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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 – 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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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山李孝廉质君诣青州,途中遇六七人,语音类燕。审视两颊俱有瘢,大如钱,异之,因问何病之同。客曰:旧岁客云南,日暮失道,入大山中,绝壑-岩,不可得出。因共系马解装,傍树栖止。夜深,虎豹-鸱,次第嗥动,诸客抱膝相向,不能寐。忽见一大人来,高以丈许。客团伏莫敢息。大人至,以手攫马而食,六七匹顷刻都尽;既而折树上长条,捉人首穿腮,如贯鱼状,贯讫,提行数步,条毳折有声。大人似恐坠落,乃屈条之两端,压以巨石而去。客觉其去远,出佩刀自断贯条,负痛疾走。见大人又导一人俱来,客惧,伏丛莽中。见后来者更巨,至树下,往来巡视,似有所求而不得。已乃声啁啾,似巨鸟鸣,意甚怒,盖怒大人之给己也。因以掌批其颊。大人伛偻顺受,不敢少争。俄而俱去。

诸客始仓皇出,荒窜良久,遥见岭头有灯火,群趋之。至则一男子居石室中。客入环拜,兼告所苦。男子曳令坐曰:“此物殊可恨,然我亦不能钳制。待舍妹归,可与谋也。”无何,一女子荷两虎自外入,问客何来,诸客叩伏而告以故。女子曰:“久知两个为孽,不图凶顽若此!当即除之。”于石室中出铜锤,重三四百斤,出门遂逝。男子煮虎肉饷客。肉未熟,女子已返,曰:“彼见我欲遁,追之数十里,断其一指而还。”因以指掷地,大于胚骨焉。众骇极,问其姓氏,不答。少间,肉熟,客创痛不食;女以药屑遍糁之,痛顿止。天明,女子送客至树下,行李俱在。各负装行十余里,经昨夜斗处,女子指示之,石洼中残血尚存盆许。出山,女子始别而返。

第九十七回 陈瓘谏官升安抚 琼英处女做先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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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当下吴用对宋江道:“城中军马单弱,前日恃乔道清妖术,今知乔道清败困,外援不至,如何不惊恐。小弟今晨上云梯观望,见守城军士,都有惊惧之色。 今当乘其惊惧,开以自新之路,明其利害之机,城中必缚将出降,兵不血刃,此城唾手可得。”宋江大喜道:“军师之谋甚善!”当下计议,写成数十道晓谕的兵 檄,其词云:

大宋征北正先锋宋示谕昭德州守城将士军民人等知悉:田虎叛逆,法在必诛,其余胁从,情有可原。守城将士,能反邪归正,改过自新,率领军民,开门降纳, 定行保奏朝廷,赦罪录用。如将士怙终不悛,尔等军民,俱系宋朝赤子,速当兴举大义,擒缚将士,归顺天朝。为首的定行重赏,奏请优叙。如执迷逡巡,城破之 日,玉石俱焚,孑遗靡有。特谕。

宋江令军士将晓谕拴缚箭矢,四面射入城中。传令各门稍缓攻击,看城中动静。次日平明,只听得城中吶喊振天,四门竖起降旗,守城偏将金鼎,黄钺聚集军 民,杀死副将叶声,牛庚,冷宁,将三个首级,悬挂竿首,挑示宋军。牢中放出李逵,鲁智深,武松,刘唐,鲍旭,项充,李衮,唐斌,俱用轿扛抬,大开城门,拥 送出城。军民香花灯烛,迎接宋兵入城。宋先锋大喜,传谕各门将佐,统领军马,次第入城。兵不血刃,百姓秋毫无犯 ,欢声雷动。

宋江到帅府升坐,鲁智深等八人前来参拜道:“哥哥,万分不得相见了!今赖兄长威力,复得聚首,恍如梦中。”宋江等众人,俱感泣泪下。次后,金鼎,黄钺 率领翁奎,蔡泽,杨春上前参拜。宋江连忙答拜,扶起道:“将军等兴举大义,保全生灵,此不世之勋也。”黄铺等道:“某等不能速来归顺,罪不可逭。反蒙先锋 厚礼,真是铭心刻骨,誓死图报!”黄钺等又将鲁智深、李逵等骂贼不屈的事情,备细陈说。宋江感泣称赞。李逵道:“俺听得说,那贼鸟道在百谷岭,待俺去砍那 撮鸟一百斧,出那口鸟气。”宋江道:“乔道清被一清兄弟围困百谷岭,欲降伏他。罗真人已有法旨,兄弟不可造次。”鲁智深对李逵道:“兄长之命,安敢不 遵?”李逵方才肯住。

当下宋先锋出榜,安抚百姓,赏劳三军将佐,标写公孙胜,金鼎,黄铺功次。正在料理军务,忽报“神行太保”戴宗,自晋宁回。戴宗入府参见,宋先锋忙问晋 宁消息。戴宗道:“小弟蒙兄长差遣,到晋宁,卢先锋正在攻打城池。他道:‘待卢某克了城池,却好到兄长处报捷。’故此留小弟在彼,一连住了三四日。晋宁急 切攻打不下,到今月初六日,是夜重雾,咫尺不非,卢先锋令军士悄地囊土填积城下。至三更时分,城东北守御稍懈,我兵潜上土囊,攀援登城,杀死守城将士一十 三员。田彪开北门冲突,舍命逃遁。其余牙将俱降。获战马五千余匹,投降军士二万余人,杀死者甚众。当下卢先锋克了晋宁,天明雾霁,正在安抚料理,忽报威胜 田虎,差殿帅孙安统领将佐十员,军马二万,前来救援,离城十里下寨。卢先锋即令秦明,杨志,欧鹏、邓飞领兵出城迎敌,卢先锋亲自领兵接应。当下秦明与孙安 战到五六十合,不分胜负。卢先锋兵到,见孙安勇猛,卢先锋令鸣金收兵。孙安亦自收兵,各立营寨。卢先锋回寨,说孙安勇猛,只可智取,不可力敌。

次日,分拨军马埋伏,卢先锋亲自出阵,与孙安战到五十余合,孙安战马忽然前失,把孙安颠下马来。卢先锋喝道:‘此非汝战败之罪,快换马来战!’孙安换 马,又与卢先锋斗过五十余合。卢先锋佯败奔走,诱孙安赶到林子边,一声炮响,两边伏兵齐出,孙安措手不及,被两边抛出绊马索,将孙安绊倒,众军赶上,连人 和马,生擒活捉。北阵里秦英、陆清、姚约三将齐出,救夺孙安,那边杨志、欧鹏、邓飞齐出接住。六骑马捉对儿厮杀,到间深处,只见杨志大喝一声,只一枪,将 秦英搠下马来。陆清与欧鹏正斗,被欧鹏卖个破绽,赚陆清一刀砍来,欧鹏把身一闪,陆清砍个空,收刀不迭,被欧鹏照后心一鎗刺死。姚约见二人落马,拨马望本 阵便走,被邓飞赶上,举铁链当头一下:把姚约连盔透顶,打个粉碎。卢先锋驱兵掩杀,北兵大败,杀死四五千人,北军退十里下寨。我兵得胜进城,众军卒把孙安 绑缚解来。卢先锋亲释其缚,待以厚礼,劝孙安归顺天朝。孙安见卢先锋如此意气,情愿降顺。孙安对卢先锋说道:‘城外尚有七员将佐,军马一万五千,容孙某出 城,招他来降。’卢先锋怛然无疑,放孙安出城。孙安单骑到北寨,说降七将,都来参见卢先锋。卢先锋大喜,置酒管待。孙安说:‘某与乔道清同领兵离威胜,乔 道清往救壶关。此人素有妖术,恐宋先锋处罹其荼毒。乔道清与孙某同乡,孙某感将军厚恩,愿往壶关,探听消息,说乔道清归顺。’卢先锋依允,遂令小弟领孙安 同来报捷。卢先锋令宣赞、郝思文、吕方、郭盛管领兵马二万,镇守晋宁。卢先锋统领其余将佐,兵马二万,望汾阳进征。戴某昨日于晋宁起程,替孙安也作起神行 法。今日于路,已闻得兄长兵围昭德,乔道清被困。比及到城外,又知兄长大兵进城,特来参见哥哥。孙安现在府门外伺候。”

宋江大喜,令戴宗引孙安进见。戴宗遵令,领孙安入府,上前参见。宋江看孙安轩昂魁伟,一表非俗,下阶迎接。孙安纳头便拜道:“孙某抗拒大兵,罪该万 死!”宋江答拜不迭道:“将军反邪归正,与宋某同灭田虎,回朝报奏朝廷,自当录用。”孙安拜谢起立。宋先锋命坐,置酒管待。孙安道:“乔道清妖术利害,今 幸公孙先生解破。”宋江道:“公孙一清欲降服他,授以正法。今围困三四日,尚未有降意。”孙安道:“此人与孙某最厚,当说他来降。”当下宋先锋令戴宗同孙 安出北门,到公孙胜寨中。相见已毕,戴宗、孙安将来意备细对公孙胜说了。一清大喜,即令孙安入岭,寻觅乔道清。孙安领命,单骑上岭。

却说乔道清与费珍、薛灿,与十五六个军士藏匿在神农庙里,与本庙道人借索些粗粝充饥。这庙里止有三个道人,被乔道清等将他累月募化积下的饭来都吃尽 了,又见他人众,只得忍气吞声。是日,乔道清听得城中吶喊,便出庙登高崖瞭望,见城外兵已解围,门内有人马出入,知宋兵已是入城。

正在嗟叹,忽见崖畔树林中走出一个樵者,腰插柯斧,将扁担做个拐杖,一步步捉脚儿走上崖来。口中念着个歌儿道:

上山如挽舟,下山如顺流。

挽舟当自戒,顺流常自繇。

我今上山者,预为下山谋。”

乔道清听了这六句樵歌,心中颇觉恍然,便问道:“你知城中消息么?”樵叟道:“金鼎,黄钺杀了副将叶声,已将城池归顺宋朝。宋江兵不血刃,得了昭德。”乔道清道:“原来如此!”那樵者说罢,转过石崖,望山坡后去了。

乔道清又见一人一骑,寻路上岭,渐近庙前。乔道清下崖观看,吃了一惊,原来是殿帅孙安,“他为何便到此处?”孙安下马,上前叙礼毕。乔道清忙问:“殿 帅领兵往晋宁,为何独自到此?岭下有许多军马,如何不拦当?”孙安道:“好教兄长得知。──”乔道清见孙安不称国师,已有三分疑虑。孙安道:“且到庙中, 细细备述。”二人进庙,费珍、薛灿都来相见毕,孙安方把在晋宁破获投降的事,说了一遍。乔道清默然无语。孙安道:“兄长休要狐疑。宋先锋等十分义气,我等 投在麾下,归顺天朝,后来亦得个结果。孙某此来,特为兄长。兄长往时曾访罗真人否?”乔道清忙问:“你如何知道?”孙安道:“罗真人不接见兄长,令童子传 命,说你后来‘遇德魔降’,这句话有么?”乔道清连忙答道:“有,有。”孙安道:“破兄长法的这个人,你认得么?”乔道清道:“他是我对头。只知他是宋军 中人,却不知道他的来历。”孙安道:“则他便是罗真人徒弟,叫做公孙胜,宋先锋的副军师。这句法语,也是他对小弟说的。此城叫做昭德,兄长法破,可不是合 了‘遇德魔降’的说话!公孙胜专为真人法旨,要点化你,同归正道,所以将兵马围困,不上山来擒捉。他既法可以胜你,他若要害你,此又何难?兄长不可执 迷。”乔道清言下大悟,遂同孙安带领费珍、薛灿下岭,到公孙胜军前。

孙安先入营报知,公孙胜出寨迎接。乔道清入寨,拜伏请罪道:“蒙法师仁爱,为乔某一人致劳大军,乔某之罪益深!”公孙胜大喜,答拜不迭,以宾礼相待。 乔道清见公孙胜如此意气,便道:“乔某有眼不识好人,今日得侍法师左右,平生有幸。”公孙胜传令解围,樊瑞等众将,四面拔寨都起。公孙胜率领乔道清,费 珍,薛灿入城,参见宋先锋。宋江以礼相待,用好言抚慰。乔道清见宋江谦和,愈加钦服。少顷,樊瑞,单廷珪,魏定国,林冲,张清都到。宋江传令,将军马尽数 收入城中屯住。当下宋江置酒庆贺。席间公孙胜对乔道清说:“足下这法,上等不比诸佛菩萨,累劫修来,证入虚空三昧,自在神通。中等不比蓬莱三十六洞真仙, 准几十年抽添水火,换髓移筋,方得超形度世,游戏造化。你不过凭着符咒,袭取一时,盗窃天地之精英,假借鬼神之运用,在佛家谓之‘金刚禅邪法’,在仙家谓 之‘幻术’。若认此法便可超凡入圣,岂非毫厘千里之谬!”乔道清听罢,似梦方觉。当下拜公孙胜为师。宋江等听公孙胜说的明白玄妙,都称赞公孙胜的神功道 德。当日酒散,一宿无话。

