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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二 痴公子狠使噪脾钱 贤丈人巧赚回头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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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是富豪子弟,不知稼穑艰难。

 悖入必然悖出,天道一理循环。

话说宋时汴京有一个人姓郭名信。父亲是内诸司官,家事殷富。止生得他一个,甚是娇养溺爱。从小不教他出外边来的,只在家中读些点名的书。读书之外,毫厘世务也不要他经涉。到了十六八岁,未免要务了声名,投拜名师。其时有个察元中先生,是临安人,在京师开馆。郭信的父亲出了礼物,叫郭信从他求学。那先生开馆去处,是个僧房,颇极齐整。郭家就赁了他旁舍三间,亦甚幽雅。郭信住了,心里不像意,道是不见华丽。看了舍后一块空地,另外去兴造起来。总是他不知数目,不识物料,凭着家人与匠作扶同破费,不知用了多少银两,他也不管。只见造成了几间,妆饰起来,弄得花簇簇的,方才欢喜住下了。终日叫书童打扫门窗梁柱之类,略有点染不洁,便要匠人连夜换得过,心里方掉得下。身上衣服穿着,必要新的,穿上了身,左顾右盼,嫌长嫌短。甚处不慰贴,一些不当心里,便别买段匹,另要做过。鞋袜之类,多是上好绫罗,一有微污,便丢下另换。至于洗过的衣服,决不肯再着的。

彼时有赴京听调的一个官人,姓黄,表字德琬。他的寓所,恰与郭家为邻,见他行径如此,心里不然。后来往来得熟了,时常好言劝他道:“君家后生年纪,未知世间苦辣。钱财入手甚难,君家虽然富厚,不宜如此枉费。日复一日,须有尽时,日后后手不上了,悔之无及矣。”郭信听罢,暗暗笑他道:“多是寒酸说话。钱财那有用得尽的时节?吾家田产不计其数,岂有后手不上之理?只是家里没有钱钞,眼孔子小,故说出这等议论,全不晓得我们富家行径的。”把好言语如风过耳,一毫不理,只依着自己性子行去不改。黄公见说不听,晓得是纵惯了的,道:“看他后来怎生结果!”得了官,自别过出京去了,以后绝不相闻。

过了五年,有事干又到京中来,问问旧邻,已不见了郭家踪迹。偌大一个京师,也没处查访了。一日,偶去拜访一个亲眷,叫做陈晨。主人未出来,先叩门馆先生出来陪着。只见一个人葳葳蕤蕤踱将出来,认一认,却是郭信。戴着一顶破头巾,穿着一身蓝褛衣服,手臂颤抖抖的叙了一个礼,整椅而坐。黄公看他脸上饥寒之色,殆不可言,恻然问道:“足下何故在此?又如此形状?”郭信叹口气道:“谁晓得这样事?钱财要没有起来,不消用得完,便是这样没有了。”黄公道:“怎么说?”郭信道:“自别尊颜之后,家父不幸弃世。有个继娶的晚母,在丧中磬卷所有,转回娘家。第二日去问,连这家多搬得走了,不知去向。看看家人,多四散逃去,剩得孓然一身,一无所有了。还亏得识得几个字,胡乱在这主家教他小学生度日而已。”黄公道:“家财没有了,许多田业须在,这是偷不去的。”郭信道:“平时不曾晓得田产之数,也不认得田产在那一块所在。一经父丧,薄藉多不见了,不知还有一亩田在那里。”黄公道:“当初我曾把好言相劝,还记得否?”郭信道:“当初接着东西便用,那管他来路是怎么样的?只道到底如此。见说道要惜费,正不知惜他做甚么。岂知今日一毫也没来处了!”黄公道:“今日这边所得束之仪多少?”郭信道:“能有多少?每月千钱,不勾充身。图得个朝夕糊口,不去寻柴米就好了。”黄公道:“当时一日之用,也就有一年馆资了。富家儿女到此地位,可怜!可怜!”身边恰带有数百钱,尽数将来送与他,以少见故人之意。少顷,主人出来,黄公又与他说了郭信出身富贵光景,教好看待他。郭信不胜感谢,捧了几百钱,就象获了珍宝一般,紧紧收藏,只去守那冷板凳了。

看官,你道当初他富贵时节,几百文只与他家赏人也不爽利。而今才晓得是值钱的,却又迟了。只因幼年时不知稼穑艰难,以致如此。到此地位,晓得值钱了,也还是有受用的。所以说败子回头好作家也。小子且说一回败子回头的正话

 无端浪子昧持筹,偌大家缘一旦休。

 不是丈人生巧计,夫妻怎得再同俦?

话说浙江温州府有一个公子姓姚,父亲是兵部尚书。丈人上官翁也是显宦。家世富饶,积累巨万。周匝百里之内,田圃池塘、山林川薮,尽是姚氏之业。公子父母俱亡,并无兄弟,独主家政。妻上官氏,生来软默,不管外事,公子凡事凭着自性而行。自恃富足有余,豪奢成习。好往来这些淫朋狎友,把言语奉承他,哄诱他,说是自古豪杰英雄,必然不事生产,手段慷慨,不以财物为心,居食为志,方是侠烈之士。公子少年心性,道此等是好言语,切切于心。见别人家算计利息。较量出入孳孳作家的,便道龌龊小人,不足指数的。又懒看诗书,不习举业,见了文墨之士,便头红面热,手足无措,厌憎不耐烦,远远走开。只有一班捷给滑稽之人,利口便舌,胁肩谄笑,一日也少不得。又有一班猛勇骁悍之辈,揎拳舞袖,说强夸胜,自称好汉,相见了便觉分外兴高,说话处脾胃多燥,行事时举步生风。是这两种人才与他说得话着。有了这两种人,便又去呼朋引类,你荐举我,我荐举你,市井无赖少年,多来倚草俯木,献技呈能,掇臀捧屁。公子要人称扬大量,不论好歹,一概收纳。一出一入,何止百来个人扶从他?那百来个人多吃着公子,还要各人安家,分到按月衣粮。公子皆千欢万喜,给派不吝,见他们拿得家去,心里方觉爽利。

公子性好射猎,喜的是骏马良弓。有门客说道何处有名马一匹,价值千金,日走数百里,公子即使如数发银,只要买得来,不争价钱多少。及至买来,但只毛片好看,略略身材高耸些,便道值的了。有说贵了的,到反不快,必要争说买便宜方喜。人晓得性子,看见买了物事,只是赞美上前了。遇说有良弓的,也是如此。门下的人又要利落,又要逢迎,买下好马一二十匹,好弓三四十张。公子拣一匹最好的,时常乘坐,其余的随意听骑。每与门下众客相约,各骑马持弓,分了路数,纵放辔头,约在某处相会。先到者为赏,后到者有罚。赏的多出公子己财,罚不过罚酒而已。只有公子先到,众皆罚酒,又将大觥上公子称庆。有时分为几队,各去打围。须臾合为一处,看擒兽多寡,以分赏罚。赏罚之法,一如走马之例。无非只是借名取乐。似此一番,所费酒食赏劳之类,已自不少了。还有时联镳放马,踏伤了人家田禾,惊失了人家六畜等事。公子是人心天理,又是慷慨好胜的人。门下客人又肯帮衬,道:“公子们出外,宁可使小百姓巴不得来,不可使他怨怅我每来!今若有伤损了他家,便是我每不是,后来他望见就怕了。必须加倍赔他,他每道有些便宜,方才赞叹公子,巴不得公子出来行走了。”公子大加点头道:“说得极有见识。”因而估值损伤之数,吩咐宁可估好看些,从重赔还,不要亏了他们。门客私下与百姓们说通了,得来平分,有一分,说了七八分。说去,公子随即赔偿,再不论量。这又是射猎中分外之费,时时有的。公子身边最讲得话象心称意的,有两个门客,一个是萧管朋友贾清夫,一个是拳棒教师赵能武。一文一武,出入不离左右。虽然献谄效勤、哄诱撺掇的人不计其数,大小事多要串通得这两个,方才弄得成。这两个一鼓一板,只要公子出脱得些,大家有味。

一日,公子出猎,草丛中惊起一个兔来。兔儿腾地飞跑,公子放马赶去,连射两箭,射不着。恰好后骑随至,赵能武一箭射个正着,兔儿倒了,公子拍手大笑。因贪赶兔儿,跑来得远了,肚中有些饥饿起来。四围一看,山明水秀,光景甚好。可惜是个荒野去处,井无酒店饭店。贾清夫与一群少年随后多到,大家多说道:“好一个所在!只该聚饮一回。”公子见识,兴高得不耐烦,问问后头跟随的,身边银子也有,铜钱也有,只没设法酒肴处。赵能武道:“眼面前就有东西,怎苦没肴?”众人道:“有甚么东西?”赵能武道:“只方才射倒的兔儿,寻些火煨起,也勾公子下酒。”贾清夫道:“若要酒时,做一匹快马不着,跑他五七里路,遇个村访去处,好歹寻得些来,只不能勾多带得,可以畅饮。”公子道:“此时便些少也好。”

正在商量处,只见路旁有一簇人,老少不等,手里各拿着物件,走近前来迎喏道:“某等是村野小人,不曾识认财主贵人之面。今日难得公子贵步至此,谨备瓜果鸡黍、村酒野簌数品,聊献从者一饭。”公子听说酒肴,喜动颜色,回顾一班随从的道:“天下有这样凑巧的事,知趣的人!”贾清夫等一齐拍手道:“此皆公子吉人天相,酒食之来,如有神助。”各下了马,打点席地而坐。野者们道:“既然公子不嫌饮食粗粝,何不竟到舍下坐饮?椅桌俱便,乃在此草地之上吃酒,不象模样。”众人一齐道:“妙!妙!知趣得紧。”

野者们恭身在前引路,众人扶从了公子,一拥到草屋中来。那屋中虽然窄狭,也倒洁净。摆出椅桌来,拣一只齐整些的古老椅子,公子坐了。其余也有坐椅的,也有坐凳的,也有扯张稻床来做杌子的,团团而坐。吃出兴头来,这家老小们供应不迭。贾清夫又打着猎鼓儿道:“多拿些酒出来,我们要吃得快活,公子是不亏人的。”这家子将酝下的杜茅柴,不住的烫来,吃得东倒西歪,撑肠拄腹。又道是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大凡人在饥渴之中,觉得东西好吃。况又在兴趣头上,就是肴馔粗些,鸡肉肥些,酒味薄些,一总不论,只算做第一次嘉肴美酒了。公子不胜之喜。门客多帮衬道:“这样凑趣的东道主人,不可不厚报他的。”公子道:“这个自然该的。”便教贾清夫估他约费了多少。清夫在行,多说了些。公子教一倍偿他三倍。管事的和众人克下了一倍自得,只与他两倍。这家子道已有了对合利钱,怎不欢喜?

当下公子上马回步,老的少的,多来马前拜谢,兼送公子。公子一发快活道

“这家子这等殷勤!”赵能武道:“不但敬心,且有礼数。”公子再教后骑赏他。管事的策马上前说道:“赏他多少?”公子叫打开银包来看,只有几两零碎银子,何止千百来块?公子道:“多与他们罢!论甚么多少?”用手只一抬,银子块块落地,只剩得一个空包。那些老小们看见银子落地,大家来抢,也顾不得尊卑长幼,扯扯拽拽,磕磕撞撞。溜撒的,拾了大块子,又来拈撮;迟夯的,将拾到手,又被眼快的先取了去。老人家战抖抖的拿得一块,死也不放,还累了两个地滚。公子看此光景,与众客马上拍手大笑道:“天下之乐,无如今日矣!”公子此番虽费了些赏赐,却噪尽了脾胃,这家子赔了些辛苦,落得便宜多了。这个消息传将开去,乡里人家,只叹惜无缘,不得遇着公子。

自此以后,公子出去,就有人先来探听马首所向,村落中无不整顿酒食,争来迎侯。真是个:东驰,西人已为备馔;南猎,北人就去戒厨。士有余粮,马多剩草。一呼百诺,顾盼生辉。此送彼迎,尊荣莫并。凭他出外连旬乐,不必先营隔宿装。公子到一处,一处如此。这些人也竭力奉承,公子也加急报答。还自歉然道:“赏劳轻微,谢他们厚情不来。”众门客又齐声力赞道:“此辈乃小人,今到一处,即便供帐备具,奉承公子,胜于君王。若非重赏,何以示劝?”公子道:“说得有理。”每每赏了又赏,有增无减。原来这圈套多是一班门客串同了百姓们,又是贾、赵二人先定了去向,约会得停当。故所到之处,无不如意。及至得来赏赐,尽管分取,只是撺掇多些了。

亲眷中有老成的人,叫做张三翁,见公子日逐如此费用,甚为心疼。他曾见过当初尚书公行事来的,偶然与公子会间,劝讽公子道:“宅上家业丰厚,先尚书也不纯仗做官得来的宦橐,多半是算计做人家来的。老汉曾经眼见先尚书早起晏眠,算盘天平、文书簿藉,不离于手。别人少他分毫也要算将出来,变面变孔,费唇费舌。略有些小便宜,即便喜动颜色。如此挣来的家私,非同容易。今郎君十分慷慨撒漫,与先尚书苦挣之意,大不相同了。”公子面色通红,未及回答。贾清夫、赵能武等一班儿朋友大嚷道:“这样气量浅陋之言,怎么在公子面前讲!公子是海内豪杰,岂把钱财放在眼孔上?况且人家天做,不在人为。岂不闻李太白有言‘天生吾才终有用,黄金散尽还复来’?先尚书这些孜孜为利,正是差处。公子不学旧样,尽改前非,是公子超群出众。英雄不羁之处,岂田舍翁所可晓哉!”公子听得这一番说话,方才觉得有些吐气扬眉,心里放下。张三翁见不是头,晓得有这一班小人,料想好言不入,再不开口了。

公子被他们如此舞弄了数年,弄得囊中空虚,看看手里不能接济。所有仓房中庄舍内积下米粮,或时祟银使用;或时即发米代银,或时先在那里移银子用了,秋收还米。也就东扯西拽,不能如意。公子要噪脾时,有些絷肘不爽利。门客每见公子世业不曾动损,心里道:“这里面尽有大想头。”与贾、赵二人商议定了,来见公子献策道:“有一妙着,公子再不要愁没银子用了。”公子正苦银子短少,一闻此言,欣然起问:“有何妙计?”贾、赵等指手画脚道:“公子田连阡陌,地占半州,足迹不到所在不知多少。这许多田地,大略多是有势之时,小民投献,富家馈送,原不尽用价银买的。就有些买的,也不过债利盘算,谁折将来。或是户绝人穷,止剩得些跷田瘠地,只得收在户内,所值原不多的。所以而今荒芜的多,开垦的少。粗利没有,钱粮要紧。这些东西留在后边,贻累不浅的。公子看来,不过是些土泥;小民得了,自家用力耕种,才方是有用的。公子若把这些作赏赐之费,不是土泥尽当银子用了?亦且自家省了钱粮之累。”公子道:

“我最苦的是时常来要我完甚么钱粮,激聒得不耐烦。今把来推将去,当得银子用,这是极便宜的事了。”

自此公子每要用银子之处,只写一纸卖契,把田来准去。那得田的心里巴不得,反要妆个腔儿说不情愿,不如受些现物好。门客每故意再三解劝,强他拿去。公子踌躇不安,惟恐他不受,直等他领了文契方掉得下。所有良田美产,有富户欲得的,先来通知了贾、赵二人,借打猎为名,迂道到彼家边,极意酒食款待,还有出妻献子的;或又有接了娼妓养在家里,假做了妻女来与公子调情的。公子便有些晓得,只是将错就错,自以为得意。吃得兴阑将行,就请公子写契作赏。公子写字,不甚利便。门客内有善写的,便来执笔。一个算价钱,一个查薄藉,写完了只要公子押字。公子也不知田在那里,好的歹的,贵的贱的,见说押字即便押了。又有时反有几两银子找将出来与公子用,公子却象落得的,分外喜欢。

如此多次,公子连押字也不耐烦了,对贾清夫道:“这些时不要我拿银子出来,只写张纸,颇觉便当。只是定要我执笔押字,我有些倦了。”赵能武道:“便是我们着枪棒且溜撒,只这一管笔,重得可厌相!”贾清夫道:“这个不打紧,我有一策,大家可以省力。”公子道:“何策?”贾清夫道:“把这些买契套语刊刻了板,空了年月,刷印百张,放在身边。临时只要填写某处及多少数目,注了年月。连公子花押也另刻一个,只要印上去,岂不省力?”公子道:“妙,妙。却有一件,卖契刻了印板,这些小见识的必然笑我,我那有气力逐个与他辨?我做一首口号,也刻在后面,等别人看见的,晓得我心事开阔,不比他们猥琐的。”贾清夫道:“口号怎么样的?”公子道:“我念来你们写着:

 千年田土八百翁,何须苦苦较雌雄?

