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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尔战役前夕的战略格局与冲突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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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4月的东线战场呈现出一种极端不对称的战略态势。苏军经过维斯瓦河—奥得河攻势后,已推进至奥得河与尼斯河一线,距柏林仅六十余公里。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集结于奥得河下游,乌克兰第一方面军则沿尼斯河展开,两个方面军合计兵力超过两百万,火炮逾四万门,坦克与自行火炮六千余辆。斯大林在4月初召开的国防委员会会议上明确要求以最快速度攻占柏林,这一政治指令直接塑造了前线作战计划的节奏与强度。与此同时,德军在东线的防御体系已呈支离破碎之势,但在奥得河—尼斯河一线仍维持着若干建制完整的集团军群,其中中央集团军群部署于尼斯河以南至苏台德方向,构成苏军乌克兰第一方面军右翼的直接对手。

索尔战役的地理背景集中在尼斯河上游与施普雷河之间的丘陵地带。这一区域森林密布、河网交错,地形较之奥得河下游的平原更为复杂,不利于大规模装甲部队的快速展开。德军在此地的防御依托既有筑垒地域与临时构筑的堑壕体系,纵深配置了反坦克炮群与雷场,试图以空间换取时间。德军中央集团军群司令费迪南德·舍尔纳在此前的战斗中表现出较强的防御组织能力,其部队虽在兵力与装备上处于绝对劣势,但仍保持着一定的战术弹性。舍尔纳将主力部署于尼斯河一线,同时在纵深保留预备队,意图在苏军突破后实施反击。

苏军方面的战役筹划围绕柏林总攻展开。乌克兰第一方面军司令科涅夫元帅面临的任务是在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从奥得河正面突击的同时,从尼斯河方向实施辅助突击,并向柏林以南及西南方向扩展战果。科涅夫在战前将大量炮兵与工程兵前调,计划以密集炮火准备摧毁德军一线防御,随后以坦克集团军快速穿插。然而尼斯河一线的地形条件与德军纵深防御使这一计划面临不确定性。苏军在战前侦察中发现德军在部分地段将主力后撤至第二防御地带,这意味着首轮炮火准备的效果可能被削弱。

盟军西线的推进同样构成战前形势的重要变量。1945年3月至4月间,英美盟军已渡过莱茵河并向易北河方向推进,德军面临东西两线夹击的战略困境。希特勒将剩余兵力优先用于东线防御,但资源分配已捉襟见肘。德军最高统帅部在4月初的态势判断中认为苏军主攻方向在奥得河正面,对尼斯河方向的防御投入相对有限,这一判断偏差为索尔战役的进程埋下伏笔。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索尔战役的战前形势反映了第三帝国崩溃前夜东线战场的结构性特征:苏军在兵力、火力与制空权上的压倒性优势与德军依托地形与筑垒的迟滞防御形成对峙;政治决策对军事计划的强力干预压缩了战役准备的精细空间;两线作战的战略困境使德军难以集中资源应对主要威胁。这些因素交织作用,构成了索尔战役爆发的直接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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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尔战役:公元前108年罗马与条顿人的战略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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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尔战役发生于公元前108年,是罗马共和国与日耳曼部落条顿人之间的一场重要军事冲突。这场战役的参战双方分别是罗马共和国军队与条顿人部落联盟。罗马一方由将领马库斯·尤尼乌斯·西拉努斯指挥,他当时担任罗马在高卢地区的军事指挥官,率领着两个罗马军团以及相应的辅助部队,总兵力约在两万人左右。条顿人一方则由部落领袖条顿博德率领,他集结了条顿人各分支的战士,并联合了部分阿姆布昂人,总兵力据古代文献记载可能达到三万至四万人,其中战斗人员约占多数。战前,罗马军队的布阵体现了共和国中期军团的标准战术体系。西拉努斯将主力军团部署在中路,两个军团各展开为三线阵列:第一线为轻装步兵,负责接战与骚扰;第二线为罗马军团的主力重装步兵,以中队为单位排列成棋盘状,保持机动性与纵深;第三线为老兵预备队,用于关键时刻投入战斗。罗马军队的两翼部署了辅助部队,包括高卢骑兵与同盟步兵,负责掩护侧翼并牵制敌方包抄。西拉努斯还将部分兵力布置在后方高地上,作为战术预备队,同时利用地形限制条顿人的人数优势。罗马军队的阵型整体呈纵深配置,强调纪律与轮换作战能力,试图以稳定的战线消耗对手的冲击力。条顿人一方的布阵则体现了日耳曼部落的典型战术传统。条顿博德将主力战士集中在中路,以密集的楔形阵型排列,前排由经验丰富的战士组成,手持长矛与盾牌,后排则层层跟进,形成强大的冲击力。条顿人的两翼部署了较轻装的年轻战士与部分骑兵,试图利用人数优势对罗马侧翼形成包围。条顿人还将妇女与辎重置于战线后方的高地上,以鼓舞士气并作为最后防线。条顿人的阵型缺乏罗马军队那样的层次轮换机制,但依靠人数密度与冲锋气势,意图在接战初期即以猛烈冲击突破罗马中路。战前双方都在索尔河附近的高地上占据有利位置,罗马军队背靠河流,以保护后方并限制退路,迫使士兵死战;条顿人则从平原方向展开,利用开阔地形发挥人数优势。西拉努斯在战前还派遣了侦察部队监视条顿人的移动,并尝试通过小规模接触试探敌方阵型的弱点。条顿博德则通过部落集会鼓舞士气,强调以人数与勇猛压倒罗马的纪律。双方的布阵都反映了各自军事文化的核心逻辑:罗马依赖组织与战术弹性,条顿人依赖数量与冲击力。索尔河附近的战场地形对双方布阵产生了直接影响,罗马军队利用河岸与高地构建了防御纵深,而条顿人则试图以展开的战线迫使罗马分散兵力。战前布阵的细节在后世文献中虽有简化,但仍可看出双方指挥官对地形、兵力与士气的不同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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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尔战役的战后总结与历史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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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尔战役(Battaglia del Solstizio)于1918年6月15日至23日在意大利北部皮亚韦河一线展开,是奥匈帝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发动的最后一次大规模攻势。战前,奥匈军方高层寄希望于通过一场决定性突破瓦解意大利的防御体系,从而腾出兵力应对西线压力。然而战役打响后,奥军虽然在初期渡过皮亚韦河并占领部分桥头堡,却未能实现战役突然性,意军依托纵深防御工事和预备队迅速组织反击。至6月23日,奥军全线后撤,损失惨重。战后总结首先指向指挥层面的问题:奥匈军队在进攻发起前已因后勤补给困难、部队疲惫和情报失误而处于不利地位,而意大利最高统帅部在迪亚兹将军接替卡多尔纳后,显著改善了防御部署与部队轮换机制,使得意军在承受首轮冲击后仍能保持建制完整并实施有效反突击。其次,山地与河流交织的地形极大限制了进攻方的机动能力,奥军渡河器材不足、炮兵协同松散,导致桥头堡无法扩大为战役突破。再者,同盟国之间的战略协调在此役中暴露无遗,德军未能提供预期支援,奥匈被迫单独承担进攻任务,其多民族部队的士气与忠诚度在持续消耗中进一步瓦解。战役结束后,意大利军队转入反攻,在维多利奥·维内托战役中彻底击溃奥匈军队,加速了哈布斯堡帝国的解体。从更广的历史影响来看,索尔战役的结局直接改变了意大利战线的力量对比,使协约国得以将更多资源调配至西线,同时动摇了奥匈帝国维持战争的政治基础。意大利国内,此役的防御成功被塑造为民族凝聚力的象征,推动了战后领土诉求的强化,但也掩盖了军队内部长期存在的指挥僵化与士兵待遇问题。对奥匈而言,战役的失败不仅是军事上的转折点,更成为帝国解体的催化剂,其多民族部队的溃散预示了战后中欧政治版图的剧烈重组。索尔战役的战后总结还提醒后世研究者,一战意大利战线的胜负并非仅取决于兵力对比,后勤韧性、地形利用与联盟政治同样是决定战役走向的关键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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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不传传百变 无敌敌千招(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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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被踢了一交的那大汉心下恼怒,伸手向他肩头猛力推去,喝道:“滚你妈的!”一声未毕,后心已被袁承志抓住,一扬手处,那大汉当真是高飞远走,在空中划了个弧形,落在七八丈外一株大树顶上,拚死命抱住树干,大叫大嚷。一群乌鸦从树上惊飞起来,聒噪不已,在他头顶乱兜圈子。这一来,群盗方知眼前这少年身怀绝艺,这一副公子哥儿般的酸相,全是装出来开玩笑的,然而自恃人多势众,也没将他放在心上。这时程青竹背上所中五枚钢钉已由部属拔出,自知受伤不轻,运气护住伤口,只待分到赃物后立即退走,忽见袁承志露了这一手,实是高深已极的武功,眼前无一人是他敌手,不由得大惊,忙招手叫阿九过来,低声道:“此人不可轻敌,务须小心。”阿九点头答应,又惊又喜,料不到这样一个秀才相公竟会是武学高手,又想到他适才纵马解围,并非无心碰巧,实是有心相救,不禁暗暗感激。

只听袁承志高声说道:“你们打了半天,又在我箱上写甚么甲乙丙丁,山东直隶,现下玩够了吧?哈哈,我可要擦去啦!”随手抓起身旁一条大汉,打横提在手中,绕着铁箱奔跑一周,便把他当抹布使,把箱上“甲乙丙丁”及“直鲁”等字擦得干干净净,双手一送,那大汉又飞到了树顶之上。山东盗帮中十余人大声呐喊,手执兵刃扑上。袁承志拳打足踢,但见空中兵刃和大汉齐飞,惊呼共鸦鸣交作,片刻之间,十余名大汉都被他先后抓起,摔上四周树巅。山东群盗和青竹帮都是一阵大乱,到这时方始心惊。程青竹和沙天广各受重伤,群盗齐望着褚红柳待他作主。褚红柳哼了一声,朗声说道:“阁下原来也是武林一脉,要请教阁下的万儿,是何人的门下?”袁承志道:“晚生姓袁,我师父是叽哩咕叽老夫子。他老人家是经学大师,对《礼记》和《春秋》是最有心得的了。还有一位李老夫子,他是教我八股时文的,讲究起承转合……”