次日,宋江令萧让写表,申奏朝廷,得了晋宁,昭德二府。写书申呈宿太尉报捷,其卫州,晋宁,昭德,盖州,陵川,高平六府州县缺的官,乞太尉择贤能堪任的,奏请速补,更替将领征进。当下萧让书写停当,宋江令戴宗赍捧,即日起程。

戴宗遵令,拴缚行囊包裹,赍捧表文书札,选个轻捷军土跟随,辞别宋先锋,作起神行法,次日便到东京。先往宿太尉府中呈递书札,恰遇宿太尉在府。戴宗在 府前,寻得个本府杨虞候,先送了些人事银两,然后把书札相烦转达太尉。杨虞候接书入府。少顷,杨虞候出来唤道:“太尉有钧旨,呼唤头领。”戴宗跟随虞候进 府,只见太尉正在厅上坐地,拆书观看。戴宗上前参见。太尉道:“正在紧要的时节,来的恁般凑巧!前日正被蔡京、童贯、高俅在天子面前,劾奏你的哥哥宋先锋 覆军杀将,丧师辱国,大肆诽谤,欲皇上加罪。天子犹豫不决,却被右正言陈瓘上疏,劾蔡京,童贯,高俅诬陷忠良,排挤善类,说汝等兵马,已渡壶关险隘,乞治 蔡京等欺妄之罪。以此忤了蔡太师,寻他罪过。昨日奏过天子说:‘陈瓘撰尊尧录,他尊神宗为尧,即寓讪陛下之意,乞治陈瓘讪上之罪。’幸的天子不即加罪。今 日得汝捷报,不但陈瓘有颜,连我也放下许多忧闷。明日早朝,我将汝奏捷表文上达。”戴宗再拜称谢,出府觅个寓所,安歇听候,不在话下。

且说宿太尉次日早朝入内,道君皇帝在文德殿朝见文武。宿太尉拜舞山呼毕,将宋江捷表奏闻,说宋江等征讨田虎,前后共克复六府州县,今差人赍捧捷表上 闻。天子龙颜欣悦。宿元景又奏道:“正言陈瓘撰尊尧录,以先帝神宗为尧,陛下为舜,尊尧何得为罪?陈瓘素刚正不屈,遇事敢言,素有胆略,乞陛下加封陈瓘官 爵,敕陈瓘到河北监督兵马,必成大功。”天子准奏,随即降旨:“陈瓘于原官上加升枢密院同知,着他为安抚,统领御营军马二万,前往宋江军前督战,并赍赏踢 银两,犒劳将佐军卒。”当下朝散,宿太尉回到私第,唤戴宗打发回书。戴宗已知有了圣旨,拜辞宿太尉,离了东京,作起神行法,次日已到昭德城中。往返东京, 刚刚四日。

宋江正在整点兵马,商议进征,见戴宗回来,忙问奏闻消息。戴宗将宿太尉回书呈上。宋江拆开看罢,将书中备细,一一对众头领说知。众人都道:“难得陈安抚恁般肝胆,我们也不枉在这里出力。”宋江传令,待接了敕旨,然后进征。众将遵令,在城屯住,不在话下。

却说昭德城北潞城县,是本府属县。城中守将池方,探知乔道清围困时,便星夜差人到威胜田虎处申报告急。田虎手下伪省院官接了潞城池方告急申文,正欲奏 知田虎,忽报晋宁已失,御弟三大王田彪止逃得性命到此。说言未毕,恰好田彪已到。田彪同省院官入内,拜见田虎。田彪放声大哭说:“宋兵势大,被他打破晋宁 城池,杀了儿子田实,臣止逃得性命至此。失地丧师,臣该万死!”说罢又哭。那边省院官又启奏道:“臣适才接得潞城守将池方申文,说乔国师已被宋兵围困,昭 德危在旦夕。”

田虎闻奏大惊,会集文武众官,右丞相太师卞祥,枢密官范权,统军大将马灵等,当廷商议:“即日宋江侵夺边界,占了我西座大郡,杀死众多兵将,乔道清已 被他围困,汝等如何处置?”当有国舅邬梨奏道:“主上勿忧!臣受国恩,愿部领军马,克日兴师,前往昭德,务要擒获宋江等众,恢复原夺城池。”那邬梨国舅, 原是威胜富户。邬梨入骨好使鎗棒,两臂有千斤力气,开的好硬弓,惯使一柄五十斤重泼风大刀。田虎知他幼妹大有姿色,便娶来为妻,遂将邬梨封为枢密,称做国 舅。当下邬梨国舅又奏道:“臣幼女琼英,近梦神人教授武艺,觉来便是膂力过人。不但武艺精熟,更有一件神异的手段,手飞石子,打击禽鸟,百发百中,近来人 都称他做‘琼矢镞’。臣保奏幼女为先锋,必获成功。”田虎随即降旨,封琼英为郡主。邬梨谢恩方毕,又有统军大将马灵奏道:“臣愿部领军马,往邠阳退敌。” 田虎大喜,都赐金印虎牌,赏赐明珠珍宝。邬梨,马灵各拨兵三万,速便起兵前去。

不说马灵统领偏牙将佐军马望汾阳进发,且说邬梨国舅领了王旨兵符,下教场挑选兵马三万,整顿刀鎗弓箭,一应器械。归第,领了女将琼英为前部先锋,入内 辞别田虎,摆布起身。琼英女领父命,统领军马,径奔昭德来。只因这女将出征,有分教,贞烈女复不共戴天之仇,英雄将成琴瑟伉俪之好。毕竟不知女将军怎生搦 战,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章 白衣客与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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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舱里没有人说话。

    船头上也没有人开口。

    绝没有!

    这声音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声音是从湖上来的。

    湖上水波粼粼,秋月高挂天畔,人在哪里?

    在远处。

    四十丈外,有一盏孤灯,一时孤舟,一个朦朦胧胧的人影。

    人虽在远处,可是他说话的声音,却好像就在你的耳边。

    能以内力将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并不能算是件十分奇怪的事。

    奇怪的是,萧十一郎在这里说话,他居然也能听见,而且听得很清楚。

    这人是谁。

    大家还没有看清楚。

    这一叶孤舟就像是一片浮萍,来得很慢很慢……

    萧十一郎也已看见了这湖上的孤舟,舟上的人影。

    他忽然笑了笑,道:”你来了,我也不能醉?”声音听来并不大,却一定也传送得很远。

    回答只有两个字:”不能。”

    “为什么了””有客自远方来,主人怎能醉?”

    “远方是何方?”

    “虚无缥渺间,云深不知处。”

    萧十一郎没有再问下去,因为孤舟已近了,灯光已近了。

    他已看见了灯下的人。

    一个白衣人,幽灵般的白衣人,手里还挑着条白幡。

    是不是招魂的白幡?

    他要来招的,是谁的魂魄?

    那一时孤舟居然也是白的,仿佛正在缓缓地往下沉。

    站在最前面的章横一张脸忽然扭曲,忽然失声大叫了起来:”鬼……来的不是人!是鬼!”他一步步向后退,突然倒下。

    这纵横太湖的水上豪杰,竟被吓得晕了过去。

    没有人去扶他。

    每个人都已僵在那里,每个人手里都捏着把冷汗,连指尖部已冰冷。

    现在大家才看清是,这白衣人坐来的船,竟然是条纸船。

    在人死七期,用来焚化给死人的那种纸船。

    风四娘脸色也变了。

    “……来的不是人,是鬼!”

    若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怎么会用这样一条纸船渡湖?

    “虚无缥渺间,云深不知处。”

    莫非他真的是阴冥鬼域,九幽地府?

    这世上真的有鬼?风四娘不信。

    她从不相信这种虚妄荒诞的事,她一向是个很有理智的女人。

    她只相信一件事。

    ——无论”他”是人是鬼,都一定很可怕。

    ——无论他来自什么地方,都很可能是来杀萧十一郎的。

    秋夜的清风很轻。

    一阵清凤,轻轻地吹过水波,那条纸船终于完全沉了卜可是船上的人井没有沉下去。

    人已到了水月楼。

    水月楼头灯光辉煌,在辉煌明亮的灯光下,大家才看清了这个人。

    他并不太高,也并不太矮,头发已白了,却没有胡子。

    他的脸也是苍白的,就像是刚被人打过一拳,又像是刚得过某种奇怪的病症,眼睛、鼻子、嘴,都已有些歪斜,似已离开了原来的部位,又像是戴着个制作拙劣的面具。

    这样一张脸,本该是很滑稽的脸。

    可是无论谁看见他,都绝不会觉得有一点点可笑的意思,只会觉得发冷。

    从心里一直冷到脚底。

    这是因为他的眼睛。

    他有眼睛,可是没有眼珠子,也没有眼白,他的眼睛竟是黄的。

    完完全全都是黄的,就好像有人挖出了他的眼睛,再用黄金填满。

    ——有谁看过这么样一双眼睛?

    ——若有人看过,我保证那人一定水生也不会忘记。

    他手里拿着的,倒不是招魂的白幡,而是个卖卜的布招。

    上面有八个字:”上洞苍冥,下澈九幽。”

    原来他是个卖卜瞎子。

    每个人都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他毕竟是人,不是鬼。

    可是大家却忘了一件事。

    ——这世上有些人比鬼还可怕得多。

    萧十一郎又坐下。

    这瞎子无论是不是真的瞎子,至少绝不是个普通的瞎子。

    一个瞎子若是坐着条死人用的纸船来找你,他找你当然绝不会有什么好事。

    你当然用不着站在外面迎接他。

    何况,只要能坐着的时候,萧十一郎总是很少站着的。

    瞎子已慢慢地走过来,并没有用布招上的那根竹竿点地。

    但他却无疑是个真的瞎子。

    瞎子总有些跟平常人不同的特点,萧十一郎能看得出。

    ——他既然是个瞎子,怎么能自己走过来?

    ——是不是因为船舱里明亮的灯光,他能感觉得到。

    ——瞎于的感觉,莫非也总是要比平常人敏锐些。

    船头上的人,都慢慢地避开,让出了一条路。

    瞎子走得很慢,步子却很稳,既没有开口问别人路,更没有要人扶持。

    他穿过人群时,就像是个不可一世的帝王,穿过伏拜在他脚下的臣属。

    萧十一郎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像他这么骄做的瞎子,就算他还有眼睛,也一定不会将这些人看在眼里。

    假如他还有眼睛能看,世上也许根本就没有能叫他看在眼里的人。

    他这一生中,想必有很多能让他自己觉得骄做的事。

    那究竟是些什么事?

    一个人的生命中,若是已有过很多足以自傲的事,别人非但能看得出,一定也听说过的。

    一个行动像他这么怪异,武功像他这么高明的人,别人更不会不知道。

    江湖中人的眼睛,就像是鹰,鼻子就像是猎犬。

    船头上这些人,全都是老江湖了,却没有一个认得他。

    连风四娘都没有见过他。

    可是她心里却忽然有了种不祥的预兆。

    不管这瞎于是什么人,不管他是为什么而来的。

    他带来的却只有死亡和灾祸。

    船舱的门外,悬着四盏宫灯。

    瞎子已走到灯下。

    萧十一郎忽然道:”站住。”

    瞎子就站住,站得笔直。

    纵然在这么明亮的灯光下,他全身上下还是看不出有一点灰尘污垢。

    萧十一郎,也从来都没有看见过这么干净的瞎子。

    瞎子在等着他开口。

    萧十一郎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瞎于摇摇头。

    萧十一郎道:”你知道我是谁?”

    瞎子又摇摇头。

    萧十一郎道:”那么你就不该来的。”

    睛子道:”我已来了。”

    萧十一郎道,”来干什么?”

    瞎予道:”我是个瞎子。”

    萧十一郎道:”我看得出。”

    瞎子道,”瞎子总能听见很多别人听不见的事。”萧十一郎道:”你听见了什么?”

    瞎子道:”歌声。”

    萧十一一郎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是西湖?”

    瞎子点头。

    萧十一郎道:”这里到处都有歌声。”

    瞎子道:”但是我刚才听见的歌声却不同。”

    萧十一郎道:”不同?”

    瞎子道:”跟别的歌声不同。”

    萧十一郎道:”有什么不同?”

    瞎子道:”有的歌悲伤,有的歌欢乐,有的歌声像征幸福平静,也有的歌声里充满激动愤怒。”他面对着萧十一郎,慢慢地接着道:”你若也像我一样是个瞎子,你就会从歌声中听出很多奇怪而有趣的事。”萧十一郎道,”刚才你听出了什么?”

    瞎子道:”灾祸。”

    萧十一郎的拳头已握紧。

    瞎子道:”暴风雨来临前的风声一定和平时的风声不同,野兽在临死前的呼叫也一定和平时两样。”他歪斜奇绝的脸上,带着种神秘的表情,慢慢地接着道:”一个人若是有灾祸要发生时,她的歌声中一定也会有种不祥的预兆,我听得出。”萧十一郎脸色变了。

    瞎子道:”灾祸也有大有小,小的灾祸,带给人的最多只不过是死亡,大的灾祸,却往往会牵连到很多无辜的人。”萧十一郎道:”你不怕被牵连?”

    瞎子道:”现在我只不过想来看看。”

    萧十一郎道:”看什么?”