 古今富贵知谁在,唐宋山河总是室!

 去时却似来时易,无他还与有他同。

 若人笑我亡先业,我笑他人在梦中。”

念罢,叫一个门客写了,贾清夫道:“公子出口成章,如此何愁不富贵!些须田业,不足恋也。公子若到此佳作在上面了,去得一张,与公子扬名一张矣。”公子大喜,依言刻了。每日印了十来张,带在贾、赵二人身边。行到一处,遇要赏恩,即取出来,填注几字,印了花押,即已成契了。公子笑道:“真正简便,此后再不消捏笔了。快活,快活!”其中门客每自家要的,只须自家写注,偷用花押,一发不难。如此过了几时,公子只见逐日费得几张纸,一毫不在心上。岂知皮里走了肉,田产俱已荡尽,公子还不知觉!但见供给不来,米粮不继,印板文契丢开不用,要些使费,别无来处。问问家人何不卖些田来用度?方知田多没有了。

门客看见公子艰难了些,又兼有靠着公子做成人家过得日子的,渐渐散去不来。惟有贾、赵二人哄得家里瓶满瓮满,还想道瘦骆驼尚有千斤肉,恋着未去。劝他把大房子卖了,得中人钱,又替他买小房子住,得后手钱。搬去新居不象意,又与他算计改造、置买木石落他的。造得像样,手中又缺了。公子自思宾客既少,要这许多马也没干,托着二人把来出卖,比原价只好十分之一二。公子问:“为何差了许多?”二人道:“骑了这些时,走得路多了,价钱自减了。”公子也不计论,见着银子,且便接来应用。起初还留着自己骑坐两三匹好的,后来因为赏赐无处,随从又少,把个出猎之兴,叠起在三十三层高阁上了。一总要马没干,且喂养费力,贾、赵二人也设法卖了去,价钱不多,又不尽到公子手里,勾他几时用?只得又商量卖那新居。枉自装修许多,性急要卖,只卖得原价钱到手。新居既去,只得赁居而住。一向家中牢曹什物,没处藏叠,半把价钱,烂贱送掉。

到得迁在赁的房子内时,连贾、赵二人也不来了,惟有妻子上官氏随起随倒。当初风花雪月之时,虽也曾劝谏几次,如水投石,落得反目。后来晓得说着无用,只得凭他。上官氏也是富贵出身,只会吃到口茶饭,不晓得甚么经求,也不曾做下一些私房,公子有时,他也有得用;公子没时,他也没了。两个住在赁房中,且用着卖房的银子度日。走出街上来,遇见旧时的门客,一个个多新鲜衣服,仆从跟随。初时撞见公子,还略略叙寒温,已后渐渐掩面而过;再过几时,对面也不来理着了。一日早晨,撞着了赵能武。能武道:“公子曾吃早饭未曾?”公子道:“正来买些点心吃。”赵能武道:“公子且未要吃点心,到家里来坐坐,吃一件东西去。”公子随了他到家里。赵能武道:“昨夜打得一只狗,煨得糜烂在这里,与公子同享。”果然拿出热腾腾的狗肉来,与公子一同狼飨虎咽,吃得尽兴。公子回来,饱了一日,心里道:“他还是个好人。”没些生意,便去寻他。后来也常时躲过,不十分招揽了。贾清夫遇着公子,原自满面堆下笑来。及至到他家里坐着,只是泡些好清茶来请他评品些茶味,说些空头话。再不然,翘着脚儿把管箫吹一曲,只当是他的敬意。再不去破费半文钱钞多少弄些东西来点饥。公子忍饿不过,只得别去,此外再无人理他了。

公子的丈人上官翁是个达者,初见公子败时,还来主张争论。后来看他行径,晓得不了不住,索性不来管他。意要等他干净了,吃尽穷苦滋味,方有回转念头的日子。所以富时也不来劝戒,穷时也不来资助,只象没相干的一般。公子手里磬尽,衣食不敷,家中别无可卖,一身之外,只有其妻。没做思量处,痴算道:

“若卖了他去,省了一口食,又可得些银两用用。”只是怕丈人,开不得这口。却是有了这个意思,未免露些光景出来。上官翁早已识破其情,想道:“省得他自家蛮做出串来,不免用个计较,哄他在圈套中了,慢作道理。”遂挽出前日劝他好话的那个张三翁来,托他做个说客。商量说话完了,竟来见公子。公子因是前日不听其言,今荒凉光景了,羞惭满面。张三翁道:“郎君才晓得老汉前言不是迂阔么?”公子道:“惶愧,惶愧!”张三翁道:“近闻得郎君度日艰难,有将令正娘子改适之意,果否如何?”公子满面通红了道:“自幼夫妻之情,怎好轻出此言?只是绝无来路,两口饭食不给,惟恐养他不活,不如等他别寻好处安身。我又省得多一口食,他又有着落了,免得跟着我一同忍饿。所以有这一点念头,还不忍出口。”张三翁道:“果有此意,作成老汉做个媒人何如?”公子道:“老丈,有甚么好人家在肚里么?”张三翁道:“便是有个人叫老汉打听,故如此说。”公子道:“就有了人家,岳丈面前怎好启齿?”张三翁道:“好教足下得知,令岳正为足下败完了人家,令正后边日子难过,尽有肯改嫁之意。只是在足下身边起身,甚不雅相。令岳欲待接着家去,在他家门里择配人家。那时老汉便做个媒人,等令正嫁了出去,寂寂里将财礼送与足下,方为隐秀,不伤体面。足下心里何如?”公子道:“如此委曲最妙,省得眼睁睁的我与他不好分别。只是既有了此意,岳丈那里我不好再走去了。我在那里问消息?”张三翁道“只消在老汉家里讨回话。一过去了,就好成事体,我也就来回复你的,不必挂念!”公子道:“如此做事,连房下面前,我不必说破,只等岳丈接他归家便了。”张三翁道:“正是,正是。”两下别去。

上官翁一径打发人来接了女儿回家住了。过了两日,张三翁走来见公子道“事已成了。”公子道:“是甚么人家?”张三翁道:“人家豪富,也是姓姚。”公子道:“既是富家,聘礼必多了。”张三翁道:“他们道是中年再醮,不肯出多。是老汉极力称赞贤能,方得聘金四十两。你可省吃俭用些,再若轻易弄掉了,别无来处了。”公子见就有了银子,大喜过望,口口称谢。张三翁道:“虽然得了这几两银子,一入豪门,终身不得相见了,为何如此快活?”公子道:“譬如两个一齐饿死了,而今他既落了好处,我又得了银子,有甚不快活处?”元来这银子就是上官翁的,因恐他把女儿当真卖了,故装成这个圈套,接了女儿家去,把这些银子暗暗助他用度,试看他光景。

公子银子接到手,手段阔惯了的,那里勾他的用?况且一向处了不足之乡,未免房钱柴米钱之类,挂欠些在身上,拿来一出摩诃萨,没多几时,手里又空。左顾右盼,别无可卖,单单剩得一个身子。思量索性卖与人了,既得身钱,又可养一。却是一向是个公子,那个来兜他?又兼目下已做了单身光棍,种火又长,拄门又短,谁来要这个废物?公子不揣,各处央人寻头路。上官翁知道了,又拿几两银子,另挽出一个来,要了文契,叫庄客收他在庄上用。庄客就假做了家主,与他约道:“你本富贵出身,故此价钱多了。既已投靠,就要随我使用,禁持苦楚,不得违慢!说过方收留你。”公子思量道:“我当初富盛时,家人几十房,多是吃了着了闲荡的,有甚苦楚处?”一力应承道:“这个不难,既已靠身,但凭使唤了。”公子初时看见遇饭吃饭,遇粥吃粥,不消自己经营,颇谓得计。谁知隔得一日,庄客就限他功课起来:早晨要打柴,日里要桃水,晚要舂谷簸米,劳筋苦骨,没一刻得安闲。略略推故懈惰,就拿着大棍子吓他。公子受不得那苦,不勾十日,魃地逃去。庄客受了上官翁分付,不去追地,只看他怎生着落。

公子逃去两日,东不着边,西不着际,肚里又饿不过。看见乞儿每讨饭,讨得来,到有得吃,只得也皮着脸去讨些充饥。讨了两日,挨去乞儿队里做了一伴了。自家想着当年的事,还有些气傲心高,只得作一长歌,当做似《莲花落》满市唱着乞食。歌曰:

人道光阴疾似梭,我说光阴两样过。昔日繁华人羡我,一年一度易蹉跎。可怜今日我无钱,一时一刻如长年。我也曾轻裘肥马载高轩,指麾万众驱山前。一声围合魑魅惊,百姓邀迎如神明。今日黄金散尽谁复矜,朋友离群猎狗烹。昼无擅粥夜无眠,落得街头唱哩莲。一生两截谁能堪,不怨爷娘不怨天。早知到此遭坎坷,悔教当日结妖魔。而今无计可耐何,殷勤劝人休似我!”

上官翁晓得公子在街上乞化了,教人密地吩咐了一班乞儿故意要凌辱他,不与他一路乞食。及至自家讨得些须来,又来抢夺他的,没得他吃饱。略略不顺意,便吓他道:“你无理,就扯你去告诉家主。”公子就慌得手脚无措,东躲西避,又没个着身之处。真个是冻馁忧愁,无件不尝得到了。上官翁道:“奈何得他也够了。”乃先把一所大庄院与女儿住下了,在后门之旁收拾一间小房,被窝什物略略备些在里边。

又叫张三翁来寻着公子,对他道:“老汉做媒不久,怎知你就流落此中了!”公子道:“此中了,可怜众人还不容我!”张三翁道:“你本大家,为何反被乞儿欺侮?我晓得你不是怕乞儿,只是怕见你家主。你主幸不遇着,若是遇着,送你到牢狱中追起身钱来,你再无出头日子了。”公子道:“今走身无路,只得听天命,早晚是死,不得见你了。前日你做媒,嫁了我妻子出去,今不知好过日子否。”说罢大哭。张三翁道:“我正有一句话要对你说,你妻子今为豪门主母,门庭贵盛,与你当初也差不多。今托我寻一个管后门的,我若荐了你去,你只管晨昏启闭,再无别事。又不消自提,享着安乐茶饭,这可好么?”公子拜道“若得如此,是重生父母了。”张三翁道:“只有一件,他原先是你妻子,今日是你主母,必然羞提旧事。你切不可妄言放肆,露了风声,就安身不牢了。”公子道:“此一时,彼一时。他如今在天上,我得收拾门下,免死沟壑,便为万幸了,还敢妄言甚么?”张三翁道:“既如此,你随我来,我帮衬你成事便了。”

公子果然随了张三翁去,站在门外,等候回音。张三翁去了好一会,来对他道:“好了,好了。事已成了,你随我进来。”遂引公子到后门这间房里来,但见床帐皆新,器具粗备。萧萧一室,强如庵寺坟堂;寂寂数椽,不见露霜风雨。虽单身之入卧,审客膝之易安。公子一向草栖露宿受苦多了,见了这一间清净房室,器服整洁,吃惊问道:“这是那个住的?”张三翁道:“此即看守后门之房,与你住的了。”公子喜之不胜,如入仙境。张三翁道:“你主母家富,故待仆役多齐整。他着你管后门,你只坐在这间房里,吃自在饭勾了。凭他主人在前面出入,主母在里头行止,你一切不可窥探,他必定羞见你!又万不可走出门一步,倘遇着你旧家主,你就住在此不稳了。”再三叮嘱而去。公子吃过苦的,谨守其言。心中一来怕这饭碗弄脱了,二来怕露出踪迹,撞着旧主人的是非出来,呆呆坐守门房,不敢出外。过了两个月余,只是如此。

上官翁晓得他野性已收了,忽一日叫一个人拿一封银子与他,说道:“主母生日,众人多有赏,说你管门没事,赏你一钱银子买酒吃。”公子接了,想一想这日正是前边妻子的生辰,思量在家富盛之时,多少门客来作贺,吃酒兴头,今却在别人家了,不觉凄然泪下。藏着这包银子,不舍得轻用。隔几日,又有个人走出来道:“主母唤你后堂说话。”公子吃了一惊,道:“张三翁前日说他羞见我面,叫我不要露形,怎么如今唤我说话起来?我怎生去相见得?”又不好推故,只得随着来人一步步走进中堂。只见上官氏坐在里面,俨然是主母尊严,公子不敢抬头。上官氏道:“但见说管门的姓姚,不晓得就是你。你是富公子,怎在此与人守门?”说得公子羞惭满面,做声不得。上官氏道:“念你看门勤谨,赏你一封银子买衣服穿去。”丫鬟递出来,公子称谢受了。上官氏分付,原叫领了门房中来。公子到了房中,拆开封筒一看,乃是五钱足纹,心中喜欢,把来与前次生日里赏的一钱,井做一处包好,藏在身边。就有一班家人来与他庆松,哄他拿出些来买酒吃。公子不肯。众人又说:“不好独难为他一个,我们大家凑些,打个平火,”公子捏着银子道:“钱财是难得的,我藏着后来有用处。这样闲好汉再不做了。”众人强他不得,只得散了。一日黄昏时候,一个丫鬟走来说道,主母叫他进房中来,问旧时说话。公子不肯,道:“夜晚间不说话时节。我在此住得安稳,万一有些风吹草动,不要我管门起来,赶出去,就是个死。我只是守着这斗室罢了。你与我回复主母一声,决不敢胡乱进来的。”

上官翁逐时叫人打听,见了这些光景,晓得他已知苦辣了。遂又去挽那张三翁来看公子。公子见了,深谢他荐举之德。张三翁道:“此间好过日子否?”公子道:“此间无忧衣食,我可以老死在室内了,皆老丈之恩也。若非老丈,吾此时不知性命在那里!只有一件,吃了白饭,闲过日子,觉得可惜。吾今积趱几钱银子在身边,不舍得用。老丈是好人,怎生教导我一个生利息的方法儿,或做些本等手业,也不枉了。”张三翁笑道:“你几时也会得惜光阴惜财物起来了?”公子也笑道:“不是一时学得的,而今晓得也迟了。”张三翁道:“我此来,单为你有一亲眷要来会你,故着我先来通知。”公子道:“我到此地位,亲眷无一人理我了,那个还来要会我?”张三翁道:“有一个在此,你随我来。”

张三翁引了他走入中堂,只见一个人在里面,巍冠大袖,高视阔步,踱将出来。公子望去一看,见是前日的丈人上官翁。公子叫声“阿也!”失色而走。张三翁赶上一把拉住道:“是你的令岳,为何见了就走?”公子道:“有甚面孔见他?”张三翁道:“自家丈人,有甚么见不得?”公子道:“妻子多卖了,而今还是我的丈人?”张三翁道:“他见你有些务实了,原要把女儿招你。”公子道

“女儿已是此家的主母,还有女儿在那里?”张三翁道:“当初是老汉做媒卖去,而今原是老汉做媒还你。”公子道:“怎么还得?”张三翁道:“痴呆子!大人家的女儿,岂肯再嫁人?前日恐怕你当真胡行起来,令岳叫人接了家去,只说嫁了。今住的原是你令岳家的房子,又恐怕你冻饿死在外边了,故着老汉设法了你家来,收拾在门房里。今见你心性转头,所以替你说明,原等你夫妻完聚,这多是令岳造就你成器的好意思。”公子道:“怪道住在此多时,只见说主母,从不见甚么主人出入。我守着老实,不敢窥探一些,岂知如此就里?元来岳丈恁般费心!”张三翁道:“还不上前拜见他去!”一手扯着公子走将进来。上官翁也凑将上来,撞着道:“你而今记得苦楚,省悟前非了么?”公子无言可答,大哭而拜。上官翁道:“你痛改前非,我把这所房子与你夫妻两个住下,再拨一百亩田与你管运,做起人家来。若是饱暖之后,旧性复发,我即时逐你出去,连妻子也不许见面了。”公子哭道:“经了若干苦楚过来,今受了岳丈深恩,若再不晓得省改,真猪狗不值了!”上官翁领他进去与女儿相见,夫妻抱头而哭。说了一会,出来谢了张三翁。张三翁临去,公子道:“只有一件不干净的事,倘或旧主人寻来,怎么好?”张三翁道:“那里甚么旧主人?多是你令岳捏弄出来的。你只要好做人家,再不必别虑!”公子方得放心,住在这房子里做了家主。虽不及得富盛之时,却是省吃俭用,勤心苦肌,衣食尽不缺了。记恨了日前之事,不容一个闲人上门。

那贾清夫、赵能武见说公子重新做起人家来了,合了一伴来拜望他。公子走出来道:“而今有饭,我要自吃,与列位往来不成了。”贾清夫把趣话来说说,议论些箫管;赵能武又说某家的马健,某人的弓硬,某处地方禽兽多。公子只是冷笑,临了道:“两兄看有似我前日这样主顾,也来作成我做一伙同去赚他些儿。”两人见说话不是头,扫兴而去。上官翁见这些人又来歪缠,把来告了一状,搜根剔齿,查出前日许多隐漏白占的田产来,尽归了公子。公子一发有了家业,夫妻竟得温饱而终。可见前日心性,只是不曾吃得苦楚过。世间富贵子弟,还是等他晓得些稼穑艰难为妙。至于门下往来的人,尤不可不慎也。

 贫富交情只自知,翟公何必署门楣?