褚红柳道:“这时候还装甚么蒜?你把武学师承说出来,要是我们有甚么渊源,大家也不是不讲交情义气的人。”袁承志道:“那再好也没有了。说到渊源,过去是没有,今日一见,那不是有了见面之情么?各位生意不成仁义在,虽然没赚到,却也没蚀了本。天色不早啦,请请,在下要走啦。”杀豹岗侯寨主大骂“你奶奶的”声中,提起泼风九环刀,一招“ 风扫败叶”,向袁承志肩头横砍过去。袁承志身子稍侧,九环刀从他身旁削过。侯寨主这一招用力极猛,大刀余势不衰,直砍褚红柳前胸。众人惊呼声中,褚红柳伸出左手,食中两指钳住刀背,向后一拉,那刀才停住了。侯寨主只臊得满脸通红,低声道:“褚庄主,对…… 对不住!”褚红柳微微一笑,放开手指,对袁承志道:“凭这手功夫,得你一箱财物,还不算不配吧?”袁承志道:“这手甚么功夫?”褚红柳得意洋洋的道:“我这门‘蟹钳功’,你要是也会,我就服了。”袁承志道:“甚么蟹钳、虾钳?我没瞧见。”褚红柳大怒,喝道:“我用两根手指钳住了他大刀,难道你瞎了眼?”袁承志道:“啊,原来是这个,那是你们两个串通的,有甚么稀奇?青弟,来,咱们也来练一招。”青青笑嘻嘻的从地下捡起一柄单刀,作势向袁承志砍来,砍到临近,放慢了势头,轻轻推将过去。袁承志双手毛手毛脚抓住刀背。青青假意用力挣扎,乱跳一阵,始终没能挣开,大叫:“啊哟,好厉害的蟹钳功! ”阿九见两人作弄褚红柳,不禁格格娇笑。直鲁群盗也忍不住放声轰笑。褚红柳纵横山东,一向颐指气使惯了的,哪容得两个后生小辈戏侮于他?挟手夺过侯寨主的九环刀,横托在手,对袁承志道:“你来劈我一刀试试。那总不是串通了吧!”他见袁承志手执群盗,武功甚高,若和他动拳脚比兵刃,未必能胜,自己这门“蟹钳功”练了数十年,极有把握,这少年不识货,正可凭此猛下毒手。

袁承志道:“劈死了人可不偿命!你也不能报到官里去。要打官司,咱们就不干。”褚红柳愈怒,已起杀心,黑起了脸道:“不论谁死,都不偿命!”

袁承志叫道:“小心,刀来啦!”忽地反手横劈一刀。褚红柳万料不到这一刀竟会从这方位劈来,大吃一惊,急忙低头,帽子已被削了下来,群盗又是一阵轰笑。袁承志笑道:“ 你的蟹钳呢?怎么我好像没瞧见啊!”话声方歇,挥刀着地砍去。褚红柳腾身急跳,钢刀已把他一双靴子的靴底切下。这一刀若是上得三寸,褚庄主便成为无脚庄庄主了。袁承志道: “是了:太高太低都不成,太快了你又不成,我慢慢的从中间砍来吧!”这一刀果然便与青青刚才那样,慢慢推将过去。褚红柳伸出左手来钳,准拟一钳钳住对方兵刃,右掌毒招立发,非将他五官击得稀烂不可。不料袁承志这一刀快要推近,突然一翻一划,刃锋已在他两根手指上各划了一道口子,登时鲜血淋漓。这三刀高下快慢,变化莫测,似是游戏之作,实则包含了极高深的武功。

褚红柳大怒,喝:“鼠辈,你我掌底见生死!”袁承志反手掷出大刀,攀在树顶的那大汉正往下爬,这刀飞将过去,恰好割断了他落脚的树枝,一个倒栽葱,跌了下来。众人乱叫声中,袁承志吸一口气,已运起了混元功,提起十只铁箱,随手乱丢,一只接一只的叠了起来,几达三丈,说道:“比就比!可是我不大放心。你们这些人贼头贼脑的,别乘我打得起劲之时,偷了箱子去。”踊身一跃,跳上箱顶,大叫道:“上来比吧。”褚红柳见他把一口口沉重的箱子越掷越高,已自惊骇于他的神力,待见他轻飘飘的一跃而上,轻功造诣尤其不凡,更是吃惊。他自知轻功不成,哪敢上高献丑,喝道:“你有种就下来!”袁承志在上面高叫:“你有种就上来!”褚红柳踏步上前,抱住下面几只铁箱一阵摇动,只见袁承志头下脚上,倒栽下来。

群盗一阵欢呼,却见袁承志跌到褚红柳头顶时,倏地一招“苍鹰搏兔”,左掌凌空下击。褚红柳一惊,挥起右掌反击。袁承志一伸手,已扣住他脉门,待得双足着地,喝一声:“ 起!”把褚红柳一个肥肥的身躯挥了起来,刚落在一叠铁箱之顶。十口箱子本就叠得东歪西斜,这样一个大胖子加了上去,登时一阵摇晃。褚红柳在上面双手乱舞,十分狼狈,到后来情不自禁,俯下身来,抱住了箱盖。群盗又是吃惊,又是好笑。青青叫道:“你有种就下来!”阿九想起褚红柳刚才的说话,不禁抿嘴微笑。褚红柳的武功深得“稳、狠、准、韧”四字诀中精要,适才与阿九比武,就十足显示了这四字诀的长处。他身材肥胖,素不习练轻功,自来以稳补快,以狠代巧,掌法由拙见功,现下突然登高,正是犯 了他的大忌,虽然一身武功,却弄得手足无措。适才袁承志见他出手,看出了他的短处,故意布置这个陷阱来跟他为难。

群盗谁也不敢去移动铁箱,只怕一动,上面箱子倒将下来,不但摔坏了褚红柳,还会压死多人。当下都站得远远地。僵持了一阵,沙天广低声道:“谭贤弟,围攻那小子,先干掉他。”一言提醒了谭二寨主,当即吹动号角,山东群盗拔出兵刃,齐向袁承志冲来。

哑巴、青青、洪胜海一齐站到袁承志身边。青青持剑,洪胜海用刀,舞动杀砍。袁承志和哑巴却是空手,抓住了人乱丢乱掷。群盗出道以来,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法。二人所到之处,群盗纷纷走避。袁承志数跃之间,已奔到沙天广身旁。他卧在地下,两名盗首在旁照料,忽见袁承志冲来,一个举刀砍挡,另一个背起沙天广避让。袁承志头一低,从刀下钻过,抓住前面盗首的头一扭,那人痛得大叫,撒手把沙天广丢下。袁承志伸手接住,纵身跳上一辆大车,叫道:“你们要不要他性命?”群盗见首领被擒,一时倒呆住了,不敢动手。袁承志向哑巴一打手势,哑巴径往青竹帮冲去。青竹帮帮众本来袖手观战,忽见哑巴如猛虎般冲来,各举兵刃拦阻。但哑巴追随神剑仙猿穆人清多年,武功已非寻常武师所能敌,只见他头顶刀枪乱飞,赤手空拳的冲到程青竹身旁。袁承志在高处相望,见哑巴即将得手,正自欣喜,忽见阿九抚着程青竹的身子,伏地大哭,这一下倒大出他的意料之外,倘若程青竹死了,要对付群龙无首的青竹帮就颇为不易,忙纵声大叫:“胜海,快叫哑巴老兄回来。”洪胜海撇下对手,冲到哑巴跟前,打手势叫他回来。哑巴回头向站在大车顶上的袁承志一望。袁承志招招手,哑巴随即退回。

袁承志把手中半死不活的沙天广交给哑巴,纵身入围,问道:“怎么?”阿九哭着叫道:“我师父死啦!”袁承志俯身一探程青竹的鼻息,果然已无呼吸,再摸他胸膛,一颗心却还在微微跳动,翻过他的身子,只见背上五个小孔,虽然血已止住,但五孔都在要穴,饶是程青竹武功精湛,也已抵受不住。袁承志运起混元功,在他的“天府穴”和足底“涌泉穴” 各点一指。内力到处,程青竹血脉流转,悠悠醒来,睁开了眼睛。阿九大喜,高叫:“师父,师父!”程青竹点了点头。袁承志道:“放心!你师父的伤治得好。”阿九明艳的脸蛋上兀自挂着几滴泪珠,清澈的大眼却已充满了喜色,说道:“嗯,多谢你啦。”

这时青青、哑巴、洪胜海三人挟着沙天广,已退入青竹帮的圈子。山东群盗见首领被擒,要闯进来救人,青竹帮帮众出手拦阻。双方乱喝,混乱中交起手来,登时乒乒乓乓打得十分激烈,顷刻间双方各有数十人死伤。

青青道:“再打半个时辰,双方都死得差不多啦!”袁承志微笑。突然之间,站在铁箱顶上的褚红柳扬臂大呼:“不好啦,官兵来啦,总有几千人,大家快退……不,有上万人,扯呼,扯呼!”他站得高,是以首先瞧见。众人都是一惊,刀枪齐停。只见三骑马急奔而来。两骑是山东盗帮放出的卡子,一骑是青竹帮的哨探,三人连连呼啸。高声大叫:“大队官兵到啦!”褚红柳再也顾不得危险,踊身从箱顶跳下,立足不稳,在地下打了三个滚,爬起身来,双足肿痛异常,抢了一匹马,率领山东群盗退却。