    瞎子道:”看看那位唱歌的姑娘。”

    一个睛子,坐着条殡葬用的纸船,来”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你有没有听过这么荒谬的事?

    萧十一郎听见了,却没有笑。

    瞎子也没有笑。

    无论谁都看得出,他绝不是在说笑。

    萧十一郎盯着他,道:”你是个瞎子?”

    瞎子点头。

    萧十一郎道:”瞎子也能看得见?”

    瞎子道:”瞎子看不见。”他忽然笑了笑,笑得凄凉而神秘。

    “别人都能看见的,瞎子都看不见。”

    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眼鼻五官,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部在这一瞬间,萧十一郎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仿佛看过这个人,这张脸。

    但他却偏偏想不起这个人是谁。

    瞎子又道:”可是瞎子却往往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事。”萧十一郎道,”譬如说,灾祸?”

    瞎子又点点头,道:”所以我想来看看,那究竟会是件什么样的灾祸。”萧十一郎笑了。

    瞎子道:”你在笑?”

    萧十一郎笑出了声音。

    瞎子道:”灾祸并不可笑。”

    萧十一郎道:”我在笑我自己。”

    瞎子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因为我从来也没有听见过这么荒唐的故事,但我却偏偏被你打动了。”萧十一郎居然也有被人打劝的时候,居然是被这么样一个人,这么样一件事打动的。

    假如在平时,风四娘一定已忍不住笑了出来。

    现在她却不敢笑,也笑不出。

    ——她也已看出这不是件可笑的事,绝不是。

    沈壁君又在她耳畔低语,”唱歌的是冰冰。”

    “嗯。”

    “你说冰冰病得很重,而且是种治不好的绝症。””嗯。”

    沈壁君轻轻吐出口气,道,”难道这瞎子真能从她歌声中听出来?”风四娘没有回答。

    她不能回答。

    这件事实在大荒谬,太不可思议,却又偏偏是真的。

    过了很久,她也轻轻吐出口气:”我只希望他莫要再看出别的事。”现在他们的灾祸已够多了。

    ——除了灾祸外,一个瞎子还能看得出什么?

    有人说风四娘狼凶,有人说风四娘很野。

    有人认为她说话像个男人,喝起酒来比得上两个男人。

    但却没有人说她不美的。

    她本来就是个美人。

    一个像她这样的美人,本来绝不会承认别的女人比自己更美。

    风四娘却例外。

    她一直认为沈壁君才是真正的美人,没有任何人的美丽能比得上沈壁君。

    可是现在她的想法不同了,因为她又看见了一个真正的美人——-冰冰。

    她本来一直认为沈壁君是个女人中的女人,全身上下每分每寸都是女人。

    现在她却发现,冰冰这个女人有些地方连沈壁君也比不上。

    冰冰的美也许并不是人人都能欣赏,都能领略得到的。

    她美得脆弱而神秘,美得令人心疼。

    若说沈壁君艳丽如牡丹,清雅如幽兰,风四娘就是朵带刺的玫瑰。

    冰冰却只不过是朵小花而已——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风雨过后,夕阳满天,你漫步走过黄昏时的庭园。

    ——饱受风雨椎残的庭园,百花都已凋零,但你却忽然发现高墙上还有一朵不知名的小花迎风摇曳在夕阳下。

    那时你心里会有什么感觉?

    你看见冰冰时,心里就会有那种感受。

    尤其是现在——

    她已从船楼上走下去,被人搀扶着走了下来,她的脸苍白而憔悴。

    她并没有捧着心,也没有皱着眉。

    根本用不着作出任何姿态,就这么样静静地站着,她的美已足以令人心碎。

    瞎子就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一双蜡黄的眼睛,还是空空洞洞的。

    他当然并不是用眼睛去看,他是不是真的能看出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事?

    萧十一郎忍不住问道:”你看出了什么?”

    瞎于沉默着,又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看见了一片沼泽,绝谷下的沼泽,没有野花,没有树木,没有生命……”他脸上忽然发出了光,接着道,”可是这片沼泽里却有个人,是个女人。”——他说的难道就是”杀人崖”绝谷下的那片沼泽。

    ——他看见的女人莫非就是被天公子推入绝谷下的冰冰?

    ——他怎么能”看”得见?

    ——他若看不见,又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萧十一郎深深吸了口气,道:”你还看见了什么?”瞎子的声音仿佛梦吃:”我看见这个女人正在往上爬,我看得出她有病,病得很重……””她好像已快跌下去,但却忽然有一只手伸出来,把她拉了上去。””那是只男人的手。”

    “现在这只手上,却握着柄形状很奇特的刀,女人正在他身旁唱歌……””可是琴弦忽然断了,她也倒了下去。”

    萧十一郎立刻打断了他的活,道:”唱歌的女人,就是沼泽中的女人?”瞎子道:”是的。”

    萧十一郎道:”你凭哪点看出来的?你能看见她的脸长得是什么样子?”瞎子迟疑着,道,”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却看得出她左股上有一个青色的胎记,比巴掌还大些,看来就像是一片枫叶。”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冰冰的脸色已变了,就仿佛忽然已被人推下了万丈绝谷,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恐惧。

    她本不是那种很容易就会受到惊吓的女人,她的躯壳虽脆弱,却有比钢铁还坚强的意志。

    所以她才能活到现在。

    ——现在她为什么会如此恐惧?

    ——难道她身上真的有那么样一块青记?

    瞎子脸上又露出那种诡秘的微笑,喃喃道:”我果然没有看错,我知道我绝不会看错的……”他慢慢地转过身,好像要往外走,可是他手里的竹杖,却突然毒蛇般向冰冰的咽喉刺了过去。

    冰冰没有动,没有闪避。

    她整个人都似已因恐惧而僵硬,连动都不能动了。

    幸好她身旁边还有个萧十一郎!

    瞎子这一出手,除了萧十一郎外,绝没有第二个人能救得了她。

    船头上的人都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船舱里的人更是高手中的高手。

    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瞎子手里的这根竹杖,已点在冰冰咽喉上,只要再用一分力气,冰冰的咽喉就要被洞穿。

    可是冰冰的咽喉井没有被洞穿,瞎子这最后一分力气并没有使出来。

    是什么力量阻止了他?

    没有人看得出,只有瞎子自己能感觉到。

    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压力,已到了他肋下。

    他的力量若不撤回,白己肋下的八根肋骨就要完全被压断。

    大家看见他的竹杖点在冰冰咽喉上时,他的人已退出七尺。

    大家看见他往后退时,萧十一郎已站在船舱门口,阻住了他的去路。

    割鹿刀,犹在鞘。

    可是杀气已逼人眉睫。

    瞎子也转过身,又面对着萧十一郎,歪斜的脸冷如秋霸。

    他当然也能感觉到这种杀气。

    只有一个已杀过无数人,而且正准备要杀人的人,身上才会带这种杀气。

    他知道面前这个人绝不会让他再活着走出去。

    萧十一郎忽然道:”你杀错人了。”

    瞎子道:”哦?”

    萧十一郎道:”到这里来的人,本该杀我的。”瞎子道:”你要我杀你?”

    萧十一郎道:”非杀不可。”

    瞎子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因为你已在这里。”

    瞎子道:”也因为你想杀我?”

    萧十一郎并没有否认。

    瞎子又在笑,淡淡笑道:”其实就算要我不杀你,你还是一样可以杀我。”看到他微笑的脸,萧十一郎心里忽然又有了那种奇怪的感觉。

    ——我一定见过这个人,一定见过。

    但他却偏偏想不出这个人是谁。

    这是为什么?

    他决心一定要找出原因来。

    他的手已握住刀柄。

    杀气更强烈。

    瞎子道,”我说过,我虽然是个瞎子,却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事。”萧十一郎道:”现在你看见了什么?”

    瞎子道:”我又看见了那只手,手里又猩住了那柄刀。”萧十一郎并不意外。

    他手里当然有刀,无论谁都能想得到。

    瞎子道,”我也看得出你一定要杀了我。”

    萧十一郎冷笑。

    瞎子道:”若是在两年前,你会让我走的,可是现在你已变了。”萧十一郎立刻追问:”两年前你见过我?”

    瞎子淡淡地道,”不管我两年前有没有看见过你,现在我却能看得出,两年前你绝不是这么样的一个人。”萧十一郎反道:”你还能看见什么?”

    瞎子道:”我看见了一摊血,血里有一只断手,手里有一柄刀。”萧十一郎道:”你看得出那是谁的血?”

    瞎子道:”是谁的?”他笑得更诡秘,慢慢地接着道:”是你的血,你的手,你的刀。”萧十一郎大笑。

    瞎于道:”死并不可笑,”萧十一郎道:”这次我笑的是你。”瞎于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因为这次你看惜了。”

    割鹿刀,犹在鞘。

    刀虽未出鞘,杀气却更强烈。

    瞎子慢慢地放下了他右手的白布招,突然凌空翻身,右手竹杖刺出。

    竹杖是直的,直而硬。

    可是他这一招刺出,又直又硬的竹杖却像是在不停地扭曲颤动着。

    这根竹竿竟像是已变成了一条蛇。

    毒蛇!

    活生生的毒蛇。

    萧十一郎第一次看见毒蛇,是在他六岁的时候,他看见的是条活生生的响尾蛇。

    那是他第一次被蛇咬,也是最后一次。

    以后他只要用眼角一瞥,就能分辨得出三十种以上的毒蛇。

    他对它们只有一种法子——一棒打在它的七寸要害上。

    他从未失手过。

    可是他看不出这条”毒蛇”的七寸要害在哪里。

    这瞎子手里的毒蛇,远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毒蛇都危险。

    除了“逍遥侯”天公子外,这瞎子竟是他生平未遇过的最可怕的对手。

    他知道自己必须镇定。

    竹杖毒蛇般刺来,他居然没有动。

    不动远比动更困难,也比动更巧妙。

    ——他为什么不动?

    ——不功是什么意思?

    不动就是动!

    ——这岂非也正是武功中最奥妙之处。

    瞎子一招实招,忽然变成了虚招,一条竹杖,忽然变幻成十六八条。

    没有人能分得出哪一条杖影是实,哪一条是虚?

    动极就是不动。

    竹杖的影子,就像是已凝结成一片幻影,一片虚无的光幕。

    萧十一郎却动了。

    他身子忽然移开了八尺。

    就在这时“笃”的一响,竹杖已点在船舱的木板上。

    只声“笃,笃,笃”,响声不绝,木板上已多了十六八个洞。

    那十七八条虚无的影子,竟完全都是致命的杀手。

    萧十一郎不由自主吐出口气,竹杖忽然凌空反打,横扫过来。他占的本是最安全的部位,谁知道这瞎子的手臂,竟也像毒蛇般可以随意扭曲。

    萧十一郎大仰身,铁板桥,足尖斜踢。

    这一着看来完全没有什么巧炒,谁也想下到瞎子手里的竹杖竟被他踢得飞了出去。

    瞎子也想不到。

    他身于骤然回旋,将中下盘所有的空门一起封住,左掌急切萧十一郎的足踝。

    可是萧十一郎的脚已站在地上,站得四平八稳,右拳已击出,猛击瞎子的鼻梁。这一招更平实普通。

    无论谁都认为瞎子一定很容易就能闪避得开。

    瞎于自己也认为如此。

    谁知就在他自己认为已闪开了时,左颊突然一阵剧痛。

    萧十一郎这平实普通的一拳,居然还是打在他脸上。

    瞎子凌空翻身,衣袂猎猎飞舞,身子陀螺般在空中旋转不停。普通情况之下,只有一个人能使得出这种身法。

    萧十一郎知道这个人是谁。

    冰冰也知道。

    两个人脸色全都变了,就像是忽然看见个鬼魂在他们面前凌空飞舞。

    就在这一刹那间,旋转不停的人影,已穿窗而出,飞了出去。只听瞎子尖锐奇异的笑声远远传来:“好功夫,看来你武功又比两年前精进了许多,只可惜……”

    这句活没有说完,忽然“扑通”一响。

    明月在天,湖面上涟漪回荡,瞎子的人却已看不见了。

    冰冰脸色苍白,似已将晕倒。

    萧十一郎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同样冰冷。

    舱里舱外,没有人开口,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猛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果然是好身手。”没有人能否认这句话。

    每个人都看得出瞎子那出手三招,无一不是奇诡莫测,变化万方的绝招。

    江湖中能抵挡他一招的人已不多,萧十一郎却击败了他。

    萧十一郎使出来的招式,看来虽平凡得很,但却极迅速。极准确,极有效。

    每个人心里都在问自己。

    ——我能接得住他几招?

    武功的真意,并不在奇幻瑰丽,而在“有效”。

    这道理又有几人明白?几人能做到?  

