恭靖。

子颀、颂、寿贞,惟颂仕皇朝,官至左谏议大夫,终于鄜州行军司马。

李琪,字台秀。五代祖憕,天宝末,礼部尚书、东部留守。安禄山陷东都,遇害,累赠太尉,谥曰忠懿。憕孙寀,元和朝,位至给事中。寀子敬方,文宗朝,谏议大夫。敬方子縠,广明中,为晋公王铎都统判官,以收复功为谏议大夫。

琪即縠之子也,年十三,词赋诗颂,大为王铎所知,然亦疑其假手。一日,铎召縠宴于公署,密遣人以《汉祖得三杰赋》题就其第试之,琪援笔立成。赋尾云:「得士则昌,非贤罔共,龙头之友斯贵,鼎足之臣可重,宜哉项氏之败亡,一范增而不能用。」铎览而骇之,曰:「此兒大器也,将擅文价。」《太平广记》:琪总角谒铎。铎顾曰:「适蜀中诏到,用夏州拓跋思恭为收复都统,可作一诗否?」即秉笔立制,云:「飞骑经巴栈,洪恩及夏台。将从天上去,人自日边来。此处金门远,何时玉辇回。蚤平关右贼,莫待诏书催。」铎益奇之,因执琪手曰:「此真凤手也。」时年十四。明年,丁母忧,因流寓青、齐。然糠照薪,俾夜作画,览书数千卷,间为诗赋。唐僖宗再幸梁、洋,窃赋云:「哀痛不下诏,登封谁上书。」

昭宗时,李谿父子以文学知名。琪年十八,袖赋一轴谒谿。谿览赋惊异,倒屣迎门,出琪《调哑钟》、《捧日》等赋,谓琪曰:「余尝患近年文士辞赋,皆数句之后,未见赋题,吾子入句见题,偶属典丽,吁!可畏也。」琪由是益知名,举进士第。天复初,应博学弘词,居第四等,授武功县尉,辟转运巡官,迁左拾遣、殿中侍御史。自琪为谏官宪职,凡时政有所不便,必封章论列,文章秀丽,览之者忘倦。

琪兄珽,亦登进士第,才藻富赡,兄弟齐名,而尤为梁祖所知,以珽为崇政学士。琪自左补阙入为翰林学士,《北梦琐言》:梁李相国琪,唐末以文学策名,仕至御史。昭宗播迁,衣冠荡析,琪藏迹于荆、楚间,自晦其迹,号华原李长官。其堂兄光符宰宜都,尝厌薄之。琪寂寞,每临流踞石,摘树叶而试草制词,吁嗟怏怅,而投叶水中。梁祖受禅,征入,拜翰林学士。累迁户部侍郎、翰林承旨。梁祖西抗邠、岐,北攻泽、潞,出师燕、赵,经略四方,暂无宁岁,而琪以学士居帐中,专掌文翰,下笔称旨,宠遇逾伦。是时,琪之名播于海内。琪重然诺,怜才奖善,家门雍睦。贞明、龙德中,历兵、礼、吏侍郎,受命与冯锡嘉、张充、郗殷象同撰《梁太祖实录》三十卷,迁御史中丞,累擢尚书左丞、中书门下平章事。时琪与萧顷同为宰相,顷性畏慎深密,琪倜傥负气,不拘小节,中书奏覆,多行其志,而顷专掎摭其咎。会琪除吏是试摄名衔,改「摄」为「守」,为顷所奏,梁帝大怒,将投诸荒裔,而为赵岩辈所援,罢相,为太子少保。

庄宗入汴,素闻琪名,因欲大任。同光初,历太常卿、吏部尚书。三年秋,天下大水,国计不充,庄宗诏百僚许上封事,陈经国之要。琪因上疏曰:

臣闻王者富有兆民,深居九重,所重患者,百姓凋耗而不知,四海困穷而莫救,下情不得上达,群臣不敢指言。今陛下以水潦之灾,军食乏阙,焦劳罪己,迫切疚怀,避正殿以责躬,访多士而求理,则何思而不获,何议而不臧?止在改而行之,足以择其善者。

臣闻古人有言曰:谷者,人之司命也;地者,谷之所生也;人者,君之所理也。有其谷则国力备,定其地则人食足,察其人则徭役均,知此三者,为国之急务也。轩黄已前,不可详记。自尧湮洪水,禹作司空,于时辨九等之田,收什一之税,其时户一千三百余万,定垦地约九百二十万顷,最为太平之盛。及商革夏命,重立田制,每私田十亩,种公田一亩,水旱同之,亦什一之义也。洎乎周室,立井田之法,大约百里之国,提封万井,出车百乘,戎马四百匹。畿内兵车万乘,马四万匹,以田法论之,亦什一之制也。故当成、康之世,比尧、舜之朝,户口更增二十余万,非他术也,盖三代以前,皆量入以为出,计农以立军,虽逢水旱之灾,而有凶荒之备。