袁承志将沙天广掷了过去,群盗抢住放在马背,纷纷涌入树林。青竹帮中也是竹哨连声,抢起地下死伤人众,仍是分成四队退了下去。霎时之间,一片空地上只剩下袁承志等一干人。

第一四章 屈原使齐 怀王主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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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粒粒种子,看来是多么渺小,但它们的奉献却是伟大的,倘无过一粒粒种子的繁衍滋生,便无绿的原野,花的海洋,丰收的大地。种子从萌发到春深似海,不知道要经历多少艰难与坎坷,墒情不好,地温不足,板结坚硬,瓦砾遍地,荆棘丛生,人踏兽啃,风雨失调。然而,世界毕竟还是花红叶绿,硕果累累,五谷丰登,禽兽得以栖息繁衍,人类得以生存发展。花是艳丽而芬芳的,可是,有谁在游园赏花的时候,想到它是孕育于冰雪之中,经历了严冬的洗礼和春寒料峭的考验呢?屈原的变法改革,犹似这种子和花,正在经历着种种艰难与困厄,但却是在推进,是在发展。

拟法以来,繁忙的工作,巨大的压力,难以料测的风风雨雨,令屈原寝食失节,先前严格的生活规律被打破,许久无暇在橘园内的湖畔柳荫舞剑行吟了。推行新法以来,屈原几乎常年在外奔波,橘园内也就更少见到他那潇洒飘逸的身影。郑袖深知屈原繁忙劳累的程度,十分理解他推行新法急于求成的心情,也就不再朝朝暮暮登荆舒而西眺,因为难见屈原的英姿倩影,两眼茫茫,满心惆怅,徒受霜露之苦。她依然经常让子兰带礼物给老师,不过,如今的礼物由先前的珠宝古玩和书籍变成了高营养的滋补品,诸如人参、鹿耸、燕窝、鱼翅之类。他夜以继日地为国操劳,没白没黑地费心劳神,实在是太需要好好地补一补了。他的健康状况关系到楚之社稷民生,也关系到自己的理想与未来,岂可漠然置之!

……

一日,屈原视察夏浦归来,很为张庚所取得的巨大成绩和夏浦的翻天覆地变化所激动,兴奋得一夜不曾成眠。同是这块天,同是这块地,同是这方水土,同是这些人,吴祖德为郡守时,搞得半阴半阳,死气沉沉,新法每推一步,真比登天还难!倘全国的守、令都像吴祖德一样阳奉阴违,新法则非夭折不可。张庚才上任几天,他不惧豪门,不畏强暴,一心只在行新法,强荆楚,富万民,故能雷厉风行,大刀阔斧,随时准备为变法改革而献身,因而工作开展得轰轰烈烈,有声有色。虎豹居山群兽远,蛟龙在水怪鱼藏。俗话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楞的,楞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张庚脚跟站得稳,腰杆撑得硬,手段使得毒辣,公族、大夫、贵戚、先君老臣反倒畏而避之,不敢与之针锋相对,夏浦呈现着贵族狼狈,官吏工作得热火朝天,百姓高兴得载歌载舞的热烈局面。倘所有的守、令都能像张庚这样,倘举国上下都能像夏浦这样,民何愁不富,兵何愁不强,强楚统一天下,有何难哉!……既然睡不着,躺着活受罪,何不爬起来,到园中去活动活动筋骨呢?月末,下弦月高挂西天,月光如水,整个橘园似罩在薄薄的赫黄色轻纱之内,漂浮于淡淡的晨曦之中。屈原手持陆离长剑,徜徉于朦胧的月色里,直趋橘子湖畔。他摘下切云高冠,脱去宽大的绣袍,紧紧腰间的丝绦博带,挥剑起舞——白猿献果、金象卷鼻、黄莺叠膀、枯树盘根、回头望月……一招一式,虽像先前一样娴熟优美,但舞着舞着,却感不似以往那样从容自如,颇有些气喘吁吁,热汗涔涔了。他清楚地意识到,这是精力衰竭,体质下降的结果。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显而易见,一是劳累过度,二是久未锻炼。这很使他警觉,看来今后无论怎样忙,不管走到哪里,严格的生活规律不能破,强身健体之举不能废。为了弥补以往的损失,也为了表示今后的决心,屈原有意地加大了活动量,舞了一通又一通,练了一遍又一遍,直舞至月色无光,星斗隐退;直练至旭日东升,霞光满天。

说来真巧,郑袖许久不曾晨登荆舒观光赏景,排解心扉了,今朝一时性起,忽又五鼓未响而起床,夜色未退而游园,东方未红而登山。她伫立于五针松下,环顾于览胜峰巅,心事重重地等待,怅然若失地翘盼,她在等待谁,盼望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正当她愣怔怔地望着初升的朝阳出神时,忽一转身,那个熟悉的身影突又出现在眼前,这舞剑的熟悉身影化作一团红雾在升腾,变作漫天霓霞;化作熊熊烈火在燃烧,烧红了半边天际;化作翩翩彩蝶在飞舞,把这个世界装扮得五彩缤纷;化作一坛蜜酒,她一饮而尽,只饮得热血上涌,神醉身酥。乘着酒兴,她似乎不再像过去那样顾虑重重,勇敢地走下山去,跨过隔开两园的便门,径直奔向湖边舞剑的屈原,边走边想:为推行新法,屈原终日在外奔波,少有机会回郢都一趟;自己亦久未晨起登山,为何今晨偶登,便适逢他远出归来?这岂不是缘分!她愈想心中愈甜,似有密糖在慢慢融化,脚步也就变得急急冲冲。她仿佛心中正有千言万语要跟屈原倾诉,要高度评价他的新法;要热情赞颂他为变法改革所做出的巨大贡献;要鼓励他胆子可以更壮些,步伐尽可迈得再大些,要衷心感激他对子兰的教育培养,近来子兰的学问大有长进;要关怀体贴他,劝慰他注意休息,增加营养,不要累坏了身体……当她来到橘子湖畔的时候,不再隐于树后窃观,而是开朗温情地赞了句:“左徒的陆离剑舞得真好!……”

屈原也不像先前那样拘束了,很随便地致了礼,笑道:“不及南后长剑舞万分之一!”二人相见的第一句话,便找到了最好的话题。

屈原收好陆离剑,穿戴整齐,应南后之邀,陪其徜徉于园内的橘林之中。他的心态较前解放了许多,彼此间的距离也缩短了若干,且每每主动开言,滔滔不绝。他夸公子子兰聪明好学,将来必有造诣;他感南后常有所赠,无功受禄,十分惭愧;他赞南后的长剑舞精彩脱俗,出类拔萃。长剑舞固然技绝姿美,但最令屈原赞叹和感激不尽的还是南后舞的适时,她借献舞之际明确表态坚决支持变法改革,致使怀王力排众议,坚定不移。屈原心里清楚,怀王是个胸无定见,轻诺寡信的国君,那次辩论会上,反对变法改革的贵族佞臣对怀王形成了包围之势,陈轸、昭睢等人虽表面上站在变法改革一边,骨子里却都是些观潮派,骑墙派,因而说起话来,理不直,气不壮。屈原虽坚决顶住,但却力单势薄,倘无南后挺身而出,挥剑起舞,很难说会是怎样的结果,哪里还会有荆楚眼下变法改革之蓬蓬勃勃的局面!过去,屈原总觉得南后身上有点令人讨厌的东西,这东西究竟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自打那次辩论会以后,屈原的感觉变了,他觉得南后是美的化身,完美无缺的象征,尽善尽美的标志。她花容月貌,堪称为举世无双之佳丽;她能歌善舞,聪慧过人;她有胆有识,有度量,有涵养;她对新生事物十分敏感,坚决支持变法改革,横眉冷对邪恶的势力,有政治家的胆略与胸怀。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能有这诸多优点和长处,实在是世所罕见,古今少有,怎不令人由衷敬佩!……两个人都急于表心迹,致谢忱,交谈自然十分融洽热烈,竟忘记了彼此的身份和地位,忘记了用早点,直谈至日上三竿霜露消,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从此以后,南后常与屈原园中漫步。

从此以后,南后常请屈原为其写歌编舞。

从此以后,南后主演或排练歌舞,常请屈原光临现场指导。

总之,从此以后,屈原与南后的来往越来越频繁。

楚之变法改革犹一辆破车,在荆棘丛生、坑坑凹凹的道路上辗转,摇摇晃晃,曲曲折折,异常艰难,但却总是在前进。像一只蠡船,风高浪急,明岛暗礁似拦路的野兽、偷袭的强盗,这就要求水手们既勇敢无畏,又谨小慎微,稳操舵,紧划桨,在波谷浪尖上颠簸前进。

屈原清醒地认识到,即使通过变法改革,荆楚迅速变得富国强兵了,也无力统一天下,因此,在外交上必须联齐抗秦,合纵东方六国,并力西向。强秦既灭,剩下的六国也就垂手可得了。在此之前不久,洛阳人苏秦曾游说山东六国,合纵盟于赵之洹水,共推苏秦为“纵约长”,从此苏秦挂六国相印,总管六国臣民。应该说苏秦合纵联盟的主张是正确的,但此人心绪不正,以此为猎取功名利禄的手段,整日玩弄权术,拨弄是非,制造矛盾,致使合纵联盟迅速解体,重又形成了四分五裂的状态。如今屈原欲再次合纵六国,首先楚、齐结成强大的联盟,以此为核心团结其他四国,共抵强秦。屈原将自己的这个意愿与打算言于怀王,怀王自然欣喜若狂,于是派屈原出使齐国。

公元前319年深秋,屈原率宋玉、昭汉等一行五人踏上使齐之路。昭汉是屈原在鄂渚任职时选拔的一位诚实的贤才。事实上,屈原的改革早在鄂渚任县丞时就已经开始了,在景博民的大力支持下,他裁减冗员,招聘贤才。一次纳贤考试中,在八百多名应试者之中,竟有九十九名成绩完全相同,应名列榜首,另有一名稍为逊色,名列第二。是鄂渚人材济济,还是通同作弊?抑或是考题泄密呢?倘宣布考试作废,会失信于民;倘将这一百名全部收下,则又良莠不分,这很使屈原为难。也是急中生智,他突然想出了一个复试的办法。他命下属连夜工作,第二天一早便张榜公布了初录的性名,榜后书道:“此榜乃为初录,明日巳时至县衙复试。”这复试的题目亘古未有:每人发一百粒谷种,带回家去播种,秋后回来交卷,谁收的子实最多,谁便得中。转眼到了秋天,九十九个在初试中荣获首名的试生请人背筐提篮,带着黄橙橙的稻谷,欣喜若狂地来到县衙交卷,他们所交子实的数目有的一万多粒,有的两万多粒,有的三万多粒,最多者竟达十万粒,而那位初试第二名者,却不足一土钵。他叫昭汉,是位青年农民,敦敦实实的个头,虎灵灵的大眼睛,有棱有角的脸盘,嘴唇略显有些厚,鼻梁也有一点塌,是一副十分憨厚的模样。复试的结果,只有昭汉一个金榜题名,其余的九十九名全都名落孙山。原来,复试时所发的一百粒稻种中只有三粒能够萌发生长,其余的九十七粒全都蒸熟了——屈原选拔人才将道德品质放在首位。