第五回 “小霸王”醉入销金帐 “花和尚”大闹桃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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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当日智真长老道:“智深,你此间决不可住了。我有一个师弟,见在东京大相国寺住持,唤做智清禅师。我与你这封书,去投他那里,讨个职事僧做。我夜 来看了,赠汝四句偈言,你可终身受用,记取今日之言。”智深跪下道:“洒家愿听偈言。”长老道:“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水而兴,遇江而止。”鲁智深听了 四句偈言,拜了长老九拜。背了包裹、腰包、肚包,藏了书信,辞了长老并众僧人,离了五台山,径到铁匠间壁客店里歇了,等候打了禅杖戒刀,完备就行。寺内众 僧得鲁智深去了,无一个不欢喜。长老教火工道人自来收拾打坏了的金刚亭子。过不得数日,赵员外自将若干钱物来五台山,再塑起金刚,重修起半山亭子,不在话 下。有诗为证:

禅林辞去入禅林,知己相逢义断金。

且把威风惊贼胆,漫将妙理悦禅心。

绰名久唤花和尚,道号亲名鲁智深。

俗愿了时终证果,眼前争奈没知音。

再说这鲁智深就客店里住了几日,等得两件家生都已完备,做了刀鞘,把戒刀插放鞘内,禅杖却把漆来裹了。将些碎银子赏了铁匠,背了包裹,跨了戒刀,提了禅杖,作别了客店主人并铁匠,行程上路。过往人看了,果然是个莽和尚。但见:

皂直裰背穿双袖,青圆绦斜绾双头。鞘内戒刀,藏春冰三尺;肩头禅杖,横铁蟒一条。鹭鹚腿紧系脚絣,蜘蛛肚牢拴衣钵。嘴缝边攒千条断头铁线,胸脯上露一带盖胆寒毛。生成食肉飱鱼脸,不是看经念佛人。

且说鲁智深自离了五台山文殊院,取路投东京来。行了半月之上,于路不投寺院去歇,只是客店内打火安身,白日间酒肆里买吃。

一日正行之间,贪看山明水秀,不觉天色已晚。但见:

山影深沉,槐阴渐没。绿杨郊外,时闻鸟雀归林;红杏村中,每见牛羊入圈。落日带烟生碧雾,断霞映水散红光。溪边钓叟移舟去,野外村童跨犊归。

鲁智深因见山水秀丽,贪行了半日,赶不上宿头,路中又没人作伴,那里投宿是好?又赶了三二十里田地,过了一条板桥,远远地望见一簇红霞,树木丛中,闪 着一所庄院,庄后重重迭迭,都是乱山。鲁智深道:“只得投庄上去借宿。”径奔到庄前看时,见数十个庄家,忙忙急急,搬东搬西。鲁智深到庄前,倚了禅杖,与 庄客打个问讯。庄客道:“和尚,日晚来我庄上做甚的?”智深道:“洒家赶不上宿头,欲借贵庄投宿一宵,明早便行。”庄客道:“我庄上今夜有事,歇不得。” 智深道:“胡乱借洒家歇一夜,明日便行。”庄客道:“和尚快走,休在这里讨死!”智深道:“也是怪哉!歇一夜,打甚么不紧?怎地便是讨死?”庄家道:“去 便去,不去时,便捉来缚在这里。”鲁智深大怒道:“你这厮村人,好没道理!俺又不曾说甚的,便要绑缚洒家。”庄家们也有骂的,也有劝的。

鲁智深提起禅杖,却待要发作,只见庄里走出一个老人来。鲁智深看那老人时,似年近六旬之上。拄一条过头拄杖,走将出来,喝问庄客:“你们闹甚么?”庄 客道:“可奈这个和尚要打我们。”智深便道:“小僧是五台山来的和尚,要上东京去干事,今晚赶不上宿头,借贵庄投宿一宵,庄家那厮无礼,要绑缚洒家。”那 老人道:“既是五台山来的僧人,随我进来。”智深跟那老人直到正堂上,分宾主坐下。那老人道:“师父,休要怪。庄家们不省得师父是活佛去处来的,他作寻常 一例相看。老汉从来敬信佛天三宝,虽是我庄上今夜有事,权且留师父歇一宵了去。”智深将禅杖倚了,起身打个问讯,谢道:“感承施主,小僧不敢动问贵庄高 姓?”老人道:“老汉姓刘,此间唤做桃花村,乡人都叫老汉做桃花庄刘太公。敢问师父俗姓,唤做甚么讳字?”智深道:“俺的师父是智真长老,与俺取了个讳 字。因洒家姓鲁,唤做鲁智深。”太公道:“师父请吃些晚饭,不知肯吃荤腥也不?”鲁智深道:“洒家不忌荤酒,遮莫甚么浑清白酒,都不拣选,牛肉狗肉,但有 便吃。”太公道:“既然师父不忌荤酒,先叫庄客取酒肉来。”没多时,庄客掇张桌子,放下一盘牛肉,三四样菜蔬,一双箸,放在鲁智深面前。智深解下腰包、肚 包,坐定。那庄客旋了一壶酒,拿一只盏子,筛下酒与智深吃。这鲁智深也不谦让,也不推辞,无一时,一壶酒,一盘肉,都吃了。太公对席看见,呆了半晌。庄客 搬饭来,又吃了。抬过桌子。

太公分付道:“胡乱教师父在外面耳房中歇一宵,夜间如若外面热闹,不可出来窥望。”智深道:“敢问贵庄今夜有甚事?”太公道:“非是你出家人闲管的 事。”智深道:“太公缘何模样不甚喜欢?莫不怪小僧来搅扰你么?明日洒家算还你房钱便了。”太公道:“师父听说,我家时常斋僧布施,那争师父一个。只是我 家今夜小女招夫,以此烦恼。”鲁智深呵呵大笑道“‘男大须婚,女大必嫁’。这是人伦大事,五常之礼,何故烦恼?”太公道:“师父不知,这头亲事,不是情愿 与的。”智深大笑道:“太公,你也是个痴汉,既然不两相情愿,如何招赘做个女婿?”太公道:“老汉止有这个小女,如今方得一十九岁。被此间有座山,唤做桃 花山,近来山上有两个大王,扎了寨栅,聚集着五七百人,打家劫舍。此间青州官军捕盗,禁他不得。因来老汉庄上讨进奉,见了老汉女儿,撇下二十两金子、一疋 红锦为定礼,选着今夜好日,晚间来入赘老汉庄上。又和他争执不得,只得与他,因此烦恼,非是争师父一个人。”

智深听了道:“原来如此。小僧有个道理,教他回心转意,不要娶你女儿如何?”太公道:“他是个杀人不眨眼魔君,你如何能够得他回心转意?”智深道: “洒家在五台山智真长老处,学得说因缘,便是铁石人,也劝得他转。今晚可教你女儿别处藏了,俺就你女儿房内说因缘劝他便回心转意。”太公道:“好却甚好, 只是不要捋虎须。”智深道:“洒家的不是性命!你只依着俺行。”太公道:“却是好也!我家有福,得遇这个活佛下降。”庄客听得,都吃一惊。

太公问智深再要饭吃么?智深道:“饭便不要吃,有酒再将些来吃。”太公道:“有,有!”随即叫庄客取一只熟鹅,大碗斟将酒来,叫智深尽意吃了三二十 碗,那只熟鹅也吃了。叫庄客将了包裹,先安放房里,提了禅杖,带了戒刀,问道:“太公,你的女儿躲过了不曾?”太公道:“老汉已把女儿寄送在邻舍庄里去 了。”智深道:“引洒家新妇房内去。”太公引至房边,指道:“这里面便是。”智深道:“你们自去躲了。”太公与众庄客自出外面安排筵席。智深把房中桌椅等 物都掇过了,将戒刀放在床头,禅杖把来倚在床边,把销金帐子下了,脱得赤条条地,跳上床去坐了。

太公见天色看看黑了,叫庄客前后点起灯烛荧煌,就打麦场上放下一条桌子,上面摆着香花灯烛。一面叫庄客大盘盛着肉,大壶温着酒。约莫初更时分,只听得 山边锣鸣鼓响。这刘太公怀着鬼胎,庄家们都捏着两把汗,尽出庄门外看时,只见远远地四五十火把,照曜如同白日,一簇人马,飞奔庄上来。但见:

雾锁青山影里,滚出一伙没头神;烟迷绿树林边,摆着几行争食鬼。人人凶恶,个个狰狞。头巾都戴茜根红,衲袄尽披枫叶赤。缨鎗对对,围遮定吃人心肝的小魔王;梢棒双双,簇捧着不养爹娘的真太岁。夜间罗剎去迎亲,山上大虫来下马。

刘太公看见,便叫庄客大开庄门,前来迎接。只见前遮后拥,明晃晃的都是器械旗鎗,尽把红绿绢帛缚着。小喽啰头巾边乱插着野花。前面摆着四五对红纱灯笼,照着马上那个大王。怎生打扮?但见:

头戴撮尖干红凹面巾,鬓傍边插一枝罗帛像生花,上穿一领围虎体挽绒金绣绿罗袍,腰系一条称狼身销金包肚红搭膊,着一双对掩云跟牛皮靴,骑一匹高头卷毛大白马。

那大王来到庄前下了马,只见众小喽啰齐声贺道:“帽儿光光,今夜做个新郎。衣衫窄窄,今夜做个娇客。”刘太公慌忙亲捧台盏,斟下一杯好酒,跪在地下。 众庄客都跪着。那大王把手来扶道:“你是我的丈人,如何倒跪我?”太公道:“休说这话,老汉只是大王治下管的人户。”那大王已有七八分醉了,呵呵大笑道: “我与你家做个女婿,也不亏负了你。你的女儿匹配我也好。”刘太公把了下马杯,来到打麦场上,见了香花灯烛,便道:“泰山,何须如此迎接?”那里又饮了三 杯,来到厅上,唤小喽啰教把马去系在绿杨树上。小喽啰把鼓乐就厅前擂将起来。大王上厅坐下,叫道:“丈人,我的夫人在那里?”太公道:“便是怕羞,不敢出 来。”大王笑道:“且将酒来,我与丈人回敬。”那大王把了一杯,便道:“我且和夫人厮见了,却来吃酒未迟。”

那刘太公一心只要那和尚劝他,便道:“老汉自引大王去。”拿了烛台,引着大王,转入屏风背后,直到新人房前。太公指与道:“此间便是,请大王自入去。”太公拿了烛台,一直去了。未知凶吉如何,先办一条走路。

那大王推开房门,见里面黑洞洞地。大王道:“你看我那丈人,是个做家的人,房里也不点碗灯,由我那夫人黑地里坐地。明日叫小喽啰山寨里扛一桶好油来与 他点。”鲁智深坐在帐子里都听得,忍住笑,不做一声。那大王摸进房中,叫道:“娘子,你如何不出来接我?你休要怕羞,我明日要你做压寨夫人。”一头叫娘 子,一头摸来摸去。一摸摸着销金帐子,便揭起来,探一只手入去摸时,摸着鲁智深的肚皮,被鲁智深就势劈头巾带角儿揪住,一按按将下床来。那大王却待挣扎, 鲁智深把右手捏起拳头,骂一声:“直娘贼!”连耳根带脖子只一拳,那大王叫一声:“做甚么便打老公?”鲁智深喝道:“教你认的老婆!”拖倒在床边,拳头脚 尖一齐上,打得大王叫救人。刘太公惊得呆了,只道这早晚正说因缘劝那大王,却听的里面叫救人。太公慌忙把着灯烛,引了小喽啰,一齐抢将入来。众人灯下打一 看时,只见一个胖大和尚,赤条条不着一丝,骑翻大王在床面前打。为头的小喽啰叫道:“你众人都来救大王。”众小喽啰一齐拖鎗拽棒,打将入来救时,鲁智深见 了,撇下大王,床边绰了禅杖,着地打将出来。小喽啰见来得凶猛,发声喊都走了。刘太公只管叫苦。打闹里,那大王爬出房门,奔到门前,摸着空马,树上折枝柳 条,托地跳在马背上,把柳条便打那马,却跑不去。大王道:“苦也!这马也来欺负我。”再看时,原来心慌,不曾解得缰绳,连忙扯断了,骑着?马飞走。出得庄 门,大骂:“刘太公老驴休慌,不怕你飞了。”把马打上两柳条,拨喇喇地驮了大王上山去。

刘太公扯住鲁智深道:“和尚,你苦了老汉一家儿了。”鲁智深说道:“休怪无礼!且取衣服和直裰来,洒家穿了说话。”庄家去房里取来,智深穿了。太公 道:“我当初只指望你说因缘,劝他回心转意,谁想你便下拳打他这一顿,定是去报山寨里大队强人来杀我家。”智深道:“太公休慌。俺说与你,洒家不是别人, 俺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官,为因打死了人,出家做和尚。休道这两个鸟人,便是一二千军马来,洒家也不怕他。你们众人不信时,提俺禅杖看。”庄客们 那里提得动。智深接过来手里,一似捻灯草一般使起来。太公道:“师父休要走了去,却要救护我们一家儿使得。”智深道:“甚么闲话,俺死也不走。”太公道: “且将些酒来师父吃,休得要抵死醉了。”鲁智深道:“洒家一分酒,只有一分本事,十分酒,便有十分的气力。”太公道:“恁地时最好。我这里有的是酒肉,只 顾教师父吃。”