 今朝败子回头日,便是奸徒退运时。

聊斋志异 – 牛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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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华封,蒙山人。以盛暑烦爇,枕藉野树下。忽一人奔波而来,首着围领,疾趋树陰,掬石而座,挥扇不停,汗下如流沈。陈起座,笑曰:“若除围领,不扇可凉。”客曰:“脱之易,再着难也。”就与倾谈,颇极蕴藉。既而曰:“此时无他想,但得冰浸良酝,一道冷芳,度下十二重楼,暑气可消一半。”陈笑曰:“此愿易遂,仆当为君偿之。”因握手曰:“寒舍伊迩,请即迂步。”客笑而从之。

至家,出藏酒于石洞,其凉震齿。客大悦,一举十觥。日已就暮,大忽雨,于是张灯于室,客乃解除领巾,相与磅礴。语次,见客脑后时漏灯光,疑之。无何,客酩酊眠榻上。陈移灯窃窥之,见耳后有巨袕如盏大,数道厚膜间鬲如棂;棂外软革垂蔽,中似空空。骇极,潜怞髻簪,拨膜觇之,有一物状类小牛,随手飞出,破窗而去。益骇不敢复拨。方欲转步,而客已醒。惊曰:“子窥见吾隐矣!放牛癀出,将为奈何?”陈拜诘其故,客曰:“今已若此,尚复何讳。实相告:我六畜瘟神耳。适所纵者牛癀,恐百里内牛无种矣。”陈故以养牛为业,闻之大恐,拜求术解。客曰:“余且不免于罪,其何术之能解?惟苦参散最效,其广传此方,勿存私念可也。”言已谢别出门,又掬土堆壁龛中,曰:“每用一合亦效。”拱不复见。居无何,牛果病,瘟疫大作。陈欲专利,秘其方不肯传,惟传其弟。弟试之神验。而陈自锉啖牛,殊罔所效。有牛两百蹄陵,倒毙殆尽;遗老牡牛四五头,亦逡巡就死。中心懊恼,无所用力。忽忆龛中掬土,念未必效,姑妄投之,经夜牛乃尽起。始悟药之不灵,乃神罚其私也。后数年,牝牛繁育,渐复其故。

第十六回 石冈凝冷月 铁手拂晓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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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来到胡同外十余丈处,焦公礼的几名弟子已迎了上来,说闵子华和他师弟洞玄道人在屋里说话。众人见袁承志出手相助,欣慰已极,精神大振。

焦宛儿问袁承志道:“袁相公,可以动手了么?”袁承志道:“叫大伙守在外面,咱们几个人先去一探。”焦宛儿道:“好!”低声对众帮友吩咐几句,和袁承志等跃进墙去。焦宛儿轻功较差,落地时脚下微微一响,屋中灯火忽地熄灭。焦宛儿知道仇人已经发觉,不能再探到甚么,轻轻一声呼哨,突然四周屋顶到处都探出头来。焦宛儿叫道:“姓闵的,出来瞧瞧,是谁来啦!”屋中人默不作声。焦宛儿道:“点了火把进去!”金龙帮四名帮友取出火折,点着带来的火把,昂首而入,旁边四名帮友执刀卫护。突然啪啪啪数声,四根火把打灭了三根,两条黑影从众人头顶飞了出来。金龙帮帮众一涌而上,乒乒乓乓的打了起来。各人四下围住,火把越点越多,将一个大院子照耀得如同白昼。

闵子华和洞玄道人知道已落重围,两人背靠背的拚力死战,转瞬间把金龙帮帮众刺伤了六七人。伤者一退下,立即有人补上。再斗一阵,闵子华和洞玄又伤了三四人,但洞玄左臂也已受伤。他剑交右手,猛扑力战。两仪剑法本是他使左手剑,闵子华使右手剑,两人左右呼应,回环攻守。现下两柄都是右手剑,威力立减。片刻之间,洞玄与闵子华身上又各受了几处伤。袁承志在旁观战,心想:“一命还一命,杀闵子华一人已经够了,不必让洞玄也陪在这里。”眼见两人便要丧命当地,踊身跳入圈子,登时金光闪动,呛啷啷一阵乱响,不但洞玄与闵子华手中长剑被金蛇剑削断,金龙帮诸人的兵刃也有七八柄断头折身。众人出其不意,都是大吃一惊,向后跃开。袁承志自得金蛇剑以来,除了以之削断西洋军官雷蒙的长剑之外,从未仗剑与人正式交手,不意此剑竟有如斯威力,连自己也是一呆,心想这都是各人趁手的兵器,自己不过要双方罢手停斗,不料竟削坏了多件兵刃,心下好生不安。这时闵子华和洞玄全身血迹斑斑,见袁承志到来,更知无幸。洞玄把断剑往地下一掷,惨笑道:“我师兄弟不知何事得罪了阁下,如此苦苦相逼?”翻手从腰间摸出一柄匕首,猛往自己胸膛上插去。袁承志左掌如风,在他胸前轻轻一推,右手已拿住他手腕,夹手夺过匕首,火光下一看,见匕首和闵子华刺死焦公礼那一柄全然相同,柄上刻着“仙都门下子字辈弟子洞玄收执 ”一行字。

洞玄铁青了脸,喝道:“好汉子可杀不可辱。我学艺不精,不是你对手,死给你看便了。快把匕首还我!”袁承志怕他又要自杀,将匕首往腰里一插,正色道:“待得一切料理清楚,自然还你。”洞玄大怒,叫道:“你要杀就杀,不能如此欺人!”说着劈面一拳。袁承志退后一步避开,愕然道:“在下何敢相欺?”洞玄凛然道:“这把匕首是本派师尊所赐,宁教性命不在,也不能落入旁人手中。”袁承志一楞,疑云大起,心想这匕首既然如此要紧,闵子华怎能于刺杀焦公礼后仍留在他身上,却不取回?当下将匕首双手奉还,说道:“在下有一事不明,要请教道长。”洞玄接过匕首,听他说得客气,便道:“请说。”袁承志转过身来,对焦宛儿道:“焦姑娘,那布包给我。”焦宛儿递过布包,手握双刀,紧紧监视闵子华。袁承志打开布包,露出匕首。闵子华和洞玄齐声惊呼。金龙帮帮众眼见凶器,想起老帮主惨死,目眦欲裂,各人逼近数步。闵子华颤声道:“这……这……这是我的匕首呀?你从哪里得来?”伸手来取。袁承志手一缩。焦宛儿单刀挥出,往闵子华手臂砍落。闵子华疾忙缩手,这刀便没砍中。焦宛儿待要追击,袁承志伸手拦住,说道:“先问清楚了。”焦宛儿停刀不砍,流下两行泪来。闵子华怒道:“当日我们在南京言明,双方解仇释怨。金龙帮为甚么不顾信义,接连几次前来伤我?你叫焦公礼出来。咱们三对六面,说个明白。姓闵的到底哪一点上道理亏了……”他话未说完,金龙帮帮众早已纷纷怒喝:“我们帮主给你害死了,你这奸贼还来假撇清!”闵子华和洞玄都大吃一惊,齐声道:“甚么?焦公礼死了?”

袁承志见二人惊讶神色,不似作伪,心想:“或许内中另有别情。”问道:“你真的不知?”闵子华道:“我把房子输了给你,没面目再在江湖上混,便上开封府去,要跟掌门大师兄水云道长商量,哪知师兄没会到,途中却不明不白的跟金龙帮打了两场。焦公礼好端端的,又怎么会死?”焦宛儿听他这么说,也瞧出情形有点不对,硬咽道:“我爹爹……是给 ……给人用这把匕首害死的……就算不是你,也总是你的朋友。”闵子华恍然大悟,道:“ 嗯,嗯,这就是了。”焦宛儿喝道:“甚么这就是了?”闵子华要待分辩,一时拙于言辞,却又说不明白。金龙帮众人只道他心虚,声势汹汹的又要操刀上前。洞玄道人接过闵子华手中半截断剑,掷在地下,凛然道:“各位既然要让焦帮主的大仇永远不能得报,让真凶奸人在一旁暗中冷笑,我师兄弟饶上这两条性命,又算甚么?”挺起胸膛,束手就戮。众人见他如此,面面相觑,一时倒拿不定主意。袁承志道:“这样说来,焦帮主不是闵兄杀的?”闵子华道:“姓闵的出于仙都门下,也还知道江湖上信义为先。我既已输给你,又知有奸人从中挑拨,怎会再到南京寻仇?”袁承志道:“焦帮主不是在南京被害的。”闵子华奇道:“ 在哪里?”袁承志道:“徐州。”洞玄道:“我师兄弟有十多年没到徐州啦。除非我们会放飞剑,千里外取人首级。”袁承志道:“此话当真?”洞玄伸手一拍自己项颈,说道:“杀头也不怕,何必说假话?”焦宛儿道:“那么这柄匕首从何而来?”洞玄道:“我这时说出真相,只怕各位还不相信。现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一看就知。”闵子华急道:“师弟,那不能去。”洞玄道:“口说无凭,须有实据。焦帮主为奸人杀害,此事非同小可,务须查个水落石出。袁相公和焦姑娘两位是何等样人,决不能坏咱们的事。”闵子华才不言语了。

焦宛儿道:“去哪里?”洞玄道:“我只能带领袁相公和你两位同去。人多了不行。”

金龙帮中有人叫了起来:“他要使奸,莫给他们走了。”焦宛儿问袁承志道:“袁相公,你说怎样?”袁承志心想:“看来这两人确是别有隐情,还是一同前往查明真相为妥。要是他们想使诡计,谅来也逃不脱我手掌。”说道:“那么咱们就同去瞧瞧。”焦宛儿对金龙帮众人道:“有袁相公在,料想他们也不敢怎样。”自焦公礼逝世,焦宛儿已隐然为一帮之主。她率领帮众大举寻仇,众人对她无不言听计从,大家又知袁承志为人仁义,武功高强,有这么一位高手从中护持,真是求之不得,当下也就没有异言。袁承志和焦宛儿随着闵子华师兄弟一路向北。来到城墙边,洞玄取出钩索,甩上去钩住城墙,让焦宛儿先爬了上去,第二袁承志上,然后他师兄弟先后爬上城头。四人纵出城墙,续向北行。这时方当子夜,月色如水,道路越走越是崎岖。再行四五里,上了个乱石山岗,袁承志和焦宛儿都感讶异,不知这两人来此荒僻之处,有何用意。焦宛儿寻思:“莫非这两人在此伏下大批帮手?但有袁相公在此,对方纵有千军万马,他也必能带我脱险。”上岗又走了二三里,才到岗顶,只见怪石嵯峨,峻险夹兀,月光下似魔似怪,阴森森的寒意逼人。洞玄和闵子华走向一块大岩石之后,袁承志和焦宛儿跟着过去,只见岩边赫然停着一具棺木。焦宛儿于黑夜荒山乍见此物,心中一股凉气直冒上来。洞玄捡起一块石子,在棺材头上轻击三下,稍停一会,又击两下,然后再击三下,双手托住棺盖往上一掀,克勒一声响,棺材中坐起一具僵尸。焦宛儿“啊” 的一声大叫,双手抓住了袁承志左手,不由自主的靠在他身上。只听那僵尸道:“怎么?带了外人来?”洞玄道:“两位是朋友。这位袁相公,是金蛇郎君夏大侠的弟子。这位焦姑娘,是金龙帮焦帮主的千金。”那僵尸向袁焦二人道:“两位莫怪。贫道身上有伤,不能起身。”洞玄道:“这是敝派掌门师兄水云道人。在这里避仇养伤。”袁承志和焦宛儿才知原来不是僵尸,当即施礼。水云道人拱手答礼。

看那水云道人时,只见他脸如白纸,没半丝血色,额角正中从脑门直到鼻梁却是一条殷灯色的粗大伤疤,疤痕犹新,想是受创不久,被那惨白的脸色一加映托,更是可怖。水云道人说道:“我师父跟尊师夏老师交好。夏老师来仙都山时,贫道曾侍奉过他。他老人家可好?”袁承志心想这时不必再瞒,答道:“他老人家已去世多年了。”水云道人长叹一声,惨然不语,过了良久,才低声道:“刚才听洞玄师弟说道,阁下是金蛇弟子,我心中十分喜欢,心想只要金蛇前辈出手,我师父的大仇或能得报。唉!哪知他老人家竟也已归道山,老成凋谢,只怕要让奸人横行一世了。”

焦宛儿心道:“我是为报父仇而来此地,哪知又引出一桩师仇来。”袁承志却想:“不知他的对头是甚么厉害脚色,天下除了金蛇郎君,便无人对付得了?”