过了徐州向北,再行三天便到了五岳独尊的泰山了,它以拔地通天之势雄峙于华夏东方,盘亘于齐鲁大地,东临黄海,西襟黄河,雄伟壮丽,气势磅礴,风光旖旎。它峰峦嵯峨,溪谷纵横,植被茂密,叠翠的峰峦随着四季的更换而变幻无穷:每当东风送暖,大地回春,草木萌发,桃蕾初绽时,满谷芳香,春意盎然,泰山成了远足踏青的极乐世界。到了夏天,整个泰山变成了绿色的海洋,那瞬息万变的气候,忽而阴云滚滚,忽而晴空万里,忽而狂飙大作,忽而大雨滂沱,那飞云叠瀑,群鸟争鸣,如入仙境,这时的泰山,处处是避暑的胜地。秋天,五角枫、菠萝树、野海棠等,在苍松翠柏中透出片片红叶,似锦绣绢织;山崖上的黄花菜、百合欢、野葡萄、南蛇藤等,金灿灿,红艳艳,果累累,大自然的赏赐使人感到生活的充实。而每当严冬到来之时,那银装素裹的泰山,又呈现一派壮丽的奇观——殿宇在阳光下放射出绚丽夺目的异彩,犹如龙宫洞府;树丛上结满了毛绒绒的冰挂,像株株巨大的白珊瑚;那傲然挺立的松柏更显露出了泰山的风骨……同行的宋玉、昭汉等人苦苦哀求,在泰山逗留几日,登山览胜,赏岱顶奇观——旭日东升,云海玉盘,晚霞夕照,黄河金带,碧霞宝光。屈原虽说官为左徒,但却正当青春气盛,且又知识渊博,满腹经纶,岂有不思游若渴之理!但今番出使,重任在身,合纵六国需早日订盟,故几经犹豫之后,还是毅然拒绝了弟子们的请求,过泰山之麓而不登,迅速向齐国奔去。

绕过泰山,便是齐国边境了。齐国是周王朝分封下的一个东方诸侯大国,它经历了西周、春秋和战国三个主要历史阶段,临淄(今山东省淄博市临淄区)是它的都城。齐国的始祖是姜尚,其祖先曾在吕地(今河南南阳)为官,以封地为氏,故又称吕尚。姜尚是商周之际姜族的首领,周文王求贤遇见了他,尊其为师尚父。姜尚曾是文王祖父生前日夜盼望的人,遂又称之太公望,历史上便称其为姜太公。武王伐纣时,姜尚为军师,为周王朝的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周灭商之后,便把他封于齐。西周时期,齐首先兼并了周围的小国,国力开始逐步强盛起来。公元前678年,桓公称霸,挟周室以令诸侯,被推为五霸之首。公元前567年,灵公灭莱,国土扩大至东海,成为占有整个山东北部地区的强国。战国时代,齐国更加强盛,临淄是列国中最为繁华的名都。公元前481年,田常杀齐简公,立简公弟骜为平公,从此以后,田氏控制了齐国的政权。公元前386年,周承认田齐为诸侯,田和改本年为元年。对于这次出使,屈原满怀信心,因为新立的齐宣王①是位肯于纳谏,勇于改过的明君,这里有一段妙趣横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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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一说齐湣王。

宣王初执位,自恃其强,沉溺于酒色,在城内筑雪宫,以备宴乐;在城外圈民田为苑囿,以备狩猎。一日,宣王宴于雪宫,盛陈女乐。忽有一妇人,其丑无比——宽额深目,高鼻结喉,驼背肥颈,长指大足,发若秋草,皮肤如漆,身穿破衣,匆匆而来,声言“欲见大王”。武士见了,无不窃笑,举戈阻止曰:“丑妇何人,敢见大王!”丑妇回答说:“吾乃齐之无盐人也,复姓钟离,名春,年四十余,择嫁不得。闻大王游宴离宫,特来求见,愿入后宫,以备洒扫。”左右闻听,无不掩口而笑,忙奏知宣王。宣王召入,问曰:“朕宫中嫔妃如云,尔貌丑不容于乡里,岂能宫中伴千乘之君!莫非有异能乎?”钟离春对曰:“妾无异能,擅隐语之术耳。”宣王厉色曰:“汝试发隐语,为朕度之,若言不中用,即当斩首!”钟离春奉命,扬目,炫齿,举手再四,拊膝而呼曰:“殆哉,殆哉!”宣王不解其意,问于群臣,群臣面面相觑,俱莫能对。宣王命钟离春明言,钟离春施礼曰:“大王赦妾之死,妾方敢言。”宣王宣布:“赦尔无罪。”钟离春从容答道:“妾扬目者,代王视烽火之变;炫齿者,代王惩拒谏之口;举手者,代王挥谗佞之臣;拊膝者,代王拆游宴之台。”宣王闻听大怒:“村妇荒谬之言,寡人焉有此四失也!”喝令斩之。钟离春泰然自若地说:“乞申明大王之四失,然后就刑。妾闻秦用商鞅,国以富强,不日出兵函谷关,齐必首受其患,大王内无良将,边备弛懈,故妾为大王扬目而视之。妾闻‘君有诤臣,不亡其国;家有诤子,不亡其家’。大王内沉于声色,外荒于国政,忠谏之士,拒而不讷,妾所以炫齿为大王受谏也。王驩之徒,阿谀取容,蔽贤窃位;驺衍之辈,迂谈阔论,虚而无实,大王信用之,妾恐其有误社稷,故举手为王挥之。王大兴土木,筑宫囿,建台池,殚尽民力,虚耗国赋,所以拊膝为王拆之。大王四失,危若累卵,而偷目前之安,不顾异日之患。妾冒死进言,倘蒙采听,虽死何恨!”宣王叹曰:“倘无钟离氏之言,寡人不得闻其过也!”立即罢宴,以车载钟离春归宫,立为正后,号无盐君。重振稷下学宫,广招天下贤士,疏远嬖佞,以田婴为相国,以邹人孟轲为上宾,齐国渐治。

屈原的堂堂仪表,屈原的聪慧天赋,屈原的渊博知识,屈原的道德文章,屈原的能言善辩,屈原主持下楚之变法改革,早已在诸侯各国传播得沸沸扬扬,有的崇敬,有的钦羡,有的畏惧,有的嫉恨,齐宣王则崇拜得无以复加,听说他将以怀王特使的身份来齐合纵,提前旬日筹备接待。屈原一行到达之日,宣王像不久前欢迎孟轲师徒那样,率文武百官于王宫东门外广场举行欢迎仪式,旌旗猎猎,鼓乐喧天,文武两列,躬身施礼,场面盛大隆重,气氛热烈肃穆。欢迎仪式之后是丰盛的国宴,既有鸡鸭鱼肉,山珍海味之丰,又有灯红酒绿,觥筹交错之欢,自然也难免拳令笑骂,醉态百出之狼狈。

齐宣王的相貌很有特点,给屈原一深刻印象和难以捉摸的感觉——他“过颐”,可以说是方面大耳,满脸福相;也可以说是脑后见腮,不可往来,后有反骨。他“豕视”,像猪一样看东西,表面上很糊涂似的,而实际上心中自有主张,很精明,交谈中不时地偷看两旁的东西。

长途跋涉,车驾劳顿,接风洗尘宴会之后,齐宣王安排屈原休息二日,第三天方在明堂正式接见并与之会谈。“明堂”就是“明政教化之堂”,这是周初的建筑。明堂多建于天子的首都,系天子之庙堂,只有祭祀、朝会诸侯、飨功、养老、教学、选士等意义重大的活动,才在这里举行。这是当时中国文化的重要表征,具有崇高的意义和文化价值。临淄之明堂系周武王东征时所建,这既是周天子尊严的象征,亦是对齐祖姜尚之抬举与肯定。屈原不过是楚之一介使臣,能于“明堂”接见并与之会谈,这本身便是对他的推崇与尊重,在明堂会见诸侯使臣,这还是破天荒第一次。屈原以博古通今,明于治乱著称于世,自然知礼之轻重,颇有受宠若惊之感。相互尊重,一片至诚,会谈的气氛也就友好热烈而融洽,迅速达成了共识,齐楚联盟应运而生。

会谈由屈原唱主角,他充分发挥了自己娴于辞令的才华与特长,讲起话来有时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有时似高山悬瀑,飞流直下,一泻千里;有时像洪峰巨澜,滚滚滔滔;有时如山间清泉,叮咚韵生。他论天下时势,诸侯称雄,强凌弱,暴凌寡,弱肉强食;他讲强秦暴虐无道,侵地掠财,杀人如麻;他谈东方六国合纵之必要,好比一只手,张着五指,扇出去,毫无力量,只有握成拳头,才能致敌于死地;他分析齐、楚两国的有利因素,完全有条件、有能力成为合纵的核心,团结其余四国,共敌强秦。

屈原正视秦国的强大,他说,秦地处西北,其境(占有今之陕西及四川的大部分)关河险固,攻守自如。秦孝公任用商鞅变法,奖励发展农业生产,大力提倡勇武战斗精神,对政治经济进行了巨大变革,使社会生产力得到了迅速增长。继位的国君都能在孝公变法致强的基础上继续发展,迅速国富兵强,锐意扩充,有计划、有步骤地向六国进攻,特别是对强大的楚、齐两国,更是稳扎稳打,步步进逼,以图鲸吞。