且说这桃花山大头领坐在寨里,正欲差人下山来探听做女婿的二头领如何,只见数个小喽罗气急败坏,走到山寨里叫道:“苦也!苦也!”大头领连忙问道: “有甚么事,慌做一团?”小喽啰道:“二哥哥吃打坏了。”大头领大惊,正问备细,只见报道:“二哥哥来了。”大头领看时,只见二头领红巾也没了,身上绿袍 扯得粉碎,下得马倒在厅前,口里说道:“哥哥救我一救。”大头领问道:“怎么来?”二头领道:“兄弟下得山,到他庄上,入进房里去。叵耐那老驴把女儿藏过 了,却教一个胖和尚躲在女儿床上。我却不堤防,揭起帐子摸一摸,吃那厮揪住,一顿拳头脚尖,打得一身伤损。那厮见众人入来救应,放了手,提起禅杖打将出 去。因此我得脱了身,拾得性命。哥哥与我做主报雠。”大头领道:“原来恁地。你去房中将息,我与你去拿那贼秃来。”喝叫左右:“快备我的马来!”众小喽啰 都去。大头领上了马,绰鎗在手,尽数引了小喽啰,一齐纳喊下山去了。

再说鲁智深正吃酒哩,庄客报道:“山上大头领尽数都来了。”智深道:“你等休慌。洒家但打翻的,你们只顾缚了,解去官司请赏。取俺的戒刀来。”鲁智深 把直裰脱了,拽扎起下面衣服,跨了戒刀,大踏步提了禅杖,出到打麦场上。只见大头领在火把丛中,一骑马抢到庄前,马上挺着长鎗,高声喝道:“那秃驴在那 里?早早出来决个胜负。”智深大怒,骂道:“腌臜打脊泼才,叫你认得洒家!”抡起禅杖,着地卷将来。那大头领逼住鎗,大叫道:“和尚且休要动手,你的声音 好厮熟,你且通个姓名。”鲁智深道:“洒家不是别人,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鲁达的便是。如今出了家,做和尚,唤做鲁智深。”那大头领呵呵大笑,滚鞍下马, 撇了鎗,扑翻身便拜道:“哥哥别来无恙,可知二哥着了你手。”鲁智深只道赚他,托地跳退数步,把禅杖收住,定睛看时,火把下认得,不是别人,却是江湖上使 鎗棒卖药的教头打虎将李忠。原来强人下拜,不说此二字,为军中不利,只唤做剪拂,此乃吉利的字样。李忠当下剪拂了起来,扶住鲁智深道:“哥哥缘何做了和 尚?”智深道:“且和你到里面说话。”刘太公见了,又只叫苦:“这和尚原来也是一路!”

鲁智深到里面,再把直裰穿了,和李忠都到厅上叙旧。鲁智深坐在正面,唤刘太公出来,那老儿不敢向前。智深道:“太公休怕,他也是俺的兄弟。”那老儿见 说是兄弟,心里越慌,又不敢不出来。李忠坐了第二位,太公坐了第三位。鲁智深道:“你二位在此,俺自从渭州三拳打死了‘镇关西’,逃走到代州鴈门县,因见 了洒家賷发他的金老。那老儿不曾回东京去,却随个相识,也在鴈门县住。他那个女儿,就与了本处一个财主赵员外。和俺厮见了,好生相敬。不想官司追捉得洒家 要紧,那员外陪钱去送俺五台山智真长老处落发为僧。洒家因两番酒后,闹了僧堂,本师长老与俺一封书,教洒家去东京大相国寺,投了智清禅师,讨个职事僧做。 因为天晚,到这庄上投宿,不想与兄弟相见。却才俺打的那汉是谁?你如何又在这里?”李忠道:“小弟自从那日与哥哥在渭州酒楼上同史进三人分散,次日听得说 哥哥打死了郑屠。我去寻史进商议,他又不知投那里去了。小弟听得差人缉捕,慌忙也走了,却从这山下经过。却才被哥哥打的那汉,先在这里桃花山扎寨,唤做 ‘小霸王’周通。那时引人下山来和小弟厮杀,被我赢了,他留小弟在山上为寨主,让第一把交椅,教小弟坐了,以此在这里落草。”

智深道:“既然兄弟在此,刘太公这头亲事,再也休题。他止有这个女儿,要养终身。不争被你把了去,教他老人家失所。”太公见说了,大喜,安排酒食出 来,管待二位。小喽罗们每人两个馒头,两块肉,一大碗酒,都教吃饱了。太公将出原定的金子缎疋。鲁智深道:“李家兄弟,你与他收了去,这件事都在你身 上。”李忠道:“这个不妨事。且请哥哥去小寨住几时,刘太公也走一遭。”太公叫庄客安排轿子,抬了鲁智深,带了禅杖、戒刀、行李。李忠也上了马,太公也乘 了一乘小轿,却早天色大明。众人上山来,智深太公到得寨前,下了轿子,李忠也下了马,邀请智深入到寨中,向这聚义厅上,三人坐定。李忠叫请周通出来。周通 见了和尚,心中怒道:“哥哥却不与我报雠,倒请他来寨里,让他上面坐!”李忠道:“兄弟,你认得这和尚么?”周通道:“我若认得他时,须不吃他打了。”李 忠笑道:“这和尚便是我日常和你说的三拳打死‘镇关西’的,便是他。”周通把头摸一摸,叫声阿呀!扑翻身便剪拂。鲁智深答礼道:“休怪冲撞。”

三个坐定,刘太公立在面前,鲁智深便道:“周家兄弟,你来听俺说,刘太公这头亲事,你却不知他只有这个女儿,养老送终,承祀香火,都在他身上。你若娶 了,教他老人家失所,他心里怕不情愿。你依着洒家,把来弃了,别选一个好的。原定的金子缎疋,将在这里。你心下如何?”周通道:“并听大哥言语,兄弟再不 敢登门。”智深道:“大丈夫作事,却休要翻悔!”周通折箭为誓。刘太公拜谢了,纳还金子缎疋,自下山回庄去了。

李忠周通椎牛宰马,安排筵席,管待了数日。引鲁智深山前山后观看景致,果是好座桃花山,生得凶怪,四围险峻,单单只一条路上去,四下里漫漫都是乱草。 智深看了道:“果然好险隘去处。”住了几日,鲁智深见李忠周通不是个慷慨之人,作事悭吝,只要下山。两个苦留,那里肯住,只推道:“俺如今既出了家,如何 肯落草?”李忠周通道:“哥哥既然不肯落草,要去时,我等明日下山,但得多少,尽送与哥哥作路费。”次日,山寨里一面杀羊宰猪,且做送路筵席,安排整顿, 却将金银酒器,设放在桌上。正待入席饮酒,只见小喽啰报来说:“山下有两辆车,十数个人来也。”李忠周通见报了,点起众多小喽啰,只留一两个伏侍鲁智深饮 酒。两个好汉道:“哥哥只顾请自在吃几杯,我两个下山去取得财来,就与哥哥送行。”分付已罢,引领众人下山去了。

且说这鲁智深寻思道:“这两个人好生悭吝,见放着有许多金银,却不送与俺,直等要去打劫得别人的送与洒家。这个不是把官路当人情,只苦别人!洒家且教 这厮吃俺一惊。”便唤这几个小喽啰近前来筛酒吃。方才吃得两盏,跳起身来,两拳打翻两个小喽啰,便解搭膊做一块儿捆了,口里都塞了些麻核桃。便取出包裹打 开,没要紧的都撇了。只拿了桌上金银酒器,都踏匾了,拴在包裹胸前度牒袋内。藏了真长老的书信;跨了戒刀,提了禅杖,顶了衣包,便出寨来。到山后打一望 时,都是险峻之处,却寻思:“洒家从前山去时,以定吃那厮们撞见,不如就此间乱草处滚将下去。”先把戒刀和包裹拴了,望下丢落去,又把禅杖也撺落去。却把 身望下只一滚,骨碌碌直滚到山脚边,并无伤损。诗曰:

绝险曾无鸟道开,欲行且止自疑猜。

光头包裹从高下,瓜熟纷纷落蒂来。

当时鲁智深从险峻处滚下,跳将起来,寻了包裹,跨了戒刀,拿了禅杖,拽开脚手,取路便走。

再说李忠周通下到山边,正迎着那数十个人,各有器械。李忠周通挺着鎗,小喽啰吶着喊,抢向前来喝道:“兀那客人,会事的留下买路钱。”那客人内有一个 便捻着朴刀来斗李忠,一来一往,一去一回,斗了十余合,不分胜负。周通大怒,赶向前来喝一声,众小喽罗一齐都上,那伙客人抵当不住,转身便走。有那走得迟 的,尽被搠死七八个。劫了车子财物,和着凯歌,慢慢地上山来。到得寨里,打一看时,只见两个小喽啰捆做一块在亭柱边。桌子上金银酒器,都不见了。周通解了 小喽啰,问其备细,鲁智深那里去了。小喽啰说道:“把我两个打翻捆缚了,卷了若干器皿,都拿了去。”周通道:“这贼秃不是好人,倒着了那厮手脚,却从那里 去了?”团团寻踪迹,到后山,见一带荒草平平地都滚倒了。周通看了道:“这秃驴倒是个老贼!这般险峻山冈,从这里滚了下去。”李忠道:“我们赶上去问他 讨,也羞那厮一场。”周通道:“罢,罢!贼去了关门,那里去赶?便赶得着时,也问他取不成。倘有些不然起来,我和你又敌他不过,后来倒难厮见了;不如罢 手,后来倒好相见。我们且自把车子上包裹打开,将金银缎疋分作三分,我和你各捉一分,一分赏了众小喽啰。”李忠道:“是我不合引他上山,折了你许多东西, 我的这一分都与了你。”周通道:“哥哥,我同你同死同生,休恁地计较。”看官牢记话头,这李忠周通自在桃花山打劫。

再说鲁智深离了桃花山,放开脚步,从早晨直走到午后,约莫走下五六十里多路,肚里又饥,路上又没个打火处,寻思:“早起只顾贪走,不曾吃得些东西,却 投那里去好?”东观西望,猛然听得远远地铃铎之声,鲁智深听得道:“好了!不是寺院,便是宫观,风吹得檐前铃铎之声,洒家且寻去那里投奔。”

不是鲁智深投那个去处,有分教,到那里断送了十余条性命生灵,一把火烧了有名的灵山古迹。直教黄金殿上生红焰,碧玉堂前起黑烟。毕竟鲁智深投甚么寺观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张顺凿漏海鳅船 宋江三败高太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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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高太尉在济州城中帅府坐地,唤过王焕等众节度商议:传令将各路军马,拔寨收入城中。教现在节度使俱各全副披挂,伏于城内;各寨军士,尽数准备摆列于城中;城上俱各不竖旌旗,只于北门上立黄旗一面,上书“天诏”二字。高俅与天使众官,都在城上,只等宋江到来。

当日梁山泊中,先差,没羽箭,张清,将带五百哨马,到济州城边周回转了一遭,望北去了;须臾,“神行太保”戴宗,步行来探了一遭。人报与高太尉,亲自 临月城上,女墙边,左右从者百余人,大张麾盖,前设香案,遥望北边宋江军马到来。前面金鼓,五方旌旗,众头领簸箕掌,栲栳圈,鴈翅一般,摆列将来。当先为 首,宋江,卢俊义,吴用,公孙胜,在马上欠身,与高太尉声喏。高太尉见了,使人在城上叫道:“如今朝廷赦你们罪犯 ,特来招安,如何披甲前来?”宋江使戴宗 至城下回复道:“我等大小人员,未蒙恩泽,不知诏意如何?未敢去其介冑。望太尉周全,可尽唤在城百姓耆老,一同听诏,那时承恩卸甲。”高太尉出令,教唤在 城耆老百姓,尽都上城听诏。无移时,纷纷滚滚,尽皆到了。宋江等在城下,看见城上百姓老幼摆满,方才勒马向前,鸣鼓一通,众将下马;鸣鼓二通,众将步行到 城边。背后小校,牵着战马,离城一箭之地,齐齐地伺候着。鸣鼓三通,众将在城下拱手,听城上开读诏书。那天使读遍:

制曰:人之本心,本无二端;国之恒道,俱是一理。作善则为良民,造恶则为逆党。朕闻梁山泊聚众已久,不蒙善化,未复良心。今差天使颁降诏书,除宋江, 卢俊义等大小人众,所犯 过恶,并与赦免。其为首者,诣京谢恩;协随助者,各归乡闾。呜呼,速沾雨露,以就去邪归正之心;毋犯 雷霆,当效革故鼎新之意。故兹 诏示,想宜悉知。

宣和年月日

当时军师吴用正听读到除宋江三字,便目视花荣道:“将军听得么?”却才读罢诏书,花荣大叫:“既不赦我哥哥,我等投降则甚?”搭上箭,拽满弓,望着那 个开诏使臣道:“看花荣神箭!”一箭射中面门,众人急救。城下众好汉,一齐叫声“反!”乱箭望城上射来。高太尉回避不迭。四门突出军马来。宋江军中一声鼓 响,一齐上马便走。城中官军追赶,约有五六里回来。只听得后军炮响,东有李逵,引步军杀来;西有扈三娘,引马军杀来:两路军兵,一齐合到。官军只怕有埋 伏,急退时,宋江全伙,却回身卷杀将来。三面夹攻,城中军马大乱,急急奔回,杀死者多。宋江收军,不教追赶,自回梁山泊去了。