洞玄低声把金龙帮寻仇的事说了一遍,求大师兄向焦宛儿解释。水云道人“咦”了一声,越听越怒,突然手掌一翻,在身旁棺上猛击一掌,噗的一声,棺木登时塌了一块。袁承志心想:“这道人的武功比他两个师弟可高明得多。他身怀绝技,怎么会怕得这样厉害,竟要偷偷躲在这里装死人?”水云道人说道:“焦姑娘,我们仙都弟子,每人满师艺成、下山行道之时,师父必定赐他一柄匕首。贫道忝在本派掌门,虽然本领不济,忍辱在这里养伤,但还不敢对朋友打一句诳语。焦姑娘,你道这柄匕首是做甚么用的?”焦宛儿恨恨的道:“不知道!”水云道人抬头望着月亮,喟然道:“敝派第十四代掌门祖师菊潭道长当年剑术天下无双,只可惜性子刚傲,杀了不少人,结仇太多,终于各派剑客大会恒山,以车轮战法斗他一人。菊潭道长虽然剑下伤了对头十八人,但最后筋疲力尽,身受重伤,于是拔出匕首自杀而死。本派因此元气大伤,又得罪了天下英雄,此后定下一条规矩,每名学艺完毕的弟子都授一柄匕首。洞玄师弟,你到那边去。”洞玄不明他用意,但还是朝他手指所指,向西行去。水云等他走出数百步,高声叫道:“行了。”洞玄停步。

水云低声问闵子华道:“闵师弟,这把匕首,叫作甚么?”闵子华道:“这是仙都戒杀刀。”水云又问:“师父授你戒杀刀时,有四句甚么训示?你低声说来。”闵子华肃然道: “严戒擅杀,善视珍藏,义所不敌,举以自戕。”

卷八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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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第三十四

○刘仁轨”>刘仁轨 郝处俊 裴行俭子光庭

刘仁轨,汴州尉氏人也。少恭谨好学,遇隋末丧乱,不遑专习,每行坐所在,辄书空地,由是博涉文史。武德初,河南道大使、管国公任瑰将上表论事,仁轨见其起草,因为改定数字。瑰甚异之,遂赤牒补息州参军。稍除陈仓尉。部人有折冲都尉鲁宁者,恃其高班,豪纵无礼,历政莫能禁止。仁轨特加诫喻,期不可再犯,宁又暴横尤甚,竟杖杀之。州司以闻,太宗怒曰:「是何县尉,辄杀吾折冲!」遽追入,与语,奇其刚正,擢授栎阳丞。贞观十四年,太宗将幸同州校猎,属收获未毕,仁轨上表谏曰:「臣闻屋漏在上,知之者在下;愚夫之计,择之者圣人。是以周王询于刍荛,殷后谋于板筑,故得享国弥久,传祚无疆,功宣清庙,庆流后叶。伏惟陛下天性仁爱,躬亲节俭,朝夕克念,百姓为心,一物失所,纳隍轸虑。臣伏闻大驾欲幸同州教习,臣伏知四时搜狩,前王恆典,事有沿革,未必因循。今年甘雨应时,秋稼极盛,玄黄亘野,十分才收一二;尽力刈获,月半犹未讫功;贫家无力,禾下始拟种麦。直据寻常科唤,田家已有所妨。今既供承猎事,兼之修理桥道,纵大简略,动费一二万工,百姓收敛,实为狼狈。臣愿陛下少留万乘之恩,垂听一介之言,退近旬日,收刈总了,则人尽暇豫,家得康宁。舆轮徐动,公私交泰。」太宗特降玺书劳曰:「卿职任虽卑,竭诚奉国,所陈之事,朕甚嘉之。」寻拜新安令,累迁给事中。

显庆四年,出为青州刺史。五年,高宗征辽,令仁轨监统水军,以后期坐免,特令以白衣随军自效。时苏定方既平百济,留郎将刘仁愿于百济府城镇守,又以左卫中郎将王文度为熊津都督,安抚其余众。文度济海病卒。百济为僧道琛、旧将福信率众复叛,立故王子扶余丰为王,引兵围仁愿于府城。诏仁轨检校带方州刺史,代文度统众,便道发新罗兵合势以救仁愿。转斗而前,仁轨军容整肃,所向皆下。道琛等乃释仁愿之围,退保任存城。寻而福信杀道琛,并其兵马,招诱亡叛,其势益张。仁轨乃与仁愿合军休息。时苏定方奉诏伐高丽,进围平壤,不克而还。高宗敕书与仁轨曰:「平壤军回,一城不可独固,宜拔就新罗,共其屯守。若金法敏藉卿等留镇,宜且停彼;若其不须,即宜泛海还也。」将士咸欲西归,仁轨曰:「《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便国家、专之可也。况在沧海之外,密迩豺狼者哉!且人臣进思尽忠,有死无贰,公家之利,知无不为。主上欲吞灭高丽,先诛百济,留兵镇守,制其心腹。虽妖孽充斥,而备预甚严,宜砺戈秣马,击其不意。彼既无备,何攻不克?战而有胜,士卒自安。然后分兵据险,开张形势,飞表闻上,更请兵船。朝廷知其有成,必当出师命将,声援才接,凶逆自歼。非直不弃成功,实亦永清海外。今平壤之军既回,熊津又拔,则百济余烬,不日更兴,高丽逋薮,何时可灭?且今以一城之地,居贼中心,如其失脚,即为亡虏。拔入新罗,又是坐客,脱不如意,悔不可追。况福信凶暴,残虐过甚,余丰猜惑,外合内离,鸱张共处,势必相害。唯宜坚守观变,乘便取之,不可动也。」众从之。时扶余丰及福信等以真岘城临江高险,又当冲要,加兵守之。仁轨引新罗之兵,乘夜薄城。四面攀草而上,比明而入据其城,遂通新罗运粮之路。俄而余丰袭杀福信,又遣使往高丽及倭国请兵,以拒官军。诏右威卫将军孙仁师率兵浮海以为之援。仁师既与仁轨等相合,兵士大振。于是诸将会议,或曰:「加林城水陆之冲,请先击之。」仁轨曰:「加林险固,急攻则伤损战士,固守则用日持久,不如先攻周留城。周留,贼之巢穴,群凶所聚,除恶务本,须拔其源。若克周留,则诸城自下。」于是仁师、仁愿及新罗王金法敏帅陆军以进。仁轨乃别率杜爽、扶余隆率水军及粮船,自熊津江往白江,会陆军同趣周留城。仁轨遇倭兵于白江之口,四战捷,焚其舟四百艘,烟焰涨天,海水皆赤,贼众大溃。余丰脱身而走,获其宝剑。伪王子扶余忠胜、忠志等,率士女及倭众并耽罗国使,一时并降。百济诸城,皆

复归顺。贼帅迟受信据任存城不降。

先是,百济首领沙吒相如、黑齿常之自苏定方军回后,鸠集亡散,各据险以应福信,至是率其众降。仁轨谕以恩信,令自领子弟以取任存城,又欲分兵助之。孙仁师曰:「相如等兽心难信,若授以甲仗,是资寇兵也。」仁轨曰:「吾观相如、常之皆忠勇有谋,感恩之士,从我则成,背我必灭,因机立效,在于兹日,不须疑也。」于是给其粮仗,分兵随之,遂拔任存城。迟受信弃其妻子走投高丽,于是百济之余烬悉平。孙仁师与刘仁愿振旅而还,诏留仁轨勒兵镇守。初,百济经福信之乱,合境凋残,僵尸相属。仁轨始令收敛骸骨,瘗埋吊祭之。修录户口,署置官长,开通途路,整理村落,建立桥梁,补葺堤堰,修复陂塘,劝课耕种,赈贷贫乏,存问孤老。颁宗庙忌讳,立皇家社稷。百济余众,各安其业。于是渐营屯田,积粮抚士,以经略高丽。仁愿既至京师,上谓曰:「卿在海东,前后奏请,皆合事宜,而雅有文理。卿本武将,何得然也?」对曰:「刘仁轨之词,非臣所及也。」上深叹赏之,因超加仁轨六阶,正授带方州刺史,并赐京城宅一区,厚赉其妻子,遣使降玺书劳勉之。仁轨又上表曰:

臣蒙陛下曲垂天奖,弃瑕录用,授之刺举,又加连率。材轻职重,忧责更深,常思报效,冀酬万一,智力浅短,淹滞无成。久在海外,每从征役,军旅之事,实有所闻。具状封奏,伏愿详察。臣看见在兵募,手脚沉重者多,勇健奋发者少,兼有老弱,衣服单寒,唯望西归,无心展效。臣问:「往在海西,见百姓人人投募,争欲征行,乃有不用官物,请自办衣粮,投名义征。何因今日募兵,如此伫弱?」皆报臣云:「今日官府,与往日不同,人心又别。贞观、永徽年中,东西征役,身死王事者,并蒙敕使吊祭,追赠官职,亦有回亡者官爵与其子弟。从显庆五年以后,征役身死,更不借问。往前渡辽海者,即得一转勋官;从显庆五年以后,频经渡海,不被记录。州县发遣兵募,人身少壮、家有钱财、参逐官府者,东西藏避,并即得脱;无钱参逐者,虽是老弱,推背即来。显庆五年,破百济勋,及向平壤苦战勋,当时军将号令,并言与高官重赏,百方购募,无种不道。洎到西岸,唯闻枷锁推禁,夺赐破勋,州县追呼,求住不得,公私困弊,不可言尽。发海西之日,已有自害逃走,非独海外始逃。又为征役,蒙授勋级,将为荣宠,频年征役,唯取勋官,牵挽辛苦,与白丁无别。百姓不愿征行,特由于此。」陛下再兴兵马,平定百济,留兵镇守,经略高丽。百姓有如此议论,若为成就功业?臣闻琴瑟不调,改而更张,布政施化,随时取适。自非重赏明罚,何以成功?臣又问:「见在兵募,旧留镇五年,尚得支济;尔等始经一年,何因如此单露?」并报臣道:「发家来日,唯遣作一年装束,自从离家,已经二年。在朝阳甕津,又遣来去运粮,涉海遭风,多有漂失。」臣勘责见在兵募,衣裳单露,不堪度冬者,给大军还日所留衣裳,且得一冬充事。来年秋后,更无准拟。陛下若欲殄灭高丽,不可弃百济土地。余丰在北,余勇在南,百济、高丽,旧相党援,倭人虽远,亦相影响,若无兵马,还成一国。既须镇压,又置屯田,事藉兵士,同心同德。兵士既有此议,不可胶柱因循,须还其渡海官勋及平百济向平壤功效。除此之外,更相褒赏,明敕慰劳,以起兵募之心。若依今日以前布置,臣恐师老且疲,无所成就。臣又见晋代平吴,史籍具载。内有武帝、张华,外有羊祜、杜预,筹谋策画,经纬谘询。王浚之徒,折冲万里,楼船战舰,已到石头。贾充、王浑之辈,犹欲斩张华以谢天下。武帝报云:「平吴之计,出自朕意,张华同朕见耳,非其本心。」是非不同,乖乱如此。平吴之后,犹欲苦绳王浚,赖武帝拥护,始得保全。不逢武帝圣明,王浚不

存首领。臣每读其书,未尝不抚心长叹。伏惟陛下既得百济,欲取高丽,须外内同心,上下齐奋,举无遗策,始可成功。百姓既有此议,更宜改调。臣恐是逆耳之事,无人为陛下尽言。自顾老病日侵,残生讵几?奄忽长逝,衔恨九泉,所以披露肝胆,昧死闻奏。

上深纳其言。又遣刘仁愿率兵渡海,与旧镇兵交代,仍授扶余隆熊津都督,遣以招辑其余众。扶余勇者,扶余隆之弟也,是时走在倭国,以为扶余丰之应,故仁轨表言之。于是仁轨浮海西还。初,仁轨将发带方州,谓人曰:「天将富贵此翁耳!」于州司请历日一卷,并七庙讳,人怪其故,答曰:「拟削平辽海,颁示国家正朔,使夷俗遵奉焉。」至是皆如其言。

麟德二年,封泰山,仁轨领新罗及百济、耽罗、倭四国酋长赴会,高宗甚悦,擢拜大司宪。乾封元年,迁右相,兼检校太子左中护,累前后战功,封乐城县男。三年,为熊津道安抚大使,兼浿江道总管,副司空李勣讨平高丽。总章二年,军回,以疾辞职,加金紫光禄大夫,听致仕。咸亨元年,复授陇州刺史。三年,征拜太子左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五年,为鸡林道大总管,东伐新罗。仁轨率兵径度瓠卢河,破其北方大镇七重城。以功进爵为公,并子侄三人,并授上柱国。州党荣之,号其所居为乐城乡三柱里。上元二年,拜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兼太子宾客,依旧监修国史。仪凤二年,以吐蕃入寇,命仁轨为洮河道行军镇守大使。仁轨每有奏请,多被中书令李敬玄抑之,由是与敬玄不协。仁轨知敬玄素非边将才,冀欲中伤之,上言西蕃镇守事非敬玄莫可。高宗遽命敬玄代之。敬玄至洮河军,寻为吐蕃所败。永隆二年,兼太子太傅。未几,以老乞骸骨,听解尚书左仆射,以太子太傅依旧知政事。永淳元年,高宗幸东都,皇太子京师监国,遣仁轨与侍中裴炎、中书令薛元超留辅太子。二年,太子赴东都,又令太孙重照京师留守,仍令仁轨为副。则天临朝,加授特进,复拜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专知留守事。仁轨复上疏辞以衰老,请罢居守之任,因陈吕后祸败之事,以申规谏。则天使武承嗣赍玺书往京慰喻之曰:「今日以皇帝谅暗不言,眇身且代亲政。远劳劝诫,复表辞衰疾,怪望既多,徊徨失据。又云’吕后见嗤于后代,禄、产贻祸于汉朝’,引喻良深,愧慰交集。公忠贞之操,终始不渝;劲直之风,古今罕比。初闻此语,能不罔然;静而思之,是为龟镜。且端揆之任,仪刑百辟,况公先朝旧德,遐迩具瞻。愿以匡救为怀,无以暮年致请。」寻进封郡公。垂拱元年,从新令改为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寻薨,年八十四。则天废朝三日,令在京百官以次赴吊,册赠开府仪同三司、并州大都督,陪葬乾陵,赐其家实封三百户。仁轨虽位居端揆,不自矜倨。每见贫贱时故人,不改布衣之旧。初为陈仓尉,相工袁天纲谓曰:「君终当位邻台辅,年将九十。」后果如其言。仁轨身经隋末之乱,辑其见闻,著《行年记》,行于代。

子浚,官至太子中舍人。垂拱二年,为酷吏所陷,被杀,妻子籍没。中宗即位,以仁轨春宫旧僚,追赠太尉。浚子冕,开元中,为秘书省少监,表请为仁轨立碑,谥曰文献。

史臣韦述曰:世称刘乐城与戴至德同为端揆,刘则甘言接人,以收物誉;戴则正色拒下,推美于君。故乐城之善于今未弭,而戴氏之勣无所闻焉。呜呼!高名美称,或因邀饰而致远;深仁至行,或以韬晦而莫传。岂唯刘、戴而然,盖自古有之矣。故孔子曰:「众好之,必察焉;众恶之,必察焉。」非夫圣智,鲜不惑也。且刘公逞其私忿,陷人之所不能,覆徒贻国之耻,忠恕之道,岂其然乎?

郝处俊,安州安陆人也。父相贵,隋末,与妻父许绍据硖州归国,以功授滁州刺史,封甑山县公。处俊年十岁余,其父卒于滁州,父之故吏赙送甚厚,仅满千余匹,悉辞不受。及长,好读《汉书》,略能暗诵。贞观中,本州进士举,吏部尚书高士廉甚奇之,解褐授著作佐郎,袭爵甑山县公。兄弟笃睦,事诸舅甚谨。再转滕王友,耻为王官,遂弃官归耕。久之,召拜太子司议郎,五迁吏部侍郎。乾封二年,改为司列少常伯。属高丽反叛,诏司空李勣为浿江道大总管,以处俊为副。尝次贼城,未遑置阵,贼徒奄至,军中大骇。处俊独据胡床,方餐乾粮,乃潜简精锐击败之,将士多服其胆略。总章二年,拜东台侍郎,寻同东西台三品。咸亨初,高宗幸东都,皇太子于京师监国,尽留侍臣戴至德、张文瓘等以辅太子,独以处俊从。时东州道总管高侃破高丽余众于安市城,奏称有高丽僧言中国灾异,请诛之。上谓处俊曰:「朕闻为君上者,以天下之目而视,以天下之耳而听,盖欲广闻见也。且天降灾异,所以警悟人君。其变苟实,言之者何罪?其事必虚,闻之者足以自戒。舜立谤木,良有以也。欲箝天下之口,其可得乎?此不足以加罪。」特令赦之。因谓处俊曰:「王者无外,何藉于守御。虽然,重门击柝,盖备不虞,方知禁卫在于谨肃。朕尝以秦法犹为太宽,荆轲匹夫耳,而匕首窃发,始皇骇惧,莫有拒者,岂不由积习宽慢使其然乎?」处俊对曰:「此由法急所致,非宽慢也。」上曰:「何以知之?」对曰:「秦法:辄升殿者,夷三族。人皆惧族,安有敢拒者?逮乎魏武,法尚峻。臣见《魏令》云:’京城有变,九卿各居其府。’其后严才作乱,与其徒属数十人攻左掖门,魏武登铜雀台远望,无敢救者。时王修为奉常,闻变召车马,未至,便将官属步至宫门。魏武望见之,曰:’彼来者必王修乎!’此由王修察变知机,违法赴难。向各守法,遂成其祸。故王者设法敷化,不可以太急。夫政宽则人慢,政急则人无所措手足。圣王之道,宽猛相济。《诗》曰’不懈于位,人之攸塈’,谓仁政也;又曰’式遏寇虐,无俾作慝’,谓威刑也。《洪范》曰’高明柔克,沉潜刚克’,谓中道也。」上曰:「善。」又有胡僧卢伽阿逸多受诏合长年药,高宗将饵之。处俊谏曰:「修短有命,未闻万乘之主,轻服蕃夷之药。昔贞观末年,先帝令婆罗门僧那罗迩娑寐依其本国旧方合长生药。胡人有异术,征求灵草秘石,历年而成。先帝服之,竟无异效,大渐之际,名医莫知所为。时议者归罪于胡人,将申显戮,又恐取笑夷狄,法遂不行。龟镜若是,惟陛下