尽管如此,六国亦不必自卑,它们各自都有自己的优势和实力,屈原一一进行了分析。

万里长江推开拦路的群山,闯过曲折的三峡,奔腾着,咆哮着,一直流向东南的洞庭湖。它越来越雄伟了,是那样的辽阔,那样的庄严。它载负着船舶,灌溉着良田,贡献出珍贵的水产。远处起伏连绵的山岗深青翠绿,那儿有用不尽的竹木柴草,猎不完的飞禽猛兽。山和水之间是一片肥沃的土地,有山作屏障,有江作腰围,好一个锦绣山河!这便是最先的荆楚。如今的楚国,有长江三峡之险,有江汉平原之富,先后兼并了长江和淮河流域的近七十个国家,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马万匹,粟支十年,是七国中版图最大、军备最强、人口最多的国家。

齐是东方第一大国,幅员辽阔,人口众多,物阜粮丰,绵长的海岸线可谓得天独厚,提供了渔盐之利。齐南有泰山,东有瑯琊(山名,在今山东省诸城市东南),西有清河,北有渤海,真乃四塞之国也。齐都临淄,街道宽阔整齐,店铺林立高耸,店内陈列,琳琅满目,耀眼生辉,街头摊贩相衔如龙,叫买叫卖似潮。人烟稠密,大街小巷,人多如蚁,车轮相互碰撞,人们摩肩继踵,衣襟相连可成帷幕,同时举袖能遮蓝天,挥洒热汗则细雨濛濛。这些人俱都殷实而富,志高而扬,家家吹竿鼓瑟,户户击筑弹琴,处处斗鸡走狗,比比六博赐球……

燕国地方二千里,兵甲数十万,车六百乘,骑六千匹。赵国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数年。韩国地方九百余里,带甲数十万,然天下之强弓劲弩,皆出于韩。魏国南有鸿沟(今河南之荥阳县),东有淮水(今河南、安徽之淮水)、颖水(今河南颖水)、沂水(今山东沂水),西有长城(今河南荥阳、郑州西到密县一带),北有黄河,版图虽小,但却地处中原交通要道,人烟稠密,繁荣发达。老实说,这些国家倘单枪匹马地敌秦,自然势单力薄,难以取胜,但六国合纵,并力西向,牧马贼喉咙再粗,胃口再大,必食而不得下咽矣!趁热打铁,屈原又分析了洹水之盟迅速解体的原因。

屈原的一席话或慷慨激昂,或娓娓道来,或情真意切,说得那齐宣王连连颔首,啧啧称是,心悦诚服。在场的齐廷文武,俱皆佩服屈原对天下形势了解的是那样透彻,称赞他的雄辩才能和刚毅正直的品格,最后君臣一致同意订立齐楚联盟,并表示愿与楚一同团结韩、赵、魏、燕等国,共同抗击秦国。屈原使齐之所以能够马到成功,除了他自身的辩才,也有公孙衍的鼎力相助之功。

公元前318年春,怀王派使臣分别去请齐、魏、韩、赵、燕五国的君臣来楚之郢都会盟。楚是发起人,又是东道主,五国共推怀王为纵约长①,主持这次会盟。会盟开始,怀王昂首先登盟坛,齐、魏、赵、燕、韩依次历阶而上,各就各位。怀王对五国君臣说:“六国系山东之大国,皆为王爵,地广人众,实力雄厚。秦乃牧马贼夫,凭借咸阳要塞,不断发兵东进,侵吞各国领土。保国不如安民,安民不如择交,向暴秦割地求和,最终还是战祸临头,国家危亡。今日请诸王来郢,就是要结为兄弟,刑牲歃血,誓于神明:秦攻一国,其他五国俱皆出兵援救。有违盟约者,五国共讨之!六国联合起来,以战止战,合纵抗秦,秦定然不敢再出兵东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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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亦称盟长。

五国的国王听后,心情振奋,齐声赞同。于是屈原捧盘,恭请六国君王依次歃血,拜告天地及六国祖宗。之后,屈原将事先写好的盟约分发给各国,请六国君臣赴宴。

悔过第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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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二年,太宗谓房玄龄曰:“为人大须学问。朕往为群凶未定,东西征讨,躬亲戎事,不暇读书。比来四海安静,身处殿堂,不能自执书卷,使人读而听之。君臣父子,政教之道,共在书内。古人云:‘不学,墙面,莅事惟烦。’不徒言也。却思少小时行事,大觉非也。”

贞观中,太子承乾多不修法度,魏王泰尤以才能为太宗所重,特诏泰移居武德殿。魏征上疏谏曰:“魏王既是陛下爱子,须使知定分,常保安全,每事抑其骄奢,不处嫌疑之地也。今移居此殿,使在东宫之西,海陵昔居,时人以为不可。虽时移事异,犹恐人之多言。又王之本心,亦不宁息。既能以宠为惧,伏愿成人之美。”太宗曰:“我几不思量,甚大错误。”遂遣泰归于本第。

贞观十七年,太宗谓侍臣曰:“人情之至痛者,莫过乎丧亲也。故孔子云:‘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自天子达于庶人也。’又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近代帝王遂行不逮汉文以日易月之制,甚乖于礼典。朕昨见徐干《中论·复三年丧》篇,义理甚深,恨不早见此书。所行大疏略,但知自咎自责,追悔何及!”因悲泣久之。

贞观十八年,太宗谓侍臣曰:“夫人臣之对帝王,多承意顺旨,甘言取容。朕今欲闻己过,卿等皆可直言。”散骑常侍刘洎对曰:“陛下每与公卿论事,及有上书者,以其不称旨,或面加诘难,无不惭退,恐非诱进直言之道。”太宗曰:“朕亦悔有此问难,当即改之。”

第1回 赶功名甘泉访友 收帐款东霸嫖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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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回 赶功名甘泉访友 收帐款东霸嫖妓

水天一色的长江中,却有一叶扁舟,满扯着篷帆,乘风破浪前进。那舟中坐着一人,手里执着一卷书,看了一回,觉得有些倦了,抬起头来,望着窗外,浏览江景。这时阳光正照在江面,后浪催着前浪,溅出无数金黄色的水花,煞是十分好看!你道此人是谁?乃是一位饱学秀士,姓钱,双名正林,江苏如皋县人,为人温和达礼,仪表端方。他有几个莫逆好友,如太仓胡国初,泗水柳青溪,甘泉褚光伯。这三人也都是鸿门之客,知名之士。因乡试在即,他就买棹到金陵来,进取功名。船行甚速,这日路过甘泉,他忙命舟子停泊江岸,舍舟登陆,迳到褚府造访。褚光伯闻说故人到来,倒屐相迎,揖坐之下,彼此叙谈阔别。饭罢,挽手同游甘露寺,又游虞姬祠,见壁上有碑,刻着项羽所作垓下歌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钱正林看罢,慨然长叹道:“自古英雄,不胜屈指,皆被妇人所误!虞姬一贤姬也,无如项羽愚于钟情。曾记虞姬尚有和歌。”便朗诵道:“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歌毕,叹息不已!

于是携手同观佛象,参拜三清,复游后殿。再行数伍,有修竹数竿,古柏两株,宛若蟠龙盘凤,只见一座小小院落,十分清幽雅致,遂信步而入。一个沙弥笑面相迎,道:“二位相公请里面坐!”钱、褚二人欣然随沙弥入室。小沙弥献茶罢,老僧前来合掌道:“阿弥陀佛!二位相公贵姓,从何处来?”钱正林道:“在下姓钱,名正林,如皋县人,因往金陵乡试,路过相访,拜得佛缘。”老僧道:“阿弥陀佛。”褚光伯道:“在下就住本城东条巷中,姓褚,名光伯。”老僧听说,连连稽首道:“原来是褚太史家的大少爷,有失远迎,祈勿见责。”茶罢,老僧引导二人各处游玩了一番。

褚光伯对钱正林道:“钱兄何妨在此盘桓数天,小弟舍下尚有小事,须缓三四天,与兄同到瓜州过江赴金陵,也好同寓,待场事毕后,又可同返扬州,岂不美哉?”钱正林闻听此言,正中心怀,遂问老僧道:“宝刹中未识能暂寓数天否?”老僧道:“小刹中地方狭隘,对河白云庵中,最为清净,后有一座读书楼,望去不远,即是玄都观,四面楼阁,如同画轴一般,十分相宜。况彼庵中,乃是老僧的徒弟掌管,待老僧奉陪二位相公去看看。倘钱相公合意,别说数日,就是盘桓一年两载,也可使得。” 

当下老僧陪同渡河,走进山门,只见翠竹苍松,茂林修竹之间,殿阁楼台,四面围绕。时值八月中秋,鸟语花香,木樨扑鼻。自进山门,约有里许,俱是大竹,当中一条甬道,进了天王殿,方是大雄宝殿。钱、褚二人只顾参佛,老僧随进内堂,通知徒弟法云和尚出来迎接。老僧说起两位相公要借寓书楼。法云道:“好极好极,难得贵人到此,实乃三生之幸。”即忙合掌引导到书楼上。这书楼果然雅静,上悬一联云:“雨后静观心意想,风前闲看月精神。”乃属乾隆御笔。正林道:“此地甚好。”钱、褚二人游玩已毕,即辞别老僧并法云和尚,回归府第。

是夜钱正林仍在舟中。次日清晨,即唤脚夫等人将行李起至白云庵中书楼暂住,有时读书题吟;有时散步闲游,无拘无束,倒也自在。那里沿河一带,俱是庵观寺院、忠孝节义坊祠,他信步走进一庵,自进山门至大殿,再至两庑及后殿,绝无人声,但四面一看,却甚清雅,暗想为何僧人全无?心甚疑惑,漫步到一个所在,但见双扉掩闭,窗前悬着翠竹丝帘。侧耳一听,似有女子笑谑之声,不禁更加心疑,心想:“佛地洞天,何来女人藏匿?”推开双扉一看,见是几个年轻女尼。内中有一年近四旬的,将身立起,开口便叫道:“相公请坐!”钱正林听她叫唤,思量转身退出,不想里面又来了个带发的女尼。身穿一件淡蓝道袍,头挽凤髻,貌似桃花,娇滴滴的说道:“相公,不妨里面少坐。”钱正林回头一看,倒弄得进退维谷,只好跨将进来,四面一观,东壁图书府,西苑翰墨林,一切陈设,无不位置得宜。只见那两个小尼俱掩口而笑,献上茶来。再三请他坐下,叩问姓名。钱正林含糊对答了几句,自思:“我等读书人,希图上进,况彼辈女尼,又在清净佛地之下,岂可妄生淫邪之心?”少坐片刻,即辞别回楼。