降及秦、汉,重税工商,急关市之征,倍舟车之算,人户既以减耗,古制犹以兼行,按此时户口,尚有千二百余万,垦田亦八百万顷。至乎三国并兴,两晋之后,则农夫少于军众,战马多于耕牛,供军须夺于农粮,秣马必侵于牛草,于是天下户口,只有二百四十余万。洎隋文之代,两汉比隆,及炀帝之年,又三分之一。

我唐太宗文皇帝,以四夷初定,百姓未丰,延访群臣,各陈所见,惟魏徵独劝文皇力行王道,由是轻徭薄赋,不夺农时,进贤良,悦忠直,天下粟价,斗直两钱。自贞观至于开元,将及一千九百万户,五千三百万口,垦田一千四百万顷,比之尧、舜,又极增加,是知救人瘼者,以重敛为病源;料兵食者,以惠农为军政。仲尼云:「百姓足,君孰与不足。」臣之此言,是魏徵所以劝文皇也,伏惟深留宸鉴。如以六军方阙,不可轻徭,两税之余,犹须重敛,则但不以折纳为事,一切以本色输官,又不以纽配为名,止以正耗加纳,犹应感悦,未至流亡。况今东作是时,羸牛将驾,数州之地,千里运粮,有此差徭,必妨春种,今秋若无粮草,保以赡军。

臣伏思汉文帝时,欲人务农,乃募人入粟,得拜爵及赎罪,景帝亦如之。后汉安帝时,水旱不足,三公奏请,富人入粟,得关内侯及公卿以下散官。本朝乾元中,亦曾如此。今陛下纵不欲入粟授官,愿明降制旨下诸道,合差百姓转仓之处,有能出力运官物到京师,五百石以上,白身授一初任州县官,有官者依资迁授,欠选者便与放选。千石以上至万石,不拘文武,明示赏酬。免令方春农人流散,斯亦救民转仓赡军之一术也。

庄宗深重之,寻命为国计使,垂为辅相,俄遇萧墙之难而止。

及明宗即位,豆卢革、韦说得罪,任圜陈奏,请命琪为相,为孔循、郑珏排沮,乃相崔协。琪时为御史大夫,安重诲于台门前专杀殿直马延。虽曾弹奏,而依违词旨,不敢正言其罪,以是托疾,三上章请老;朝旨不允,除授尚书左仆射。自是之后,尤为宰执所忌,凡有奏陈,靡不望风横沮。天成末,明宗自汴州还洛,琪为东都留司官班首,奏请至偃师奉迎。时琪奏中有「败契丹之凶党,破真定之逆贼」之言,诏曰:「契丹即为凶党,真定不是逆贼,李琪罚一月俸。」又尝秦敕撰《霍彦威神道碑》文。琪,梁之故相也,叙彦威仕梁历任,不言其伪。中书奏曰:「不分真伪,是混功名,望令改撰。」诏从之。多此类也。

琪虽博学多才,拙于遵养时晦,知时不可为,然犹多岐取进,动而见排,由己不能镇靖也。以太子太傅致仕。长兴中,卒于福善里第,时年六十。子贞,官至邑宰。琪以在内署时所为制诏,编为十卷,目曰《金门集》,大行于世。

萧顷,字子澄,京兆万年人。故相仿之孙,京兆尹廪之子。顷聪悟善属文,昭宗朝擢进士第,历度支巡官、太常博士、右补阙。时国步艰难,连帅倔强,率多奏请,欲立家庙于本镇,顷上章论奏,乃止。累迁吏部员外郎。先是,张浚自中书出为右仆射,梁祖判官高劭使梁祖廕求一子出身官,省寺皆称无例,浚曲为行之,指挥甚急,吏徒惶恐。顷判云:「仆射未集郎官,赴省上指挥公事,且非南宫旧仪。」浚闻之,惭悚致谢,顷由是知名,梁祖亦奖之。顷入梁,历给谏、御史中丞、礼部侍郎、知贡举,咸有能名。自吏部侍郎拜中书门下平章事,与李琪同辅梁室,事多矛盾。庄宗入汴,顷坐贬登州司户,量移濮州司马。数年,迁太子宾客。天成初,为礼部尚书、太常卿、太子少保致仕。卒时年六十九。辍朝一日,赠太子少师。

史臣曰:夫相辅之才,从古难得,盖文学政事,履行谋猷,不可缺一故也。如数君子者,皆互有所长,亦近代之良相也。如齐公之明节,李琪之文章,足以圭表搢绅,笙簧典诰,陟之廊庙,宜无愧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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