深察。」高宗纳之,但加卢伽为怀化大将军,不服其药。寻而官名复旧。处俊授黄门侍郎。三年,加银青光禄大夫,转中书侍郎。四年,监修国史。上元元年,高宗御含元殿东翔鸾阁观大酺。时京城四县及太常音乐分为东西两朋,帝令雍王贤为东朋,周王讳为西朋,务以角胜为乐。处俊谏曰::「臣闻礼所以示童子无诳者,恐其欺诈之心生也。伏以二王春秋尚少,意趣未定,当须推多让美,相敬如一。今忽分为二朋,递相夸竞。且俳优小人,言辞无度,酣乐之后,难为禁止,恐其交争胜负,讥诮失礼。非所以导仁义,示和睦也。」高宗矍然曰:「卿之远识,非众人所及也。」遽令止之。寻代阎立本为中书令。岁余,兼太子宾客、检校兵部尚书。

三年,高宗以风疹欲逊位,令天后摄知国事,与宰相议之。处俊对曰:「尝闻礼经云:’天子理阳道,后理阴德。’则帝之与后,犹日之与月,阳之与阴,各有所主守也。陛下今欲违反此道,臣恐上则谪见于天,下则取怪于人。昔魏文帝著令,身崩后尚不许皇后临朝,今陛下奈何遂欲躬自传位于天后?况天下者,高祖、太宗二圣之天下,非陛下之天下也。陛下正合谨守宗庙,传之子孙,诚不可持国与人,有私于后族。伏乞特垂详纳。」中书侍郎李义琰进曰:「处俊所引经旨,足可依凭,惟圣虑无疑,则苍生幸甚。」帝曰:「是。」遂止。仪凤二年,加金紫光禄大夫,行太子左庶子,并依旧知政事,监修国史。四年,代张文瓘为侍中。处俊性俭素,土木形骸,自参综朝政,每与上言议,必引经籍以应对,多有匡益,甚得大臣之体。侍中、平恩公许圉师,即处俊之舅,早同州里,俱宦达于时。又其乡人田氏、彭氏,以殖货见称。有彭志筠,显庆中,上表请以家绢布二万段助军,诏受其绢万匹,特授奉议郎,仍布告天下。故江、淮间语曰:「贵如许、郝,富若田、彭。」处俊迁太子少保。开耀元年薨,年七十五,赠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大都督。高宗甚伤悼之,顾谓侍臣曰:「处俊志存忠正,兼有学识。至于雕饰服玩,虽极知无益,然常人不能抑情弃舍,皆好尚奢侈,处俊尝保其质素,终始不渝。虽非元勋佐命,固亦多时驱使。又见遗表,忧国忘家,今既云亡,深可伤惜。」即于光顺门举哀一日,不视事,终祭以少牢,赠绢布八百段、米粟八百硕。令百官赴哭,给灵舆,并家口递还乡,官供葬事。其子秘书郎北叟上表辞所赠赐及葬递之事,高宗不许。侍中裴炎曰:「处俊临亡,臣往见之,属臣曰:’生既无益明时,死后何宜烦费。瞑目之后,傥有恩赐赠物,及归乡递送,葬日营造,不欲劳官司供给。’」高宗深嘉叹之,从其遗意,唯加赠物而已。处俊孙象贤,垂拱中为太子通事舍人,坐事伏诛,临刑言多不顺。则天大怒,令斩讫,仍支解其体,发其父母坟墓,焚爇尸体,处俊亦坐斫棺毁柩。自此法司每将杀人,必先以木丸塞其口,然后加刑,讫于则天之代。

裴行俭,绛州闻喜人。曾祖伯凤,周骠骑大将军、汾州刺史、琅邪郡公。祖定高,冯翊郡守,袭封琅邪公。父仁基,隋左光禄大夫,陷于王世充,后谋归国,事泄遇害;武德中,赠原州都督,谥曰忠。行俭幼以门廕补弘文生。贞观中,举明经,拜左屯卫仓曹参军。时苏定方为大将军,甚奇之,尽以用兵奇术授行俭。显庆二年,六迁长安令。时高宗将废皇后王氏而立武昭仪,行俭以为国家忧患必从此始,与太尉长孙无忌、尚书左仆射褚遂良私议其事,大理袁公瑜于昭仪母荣国夫人谮之,由是左授西州都督府长史。麟德二年,累拜安西大都护,西域诸国多慕义归降,征拜司文少卿。总章中,迁司列少常伯。咸亨初,官名复旧,改为吏部侍郎,与李敬玄为贰,同时典选十余年,甚有能名,时人称为裴、李。行俭始设长名姓历榜,引铨注等法,又定州县升降、官资高下,以为故事。上元二年,加银青光禄大夫。高宗以行俭工于草书。尝以绢素百卷,令行俭草书《文选》一部,帝览之称善,赐帛五百段。行俭尝谓人曰:「褚遂良非精笔佳墨,未尝辄书,不择笔墨而妍捷者,唯余及虞世南耳。」三年,吐蕃背叛,诏行俭为洮州道左二军总管。寻又为泰州镇抚右军总管,并受元帅周王节度。仪凤二年,十姓可汗阿史那匐延都支及李遮匐扇动蕃落,侵逼安西,连和吐蕃,议者欲发兵讨之。行俭建议曰:「吐蕃叛涣,干戈未息,敬玄、审礼,失律丧元,安可更为西方生事?今波斯王身没,其子泥涅师师充质在京,望差使往波斯册立,即路由二蕃部落,便宜从事,必可有功。」高宗从之,因命行俭册送波斯王,仍为安抚大食使。途经莫贺延碛,属风沙晦暝,导者益迷。行俭命下营,虔诚致祭,令告将吏,泉井非遥。俄而云收风静,行数百步,水草甚丰,后来之人,莫知其处。众皆悦服,比之贰师将军。至西州,人吏郊迎,行俭召其豪杰子弟千余人随己而西。乃扬言绐其下曰:「今正炎蒸,热坂难冒,凉秋之后,方可渐行。」都支觇知之,遂不设备。行俭仍召四镇诸蕃酋长豪杰谓曰:「忆昔此游,未尝厌倦,虽还京辇,无时暂忘。今因是行,欲寻旧赏,谁能从吾猎也?」是时蕃酋子弟投募者仅万人。行俭假为畋游,教试部伍,数日,遂倍道而进。去都支部落十余里,先遣都支所亲问其安否,外示闲暇,似非讨袭,续又使人趣召相见。都支先与遮匐通谋,秋中拟拒汉使,卒闻军到,计无所出,自率兒侄首领等五百余骑就营来谒,遂擒之。是日,传其契箭,诸部酋长悉来请命,并执送碎叶城。简其精骑,轻赍晓夜前进,将虏遮匐。途中果获都支还使,与

遮匐使同来。行俭释遮匐行人,令先往晓喻其主,兼述都支已擒,遮匐寻复来降。于是将吏已下立碑于碎叶城以纪其功,擒都支、遮匐而还。高宗廷劳之曰:「比以西服未宁,遣卿总兵讨逐,孤军深入,经途万里。卿权略有闻,诚节夙著,兵不血刃,而凶党殄灭。伐叛柔服,深副朕委。」寻又赐宴。谓行俭曰:「卿文武兼资,今故授卿二职。」即日拜礼部尚书,兼检校右卫大将军。

调露元年,突厥阿史德温傅反,单于管内二十四州并叛应之,众数十万。单于都护萧嗣业率兵讨之,反为所败。于是以行俭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率太仆少卿李思文、营州都督周道务等部兵十八万,并西军程务挺、东军李文暕等总三十余万,连亘数千里,并受行俭节度。唐世出师之盛,未之有也。行俭行至朔州,知萧嗣业以运粮被掠,兵多馁死,遂诈为粮车三百乘,每车伏壮士五人,各赍陌刀、劲弩,以羸兵数百人援车,兼伏精兵,令居险以待之。贼果大下,羸兵弃车散走。贼驱车就泉水。解鞍牧马,方拟取粮,车中壮士齐发,伏兵亦至,杀获殆尽,余众奔溃。自是续遣粮车,无敢近之者。及军至单于之北,际晚下营,壕堑方周,遽令移就崇冈。将士皆以士众方就安堵,不可劳扰,行俭不从,更令促之。比夜,风雨暴至,前设营所水深丈余,将士莫不叹伏。贼众于黑山拒战,行俭频战皆捷,前后杀虏不可胜数。伪可汗泥熟匐为其下所杀,以其首来降,又擒其大首领奉职而还。余党走依狼山。行俭既回,阿史那伏念又伪称可汗,与温傅合势,鸠集余众。明年,行俭复总诸军讨之。顿军于代州之陉口,纵反间说伏念与温傅,令相猜贰。伏念恐惧,密送降款,仍请自效。行俭不泄其事,而密表以闻。数日,有烟尘涨天而至,斥候惶惑来白,行俭召三军谓曰:「此是伏念执温傅来降,非他。然受降如受敌,但须严备。」更遣单使迎前劳之。少间,伏念果率其属缚温傅诣军门请罪,尽平突厥余党。高宗大悦,遣户部尚书崔知悌赴军劳之。侍中裴炎害行俭之功,总管程务挺、张虔勖上言:「伏念为子营逼逐,又碛北回纥等同向南逼之,窘急而降。」由是行俭之功不录,斩伏念及温傅于都市。行俭叹曰:「浑、浚前事,古今耻之。但恐杀降之后,无复来者。」因称疾不出,以勋封闻喜县公。永淳元年,十姓伪可汗车薄反叛,诏复以行俭为金牙道大总管,率十将军以讨之。师未行。其年四月,行俭病卒,年六十四,赠幽州都督,谥曰献。特诏令皇太子差六品京官一人检校家事,五六年间,待兒孙稍成长日停。中宗即位,追赠扬州大都督。

有集二十卷,撰《草字杂体》数万言,并传于代。又撰《选谱》十卷,安置军营、行阵部统、克料胜负、甄别器能等四十六诀,则天令秘书监武承嗣诣宅,并密收入内。行俭尤晓阴阳、算术,兼有人伦之鉴。自掌选及为大总管,凡遇贤俊,无不甄采,每制敌摧凶,必先期捷日。时有后进杨炯、王勃、卢照邻、骆宾王并以文章见称,吏部侍郎李敬玄盛为延誉,引以示行俭,行俭曰:「才名有之,爵禄盖寡。杨应至令长,余并鲜能令终。」是时,苏味道、王剧未知名,因调选,行俭一见,深礼异之。仍谓曰:「有晚年子息,恨不见其成长。二公十数年当居衡石,愿记识此辈。」其后相继为吏部。皆如其言。行俭尝所引偏裨,有程务挺、张虔勖、崔智辩、王方翼、党金毗、刘敬同、郭待封、李多祚、黑齿常之,尽为名将,至刺史、将军者数十人。其所知赏,多此类也。行俭尝令医人合药,请犀角、麝香,送者误遗失,已而惶惧潜窜。又有敕赐马及新鞍,令史辄驰骤,马倒鞍破,令史亦逃。行俭并委所亲招到,谓曰:「尔曹岂相轻耶?皆错误耳。」待之如故。初,平都支、遮匐,大获瑰宝,蕃酋将士愿观之,行俭因宴设,遍出历示。有马脑盘,广二尺余,文彩殊绝。军吏王休烈捧盘,历阶趋进,误蹑衣,足跌便倒,盘亦随碎,休烈惊惶,叩头流血,行俭笑而谓曰:「尔非故也,何至于是!」更不形颜色。诏赐都支等资产金器皿三千余事,驼马称是,并分给亲故并副使已下,数日便尽。少子光庭,开元中为侍中,以恩例赠行俭为太尉。

光庭早孤。母库狄氏,则天时召入宫,甚见亲待,光庭由是累迁太常丞。后以武三思之婿缘坐,左迁郢州司马。开元初,六迁右率府中郎将,擢授司门郎中。岁余,转兵部郎中。光庭沉静少言,寡于交游,既历清要,时人初未许之。及在职,公务修整,众方叹伏焉。十三年,将有事于岱岳,中书令张说以大驾东巡,京师空虚,恐夷狄乘间窃发,议欲加兵守边,以备不虞,召光庭谋兵事。光庭曰:「封禅者,所以告成功也。夫成功者,恩德无不及,百姓无不安,万国无不怀。今将告成而惧夷狄,何以昭德也?大兴力役,用备不虞,且非安人也。方谋会同而阻戎心,又非怀远也。有此三者,则名实乖矣。且诸蕃之国,突厥为大,贽币往来,愿修恩好有年矣。今兹遣一使征其大臣赴会,必欣然应命。突厥受诏,则诸蕃君长必相率而来。虽偃旗息鼓,高枕有余矣。」说曰:「善。吾所不及矣。」因奏而行之,寻转鸿胪少卿。东封还,迁兵部侍郎。十七年,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寻兼御史大夫。无几,迁黄门侍郎,依旧知政事。从巡五陵回,拜侍中,兼吏部尚书,又加弘文馆学士。光庭乃撰《瑶山往则》及《维城前轨》各壹卷,上表献之。手制褒美,赐绢五百匹,上令皇太子已下于光顺门与光庭相见,以重其讽诫之意。光庭又引寿安丞李融、拾遗张琪、著作左郎司马利宾等,令直弘文馆,撰《续春秋传》。上表请以经为御撰,而光庭等依左氏之体为之作传,上又手制褒赏之。光庭委笔削于李融,书竟不就。时有上书请以皇室为金德者,中书令萧嵩奏请集百僚详议。光庭以国家符命久著史策,若有改易,恐贻后学之诮,密奏请依旧为定,乃下诏停百僚集议之事。二十年,扈从祠后土,加光禄大夫,封正平男。寻卒,年五十八,优制赠太师,辍朝三日。初,光庭与萧嵩争权不协。及为吏部,奏用循资格,并促选限至正月三十日令毕,其流外行署,亦令门下省之。光庭卒后,嵩又奏请一切罢之,光庭所引进者尽出为外职。时有门下主事阎麟之,为光庭腹心,专知吏部选官,每麟之裁定,光庭随而下笔,时人语曰:「麟之口,光庭手。」太常博士孙琬将议光庭谥,以其用循资格,非奖劝之道,建议谥为「克」。时人以为希嵩意旨。上闻而特下诏,赐谥曰忠献,仍令中书令张九龄为其碑文。史官韦述以改谥为非,论之曰:《春秋》之义,诸侯死王事者,葬之加一等,嘉其有功而不及其赏也。爰至汉、魏,则襚之印绶,宠被窀穸,唯德是褒,岂虚授也!近代已来,宠赠无纪,或以职位崇显,一切优锡;或以子孙荣贵,恩例所加,贤愚虚实

,为一贯矣。裴光庭以守法之吏,骤登相位,践历机衡,岂不多愧?赠以师范,何其滥欤!张燕公有扶翊之勋,居讲讽之旧,秩跻九命,官历二端,议者犹谓赠之过当,况光庭去斯犹远,何妄窃之甚哉!盖名器假人,昔贤之所惋也。

史臣曰:昔晋侯选任将帅,取其说《礼》《乐》而敦《诗》《书》,良有以也。夫权谋方略,兵家之大经,邦国系之以存亡,政令因之而强弱,则冯众怙力,豨勇虎暴者,安可轻言推毂授任哉!故王猛、诸葛亮振起穷巷,驱驾豪杰,左指右顾,廓定霸图,非他道也,盖智力权变,适当其用耳。刘乐城、裴闻喜,文雅方略,无谢昔贤,治戎安边,绰有心术,儒将之雄者也。天后预政之时,刑峻如壑,多以谀佞希恩,而乐城、甑山,昌言规正,若时无君子,安及此言?正平铨藻吏能,文学政事,颇有深识。而前史讥其谬谥,有涉陈寿短武侯应变之论乎!非通论也。

赞曰:殷礼阿衡,周师吕尚。王者之兵,儒者之将。乐城、闻喜,当仁不让。管、葛之谭,是吾心匠。

聊斋志异 – 聂小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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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采臣,浙人,性慷爽,廉隅自重。每对人言:“生平无二色。”适赴金华,至北郭,解装兰若。寺中殿塔壮丽,然蓬蒿没人,似绝行踪。东西僧舍,双扉虚掩,惟南一小舍,扃键如新。又顾殿东隅,修竹拱把,阶下有巨池,野藕已花。意甚乐其优杳。会学使案临,城舍价昂,思便留止,遂散步以待僧归。日暮有士人来启南扉,宁趋为礼,且告以意。士人曰:“此间无房主,仆亦侨居。能甘荒落,旦暮惠教,幸甚!”宁喜,藉藁代床,支板作几,为久客计。是夜月明高洁,清光似水,二人促膝殿廊,各展姓字。士人自言燕姓,字赤霞。宁疑为赴试者,而听其音声,殊不类浙。诘之,自言秦人,语甚朴诚。既而相对词竭,遂拱别归寝。