少顷厨人送夜膳至,钱正林将此事备细告知厨人。厨人道:“此处本来单身男子到不得的,这女尼庵中,不知坏了多少好男子了,幸亏相公正色不乱,要是着了迷,只怕有性命之忧!”钱正林听了此言,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但自此以后,凡见女色,俱不敢动心,是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钱正林有此一番正色不乱之事,所以后来长子钱云卿,甲午科举人,次子钱霞卿,庚辰科进士,就在这一点正色不乱而得。

却说南通州南门外天齐庙巷,有一姓王名世成的,他父亲在日,以营粮食交易,生意甚是兴隆,所以日用有余,积成数千金事业。世成仍续父业,比父在日生意更加热闹。一日出门收帐到芜湖地方,路经东霸,有几家往来,必须结算,故而耽搁了数天。那一日几家帐目算清,约共算得二百余金,自忖道:“为人在世,理当陶情作乐,方始不枉半生辛苦,最妙要一个知己朋友,可以谈谈说说。” 

他正在寻思之际,对面摇摇摆摆来了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走将近前一看,却是认得的,就是东街上的施兰卿。彼此见面,正是他乡遇故知,莫不喜出望外。王世成道:“请了请了!施先生到此,有何贵干?”施兰卿道:“不瞒王兄说,因我年近四旬,膝下犹虚,虽有万贯家财,要它何用?故此心中闷闷,常思出外闭游,希望有个巧遇,娶—个侍妾回家,倘能生下一男半女,接续施家香烟,我也对得住祖先了。”王世成道:“施先生的话,说来却是真情,想我年逾二十,尚未娶妻,也不是个了局。施先生,我与你搬到一寓中,免得寂寞。”施兰卿点头道:“极好极好!” 

二人遂移住一处,朝夕同出同人,形影不离。世成暗忖:“这施兰卿,乃是通州城内的财主,即使他化用一点钱财,也不妨事,最好与他说成一个妾,要拣风流标致,动他的心,我就可以时常到他家里走动。”心中转到这个念头,不论大小事情,总是十分奉承,同他到一个院里,心想:“寻一个乖乖巧巧能言善辩的妓女,哄骗他的钱财。倘能钱财骗到妓女之手,我便再用巧计阴谋,将这妓女娶为妻,那不是这钱财稳稳的到我手中来了吗?”想着这条计策,因此每日劝施兰卿寻花问柳。那东霸地方,虽是一个水码头,究属市镇,却没有绝色女子,又没有大院子,只有那半私半官的人家,当地人称做四不相。玩了几天,总不如意,世成想来想去:“不如同施兰卿到芜湖的码头,这是几省通衙的要道,各路客商往来,远胜东霸,一则我自己有事要到芜湖,与那两家行中算帐,乃是顺便;二则到那个地方,自有大大的院子,内中定有得意的妓女。”算计已定,对施兰卿道:“这里真是个乡僻所在,无甚顽耍,我想到芜湖去顽几天,不知尊意如何?”施兰卿道:“好极好极!我正想到芜湖走一遭。”因二人正在情投意合之际,言语莫逆之时,王世成又是百般奉承,所以施兰卿无不言听计从,样样依他。施兰卿道:“今晚没事,我与你再到那小院子内顽顽,明日动身往芜湖如何?”世成鼓掌称妙!二人随即换了一身华丽衣服,施兰卿带了几百银子,携手同行,进了童子巷,就来到那柳二娘家中。

柳二娘见是昨日来的施相公王大爷,忙不迭含笑相迎,引进接待,连忙叫道:“大姑娘!二姑娘!快点出来接客!”那大姑娘出来,拍手哈哈大笑,扯住施兰卿道:“到房里去坐!”那二姑娘一手将手帕儿掩住了口,一手拉住王世成道:“我正要寻你,快点到房里去说。”柳二娘看见她一人拖一个都到房里,就有整锭的银子,乐得什么似的。

尔雅·释器第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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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豆谓之豆,竹豆谓之笾,瓦豆谓之登。

盎谓之缶,瓯瓿谓之瓵,康瓠谓之甈。

斪劚谓之定,斫谓之䦃,<庣斗>谓之疀。

緵罟谓之九罭,九罭,鱼网也。

嫠妇之笱谓之罶。

罺谓之汕。

篧谓之罩,椮谓之涔。

鸟罟谓之罗,兔罟谓之罝,麋罟谓之罞,彘罟谓之羉,鱼罟谓之罛。

繴谓之罿。罿,罬也。

罬谓之罦。罦,覆车也。

絇谓之救。

律谓之分。

大版谓之业。

绳之,谓之缩之。

彝、卣、罍,器也。

小罍谓之坎。

衣裗谓之衤皃,黼领谓之襮,缘谓之纯,袕谓之褮。

衣{此目}谓之襟,衱谓之裾,衿谓之袸。

佩衿谓之褑。

执衽谓之袺,扱衽谓之襭,衣蔽前谓之襜。

妇人之袆谓之缡。缡,緌也。

裳削幅谓之纀。

舆革,前谓之鞎,后谓之笰;竹,前谓之御,后谓之蔽。

环谓之捐,镳谓之钀,载辔谓之轙,辔首谓之革。

餀谓之餯,食饐谓之餲。

抟者谓之糷,米者谓之迹馕街埽阄街佟Ⅻbr />

肉,曰脱之;鱼,曰斮之。

冰,脂也。

肉谓之羹,鱼谓之鮨,肉谓之醢,有骨者谓之臡。

康谓之蛊,淀谓之垽。

鼎绝大,谓之鼐;圜弇上,谓之鼒;附耳外,谓之釴;款足者,谓之鬲;

<鬲曾>谓之鬵。鬵,鉹也。

璲,瑞也。

玉十,谓之区。

羽本,谓之翮。一羽谓之箴,十羽谓之縳,百羽谓之緷。

木谓之虡。

旄谓之藣。

菜谓之簌。

白盖谓之苫。

黄金谓之璗,其美者谓之镠。

白金谓之银,其美者谓之鐐。

鉼金谓之钣,锡谓之鈏。

象谓之鹄,角谓之觷,犀谓之剒,木谓之剫,玉谓之雕,金谓之镂,

木谓之刻,骨谓之切,象谓之磋,玉谓之琢,石谓之磨。

璆琳,玉也。

简,谓之毕;不律,谓之笔;灭,谓之点。

绝泽谓之铣。

金镞翦羽,谓之鍭;骨镞不翦羽,谓之志。

弓有缘者谓之弓,无缘者谓之弭。

以金者谓之铣,以蜃者谓之珧,以玉者谓之珪。

珪大尺二寸,谓之玠;璋大八寸,谓之琡;璧大六寸,谓之宣。

肉倍好,谓之璧;好倍肉,谓之瑗;肉好若一,谓之环。

繸,绶也。

一染谓之縓,再染谓之赪,三染谓之纁。

青谓之葱,黑谓之黝。

斧谓之黼,邸谓之柢,雕谓之琢,蓐谓之兹,竿谓之箷。

箦谓之笫。

革中绝,谓之辨;革中辨,谓之韏。

镂,锼也。

卣,中尊也。

聊斋志异 – 辛十四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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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平冯生,少轻脱,纵酒。昧爽偶行,遇一少女,着红帔,容色娟好。从小奚奴,蹑露奔波,履袜沾濡。心窃好之。薄暮醉归,道侧故有兰若,久芜废,有女子自内出,则向丽人也,忽见生来,即转身入。陰思:丽者何得在禅院中?絷驴于门,往觇其异。入则断垣零落,阶上细草如毯。彷徨间,一斑白叟出,衣帽整洁,问:“客何来?”生曰:“偶过古刹,欲一瞻仰。”因问:“翁何至此?”叟曰:“老夫流寓无所,暂借此安顿细小。既承宠降,山茶可以当酒。”乃肃宾入。见殿后一院,石路光明,无复榛莽。入其室,则帘幌床幕,香雾喷人。坐展姓字,云:“蒙叟姓辛。”生乘醉遽问曰:“闻有女公子未适良匹,窃不自揣愿以镜台自献。”辛笑曰:“容谋之荆人。”生即索笔为诗曰:“千金觅玉杵,殷勤手自将。云英如有意,亲为捣玄霜。”主人笑付左右。少间,有婢与辛耳语。辛起慰客耐坐,牵幕入,隐约数语即趋出。生意必有佳报,而辛乃坐与-噱,不复有他言。生不能忍,问曰:“未审意旨,幸释疑抱。”辛曰:“君卓荦士,倾风已久,但有私衷所不敢言耳。”生固请,辛曰:“弱息十九人,嫁者十有二。醮命任之荆人,老夫不与焉。”生曰:“小生只要得今朝领小奚奴带露行者。”辛不应,相对默然。闻房内嘤嘤腻语,生乘醉搴帘曰:“伉俪既不可得,当一见颜色,以消吾憾。”内闻钩动,群立愕顾。果有红衣人,振袖倾鬟,亭亭拈带。望见生入,遍室张皇。辛怒,命数人-生出。酒愈涌上,倒榛芜中,瓦石乱落如雨,幸不着体。

卧移时,听驴子犹-草路侧,乃起跨驴,踉跄而行。夜色迷闷,误入涧谷,狼奔鸱叫,竖毛寒心。踟蹰四顾,并不知其何所。遥望苍林中灯火明灭,疑必村落,竟驰投之。仰见高闳,以策挝门,内问曰:“何人半夜来此?”生以失路告,内曰:“待达主人。”生累足鹄俟。忽闻振管辟扉,一健仆出,代客捉驴。生入,见室甚华好,堂上张灯火。少坐,有妇人出,问客姓氏,生以告。逾刻,青衣数人扶一老妪出,曰:“郡君至。”生起立,肃身欲拜。妪止之坐,谓生曰:“尔非冯云子之孙耶?”曰:“然。”妪曰:“子当是我弥甥。老身钟漏并歇,残年向尽,骨肉之间,殊多乖阔。”生曰:“儿少失怙,与我祖父处者,十不识一焉。素未拜省,乞便指示。”妪曰:“子自知之。”生不敢复问,坐对悬想。