却说高太尉在济州写表,申奏朝廷说:“宋江贼寇,射死天使,不伏招安。”外写密书,送与蔡太师,童枢密,杨太尉,烦为商议;教太师奏过天子,沿途接应粮草,星夜发兵前来,并力剿捕群贼。

却说蔡太师收得高太尉密书,径自入朝,奏知天子。天子闻奏,龙颜不悦云:“此寇数辱朝廷,累犯 大逆。”随即降敕,教诸路各助军马,并听高太尉调遣。杨 太尉已知节次失利,再于御营司选拨二将,就于龙猛,虎翼,捧日,忠义四营内,各选精兵五百,共计二千,跟随两个上将,去助高太尉杀贼。

这两员将军是谁?一个是八十万禁军都教头,官带左义卫亲军指挥使,护驾将军丘岳。一个是八十万禁军副教头,官带右义卫亲军指挥使,车骑将军周昂。这两 个将军,累建奇功,名闻海外,深通武艺,威镇京师;又是高太尉心腹之人。当时杨太尉点定二将,限目下起身;来辞蔡太师。蔡京分付道:“小心在意,早建大 功,必当重用!”二将辞谢了去。四营内,一个个选拣身长体健,腰细膀阔,山东河北,能登山,惯赴水,那一等精锐军汉,拨与二将。这丘岳,周昂,辞了众省院 官,去辞杨太尉禀说:“明日出城。”杨太尉各赐与二将五匹好马,以为战阵之用。二将谢了太尉,各自回营,收拾起身。次日,军兵拴着马行程,都在御营司前伺 候。丘岳,周昂二将,分做四队:龙猛,虎翼二营一千军,有二千余骑军马,丘岳总领;捧日,忠义二营一千军,也有二千余骑军马,周昂总领。又有一千步军,分 与二将随从。丘岳,周昂到辰牌时分,摆列出城。杨太尉亲自在城门上看军。且休说小校威雄,亲随勇猛,去那两面绣旗下,一丛战马之中,簇拥着护驾将军丘岳。 怎生打扮,但见:

戴一顶缨撒火、锦兜鍪、双凤翅照天盔。披一副绿绒穿、红绵套、嵌连环锁子甲;穿一领翠沿边、珠络缝、荔枝红、圈金绣戏狮袍;系一条衬金叶、玉玲珑、双 獭尾、红鞓钉盘螭带。着一双簇金线、海驴皮、胡桃纹、抹绿色云根靴;弯一张紫檀靶、泥金梢、龙角面、虎筋弦宝雕弓;悬一壶紫竹杆、朱红扣、凤尾翎、狼牙金 点钢箭;挂一口七星装、沙鱼鞘、赛龙泉、欺巨阙霜锋剑;横一把撒朱缨、水磨杆、龙吞头、偃月样三停刀;骑一匹快登山、能跳涧、背金鞍、摇玉勒胭脂马。

那丘岳坐在马上,昂昂奇伟,领着左队人马。东京百姓,看了无不喝采。随后便是右队,捧日、忠义两营军马,端的整齐,去那两面绣旗下,一丛战马之中,簇拥着车骑将军周昂。怎生打扮,但见:

戴一顶吞龙头、撒青缨、珠闪烁烂银盔;披一副损鎗尖、坏箭头、衬香绵熟钢甲;穿一领绣牡丹、飞双凤、圈金线绛红袍;系一条称狼腰、宜虎体、嵌七宝麒麟 带;着一双起三尖、海兽皮、倒云根虎尾靴;弯一张雀画面、龙角靶、紫综绣六钧弓;攒一壶皁雕翎、铁木杆、透唐猊凿子箭;使一柄欺袁达、赛石丙、劈开山金蘸 斧;驶一匹负千斤、高八尺、能冲阵火龙驹;悬一条简银杆、四方棱、赛金光劈楞简。

这周昂坐在马上,停停威猛,领着右队人马,来到城边,与丘岳下马,来拜辞杨太尉,作别众官,离了东京,取路望济州进发。

且说高太尉在济州,和闻参谋商议:比及添拨得军马到来,先使人去近处山林,砍伐木植大树;附近州县,拘刷造船匠人,就济州城外,搭起船场,打造战船。一面出榜,招募敢勇水手军士。

济州城中客店内,歇着一个客人,姓叶名春,原是泗州人氏,善会造船。因来山东,路经梁山泊过,被他那里小伙头目,劫了本钱,流落在济州,不能勾回乡。 听得高太尉要伐木造船,征进梁山泊,以图取胜,将纸画成船样,来见高太尉。拜罢,禀道:“前者恩相以船征进,为何不能取胜?盖因船只皆是各处拘刷将来的, 使风摇橹,俱不得法。更兼船小底尖,难以用武。叶春今献一计,若要收伏此寇,必须先造大船数百只。最大者名为大海鳅船,两边置二十四部水军,船中可容数百 人。每军用十二个人踏动,外用竹笆遮护,可避箭矢,船面上竖立弩楼,另造划车,摆布放于上。如要进发,垛楼上一声梆子响,二十四部水车,一齐用力踏动,其 船如飞,他将何等船只可以拦当!若是遇着敌军,船面上伏弩齐发,他将何物可以遮护!其第二等船,名为小海鳅船,两边只用十二部水车,船中可容百十人。前面 后尾,都钉长钉,两边亦立弩楼,仍设遮洋笆片。这船却行梁山泊小港,当住这厮私路伏兵。若依此计,梁山之寇,指日唾手可平。”高太尉听说,看了图样,心中 大喜。便叫取酒食衣服,赏了叶春,就着做监造战船都作头。连日晓夜催并,砍伐木植,限日定时,要到济州交纳。各路府州县,均各合用造船物料。如若违限二 日,笞四十,每一日加一等。若违限五日外者,定依军令处斩。各处逼迫守令催督,百姓亡者数多,众民嗟怨。有诗为证:

井蛙小见岂知天,可慨高俅听谲言。

毕竟鳅船难取胜,伤财劳众枉徒然。

且不说叶春监造海鳅等船,却说各处添拨水军人等,陆续都到济州。高太尉分拨各寨节度使下听调,不在话下。只见门吏报道:“朝廷差遣丘岳、周昂二将到 来。”高太尉令众节度使出城迎接。二将到帅府,参见了太尉,亲赐酒食,抚慰已毕。一面差人赏军,一面管待二将。二将便请太尉将令,引军出城搦战。高太尉 道:“二公且消停数日,待海鳅船完备,那时水陆并进,船骑双行,一鼓可平贼寇。”丘岳、周昂禀道:“某等觑梁山泊草寇,如同儿戏,太尉放心,必然奏凯还 京。”高俅道:“二将若果应口,吾当奏知天子前,必当重用。”是日宴散,就帅府前上马,回归本寨,且把军马屯驻听调。

不说高太尉催促造船征进,却说宋江与众头领自从济州城下叫反杀人,奔上梁山泊来,却与吴用等商议道:“两次招安,都伤犯 了天使,越增的罪恶重了,朝廷 必然又差军马来。”便差小喽啰下山,去探事情如何,火急回报。不数日,只见小喽啰探知备细,报上山来:“高俅近日招募一水军,叫叶春为作头,打造大小海鳅 船数百只。东京又新遣差两个御前指挥,俱到来助战。一个姓丘名岳,一个姓周名昂,二将英勇。各路又添拨到许多人马,前来助战。”宋江便与吴用计议道:“似 此大船,飞游水面,如何破得?”吴用笑道:“有何惧哉!只消得几个水军头领便了。旱路上交锋,自有猛将应敌。然虽如此,料这等大船,要造必在数旬间,方得 成就。目今尚有四五十日光景,先教一两个弟兄去那造船厂里,先薅恼他一遭,后却和他慢慢地放对。”宋江道:“此言最好!可教,鼓上皁,时迁、‘金毛犬’段 景住,这两个走一遭。”吴用道:“再叫张青、孙新,扮作拽树民夫,杂在人丛里入船厂去。叫顾大嫂、孙二娘,扮做送饭妇人,和一般的妇人,杂将入去。却叫时 迁、段景住相帮。再用张清引军接应,方保万全。”前后唤到堂上,各各听令已了。众人欢喜无限,分投下山,自去行事。

却说高太尉晓夜催促,督造船只,朝暮捉拿民夫供役。那济州东路上一带,都是船厂,趱造大海鳅船百只,何止匠人数千,纷纷攘攘。那等蛮军,都拔出刀来, 諕吓民夫,无分星夜,要趱完备。是日,时迁、段景住先到了厂内,两个商量道:“眼见的孙、张二夫妻,只是去船厂里放火,我和你也去那里,不显我和你高强。 我们只伏在这里左右,等他船厂里火发,我便却去城门边伺候,必然有救军出来,乘势闪将入去,就城楼上放起火来。你便却去城西草料场里,也放起把火来,教他 两下里救应不迭。这场惊吓不小。”两个自暗暗地相约了,身边都藏了引火的药头,各自去寻个安身之处。却说张青、孙新两个来到济州城下,看见三五百人,拽木 头入船厂里去。张、孙二人,杂在人丛里,也去拽木头,投厂里去。厂门口约有二百来军汉,各带腰刀,手拿棍棒,打着民夫,尽力拖拽入厂里面交纳。团团一遭, 都是排栅。前后搭盖茅草厂屋,有二三百间。张青、孙新入到里面看时,匠人数千:解板的在一处,钉船的在一处,黏船的在一处:匠人民夫,乱滚滚往人,不记其 数。这两个径投做饭的笆栅下去躲避。孙二娘、顾大嫂两个穿了些腌腌臜臜衣服,各提着个饭罐,随着一般送饭的妇人,打开入去。看看天色渐晚,月色光明,众匠 人大半尚兀自在那里挣趱未办的工程。当时近有二更时分,孙新、张青在左边船厂里放火,孙二娘、顾大嫂在右边船厂里放火。两下火起,草屋焰腾腾地价烧起来。 船厂内民夫工匠,一齐发喊,拔翻众栅,各自逃生。

高太尉正睡间,忽听得人报道:“船场里火起!”急忙起来,差拨官军,出城救应。丘岳、周昂二将,各引本部军兵,出城救火。去不多时,城楼上一把火起。 高太尉听了,亲自上马,引军上城救火时,又见报道:“西草场内又一把火起!”照耀浑如白日。丘、周二将,引军去西草场中救护时,只听得鼓声振地,喊杀连 天。原来“没羽箭”张清,引着五百骠骑将军,在那里埋伏,看见丘岳、周昂引军来救应,张清便直杀将来,正迎着丘岳、周昂军马。张清大喝道:“梁山泊好汉全 伙在此!”丘岳大怒,拍马舞刀,直取张清。张清手掿长鎗来迎,不过三合,拍马便走。丘岳要逞功劳,随后赶来,大喝:“反贼休走!”张清按住长鎗,轻轻去锦 袋内,偷取个石子在手,匠回身躯,看丘岳来得较近,手起喝声道:“着!”一石子正中丘岳面门,翻身落马。周昂见了,便和数个牙将,死命来救丘岳。周昂战住 张清,众将救得丘岳上马去了。张清与周昂战不到数合,回马便走。周昂不赶。张清又回来,却见王焕、徐京、杨温、李从吉四路军到。张清手招引了五百骠骑军, 竟回旧路去了。这里官军,恐有伏兵,不敢去赶,自收军兵回来,且只顾救火。三处火灭,天色已晓。

高太尉教看丘岳中伤如何。原来那一石子,正打着面门唇口里,打落了四个牙齿,鼻子嘴唇,都打破了。高太尉着令医人治疗,见丘岳重伤,恨梁山泊深入骨髓。一面使人唤叶春,分付教在意造船征进。船厂四围,都教节度使下了寨栅,早晚堤备,不在话下。

却说张青、孙新夫妻四人,俱各欢喜。时迁、段景住两个,都回旧路:六人已都有部从人马,迎接回梁山泊去了。都到忠义堂,去说放火一事。宋江大喜,设宴时迁六人。自此之后,不时间使人探视。

造船将完,看看冬到。其年天气甚暖,高太尉心中暗喜,以为天助。叶春造船,也都以办。高太尉催趱水军,都要上船,演习本事。大小海鳅等船,陆续下水。 城中帅府招募到四山五岳水手人等,约有一万余人。先教一半去各船上学踏车,着一半学放弩箭。不过二十余日,战船演习已都完足了。叶春请太尉看船,有诗为 证:

自古兵机在速攻,锋摧师老岂成功。

高俅卤莽无通变,经岁劳民造战艟。

是日,高俅引领众多节度使、军官头目,都来看船。把海鳅船三百余只,分布水面。选十数只船,遍插旌旗,筛锣击鼓,梆子响处,两边水车,一齐踏动,端的 是风飞电走。高太尉看了,心中大喜:似此如飞船只,此寇将何拦截,此战必胜。随取金银锻疋,赏赐叶春。其余人匠,各给盘缠,疏放归家。次日,高俅令有司宰 乌牛、白马、猪、羊、果品,摆列金、银、钱、纸,致祭水神。排列已了,众将请太尉行香。丘岳疮口已完,恨入心髓,只要活捉张清报雠。当同周昂与众节度使, 一齐都上马,跟随高太尉到船边下马,随侍高俅,致祭水神。焚香赞礼已毕,烧化楮帛,众将称贺已了,高俅叫取京师原带来的歌儿舞女,都令上船作乐侍宴。一面 教军健车船,演习飞走水面,船上笙箫谩品,歌舞悠扬,游翫终夕不散。当夜就船中宿歇。次日,又设席面饮酌,一连三日筵宴,不肯开船。忽有人报道:“梁山泊 贼人写一首诗,贴在济州城里土地庙前,有人揭得在此。”其诗写道:

帮闲得志一高俅,漫领三军水上游。

便有海鳅船万只,俱来泊内一齐休。

高太尉看了诗大怒,便要起军征剿,“若不杀尽贼寇,誓不回军!”闻参谋谏道:“太尉暂息雷霆之怒。想此狂寇惧怕,特写恶言諕吓,不为大事。消停数日之 间,拨定了水陆军马,那时征进未迟。目今深冬,天气和暖,此天子洪福,元帅虎威也。”高俅听罢甚喜。遂入城中,商议拨军遣将。旱路上便调周昂、王焕,同领 大军,随行策应。却调项元镇、张开,总领军马一万,直至梁山泊山前那条大路上守住厮杀。原来梁山泊自古四面八方,茫茫荡荡,都是芦苇烟水;近来只有山前这 条大路,却是宋公明方才新筑的,旧不曾有。高太尉教调马军先进,截住这条路口。其余闻参谋、丘岳、徐京、梅展、王文德、杨温、李从吉、长史王瑾、造船人叶 春,随行牙将,大小军校随从人等,都跟高太尉上船征进。闻参谋谏道:“主帅只可监督马军,陆路进发,不可自登水路,亲领险地。”高太尉道:“无伤!前番二 次,皆不得其人,以致失陷了人马,折了许多船只。今番造得若干好船,我若不亲临监督,如何擒捉此寇?今次正要与贼人决一死战,汝不必多言!”闻参谋再不敢 开口,只得跟随高太尉上船。高俅拨三十只大海鳅船,与先锋丘岳、徐京、梅展管领,拨五十只小海鳅船开路,令杨温同长史王瑾、船匠叶春管领。头船上立两面大 红绣旗,上书十四个金字道:“搅海翻江冲巨浪,安邦定国灭洪妖。”中军船上,却是高太尉、闻参谋,引着歌儿舞女,自守中军队伍。向那三五十只大海鳅船上, 摆开碧油幢、帅字旗、黄铖白旄、朱幡皁盖、中军器械。后面船上,便令王文德、李从吉压阵。此是十一月中时。马军得令先行。水军先锋丘岳、徐京、梅展三个在 头船上,首先进发,飞云卷雾,望梁山泊来。但见海鳅船:

前排箭洞,上列弩楼,冲波如蛟蜃之形,走水似鲲鲸之势。龙鳞密布,左右排二十四部绞车;鴈翅齐分,前后列一十八般军器。青布织成皁盖,紫竹制作遮洋。往来冲击似飞梭,展转交锋欺快马。

宋江、吴用已知备细,预先布置已定,单等官军船只到来。当下三个先锋,催动船只,把小海鳅分在两边,当住小港;大海鳅船,望中进发。众军诸将,正如蟹 眼鹤顶,只望前面奔窜,迤逦来到梁山泊深处。只见远远地早有一簇船来,每只船上,只有十四五人,身上都有衣甲,当中坐着一个头领。前面三只船上,插着三把 白旗,旗上写道:“梁山泊阮氏三雄”,中间阮小二,左边阮小五,右边阮小七。远远地望见明晃晃都是戎装衣甲,却原来尽把金银箔纸糊成的。三个先锋见了,便 叫前船上将火炮、火鎗、火箭,一齐打放。那三阮全然不惧,料着船近,鎗箭射得着时,发声喊,齐跳下水里去了。丘岳等夺得三只空船。又行不过三里来水面,见 三只快船,抢风摇来。头只船上,只见十数个人,都把青黛黄丹,土朱泥粉,抹在身上,头上披着发,口中打着胡哨,飞也似来。两边两只船上,都只五七个人,搽 红画绿不等。中央是“玉旛竿”孟康,左边是“出洞蛟”童威,右边是“翻江蜃”童猛。这里先锋丘岳,又叫打放火器,只见对面发声喊,都弃了船,一齐跳下水里 去了。又捉得三只空船。再行不得三里多路,又见水面上三只中等船来。每船上四把橹,八个人摇动,十余个小喽啰,打着一面红旗,簇拥着一个头领坐在船头上, 旗上写“水军头领,混江龙,李俊。”左边这只船上,坐着这个头领,手掿铁鎗,打着一面绿旗,上写道“水军头领‘船火儿’张横”。右边那只船上,立着那个好 汉,上面不穿衣服,下腿赤着双脚,腰间插着几个铁凿,手中挽个铜锤,打着一面皁旗,银字上书“头领‘浪里白跳’张顺”。乘着船,高声说道:“承谢送船到 泊。”三个先锋听了,喝教:“放箭!”弓弩响时,对面三只船上众好汉都翻筋斗跳下水里去了。此是暮冬天气,官军船上,招来的水手军士,那里敢下水去?

正犹预间,只听得梁山泊顶上,号炮连珠价响,只见四分五落,芦苇丛中,钻出千百只小船来,水面如飞蝗一般。每只船上,只三五个人,船舱中竟不知有何 物。大海鳅船要撞时,又撞不得。水车正要踏动时,前面水底下都填塞定了,车辐板竟踏不动。弩楼上放箭时,小船上人,一个个自顶片板遮护。看看逼将拢来,一 个把铙钩搭住了舵,一个把板刀便砍那踏车的军士。早有五六十个爬上先锋船来。官军急要退时,后面又塞定了,急切退不得。前船正混战间,后船又大叫起来。高 太尉和闻参谋在中军船上,听得大乱,急要上岸,只听得芦苇中金鼓大振,舱内军士一齐喊道:“船底漏了。”滚滚走入水来。前船后船,尽皆都漏,看看沉下去。 四下小船,如蚂蚁相似,望大船边来。高太尉新船,缘何得漏?却原来是张顺引领一班儿高手水军,都把锤凿在船底下凿透船底,四下里滚入水来。

高太尉爬去舵楼上,叫后船救应,只见一个人从水底下钻将起来,便跳上舵楼来,口里说道:“太尉,我救你性命。”高俅看时,却不认得。那人近前,便一手 揪住高太尉巾帻,一手提住腰间束带,喝一声:“下去!”把高太尉扑通地丢下水里去。堪嗟赫赫中军将,翻作淹淹水底人!只见旁边两只小船,飞来救应,拖起太 尉上船去。那个人便是“浪里白跳”张顺,水里拿人,浑如瓮中捉鳖,手到拈来。

前船丘岳见阵势大乱,急寻脱身之计,只见傍边水手丛中,走出一个水军来。丘岳不曾提防,被他赶上,只一刀,把丘岳砍下船去。那个便是梁山泊“锦豹子” 杨林。徐京、梅展见杀了先锋丘岳,两节度奔来杀杨林。水军丛中,连抢出四个小头领来:一个是“白面郎君”郑天寿,一个是“病大虫”薛永,一个是“打虎将” 李忠,一个是“操刀鬼”曹正,一发从后面杀来。徐京见不是头,便跳下水去逃命,不想水底下已有人在彼,又吃拿了。薛永将梅展一鎗,搠着腿股,跌下舱里去。 原来八个头领,来投充水军,尚兀自有三个在前船上:一个是“青眼虎”李云,一个是“金钱豹子”汤隆,一个是“鬼脸儿”杜兴。众节度使便有三头六臂,到此也 施展不得。

梁山泊宋江、卢俊义,已自各分水陆进攻。宋江掌水路,卢俊义掌旱路。休说水路全胜,且说卢俊义引领诸将军马,从山前大路,杀将出来,正与先锋周昂、王 焕马头相迎。周昂见了,当先出马,高声大骂:“反贼,认得俺么?”卢俊义大喝:“无名小将,死在目前,尚且不知!”便挺鎗跃马,直奔周昂,周昂也轮动大 斧,纵马来敌。两将就山前大路上交锋,斗不到二十余合,未见胜败。只听得后队马军,发起喊来。原来梁山泊大队军马,都埋伏在山前两下大林丛中,一声喊起, 四面杀将出来。东南关胜、秦明,西北林冲、呼延灼:众多英雄,四路齐到。项元镇、张开那里拦当得住,杀开条路,先逃性命走了。周昂、王焕不敢恋战,拖了鎗 斧,夺路而走,逃入济州城中,扎住军马,打听消息。

再说宋江掌水路,捉了高太尉,急教戴宗传令,不可杀害军士。中军大海鳅船上闻参谋等,并歌儿舞女,一应部从,尽掳过船。鸣金收军,解投大寨。宋江、吴 用、公孙胜等都在忠义堂上,见张顺水渌渌地解到高俅。宋江见了,慌忙下堂扶住,便取过罗缎新鲜衣服,与高太尉从新换了,扶上堂来,请在正面而坐。宋江纳头 便拜,口称“死罪!”高俅慌忙答礼。宋江叫吴用、公孙胜扶住,拜罢,就请上坐。再叫燕青传令下去:“如若今后杀人者,定依军令,处以重刑!”号令下去,不 多时,只见纷纷解上人来:童威、童猛解上徐京;李俊、张横解上王文德;杨雄、石秀解上杨温;三阮解上李从吉;郑天寿、薛永、李忠、曹正解上梅展;杨林解献 丘岳首级;李云、汤隆、杜兴解献叶春、王瑾首级;解珍、解宝掳捉闻参谋并歌儿舞女,一应部从,解将到来。单单只走了四人:周昂、王焕、项元镇、张开。宋江 都教换了衣服,从新整顿,尽皆请到忠义堂上,列坐相待。但是活捉军士,尽数放回济州。另教安排一只好船,安顿歌儿舞女,一应部从,令他自行看守。有诗为 证:

奉命高俅欠取裁,被人活捉上山来。

不知忠义为何物,翻宴梁山啸聚台。

当时宋江便教杀牛宰马,大设筵宴。一面分投赏军,一面大吹大擂,会集大小头领,都来与高太尉相见。各施礼毕,宋江持盏擎杯,吴用、公孙胜执瓶捧案,卢 俊义等侍立相待。宋江开口道:“文面小吏,安敢叛逆圣朝,奈缘积累罪尤,逼得如此。二次虽奉天恩,中间委曲奸弊,难以缕陈。万望太尉慈悯,救拔深陷之人, 得瞻天日,刻骨铭心,誓图死保。”高俅见了众多好汉,一个个英雄猛烈,林冲、杨志怒目而视,有欲要发作之色,先有了十分惧怯,便道:“宋公明,你等放心! 高某回朝,必当重奏,请降宽恩大赦,前来招安,重赏加官。大小义士,尽食天禄,以为良臣。”宋江听了大喜,拜谢太尉。当日筵会,甚是整齐。大小头领,轮番 把盏,殷懃相劝。高太尉大醉,酒后不觉放荡,便道:“我自小学得一身相扑,天下无对。”卢俊义却也醉了,怪高太尉自夸“天下无对”,便指着燕青道:“我这 个小兄弟,也会相扑,三番上岱岳争交,天下无对。”高俅便起身来,脱了衣裳,要与燕青厮扑。众头领见宋江敬他是个天朝太尉,没奈何处,只得随顺听他说,不 想要勒燕青相扑,正要灭高俅的嘴,都起身来道:“好,好,且看相扑!”众人都哄下堂去。宋江亦醉,主张不定。两个脱了衣裳,就厅阶上,宋江叫把软褥铺下。 两个在剪绒毯上,吐个门户。高俅抢将入来,燕青手到,把高俅扭捽得定,只一交,攧翻在地褥上,做一块,半晌挣不起。这一扑,唤做“守命扑”。宋江、卢俊义 慌忙扶起高俅,再穿了衣服,都笑道:“太尉醉了,如何相扑得成功,切乞恕罪!”高俅惶恐无限,却再入席,饮至夜深,扶入后堂歇了。

次日,又排筵会,与高太尉压惊。高俅遂要辞回,与宋江等作别。宋江道:“某等淹留大贵人在此,并无异心。若有瞒昧,天地诛戮!”高俅道:“若是义士肯 放高某回京,便好全家于天子前保奏义士,定来招安,国家重用。若更翻变,天所不盖,地所不载,死于鎗箭之下!”宋江听罢,叩首拜谢。高俅又道:“义士恐不 信高某之言,可留下众将为当。”宋江道:“太尉乃大贵人之言,焉肯失信?何必拘留众将。容日各备鞍马,俱送回营。”高太尉谢了:“既承如此相款,深感厚 意,只此告回。”宋江等众苦留。当日再排大宴,序旧论新,筵席直至更深方散。