宁以新居,久不成寐。闻舍北喁喁,如有家口。起,伏北壁石窗下微窥之,见短墙外一小院落,有妇可四十余;又一媪衣乡常插蓬沓,鲐背龙钟,偶语月下。妇曰:“小倩何久不来?”媪曰:“殆好至矣。”妇曰:“将无向姥姥有怨言否?”曰:“不闻;但意似蹙蹙。”妇曰:“婢子不宜好相识。”言未已,有十七八女子来,仿佛艳绝。媪笑曰:“背地不言人,我两个正谈道,小妖婢悄来无迹响,幸不訾着短处。”又曰:“小娘子端好是画中人,遮莫老身是男子,也被摄去。”女曰:“姥姥不相誉,更阿谁道好?”妇人女子又不知何言。宁意其邻人眷口,寝不复听;又许时始寂无声。

方将睡去,觉有人至寝所,急起审顾,则北院女子也。惊问之,女笑曰:“月夜不寐,愿修燕好。”宁正容曰:“卿防物议,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耻道丧。”女云:“夜无知者。”宁又咄之。女逡巡若复有词。宁叱:“速去!不然,当呼南舍生知。”女惧,乃退。至户外忽返,以黄金一锭置褥上。宁掇掷庭墀,曰:“非义之物,污我囊囊!”女惭出,拾金自言曰:“此汉当是铁石。”

诘旦有兰溪生携一仆来候试,寓于东厢,至夜暴亡。足心有小孔,如锥刺者,细细有血出,俱莫知故。经宿一仆死,症亦如之。向晚燕生归,宁质之,燕以为魅。宁素抗直,颇不在意。宵分女子复至,谓宁曰:“妾阅人多矣,未有刚肠如君者。君诚圣贤,妾不敢欺。小倩,姓聂氏,十八夭殂,葬于寺侧,被妖物威胁,历役贱务,腆颜向人,实非所乐。今寺中无可杀者,恐当以夜叉来。”宁骇求计。女曰:“与燕生同室可免。”问:“何不惑燕生?”曰:“彼奇人也,固不敢近。”又问:“迷人若何?”曰:“狎昵我者,隐以锥刺其足,彼即茫若迷,因摄血以供妖饮。又惑以金,非金也,乃罗刹鬼骨,留之能截取人心肝。二者,凡以投时好耳。”宁感谢,问戒备之期,答以明宵。临别泣曰:“妾堕玄海,求岸不得。郎君义气干云,必能拔生救苦。倘肯囊妾朽骨,归葬安宅,不啻再造。”宁毅然诺之。因问葬处,曰:“但记白杨之上,有乌巢者是也。”言已出门,纷然而灭。

明日恐燕他出,早诣邀致。辰后具酒馔,留意察燕。既约同宿,辞以性癖耽寂。宁不听,强携卧具来,燕不得已,移榻从之,嘱曰:“仆知足下丈夫,倾风良切。要有微衷,难以遽白。幸勿翻窥箧-,违之两俱不利。”宁谨受教。既各寝,燕以箱箧置窗上,就枕移时,-如雷吼。宁不能寐。近一更许,窗外隐隐有人影。俄而近窗来窥,目光-闪。宁惧,方欲呼燕,忽有物裂箧而出,耀若匹练,触折窗上石棂,飙然一射,即遽敛入,宛如电灭。燕觉而起,宁伪睡以觇之。燕捧箧检征,取一物,对月嗅视,白光晶莹,长可二寸,径韭叶许。已而数重包固,仍置破箧中。自语曰:“何物老魅,直尔大胆,致坏箧子。”遂复卧。宁大奇之,因起问之,且告以所见。燕曰:“既相知爱,何敢深隐。我剑客也。若非石棂,妖当立毙;虽然,亦伤。”问:“所缄何物?”曰:“剑也。适嗅之有妖气。”宁欲观之。慨出相示,荧荧然一小剑也。于是益厚重燕。

明日,视窗外有血迹。遂出寺北,见荒坟累累,果有白杨,乌巢其颠。迨营谋既就,趣装欲归。燕生设祖帐,情义殷渥,以破革囊赠宁,曰:“此剑袋也。宝藏可远魑魅。”宁欲从受其术。曰:“如君信义刚直,可以为此,然君犹富贵中人,非此道中人也。”宁托有妹葬此,发掘女骨,敛以衣衾,赁舟而归。宁斋临野,因营坟葬诸斋外,祭而祝曰:“怜卿孤魂,葬近蜗居,歌哭相闻,庶不见凌于雄鬼。一瓯浆水饮,殊不清旨,幸不为嫌!”祝毕而返,后有人呼曰:“缓待同行!”回顾,则小倩也。欢喜谢曰:“君信义,十死不足以报。请从归,拜识姑嫜,媵御无悔。”审谛之,肌映流霞,足翘细笋,白昼端相,娇丽尤绝。遂与俱至斋中。嘱坐少待,先入白母。母愕然。时宁妻久病,母戒勿言,恐所骇惊。言次,女已翩然入,拜伏地下。宁曰:“此小倩也。”母惊顾不遑。女谓母曰:“儿飘然一身,远父母兄弟。蒙公子露覆,泽被发肤,愿执箕帚,以报高义。”母见其绰约可爱,始敢与言,曰:“小娘子惠顾吾儿,老身喜不可已。但生平止此儿,用承祧绪,不敢令有鬼偶。”女曰:“儿实无二心。泉下人既不见信于老母,请以兄事,依高堂,奉晨昏,如何?”母怜其诚,允之。即欲拜嫂,母辞以疾,乃止。女即入厨下,代母尸饔。入房穿榻,似熟居者。

日暮母畏惧之,辞使归寝,不为设床褥。女窥知母意,即竟去。过斋欲入,却退,徘徊户外,似有所惧。生呼之。女曰:“室有剑气畏人。向道途中不奉见者,良以此故。”宁悟为革囊,取悬他室。女乃入,就烛下坐;移时,殊不一语。久之,问:“夜读否?妾少诵《楞严经》,今强半遗忘。浼求一卷,夜暇就兄正之。”宁诺。又坐,默然,二更向尽,不言去。宁促之。愀然曰:“异域孤魂,殊怯荒墓。”宁曰:“斋中别无床寝,且兄妹亦宜远嫌。”女起,颦蹙欲啼,足-ǘ懒步,从容出门,涉阶而没。宁窃怜之,欲留宿别榻,又惧母嗔。女朝旦朝母,捧-沃盥,下堂躁作,无不曲承母志。黄昏告退,辄过斋头,就烛诵经。觉宁将寝,始惨然出。

先是,宁妻病废,母劬不堪;自得女,逸甚,心德之。日渐稔,亲爱如己出,竟忘其为鬼,不忍晚令去,留与同卧起。女初来未尝饮食,半年渐啜稀酡。母子皆溺爱之,讳言其鬼,人亦不知辨也。无何,宁妻亡,母隐有纳女意,然恐于子不利。女微知之,乘间告曰:“居年余,当知肝膈。为不欲祸行人,故从郎君来。区区无他意,止以公子光明磊落,为天人所钦瞩,实欲依赞三数年,借博封诰,以光泉壤。”母亦知无恶意,但惧不能延宗嗣。女曰:“子女惟天所授。郎君注福籍,有亢宗子三,不以鬼妻而遂夺也。”母信之,与子议。宁喜,因列筵告戚党。或请觌新妇,女慨然华妆出,一堂尽眙,反不疑其鬼,疑为仙。由是五党诸内眷,咸执贽以贺,争拜识之。女善画兰、梅,辄以尺幅酬答,得者藏之什袭以为荣。一日俯颈窗前,怊怅若失。忽问:“革囊何在?”曰:“以卿畏之,故缄致他所。”曰:“妾受生气已久,当不复畏,宜取挂床头。”宁诘其意,曰:“三日来,心怔忡无停息,意金华妖物,恨妾远遁,恐旦晚寻及也。”宁果携革囊来。女反复审视,曰:“此剑仙将盛人头者也。敝败至此,不知杀人几何许!妾今日视之,肌犹粟栗。”乃悬之。次日又命移悬户上。夜对烛坐,-有一物,如飞鸟至。女惊匿夹幕间。宁视之,物如夜叉状,电目血舌,-闪攫拿而前,至门却步,逡巡久之,渐近革囊,以爪摘取,似将抓裂。囊忽格然一响,大可合篑,恍惚有鬼物突出半身,揪夜叉入,声遂寂然,囊亦顿索如故。宁骇诧,女亦出,大喜曰:“无恙矣!”共视囊中,清水数斗而已。

后数年,宁果登进士。举一男。纳妾后,又各生一男,皆仕进有声。

第十六章 血溅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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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轻哼一声,试探着问道:”你……你还好麽?”胡铁花笑嘻嘻道:”好得很。”

楚留香道:”你……你可瞧见了你的新娘子?”胡铁花大笑道:”你真的以为我是个呆女婿?连新媳妇都不看就跑出洞房来。”楚留香摸着鼻子,道:”那麽你……你……不生气?”胡铁花笑道:”我为何要生气,我简直从来就没有这样开心过。”楚留香瞪着他,道:”你的酒醒了麽?”

胡铁花道:”我也从来没有这样清醒过。”

楚留香怔住了。

胡铁花悠悠道:”你自然已知道我那媳妇并不是琵琶公主。”楚留香道:”嗯!”

胡铁花道:”所以你想,我那新媳妇既不敢露面,必定是个大麻子、丑八怪,否则又怎会不敢见人……是麽?”楚留香笑了笑,道:”也许并不太丑,只不过……”胡铁花大笑道:”你用不着替我难受,更用不着安慰我。告诉你,我那新媳妇非但不丑,而且此琵琶公主还漂亮十倍。”楚留香这次才真的怔住了——这位大公主既然如美丽,以前为何不敢见人?他实在有些不信。

胡铁花大声道:”你难道不相信?”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道:”这……也许是……也许是……”胡铁花跳了起来,大声道:”好!你不相信,我就带你去见她.”楚留香还未说话,胡铁花已拉着他冲了出去。

帐外竟是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楚留香苦笑道:”一大清早,你就要拉着我去闯洞房,这像话麽?”胡铁花瞪眼道:”自己兄弟,这又有什麽关系?”楚留香道:”就算你认为没关系,但新娘子呢?”胡铁花笑道:”告诉你,我那新媳妇非但人长得美,而且脾气也好极了,又温柔.又体贴.又……又……我简直不知该怎麽说才好。”楚留香听了他这麽样一说,也不禁为之开心起来,笑道:”看来,倒底还是傻人有傻福。

话未说完,胡铁花已拉着他冲进了洞房。

这帐篷是新搭起来的,里面简直像天宫一样。流苏锦帐下,被翻红浪,新娘子娇慵懒起在沉睡,只露出一忱乌云般的头发。

胡铁花一走进来,就嚷着道:”有客人来了,快起来吧!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就跟自己一样,你用不着不好意思。”别的人结婚叁个月後,小夫妻见面,还是羞答答的,但他结婚还没半天,就像是老夫老妻了。

楚留香瞧得固然暗暗的笑,又不觉替胡铁花欢喜,新娘子若非和他性情相投,他又怎会如此。

但新娘子还是没有露出头来。

胡铁花大步走过去,瞧道:”你反正是要见他的,何必……”他语声忽然顿住,脸上的血色也忽然褪了个乾净。

血!崭新的绣被边沿,竟染着斑斑血迹。

胡铁花颤抖着伸出手,一把揭起了被。

洞房春暖,被翻红浪,但被里躺着的,竟赫然是个死女人。

胡铁花宛如高楼失足,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楚留香赶过去扶住了他,变色道:”你几时离开这里的?”胡铁花道:”我……我刚刚出去找你……”

楚留香道:”这片刻之间,就有人进来下了毒手!这人会是谁?他和你有何仇恨?为何要在你新婚之夕杀死你的……”胡铁花却又跳了起来,叫道:”你以为这就是我的新媳妇?”楚留香吃惊道:”难道不是?”

胡铁花道:”自然不是,这女人是谁,我一辈子都没有见过她。”楚留香又怔了,道:”那……那麽新娘子在那里?”胡铁花摇摇头,又叫了起来,道:”是呀!她到那里去了,她方才明明还睡在这里的。”他一面叫,一面四处去找,连床底下都找过了,新娘子竟已踪影不见,却有个陌生的女人死在她的床上。

这女人是谁?怎会跑到洞房里来?是谁杀了她的?新娘子又到什麽地方去了?胡铁花只不过刚出去打了个转,洞房里怎会就发生这许多惊人的变化?楚留香简直一辈子都未见过这样的怪事。

只见这女面目浮肿,活着的时侯也必是丑得吓人,此刻胸膛!苋生生被人抓出个血洞,那模样看来更是说不出的狰狞可怖。

胡铁花顿足道:”这究竟是怎麽回事?这女人怎会赤裸裸地跑到我床上来?她是什麽时候来的?我媳妇难道不知道?”楚留香沉声道:”这女人并非是自己跑来的。”胡铁花道:”你怎知道?”

楚留香道:”被上虽有血迹,床上却没有,显见这女人被人杀死之後,才移到床上来。”胡铁花道:”这就更奇怪了,别人杀死她後,为何要移到这里来?”楚留香道:”你出去的时候,新娘子真的还睡在这床上?”胡铁花道:”不错,她明明还睡得很熟,现在……现在怎地不见了?”楚留香皱着眉,也委实想不出这其中究竟有何秘密。

胡铁花已奔了出去,大呼道:”来人呀!我屋子里死了人了,你们快来看看这人是谁?”第一个赶来的是琵琶公主,接着,宿醉未醒的龟兹王也跟跄闯了进来,两人瞧见了床上的身,面色俱都大变。

胡铁花道:”这女人是谁?你们……”

话未说完,龟兹王已揪着他衣襟,大吼道:”你为何要杀她?”胡铁花怒道:”我杀了她?你见了鬼麽?我和她素不相识,为何要杀她?”龟兹王嘶叫道:”她纵然生得丑些,但好歹也是你的妻子,你怎能下得了这样的毒手?你……你简直不是人,是畜牲!”胡铁花又吓了一跳,骇然道:”你说什麽?这女人是……是我的妻子?”龟兹王跟睛都红了,狂吼道:”她就算生得丑些,但究竟也是金枝玉叶,那点配不上你这流氓?你……你就算不愿娶她,也丕该……”胡铁花挥手将他推到地上,大骇道:”这人疯了,这人疯了。”龟兹王怒吼道:”你才疯了。”

楚留香亦是满心惊讶,从地上扶起了他,沉声道:”床上的这位姑娘究竟是谁?王爷认得麽?”龟兹王怒道:”我的女儿,我怎会不认得?”

楚留香动容道:”昨夜你给胡铁花的新娘子,就是这位姑娘?”龟兹王道:”自然就是她。”

胡铁花又叫了起来,道:”不是她,绝不是她,我瞧得清清楚楚,我那媳妇是个绝世的美人,绝不是这丑八怪。”龟兹王也又怒吼道:”我将我自己的女儿嫁给你,我自己难道还不知道?”新郎倌咬定这不是新娘子,老丈人却咬定不假,这样的怪事倒也天下少有,楚留香被夹在中间,竟不如究竟该听那个人的话好?胡铁花跺脚道:”你若说这丑八怪就是新娘子,我昨夜见着的又是谁呢?难道还有人会来冒充新娘子不成?”龟兹王怒道:”你杀了她,还要来说这些鬼话骗人?”胡铁花也怒道:”我为何要骗你?我昨夜难道遇见了鬼不成?”琵琶公主忽然道:”我问你,你若说这不是新娘子,那麽你昨夜见到的新娘子到那里去了?你只要将她找出来,我们就相信你。”胡铁花道:”我……我……”

也实在也不知道昨夜那”新娘子”到那里去了,他只不过出去了片刻,这”新娘子”竟似已神奇地消失了。

琵琶公主冷笑道:”就算你昨夜见到的不是我姊姊,我姊姊又怎会死在你床上?不是你杀了她,是谁杀了她?”胡铁花道:”这一定是你们故意将新娘子掉了包,却来冤枉我。”龟兹王怒道:”放屁!我难道会杀死我亲生的女儿不成?”事实俱在,胡铁花自己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委实难以令人相信,只有冲过去拉住楚留香,着急道:”你……你为何不帮我说句话?你难道也不相信我?”楚留香叹了口气,道:”你要我说什麽?”