妪曰:“甥深夜何得来此?”生以胆力自矜诩,遂历陈所遇。妪笑曰:“此大好事。况甥名士,殊不玷于姻娅,野狐津何得强自高?甥勿虑,我能为若致之。”生谢唯唯。妪顾左右曰:“我不知辛家女儿遂如此端好。”青衣人曰:“渠有十九女,都翩翩有风格,不知官人所聘行几?”生曰:“年约十五余矣。”青衣曰:“此是十四娘。三月间,曾从阿母寿郡君,何忘却?”妪笑曰:“是非刻莲瓣为高履,实以香屑,蒙纱而步者乎?”青衣曰:“是也。”妪曰:“此婢大会作意,弄媚巧。然果窈窕,阿甥赏鉴不谬。”即谓青衣曰:“可遣小狸奴唤之来。”青衣应诺去。

移时,入白:“呼得辛家十四娘至矣。”旋见红衣女子,望妪俯拜。妪曰:“后为我家甥妇,勿得修婢子礼。”女子起,娉娉而立,红袖低垂。妪理其鬓发,捻其耳环,曰:“十四娘近在闺中作么生?”女低应曰:“闲来只挑绣。”回首见生,羞缩不安。妪曰:“此吾甥也。盛意与儿作姻好,何便教迷途,终夜窜溪谷?”女俯首无语。妪曰:“我唤汝非他,欲为吾甥作伐耳。”女默默而已。妪命扫榻展-褥,即为合卺。女腆然曰:“还以告之父母。”妪曰:“我为汝作冰,有何舛谬?”女曰:“郡君之命,父母当不敢违,然如此草草,婢子即死,不敢奉命!”妪笑曰:“小女子志不可夺,真吾甥妇也!”乃拔女头上金花一朵,付生收之。命归家检历,以良辰为定。乃使青衣送女去。听远鸡已唱,遣人持驴送生出。数步外,-一回顾,则村舍已失,但见松楸浓黑,蓬颗蔽冢而已。定想移时,乃悟其处为薛墓。

薛乃生故祖母弟,故相呼以甥。心知遇鬼,然亦不知十四娘何人。咨嗟而归,漫检历以待之,而心恐鬼约难恃。再往兰若,则殿宇荒凉,问之居人,则寺中往往见狐狸云。陰念:若得丽人,狐亦自佳。至日除舍扫途,更仆眺望,夜半犹寂,生已无望。顷之门外哗然,彦锍隹,则绣-已驻于庭,双鬟扶女坐青庐中。妆奁亦无长物,惟两长鬣奴扛一扑满,大如瓮,息肩置堂隅。生喜得佳丽偶,并不疑其异类。问女曰:“一死鬼,卿家何帖服之甚?”女曰:“薛尚书,今作五都巡环使,数百里鬼狐皆备扈从,故归墓时常少。”生不忘蹇修,翼日往祭其墓。归见二青衣,持贝锦为贺,竟委几上而去。生以告女,女曰:“此郡君物也。”

邑有楚银台之公子,少与生共笔砚,颇相狎。闻生得狐妇,馈遗为-,即登堂称觞。越数日,又折简来招饮。女闻,谓生曰:“曩公子来,我袕壁窥之,其人猿睛鹰准,不可与久居也。宜勿往。”生诺之。翼日公子造门,问负约之罪,且献新什。生评涉嘲笑,公子大惭,不欢而散。生归笑述于房,女惨然曰:“公子豺狼,不可狎也!子不听吾言,将及于难!”生笑谢之。后与公子辄相谀噱,前隙渐释。会提学试,公子第一,生第二。公子沾沾自喜,走-来邀生饮,生辞;频招乃往。至则知为公子初度,客从满堂,列筵甚盛。公子出试卷示生,亲友叠肩叹赏。酒数行,乐奏于堂,鼓吹伧-,宾主甚乐。公子忽谓生曰:“谚云:‘场中莫论文。’此言今知其谬。小生所以忝出君上者,以起处数语略高一筹耳。”公子言已,一座尽赞。生醉不能忍,大笑曰:“君到于今,尚以为文章至是耶!”生言已,一座失色。公子惭忿气结。客渐去,生亦遁。醒而悔之,因以告女。女不乐曰:“君诚乡曲之儇子也!轻薄之态,施之君子,则丧吾德;施之小人,则杀吾身。君祸不远矣!我不忍见君流落,请从此辞。”生惧而涕,且告之悔。女曰:“如欲我留,与君约:从今闭户绝交游,勿浪饮。”生谨受教。

十四娘为人勤俭洒脱,日以-织为事。时自归宁,未尝逾夜。又时出金帛作生计,日有赢余,辄投扑满。日杜门户,有造访者辄嘱苍头谢去。

一日,楚公子驰函来,女焚-不以闻。翼日,出吊于城,遇公子于丧者之家,捉臂苦约,生辞以故。公子使圉人挽辔,拥-以行。至家,立命洗腆。继辞夙退。公子要遮无已,出家姬弹筝为乐。生素不羁,向闭置庭中,颇觉闷损,忽逢剧饮,兴顿豪,无复萦念。因而醉酣,颓卧席间。公子妻阮氏,最悍妒,婢妾不敢施脂泽。日前,婢入斋中,为阮掩执,以杖击首,脑裂立毙。公子以生嘲慢故,衔生,日思所报,遂谋醉以酒而诬之。乘生醉寐,扛尸床间,合扉径去。生五更酲解,始觉身卧几上,起寻枕榻,则有物腻然,绁绊步履。摸之,人也。意主人遣僮伴睡。又蹴之不动,举之而僵,大骇,出门怪呼。厮役尽起,-之,见尸,执生怒闹。公子出验之,诬生逼坚杀婢,执送广平。隔日,十四娘始知,潸泣曰:“早知今日矣!”因按日以金钱遗生。生见府尹,无理可伸,朝夕-掠,皮肉尽脱。女自诣问,生见之,悲气塞心,不能言说。女知陷阱已深,劝令诬服,以免刑宪。生泣听命。

女还往之间,人咫尺不相窥。归家咨惋,遽遣婢子去。独居数日,又托媒媪购良家女,名禄儿,年及笄,容华颇丽,与同寝食,抚爱异于群小。生认误杀拟绞。苍头得信归,恸述不成声。女闻,坦然若不介意。既而秋决有日,女始皇皇躁动,昼去夕来,无停履。每于寂所,于邑悲哀,至损眠食。一日,日晡,狐婢忽来。女顿起,相引屏语。出则笑色满容,料理门户如平时。翼日,苍头至狱,生寄语娘子一往永诀。苍头复命,女漫应之,亦不怆恻,殊落落置之;家人窃议其忍。忽道路沸传:楚银台革职,平阳观察奉特旨治冯生案。苍头闻之,喜告主母。女亦喜,即遣入府探视,则生已出狱,相见悲喜。俄捕公子至,一鞫,尽得其情。生立释宁家。归见女,泫然流涕,女亦相对怆楚,悲已而喜,然终不知何以得达上听。女笑指婢曰:“此君之功臣也。”生愕问故。

先是,女遣婢赴燕都,欲达宫闱,为生陈冤抑。婢至,则宫中有神守护,徘徊御沟间,数月不得入。婢惧误事,方欲归谋,忽闻今上将幸大同,婢乃预往,伪作流妓。上至勾栏,极蒙宠眷。疑婢不似风尘人,婢乃垂泣。上问:“有何冤苦?”婢对曰:“妾原籍直隶广平,生员冯某之女。父以冤狱将死,遂鬻妾勾栏中。”上惨然,赐金百两。临行,细问颠末,以纸笔记姓名;且言欲与共富贵。婢言:“但得父子团聚,不愿华-也。”上颔之,乃去。婢以此情告生。生急起拜,泪眦双荧。居无几何,女忽谓生曰:“妾不为情缘,何处得烦恼?君被逮时,妾奔走戚眷间,并无一人代一谋者。尔时酸衷,诚不可以告诉。今视尘俗益厌苦。我已为君蓄良偶,可从此别。”生闻,泣伏不起,女乃止。夜遣禄儿侍生寝,生拒不纳。朝视十四娘,容光顿减;又月余,渐以衰老;半载,黯黑如村妪:生敬之,终不替。女忽复言别,且曰:“君自有佳侣,安用此鸠盘为?”生哀泣如前日。又逾月,女暴疾,绝饮食,羸卧闺闼。生侍汤药,如奉父母。巫医无灵,竟以溘逝。生悲怛欲绝。即以婢赐金,为营斋葬。数日,婢亦去,遂以禄儿为室。逾年,生一子。然比岁不登,家益落。夫妻无计,对影长愁。忽忆堂陬扑满,常见十四娘投钱于中,不知尚在否。近临之,则豉具盐盎,罗列殆满。头头置去,箸探其中,坚不可入。扑而碎之,金钱溢出。由此顿大充裕。

后苍头至太华、遇十四娘,乘青骡,婢子跨蹇以从,问:“冯郎安否?”且言:“致意主人,我已名列仙籍矣。”言讫不见。

异史氏曰:“轻薄之词,多出于士类,此君子所悼惜也。余尝冒不韪之名,言冤则已迂,然未尝不刻苦自励,以勉附于君子之林,而祸福之说不与焉。若冯生者,一言之微,几至杀身,苟非室有仙人,亦何能解脱囹圄,以再生于当世耶?可惧哉?”

湖滨案-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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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尸身躯壮硕,手足胼胝,年纪五十开外,微髭染霜,头毛谢顶。脑壳已开裂,血污狼藉。

(胼胝:皮肤等的异常变硬和增厚。胼:读‘便(宜)’;胝:读‘支’。——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大声喝问:“可是抬错了棺木?”

马荣搔首道:“不错,不错,棺上还贴有字迹哩,见写着江刘氏亡辰。”

华大夫并稳婆也指认不误,口中又称奇。月娥尸身系是亲见闭殓的,如何一夜之间竟变作了个男子?也是新死的,还未硬哩。头上恁的血迹模糊。稳婆还道,这具棺木运来时,当日还烫了个烙印,如今见还在。

狄公命将男尸抬出棺木。仵作遂行验尸。男尸生前显是匠工之属。猝受狙击,颅脑开裂致死。凶器当是刀斧一类利器。仵作填了验尸格目呈上狄公,狄公看了,命众人上前辨认,或有知道这死尸姓名的。

果然王玉珏大呼起来:“小民认识此人,他是后坊的木匠毛福。几天前还在宅下帮过工哩。”

狄公问:“王掌柜可是确认了?莫要闪失。”

王玉珏答日:“这个小民如何会看错?只是适才启棺时吓昏了。又头上血肉连皮的,没及细看。如今洗净拭干了,乃认得是毛福,不会错的。”

狄公沉默良久,乃命将毛福尸身装殓了,重新放入棺木。派两名番役看守,休教再吃人调换了。又命传看庙的香火僧。

马荣道.“老爷,这石佛寺荒废日久,我们来时便仔细搜寻过。只有一个又聋又瞎的老头防守着门户,靠远近行人施舍点莱果度日。想必不晓得这杀人凶案。”

狄公听罢,点了点头,转脸对刘飞波道:“刘先生,事出非常,本县也受了戏弄,迷惑不解。月娥的尸身一时被歹人调换,内中或有委曲。如今既又见了一具尸首,案子横生枝节,怕是本县一时处断不下。你与王掌柜先回府宅,静候这里勘查消息。”——又吩咐王玉珏速将毛福宅址补来,以便官衙寻查。着马荣将毛福家人传来衙里问话。

刘飞波、王玉珏悻悻拜辞,心中去大疑团分解不开。

狄公临行又将盛殓了毛福的棺木里外细检了一遍,见无零星血迹。显然毛福是在别处被杀,移尸于此棺中的。

狄公回到衙署,逞入内行书斋。一面换卸官袍,一面对洪参军道:“早是我将江文璋监看住了。——你看这是什么?”说着将一张纸铺在书案上。

洪参军低头一看。暗吃一惊:“这纸上分明写着江文璋的大名与宅址。——老爷,这纸是如何一回事?”

狄公将石佛寺验尸一段细节与洪亮讲了。洪亮惊讶,目瞪口呆。

“这纸正是木匠毛福袖中拾得。看来毛福的死因还与江文璋有瓜葛哩。我已派乔泰去江宅了。你午膳之后找一找刘飞波、韩咏南、王玉珏、苏义成四人笔迹。他们想必都有些书札呈表送来过衙门。你再将我的名帖送去韩咏南和梁大器宅府,传言我午后要去拜访他两个。”

申牌初,狄公午寝罢进来书斋,见洪亮与马荣正在书案边细看几幅信笺。

“老爷,这四人的笔迹都与那个绿筠楼主不一样。”洪参军禀道。

狄公坐在乌木太师椅上,又将桌上的四幅字迹细细比较了。

“这四人字迹粗看去果然都与绿筠搂主的不一样,但我见刘飞波的字体凝重板滞,一剔一勾似是有意为之,不比平日书写形状,舒放自由。但凡人写惯了字,轻易是不能改变气势的。刘飞波笔迹气势屡断,锋芒时挫,有些可疑。”

马荣不解:“他与官署写信,何必笔迹如此躲闪,有意作伪。况且这信是半年前写的,莫不是他予知我们要查对他与绿筠楼主的异同。”

洪亮道;“刘飞波可能从月娥口中探得江幼璧的名号,但他为何要冒了江幼璧的名号去与杏花抒情哩,甚不可解。——岂是再没别的可取的雅号了。”

狄公道:“昨夜杏花的屈死,今朝月娥的奇迹,都与刘飞波关涉,故我很想多多再了解他一番。少间我要拜访韩咏南与梁大器也顺便从他们嘴里探听些有关刘飞波的线索。——马荣,王玉珏想已给了你毛福的宅址,你找到了那处所没有?”

马荣沮丧道:“老爷,这事并不顺调。毛福宅在湖滨后坊东头,离鱼市不远,只是一栋低矮的茅屋。他婆娘十分丑陋。因是木匠的活计,毛福出外日子多,时常三日五日不回家,那婆娘也从不挂虑。据她说三天前毛福道是去江文璋家打活,为江秀才婚事备办木器家具。当时言明三日不回家,故婆娘还以为他仍在江宅帮工哩。——哪里知道已被阎罗收去,还抢占了别人的棺材。——我将毛福的的信报了,谁知这婆娘非但不悲伤,还说早知这老儿不得善终,与他兄弟毛禄一样。”

狄公叹道:“婆娘不贤,往往殃及丈夫,自古如此。”

马荣又道:“可恨这婆娘知道我是官府来人,还一味厮缠住,叫要赔偿银子。我道毛福死因尚未侦破,真凶在逃,如何来银子赔你。她竟破口骂人。我怕这婆娘叫嚷声扬,惊动邻里,便匆匆告辞。

“谁知左邻右舍一打听,人人都道毛福忠厚,脾气温良,勤朴十分。只是闷来灌几口黄汤,从不出尖揽事,与人仇隙,几时有口皆碑。讨了这等夜叉,还有不气闷的?也难为毛福。不过邻里都知道他的大弟毛禄是个没行止的歪货。吃喝嫖赌,偷鸡摸狗,没一般不会,见是个无赖泼皮。又无人拘管,恣意旷荡,随处寄生混骗饭吃。——除他之外,毛家再没别的男子。”

狄公笑道:“这一番收获,有何不顺调?毛福那纸上写的字也弄明白了。你此刻速去江宅,会同乔泰查问明白毛福三日前去那里后的一应细迹,并留意窥察江宅的后菜园和厨房。倘见有生人可疑,也须盘问脚色,不要疏漏。”说罢,吸干了茶,命备轿去韩咏南宅府。

韩咏南早在家中恭候。这时听小童禀报狄老爷官轿已到门首,慌忙出来拜揖,迎狄公入花厅叙坐。

狄公见那花厅,画栋雕梁,古色斑烂。字画书卷,珍奇玩器各极攸宜。不愧为百年缙绅世家,自有一种深沉的气象格局。

(缙:读‘晋’,古代官宦的代称。——华生工作室注)

小童敬茶罢,狄公笑问:“韩员外有几位公子?”

韩咏南面露戚容:“回狄老爷问,在下并无子嗣,膝下只有一女,名唤垂柳。”

原来韩咏南府上虽群雌粥粥,却并未为韩门传下一脉香烟。如今已年过半百,韩咏南也渐渐认了命中不孝。故尔对府内一堆软玉温香一并冷眼了,径自做起杨柳坞的常客,游冶市门,花阵图欢。家中妻妾自知有愧,哪个还敢管他。——其实这一层机关狄公何尝不知,只是今日来想套套他与杏花情分上的深浅。

“韩员外对昨夜花艇的事作如何观?杏花小姐聪明伶俐,一时香消玉殒,他父母得知凶耗,又如何将息。听说杏花与令媛垂柳同年。”

韩咏南不防狄公冷生生端出杏花人命来,又与垂柳比附,心中不乐。便道:“杏花的事,在下也觉突兀,如天外飞来之祸。竟不知狄老爷勘查有了什么眉目?”

狄公道:“今日正是来就教韩员外的,官府目下一筹莫展。你也知道南门湖中死人,是从来不露端迹的。”

韩咏南瞥一眼狄公,小声道:“依在下之见,狄老爷不如草草具结,这事何需张扬?杏花究竟是个烟花女子,老爷似不必过于认真。”

“依韩员外高见,官府如何断治此案?”狄公仍不形声色。

“只道是应局时不慎失足落水,再无踪影。必不至有人恁不知趣前来衙门追问。”

狄公作色道:“韩员外岂可如此草菅人命!烟花女子固然低贱,究竟也是一条人命,怎可胡乱昧心断治?——明日告我到阴间,恐阎王爷前鼎镬刀锯不得消受。下官说句戏言,倘若是令媛被害屈死,韩员外必不肯甘休,草草了事。”

(镬:读‘或’原指煮食物的铁器,又指烹人的刑具。——华生工作室注)

韩咏南愠怒,又不便徵色发声,不知狄老爷如何一味比附垂柳。

“垂柳,闺阁名媛,世家千金,岂可与杏花比附?狄老爷怎的轻易抹了贵贱亲疏之分。”

“正不知韩员外与杏花亲疏如何?”狄公双瞳直逼韩咏南一对发毛的眸子。

韩咏南脸上又是一搭儿红,一搭儿白,口中辩道:杏花只是杨柳坞传来的一名歌舞妓,我与她何来亲疏之辨。”

狄公笑道:“下官只问昨夜席间的亲疏。我见韩员外唯好与杏花、白莲花周旋,并不搭理余两名姑娘。故尔随意问问。其实,即便与杏花亲昵,何足责怪?——下官与杏花一面之缘,尚且亲昵哩。她这一死恰似收了我的三魂六魄一般,岂止痛惜她的薄命?乃一心一意欲与她申冤。”

韩咏南唯唯,心中稍解。

狄公又道;“杏花事且不理论。不知韩员外对王玉珏、苏义成两位掌柜有何高见?”

“他两个均是品行端正的君子,与在下交谊甚笃。——老爷莫非又疑心是他两个害了杏花性命?”

狄公又岔开话头:“你可知道江文璋缘何早早辞了县学官职?”

韩咏南道:“江文璋酒后时常菲薄周礼,屡出妖论。此等败物,如何可执教黉宫,误人子弟。去了是他自己知趣。不过江文璋操行尚可,不是外间传闻那样不识廉耻。”

狄公谢过,乃告辞而出。——今番与韩咏南昌虽言语不甚投机,但多少探出了些人情纠葛间的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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