胡铁花跳了起来,嘶声道:”好!你们都不相信我,连你也帮别人来冤枉我,就算我杀了她又怎样?谁要你们骗我娶这丑八怪的。”琵琶公主叱道:”你杀了人就得偿命。”

叱声中,她十指尖尖,已向胡铁花咽喉刺了过去。

这一招出手,倒也迅急,但胡铁花是何等人物,又怎会将这样的武功放在眼里,怒喝道:

“走开!我虽不愿伤你,但你也少来惹我。”

他铁掌一挥,琵琶公主身子就已被轰了出去。

龟兹王道:”你……你想走?”

胡铁花狂笑道:”我走又怎样?难道还有谁拦得住我?”龟兹王吼道:”你走不了的。”

吼声中,帐篷外已有七八柄金戈直刺而入。

胡铁花瞧也不瞧,随手一抄,就将两柄金戈抄在手里,往後轻轻一带,就有两个人被拖了进来,扑地跌倒。

另几个武士惊呼声中,金戈七上八下地刺了过来。

胡铁花出手如风,只听”哎哟,噗通,喀嚓”一连串声响,七八个武土都已倒在地上,长戈却已被生生折断。

龟兹王几曾见过如此神威,竟已被惊吓呆了。

只见胡铁花迈开大步,昂然而出,厉声道:”还有谁敢过来,我就将他脑袋砸得稀烂。”远远一堆手执金戈的武士,竟真的再无一人敢冲过来。

突见人影一闪,一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胡铁花面色变了变,却又狂笑道:”好!你也来了,咱们今天就在这里分个高下也好。”楚留香叹了口气,道:”我怎会跟你动手?”

胡铁花大喜道:”既是如此,咱们就一齐走吧!”楚留香道:”更走不得。”

胡铁花道:”为什麽?”

楚留香叹道:”你若一走,冤枉就更洗不清了。”胡铁花怒道:”洗不清又怎样?只要我问心无愧,别人无论说什麽,我都当他放屁。

楚留香道:”别的事无妨,这件事却非弄清楚不可。”胡铁花冷笑道:”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走的,好,你不走我走。”但他还未走出两步,楚留香却又拦住了他。

胡铁花怒道:”你真的不让我走?”

楚留香道:”你要去那里?”

胡铁花道:”那里不可去?”

楚留香叹道:”大漠非比中原,你一个人只怕那里都去不得。”胡铁花大喝道:”你既不肯陪我走,我死了也用不着你费心。”楚留香叹道:”你可知道,害你的那人,正是要你不顾而去,你一走,就称了她的心了。”胡铁花吼道:”你到底要我怎样?”

楚留香沉声道:”我要你留在这里,叁天之内,我一定替你找出那个人来,你现在若是非走不可,我拚命也要拦住你的。”胡铁花仰天长叹了一声,苦笑道:”若是别人这样的对我说话,我不和他拚命才怪,但是你……你这老臭虫,我见了你简直没办法。”他跺一跺脚,道:”好!我就听你的话,留在这里,反正你就算要我的脑袋,我也只好切下来双手送给你。”龟兹王远远在一旁听得清楚,胆子又壮了,大喝道:”来人呀!远不快拿下他。”金戈武士胆子也大了,大呼着冲过来。

突听又是”哎哟,噗通,喀嚓”一连串声响,十馀柄长戈不知怎地,竟都到了楚留香手上,双手一拗,如拗脆竹,断了一地。

龟兹王变色道:”你……你为什麽?”

楚留香淡淡道:”他说留在这里,就绝不会走的,叁天之内,我必定将真凶找来,但你们谁也不能碰他一根手指。”龟兹王道:”他……他若走了呢?”

楚留香道:”他若走了,我替你女儿偿命。”

龟兹王道:”叁天之内,你若找不出真凶来呢?”胡铁花大声道:”叁天之内,他若找不出真凶来,我也为你女儿偿命。”这两人竟随随便便就将自己的性命交到对方手上,这样的朋友,世上倒也的确少见得很。

龟兹王怔了半晌,道:”好,我相信你。”

楚留香已拉着胡铁花回他们自己的帐篷。

琵琶公主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两人明明可以走的,却偏偏不走,反而立下这样的誓,他们究竟是为什麽呢?我姊姊难道真不是他杀的?”龟兹王道:”不是他杀的是谁杀的?天下难道真的会有愿意冒充别人老婆的女人?”胡铁花也在喃喃自语道:”说老实话,我也并非真的想走,这件事不弄清楚,我也不甘心,死的这人若真是龟兹王的女儿,我昨夜见到的那人又是谁呢?她为什麽要来冒充新娘子?这对她又有什麽好处?”楚留香叹了口气,道:”你还想不通麽?”

胡铁花道:”我想不通。”

楚留香道:”首先你一定要相信,死的这位姑娘,的确就是龟兹王的女儿,你的新娘子。”胡铁花大声道:”为何我要相信?”

楚留香苦笑道:”就因为她生得太丑,所以龟兹王才一直瞒着你,否则琵琶公主既敢出来乱跑,她为何躲着不敢见人?”胡铁花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楚留香道:”你还得知道,她并不是今天早上才被人杀死,我已看出她死了至少有四五个时辰了。”胡铁花动容道:”四五个时辰?难道我还未进洞房时,她已被别人杀了?”楚留香道:”正是如此。”

胡铁花道:”但她的身……”

楚留香道:”床下也有血迹,那人杀了她後,必定就将她藏在床底下,自己却冒充新娘子睡在床上。”胡铁花失声道:”你说………你说昨天晚上我们在床上时,床底下有个死尸?”楚留香道:”不错。”

胡铁花机伶伶打了个寒噤,道:”她……她明知床底下有死尸,还能和我……和我在床上……”他只觉立刻就呕吐出来,连话都说不下去。

楚留香道:”今天你出来找我时,她立刻将床下的体搬上了床,为的正是要嫁祸於你,让龟兹王以为人是被你杀了的。”

第十九章 棋高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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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蓉蓉吃吃笑道:”那不过是我经过济南时,为甜儿买的一盒胭脂。”楚留香拊掌大笑道:”无论多狡猾的人,遇见我家的苏姑娘,只怕也要变为呆子的”他笑声突又顿住,沉声道:”但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等我呀,这些人生是谁呢?又怎会知道你在等我?莫非黑珍珠?他绝不会是这样的苏蓉蓉柔声道:”这件事你可以等到以後再想。”楚留香道”不错我现在应该问你,你此行收获如何?可问出了平日究竟有什麽男人能进出神水宫?”苏蓉蓉笑道:”我将这句话问我小表姑时,你猜她如何回答我?”楚留香道:”她说什麽”苏蓉蓉道”她说:莫说是男人就算是只公苍蝇,都体想能自由进出神水宫。”楚留香忍不住一笑,又皱眉道:”若没有男人能进出神水宫,那女孩予又怎能有了身孕?她平日是怎麽样的人?可有什麽遗物留下?”那女孩子叫司徒静,人如其名,平日总是文文静静的,什麽话也不说,除了偶而抚抚琴,也没有别的嗜好,谁也想不到她会发生这种事。

楚留香苦笑道:”越是文静,越是不说话的女孩子,情感就越是丰富,若是爱上个人时,当真走死心塌地,所以她宁可自己死,也不愿泄漏男人的秘密。”苏蓉蓉幽幽道:”你对各式各样的女孩子,都了解得如此清楚麽?”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赶紧打岔,道:”她难道连样东西都没有留下?”苏蓉蓉叹道:”没有,我简直是白跑了趟,什麽都没有问出来。”楚留香目光闪动,道:”但那些人却生怕你问出了什麽,所以还是一心要杀你灭口,由此可见那人想必有些线素留在神水宫,只不过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注意罢了……但这些线素又怎能丝毫不引人注意呢”苏蓉蓉默然半晌,道:”你呢?这些天你可有些什麽收获?”楚留香一五一十,将这几天的经历全都说出。

苏蓉葱听到中原一点红的狠辣与孤僻,不禁轻轻摇头,听到那画像与书信的秘密,不禁张大了眼睛,听到这秋云素竟是丐帮昔日帮主的夫人,而楚留香已见过了她,苏蓉蓉终于忍不住轻呼失声。

楚留香生怕苏蓉蓉为他担心,并没有将石梁上决斗的惊险处说出来,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两句。

但苏蓉蓉却已紧张得捏紧了拳头颤声道:”这人不但武功高强,而且心狠手辣,诡计多端,你遇见这样的敌人,真要千万小心才是”楚留香将她手指一根根扳开,柔声笑道:你知不如道,别人都说楚留香才是世上最可怕的人,那人就算可怕,也比不上楚留香呀”苏蓉蓉叹道:”楚留香虽强,但心肠却感太软了些,别人能忍心杀他,他却不忍心杀别人,你说我怎能不担心?”楚留香拍她的手笑道:”你放心,要杀死楚留香,可不容易。”苏葱蓉展颜一笑,又皱起眉,道:”你想,假扮天枫十四郎的,会不会就是那杀死天强星宋刚,跃人大明湖的人呢?”楚留香道:”就是他,若是我猜的不错,杀死札木合、灵鸳子、左又铮、西门千的固然是他,自神水宫盗去天一神水的,也是他”苏蓉蓉笑道:”他一心想杀死你,一心要拦阻你去见那位任夫人──秋云素,却不想秋云素什麽话都没有说,他这岂非多此一举麽?”楚留香突然一笑,道;”秋云素还是说了一句极关重要的话。”苏蓉蓉道:”她说了什麽?”

楚留香缓缓道:”你仔知听,她说:”你也不必遗憾,先夫缠绵病榻多年,突然而死,能见到他最後一面的人并不多……。”苏蓉蓉想了想道:”我听不出这句话又有什麽重要的关键。”楚留香道:”你仔知想想,一定可以想得出的。”苏蓉德从头又想了许久,终于恍然道;”我懂了,那任老帮主既然已缠绵病榻多年,又怎会是突然而死,他们帮中弟子,既然知道帮主病危,就该随时等侯在病榻旁才是,又怎会能见到他最後一涵的人并不多呢?”楚留香拍掌道:”正是如此,这句话乍听虽然很普通,但仔细一想其中矛盾之处却极多,那位任夫人冰雪聪明,你想她怎会说出这种自相矛盾的话”苏蓉蓉眼波转动,沉吟道:”她莫非是在暗示你”楚留香道:”正是如此。”苏蓉蓉道:”但她有什麽话,为何不当而对你说呢?难道那些话,她不愿被南宫灵听见麽难道南宫灵竟也是……”楚留香沉声道:”这其中疑点虽多,但咱们千万不能这麽抉就作结论,只因此事关系实在太大,并不如咱们原先所想的那麽简单。”苏蓉蓉凝眸瞧他,道:”那麽你此刻想必还要去找那任夫人一次了?”楚留香断然道:”非去不可”苏蓉蓉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但你要想到,你此去危险必定更大了,他们既然知道秘密的关键是握在任夫人手上,又怎会让你单独和她说话呢?”楚留香道:”我想,他们暂时绝对想不到我会再去找任夫人,所以我此行越快越好,越迟凶险就越大。”苏蓉蓉叹道:”现在,他们还只不过是在暗算你,阻拦你,但等到你真要揭破他们秘密的时候,他们就会不顾一切来对付你了。”楚留香微微一笑道:”要钓大鱼,自然要有大饵。”苏蓉蓉道;”难道你……你竟要以自已来作鱼饵?”楚留香只觉她握臼己的那双手已变得冰凉而颤抖,他就用他那双坚定而温暖的手,将这只手包了起来,笑道:”这饵实在太大了,再大的鱼也吞不下去的,你只管放心现在,你乖乖的听话,赶紧回家去把我的那瓶酒吊进海水里去冻起来,再叫甜儿为我准备几只鸡,不出五天,我一定能回去把它们吃光的。”苏蓉蓉瞧他,眼光比星光更温柔。

她终于嫣然一笑,道:”你当然能回来,世上又有谁能拦得住你。”世上,没有比美丽少女的鼓励信任更能令人振奋的了,楚留香回到岸上时,只觉精力从未如此充沛过。

苏蓉蓉真是个听话的女孩于,美丽而聪明的女孩子,居然还听话,这更是男人最大的幸福。

楚留香满足的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世界对我实在没有亏待什麽……”只听一人接笑接道”你又何尝亏待过这世界呢?”语声中,无花已飘然走了过来,那出尘的风姿,那飘逸的微笑,在星光下看来更如天上滴仙。

楚留香大笑道:”我只当这里只有我一个夜猫子,谁知还有一个。”无花笑道:”还有两个。

楚留香再瞧过去,一个人木然站在风雨亭上,那一身黑衣在星光下发亮,却正是黑珍珠。

这奇特的少年也不知为了什麽,站在那里,竞似痴了。

无花道:”月夜大明湖,独立风雨亭,贫憎本以为他就是楚兄,正想过去说话,不想楚兄却已在这里出现了。”楚留香微笑道:”如此深夜,你居然还有雅兴游湖。”无花道:”棋酒之约,贫憎始终不能忘怀,此番正是来寻楚兄践约的。”楚留香此刻哪有下棋喝酒的时间。

但他眼珠子一转却笑道:”要下棋,你我两人己足够,要喝酒,却得要加上南宫灵才有趣。”无花笑道:”既是如此,你我父何妨作一次深夜敲门的恶客。”楚留香大笑道:”僧敲月下门,已可入画,正是风雅之极,怎可算是恶客…,。你在此稍候,待我去打发了那边像是已睡了的朋友,就陪你去如何?”他不待无花说话,已掠上风雨亭,只见黑珍珠痴痴的凝望湖心,眉间竟似有说不出的忧虑。

楚留香笑道:”只有马才是站睡觉的,黑兄何苦学马?”黑珍珠一瞥回头,瞧见了楚留香,这一瞬间,眼神似是有无穷变化,到最後却只是冷冷道:”阁下若要开玩笑,最好还是找那渔翁去。”楚留香笑道:”你眼力倒不错。”

黑珍珠仰起了头,不再理他。

楚留香大笑道:”今夜我已另有他约,不能再陪你喝酒,过两叁天再说吧”他突然说出这句话黑珍珠听得莫名其妙,正想作色,谁知楚留香已压低语声,匆匆道:”带你的马,在南外等我,此事关系重要,能否揭开所有的秘密,就全都在此一举了。”黑珍珠又征了怔,楚留香已大笑转身而去。

有些人,像是叁天叁夜不睡觉也没关系,楚留香自然算是一个,无花是一个,南宫灵也是一个。

无花根本用不敲门,南宫灵根本就没睡,他根本早巳在自斟自饮,就好像是在等他们来似的。

摆好棋盘,备好酒莱。

南宫灵笑道:”看来,此番我们叁人已非要分个胜负不可,不躺下去谁也不准走,不知楚兄意下如何”楚留香大笑道:”你知道我本就是个不醉无归的酒徒,为何不问无花反来问我。”他一面下棋,一面喝酒,那摸样当真是开心已极,看来就像是用鞭子也赶不走他的了。

无花笑道:”南宫兄不知棋中乐趣,倒走是一大撼事。”南宫灵笑道:”下棋的人苦苦思素,思得患失,又怎比得看棋的通遥自在。”无花想说话突见楚留香棋下在边角上。

这棋下得简直毫无道理,实在可算是臭棋,但出自楚留香的手,却不得不令人大伤脑筋。

无花皱眉道:”古往今来的棋谱,贫僧都已读遍,却未见有如此一着,这腹下的地盘,楚兄难道都不要了麽”楚留香大笑道:”我这棋妙用无穷,你仔知想想吧,我可要去乘机方便方便…那方便之地在哪里,看来还得有劳南宫兄带路了。”南宫灵含笑将他带人後院,楚留香像是已等不及似的,匆匆钻了进去,却自後而的气窗中,一掠而出。

那气窗方圆不过尺余,纵是垂髫童子,也无法出入,谁知楚留香全身骨节已能伸缩自如,走的正是别人都想不到的路。

直掠出数十文外,楚留香方自微笑道:”无花蚜无花,我那棋根本臭而不可闻,你若要自我那棋里想出妙处,简直好像要从鸡蛋里找到骨头”。”但我这棋却妙得很,等你们以为我跌进粪坑里时,只怕我早已到了尼山了。”南城门外,垂阳处处,”济南风物似江南”,尤其在这有星月的晚上,更显得如此。

垂杨阴影下瞧不见人,只能瞧见一只发亮的眸子。

楚留香轻烟般掠过去,悄声道:马呢?”

黑珍珠道:”你鬼鬼祟祟的,究竟要到哪里去?”楚留香道:”若非秘密,我怎会如此鬼祟,若是秘密,我怎会告诉你?”黑珍珠笑道:”你不信任我,我为什麽要信任你,我不信任你,为何要将如此宝马借给你?”楚留香笑道:”只有女人,才喜欢刺探别人的秘密,只有女人才会用这种手段要胁别人,你怎地也有女人的脾气?”黑珍珠怔了怔,黑夜中虽瞧不见他的而色,却可瞧见他那冷漠的目光,似又起了复杂的变化。

他终于忽然呼哨声,马己奔来,那脚步轻柔得就像垂柳似的,几乎听不见他的啼声。

楚留香笑道我就知道你绝不愿意别人将你当假女人的。”黑珍珠霍然扭转了头,忽又回首道:”什麽时候将马还给我?我在哪里等你?”楚留香跃上马,道:”你此刻已无危险,只管放心在这城里大摇大摆地走来定去,绝不会有人伤害你,两天内,我就将马送还给你,假如我还没有死的话。”黑珍珠玲冷道:”你死不死都没关系,却千万不能伤了我的马……

话末说完,楚留香早已长笑纵马而去。

这匹马当真是绝世的千里驹,楚留香纵马奔驰,只觉得两耳风生,道旁的树木,一连串往後倒了下去。

他喜欢这种速度的刺激,但却并非完全为了这原因才借马的,只因他不想将力气花在道路上。

他还要保留力气,做更重要的事。

马到尼山时,长夜已过去,楚留香在山脚下寻了家妥当的僬户,寄下了马,便立刻朝朝阳上山。

朝阳,映得那石梁闻闪发光,但这一次,石梁上却再也没有阳拦楚留香的人,空山鸟语,一切都是安静的,那幽雅的茅舍,也安静地浸浴个阳光里,荣扉半掩,半支着窗子里,更是悄无声息。

这一切都瞧不出丝毫凶兆,但却嫌太安静了,静得令楚留香有些不安起来,来不及敲门,便闯了进去。

秋云素果然已不见了那青灰色的蒲团上,只留下一根乌簪,乌簪上还遗留一缕淡谈的发香。

楚留香大惊呼道:”任夫人……任夫人……你在哪里?”他自然也知道这呼唤不会有人间应,一而大呼,一面已将这小小叁间茅舍全都找了一遍,茅屋里每样东西部井然有条,绝无丝毫凌乱之态,也瞧不出有丝毫挣扎搏斗的痕迹似那任夫人秋云素又到哪里去了?楚留香立刻就像是只猎犬似的开始四下搜起来,他希望任夫人能留下些什麽,哪怕只是些微暗示也好。

但他搜遍了每一个角落,却也寻不出片纸只字,更寻不出丝毫异状,被褥整齐地叠在床上,衣服整齐叠在衣橱里,梳妆室上有叁只洗褥乾净的梳子,碗柜里有几只洗得乾净的磁碗。每样东西,都在平时应在的位置上,有条有理,绝无丝毫错乱,楚留香简直从未到过这麽有条有理的地方。

假如这地方看来有什麽不对的话,那就是一切实在太有条有理了,就好像故意摆好来给人家瞧瞧的。

楚留香沉思走出去,目光忽又落在那乌木发簪上。

这蒲团既是任夫人常坐的地方,蒲团上有她的发簪,也不能算是十分奇怪,所以楚留香本未留意。

但现在,他既已发觉这屋子出奇地有条理这发簪看来份外扎服了。这屋子里既然每样东西都被放在最受当,最合理的地方,那麽这发簪也应该在梳妆台上才是,此刻怎会在这蒲团上?楚留香用两根手指轻轻将这发簪拈了起来,忽然发觉这发簪的针头正指後而的一道小门。

这小门此刻是关的。

楚留香掠过去,又发觉这门竞被人从外而拴起。

他目光中立刻闪出喜色,毫不迟疑,踢开,窜出去:後山更是荒凉。

楚留香就像是只猫,在荒草荆棘间窜行,忽然瞧见左而的荆棘上,挂几条破碎的黑布。

这条布正像是任夫人的衣服上钩下来的。

楚留香左转,疾行,突听一阵狞笑。

一人蝶碟笑道:”你既不肯让我沾你一根括手指,我也依了你,现在你为何还不跳下去?”这狞恶的笑声,竟是那武林恶魔白玉魔发出来的。

接着,但听得任夫人的语声道;我反正已必死无疑你何苦还如此急。”楚留香消悄掩过去,只见任夫人俏生生的身子,就站在前而悬崖购边缘,山风振衣,她随时都可能跌下去。

她面上仍蒙那层黑纱,手里却抱任老帮主的骨灰坛子,白玉魔狞笑站在她身後四尺外,掌中兵刃却换了个沉重霸道的狼牙棒。

只有白玉魔一个人,楚留香不禁暗松了口气。

只听白玉魔大喝道:”早死早投胎,你既也知道必死无疑,坯拖什麽”秋灵素道:”生命如此可贵,能多活一刻,总是好的。”白玉魔牙齿咬得咬咬作响,道:”我为了要找任老头子报仇,已等了二十年了我纵不能亲手杀死他,瞧他化骨扬灰现在能逼死你,也总算出了口恶气”秋灵素道:”我知道你要来找我报仇,但你却又怎能找到这地方来的?”白玉魔狞笑道:”你以为这地方很秘密?”

秋灵素道:”这地方的确很秘密。”

白玉魔大笑道”如此秘密的地方,可是谁将你带来的?那人总该知道你住在这儿吧!”秋灵素默然半晌,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早就该想到,他迟早都不会放过我的”白玉魔大喝道:”你话既已问完了,还等什麽?”秋灵素道:”你既已等二十年,又何必在乎多等这一刻。”

女演员胡蝶的真名叫什么?胡蝶的晚年是怎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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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平易近人。胡蝶晚年真的是过得十分平淡,她像平常人一样,除了干一些生活方面的琐事,闲下来的时间会约朋友们一起打打麻将,可也不会玩的不分黑白,只是把打麻将当做一种消遣来提高自己的生活质量而已。

胡蝶(1908-1989.4.23),原名胡瑞华,生于上海,祖籍广东鹤山,中国早期著名女演员。胡蝶是横跨中国默片时代和有声片时代的影星,早期与阮玲玉同为中国无声电影的代表性演员。胡蝶一生饰演过娘姨、慈母、女教师、娼妓、舞女、阔小姐、劳动妇女等多种角色。1931年主演中国第一部有声电影《歌女红牡丹》。1933年元旦,上海《明星日报》发起“电影皇后”评选活动,胡蝶以21334票的最高票数当选。胡蝶晚年移居加拿大,1989年病逝于温哥华,遗言留下一句“蝴蝶(胡蝶)要飞走了。”

胡蝶在晚年的生活上也是安排的十分丰富,她还会积极参加各种协会举办的社会活动像电影方面的,和公益方面的。还会在自己家中的院子种些花草来陶冶身心。可见胡蝶的晚年真的是过得十分惬意。这样的晚年生活不仅提高了生活质量,也会让自己剩下的一半时间过得有意义。当然在胡蝶的晚年生活中,有一件事她一直心心念念的,可是直到她去世也没有完成,那就是她还希望回到家乡去看一看,可是因为年轻时候发生的一些事情,让她回家乡的想法踟蹰不前。因此她在没事做的时候,通过自己房间的窗户经常向外望去,她借着这种方式来缓解自己的思乡情怀。总之,胡蝶晚年的生活使她自己十分满意,可以摆脱世俗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标题单字解释: 女 演 员 胡 蝶 的 真 名 叫 什 么 ? 胡 蝶 的 晚 年 是 怎 样 的 热门汉字: 兔 藤 颁 脂 硕 枯 轩 谒 牺 岗 滋 泣 庸 琼 瓜 疼 斜 逢 蒂 洁 撞 爬 佩 饰 掩 泉 卢 津 署 魔 捕 贡 患 途 骨 互 旁 帮 忠 占 阵 佛 圣 异 苦 奇 究 息 断 组 乎 节 七 字 达 传 很 着 时 人 热搜词语: 旗麾 没药 卖笑 聪俊 沛艾 鸣笳 推赞 鬼车 急暴 汤沐 芬蒀 停手 真贝 搒掠 侧闻 土块 密实 圮坼 气量 狙候 骈臂 三略 醪药 飘渺 票据 执照 吊国 扭别 嵌根 送情 瞥列 品齐 难拚 不要脸 灵运 玄空 淑贞 丰稔 张良 捍逆 春归 独独 开火 幽情 觚编 分断 清晰 业海 铺派 璞玉浑金 燔告 瀑沫 祈借 祈忏 夔夔 奇擎 韵士 刁钻刻薄 奢摩他 贴典

张学良晚年生活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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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曾经创作过一部名叫《少帅》的小说,讲述了在军阀混战的大时代里,少帅和四小姐似真如幻、无望而亘古如斯的爱情。文中虽没有提及主角正名,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此少帅就是张学良。

张学良一生传奇,从执掌奉系军阀大权到被监禁,最后在美国终老晚年,后人对他的经历多有褒贬,但他晚年却在美国过着简单而温馨的生活,还留下了一百岁时的照片。

大陆之行受阻,被迫定居美国

自“九一八事件”爆发之后,中日矛盾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境地,然而,在日军肆虐的三十年代里,张学良却被蒋介石任命为“剿匪”总司令部副司令,然而在一次次的“剿共”行动中张学良发现,蒋介石根本就是想要借红军的手铲除东北军。

在于中共领导人的接触中,张学良深化了对“御外侮,报父仇”的认识,但在一再劝谏蒋介石与共产党一同抗日失败之后,1936年12月12日,张学良与杨虎城发动了著名的“西安事变”,以兵谏的方式逼迫蒋介石联共抗日。而这次大有益于中国抗战的行动,也成为了张学良一生的转折点。

西安事变后,张学良被“管束”于蒋介石的故乡奉化溪口,这一关就是十多年,尽管因故辗转了许多地方,但张学良一直没有获得自由,在软禁期间,张学良的红颜知己赵四小姐始终相伴在侧,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1946年张学良被带到台湾,他没有想到,这一走,竟然到死也没有再踏上祖国大陆的机会。张学良也想回到大陆,他之所以始终没能成行,总是有人从中阻挠,导致台湾和大陆都没有了他的容身之所,只得与妻子一起前往美国生活。

到台湾之后,张学良依然处在软禁之中,1988年蒋经国逝世之后,这一潭死水一样的日子终于迎来了转机,张学良恢复了人身自由,也开始计划着重回大陆之行。

1991年春节前,张学良致电老友王冀,告诉他自己有生之年想要回大陆看看,不知中国领导人是否欢迎,王冀劝他放宽心,1956年全国政协举行西安事变20周年纪念日时,周总理还称张学良是中华民族的“千古功臣”。

在老友的宽慰之下,张学良决定放下心来,专心筹备回大陆的事宜。张学良能够恢复自由身,多亏了李登辉的上台,所以他在心里对李登辉总是存着十分的感激。然而张学良没想到的是,就是这个让他恢复自由的恩人,阻挡了他日思夜想的大陆之行。

王冀受到张学良的重托之后,凭借自己的关系很快与大陆主管台湾事务的单位取得联系,大陆方面对于张学良很是欢迎。

正当张学良满心欢喜以为自己终于扫清障碍之后,李登辉一个电话把他叫到了“总统府”。李登辉拿着从大陆发来的邀请函责问张学良:“我这么信任你,你怎么可以背地里搞这种名堂?难道你还要搞个西安事变或者台北事变吗?”

李登辉十分反对张学良回到大陆,也许是因为西安事变的震慑威力太大,也许是不想让张学良再与中国共产党有所接触,总之,在他的阻挠之下张学良唯一一次最接近回到大陆的机会就这样烟消云散。

然而,因为这次的事件,台湾当局对张学良的态度逐渐微妙起来,张学良在台湾也无法立足了,只好与赵四小姐前往美国度过余生。

张学良为何后来一直也未从美国回归大陆,许多人猜测是他因年事已高,身体不能承受长时间的颠簸,也有人说是因为其夫人赵一荻有病在身不能相伴前往。但在赵四小姐的陪伴下,张学良在美国仍然度过了十分温馨的最后的人生之路。

标题单字解释: 张 学 良 晚 年 生 活 怎 么 样 热门汉字: 䘲 䀂 恲 鼅 吽 叿 㳼 㰻 梔 㔲 訁 䀫 闞 鮫 㪇 䶟 佢 噖 鐽 拤 䧳 䥭 寍 㬅 穁 㟮 撥 灳 㴟 喓 䙷 岦 㴠 諜 賷 狆 㢱 䩊 瘷 刔 癏 㙖 枬 苆 棻 燦 捄 鵢 㸎 惵 鱢 㶨 籱 薵 謗 疅 牃 氶 㽐 㩏 热搜词语: 中才人 心服首肯 死灰槁木 嘻嘻嚷嚷 进退触藩 日有万机 成群逐队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肥膏 衣香鬓影 格评 伯虑愁眠 敛手待毙 俚謡 神术妙法 緑蕚梅 奥匈帝国 居不重席 目不忍覩 下眼觑 石太尉 隐室 赈锡 言简意少 丰屋蔀家 红盘 玉润冰清 潜曜 悬濑 东园梓器 僧刹 烟屿楼 假面剧 缜致 崇论谹议 三叶虫 剽杀 只翼 天壤之隔 天冠地屦 呿颐结舌 豁口截舌 杂厝 水来土掩 傍人篱落 诞诳 鸳鹭群 爖火 包工头 秦妇吟秀才 捉风捕影 列罗 工作母机 走唱 业骨头 防护林 鋭入 还款 线断风筝 酗骂

张学良的囚禁生活过得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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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张学良我们一定不会感到陌生,他的父亲就是大名鼎鼎的张作霖,人们都叫他为大帅,是整个东北军的直接领导,后来张作霖被日本人炸死,张学良作为他的儿子自然也就子承父业顺利的接管了东北军。

张学良的一生其实一共就干了两件大事,第一件事就让他臭名远扬。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日本开始对我们中国的东北地区动手,但是张学良面对日军对东北的侵略,他给东北军下的命令竟然是不要抵抗,事后有人问他当时候为什么不抵抗,他还说是他没有想到日军会真的侵占东北,这可真是可笑。从此之后他也就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号叫做不抵抗将军。

张学良干的第二件大事就是在西安事变当中,他和杨虎城一起把蒋介石给扣押,这一件事也就改变了他的一生,后来等到蒋介石被他们放回南京之后,蒋介石就秘密的处决了杨虎城,张学良因为和宋美龄还有蒋介石都还有点儿交情,所以没有被将蒋介石处死,但是蒋介石也没有选择放过他,就这样张学良就被蒋介石给软禁了起来。

从此以后张学良的生活就一直受到蒋介石的监视,他也就由原来掌握大量兵马的大将军直接变成了阶下囚,张学良就这么被蒋介石整整软禁了五十四年,等他在一次重获自由的时候,他已经由原来的帅小伙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张学良被囚禁了这么多年,那么他在囚禁中是如何度过他人生中最珍贵的54年的呢?

张学良被囚禁的地方也不是一直固定的,在刚开始被软禁的时候,张学良是被看管的很严的,他每天的活动范围也只能是在10里之内,而且不管他干什么身边也一定会有人跟随监视他。后来张学良就被蒋介石给关押到了雪窦山,哪里是一个风景宜人的好地方,蒋介石还专门给他建了新的房子,房间里的设施还非常的齐全,张学良就经常的去雪窦山游玩,后来赵四小姐还有于凤至两个人也就上山照顾张学良了,张学良就活的更加滋润了。

解放战争结束以后,蒋介石到了台湾,张学良也就被关押到了台湾,在这里蒋介石对他的看管就没有以前那么严格了,赵四小姐也一直陪伴着他,他们还养了很多的鸡,简直就是现在所有城里人羡慕的农家生活。

这么看来张学良被囚禁的生活除了没有自由外,其他的一切看来也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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