第三日,高太尉定要下山,宋江等相留不住,再设筵宴送行。抬出金银彩缎之类,约数千金,专送太尉,为折席之礼。众节度使以下,另有馈送。高太尉推却不 得,只得都受了。饮酒中间,宋江又提起招安一事。高俅道:“义士可叫一个精细之人,跟随某去,我直引他面见天子,奏知你梁山泊衷曲之事,随即好降诏敕。” 宋江一心只要招安,便与吴用计议,教“圣手书生”萧让,跟随太尉前去。吴用便道:“再教‘铁叫子’乐和作伴,两个同去。”高太尉道:“既然义士相托,便留 闻参谋在此为信。”宋江大喜。至第四日,宋江与吴用带二十余骑,送高太尉并众节度使下山,过金沙滩二十里外饯别,拜辞了高太尉,自回山寨,专等招安消息。

却说高太尉等一行人马,望济州回来,先有人报知。济州先锋周昂、王焕、项元镇、张开、太守张叔夜等出城迎接。高太尉进城,略住了数日,收拾军马,教众 节度使各自领兵回程暂歇,听候调用。高太尉自带了周昂,并大小牙将头目,领了三军,同萧让、乐和,一行部从,离了济州,迤逦望东京进发。不因高太尉带领梁 山泊两个人来,有分教,风流出众,洞房深处遇君王;细作通神,相府园中寻俊杰。毕竟高太尉回京,怎地保奏招安宋江等众,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唐三藏路阻火焰山 孙行者一调芭蕉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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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干种性本来同,海纳无穷。千思万虑终成妄,般般色色和融。有日功完行满,圆明法性高隆。休教差别走西东,紧锁牢靴。收来安放丹炉内,炼得金乌 一样红。朗朗辉辉娇艳,任教出入乘龙。话表三藏遵菩萨教旨,收了行者,与八戒沙僧剪断二心,锁鑨猿马,同心戮力,赶奔西天。说不尽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历 过了夏月炎天,却又值三秋霜景,但见那:薄云断绝西风紧,鹤鸣远岫霜林锦。光景正苍凉,山长水更长。征鸿来北塞,玄鸟归南陌。客路怯孤单,衲衣容易寒。师 徒四众,进前行处,渐觉热气蒸人。三藏勒马道:“如今正是秋天,却怎返有热气?”八戒道:“原来不知,西方路上有个斯哈哩国,乃日落之处,俗呼为天尽头。 若到申酉时,国王差人上城,擂鼓吹角,混杂海沸之严。日乃太阳真火,落于西海之间,如火淬水,接声滚沸;若无鼓角之声混耳,即振杀城中小儿。此地热气蒸 人,想必到日落之处也。”大圣听说,忍不住笑道:“呆子莫乱谈!若论斯哈哩国,正好早哩。似师父朝三暮二的,这等担阁,就从小至老,老了又小,老小三生, 也还不到。”八戒道:“哥啊,据你说,不是日落之处,为何这等酷热?”沙僧道:“想是天时不正,秋行夏令故也。”他三个正都争讲,只见那路旁有座庄院,乃 是红瓦盖的房舍,红砖砌的垣墙,红油门扇,红漆板榻,一片都是红的。三藏下马道:“悟空,你去那人家问个消息,看那炎热之故何也。”

大 圣收了金箍棒,整肃衣裳,扭捏作个斯文气象,绰下大路,径至门前观看。那门里忽然走出一个老者,但见他:穿一领黄不黄、红不红的葛布深衣,戴一顶青不青、 皂不皂的篾丝凉帽。手中拄一根弯不弯、直不直、暴节竹杖,足下踏一双新不新、旧不旧、搫靸靴鞋。面似红铜,须如白练。两道寿眉遮碧眼,一张吮口露金牙。那 老者猛抬头,看见行者,吃了一惊,拄着竹杖,喝道:“你是那里来的怪人?在我这门首何干?”行者答礼道:“老施主,休怕我,我不是甚么怪人,贫僧是东土大 唐钦差上西方求经者。师徒四人,适至宝方,见天气蒸热,一则不解其故,二来不地知名,特拜问指教一二。”那老者却才放心,笑云:

“长老 勿罪,我老汉一时眼花,不识尊颜。”行者道:“不敢。”老者又问:“令师在那条路上?”行者道:“那南首大路上立的不是!”老者教:“请来,请来。”行者 欢喜,把手一招,三藏即同八戒、沙僧,牵白马,挑行李近前,都对老者作礼。老者见三藏丰姿标致,八戒沙僧相貌奇稀,又惊又喜,只得请入里坐,教小的们看 茶,一壁厢办饭。三藏闻言,起身称谢道:“敢问公公,贵处遇秋,何返炎热?”老者道:“敝地唤做火焰山,无春无秋,四季皆热。”三藏道:“火焰山却在那 边?可阻西去之路,老者道:“西方却去不得。那山离此有六十里远,正是西方必由之路,却有八百里火焰,四周围寸草不生。若过得山,就是铜脑盖,铁身躯,也 要化成汁哩。”三藏闻言,大惊失色,不敢再问。

只见门外一个少年男子,推一辆红车儿,住在门旁,叫声“卖糕!”大圣拔根毫毛,变个铜钱,问那人买糕。那人接了钱,不论好歹,揭开车儿上衣裹,热气腾腾,拿出一块糕递与行者。

   行者托在手中,好似火盆里的灼炭,煤炉内的红钉。你看他左手倒在右手,右手换在左手,只道:“热热热!难吃难吃!”那男子笑道:“怕热莫来这里,这里是 这等热。”行者道:“你这汉子好不明理,常言道,不冷不热,五谷不结。他这等热得很,你这糕粉,自何而来?”那人道:“若知糕粉米,敬求铁扇仙。”行者 道:“铁扇仙怎的?”那人道:“铁扇仙有柄芭蕉扇。求得来,一扇息火,二扇生风,三扇下雨,我们就布种,及时收割,故得五谷养生。不然,诚寸草不能生 也。”行者闻言,急抽身走入里面,将糕递与三藏道:“师父放心,且莫隔年焦着,吃了糕,我与你说。”长老接糕在手,向本宅老者道:“公公请糕。”老者道: “我家的茶饭未奉,敢吃你糕?”行者笑道:“老人家,茶饭倒不必赐,我问你:铁扇仙在那里住?”老者道:“你问他怎的?”行者道:“适才那卖糕人说,此仙 有柄芭蕉扇,求将来,一扇息火,二扇生风,三扇下雨,你这方布种收割,才得五谷养生。我欲寻他讨来扇息火焰山过去,且使这方依时收种,得安生也。”老者 道:“固有此说。你们却无礼物,恐那圣贤不肯来也。”三藏道:

“他要甚礼物?”老者道:“我这里人家,十年拜求一度。四猪四羊,花红表 里,异香时果,鸡鹅美酒,沐浴虔诚,拜到那仙山,请他出洞,至此施为。”行者道:“那山坐落何处?唤甚地名?有几多里数?等我问他要扇子去。”老者道: “那山在西南方,名唤翠云山。山中有一仙洞,名唤芭蕉洞。我这里众信人等去拜仙山,往回要走一月,计有一千四百五六十里。”行者笑道:“不打紧,就去就 来。”那老者道:“且住,吃些茶饭,办些干粮,须得两人做伴。那路上没有人家,又多狼虎,非一日可到,莫当耍子。”行者笑道:“不用不用,我去也!”说一 声,忽然不见。那老者慌张道:“爷爷呀!原来是腾云驾雾的神人也!”

且不说这家子供奉唐僧加倍,却说那行者霎时径到翠云山,按住祥光, 正自找寻洞口,忽然闻得丁丁之声,乃是山林内一个樵夫伐木。行者即趋步至前,又闻得他道:“云际依依认旧林,断崖荒草路难寻。西山望见朝来雨,南涧归时渡 处深。”行者近前作礼道:“樵哥,问讯了。”那樵子撇了柯斧,答礼道:“长老何往?”行者道:“敢问樵哥,这可是翠云山?”樵子道:“正是。”行者道: “有个铁扇仙的芭蕉洞,在何处?”樵子笑道:“这芭蕉洞虽有,却无个铁扇仙,只有个铁扇公主,又名罗刹女。”

行者道:“人言他有一柄芭蕉扇,能熄得火焰山,敢是他么?”樵子道:“正是正是,这圣贤有这件宝贝,善能熄火,保护那方人家,故此称为铁扇仙。我这里人家用不着他,只知他叫做罗刹女,乃大力牛魔王妻也。”行者闻言,大惊失色,心中暗想道:

   “又是冤家了!当年伏了红孩儿,说是这厮养的。前在那解阳山破儿洞遇他叔子,尚且不肯与水,要作报仇之意,今又遇他父母,怎生借得这扇子耶?”樵子见行 者沉思默虑,嗟叹不已,便笑道:“长老,你出家人,有何忧疑?这条小路儿向东去,不上五六里,就是芭蕉洞,休得心焦。”行者道:“不瞒樵哥说,我是东土唐 朝差往西天求经的唐僧大徒弟。前年在火云洞,曾与罗刹之子红孩儿有些言语,但恐罗刹怀仇不与,故生忧疑。”樵子道:“大丈夫鉴貌辨色,只以求扇为名,莫认 往时之溲话,管情借得。”行者闻言,深深唱个大喏道:“谢樵哥教诲,我去也。”

遂别了樵夫,径至芭蕉洞口,但见那两扇门紧闭牢关,洞外风光秀丽。好去处!正是那:山以石为骨,石作土之精。烟霞含宿润,苔藓助新青。嵯峨势耸欺蓬岛,幽静花香若海瀛。几树乔松栖野鹤,数株衰柳语山莺。诚然是千年古迹,万载仙踪。

   碧梧鸣彩凤,活水隐苍龙。曲径荜萝垂挂,石梯藤葛攀笼。猿啸翠岩忻月上,鸟啼高树喜晴空。两林竹荫凉如雨,一径花浓没绣绒。时见白云来远岫,略无定体漫 随风。行者上前叫:“牛大哥,开门!开门!”呀的一声,洞门开了,里边走出一个毛儿女,手中提着花篮,肩上担着锄子,真个是一身蓝缕无妆饰,满面精神有道 心。行者上前迎着,合掌道:“女童,累你转报公主一声。我本是取经的和尚,在西方路上,难过火焰山,特来拜借芭蕉扇一用。”那毛女道:“你是那寺里和尚? 叫甚名字?我好与你通报。”行者道:“我是东土来的,叫做孙悟空和尚。”

那毛女即便回身,转于洞内,对罗刹跪下道:“奶奶,洞门外有个东土来的孙悟空和尚,要见奶奶,拜求芭蕉扇,过火焰山一用。”那罗刹听见孙悟空三字,便以撮盐入火,火上浇油;

   骨都都红生脸上,恶狠狠怒发心头,口中骂道:“这泼猴!今日来了!”叫:“丫鬟,取披挂,拿兵器来!”随即取了披挂,拿两口青锋宝剑,整束出来。行者在 洞外闪过,偷看怎生打扮,只见他:头裹团花手帕,身穿纳锦云袍。腰间双束虎筋绦,微露绣裙偏绡。凤嘴弓鞋三寸,龙须膝裤金销。手提宝剑怒声高,凶比月婆容 貌。那罗刹出门,高叫道:“孙悟空何在?”行者上前,躬身施礼道:“嫂嫂,老孙在此奉揖。”罗刹咄的一声道:“谁是你的嫂嫂!那个要你奉揖!”行者道: “尊府牛魔王,当初曾与老孙结义,乃七兄弟之亲。今闻公主是牛大哥令正,安得不以嫂嫂称之!”罗刹道:“你这泼猴!既有兄弟之亲,如何坑陷我子?”行者佯 问道:“令郎是谁?”罗刹道:“我儿是号山枯松涧火云洞圣婴大王红孩儿,被你倾了。我们正没处寻你报仇,你今上门纳命,我肯饶你!”行者满脸陪笑道:“嫂 嫂原来不察理,错怪了老孙。你令郎因是捉了师父,要蒸要煮,幸亏了观音菩萨收他去,救出我师。他如今现在菩萨处做善财童子,实受了菩萨正果,不生不灭,不 垢不净,与天地同寿,日月同庚。你倒不谢老孙保命之恩,返怪老孙,是何道理!”罗刹道:“你这个巧嘴的泼猴!

我那儿虽不伤命,再怎生得 到我的跟前,几时能见一面?”行者笑道:“嫂嫂要见令郎,有何难处?你且把扇子借我,扇息了火,送我师父过去,我就到南海菩萨处请他来见你,就送扇子还 你,有何不可!那时节,你看他可曾损伤一毫?如有些须之伤,你也怪得有理,如比旧时标致,还当谢我。”罗刹道:“泼猴,少要饶舌!伸过头来,等我砍上几剑!若受得疼痛,就借扇子与你;若忍耐不得,教你早见阎君!”行者叉手向前,笑道:“嫂嫂切莫多言,老孙伸着光头,任尊意砍上多少,但没气力便罢,是必借 扇子用用。”那罗刹不容分说,双手轮剑,照行者头上乒乒乓乓,砍有十数下,这行者全不认真。罗刹害怕,回头要走,行者道:“嫂嫂,那里去?快借我使使!” 那罗刹道:“我的宝贝原不轻借。”行者道:“既不肯借,吃你老叔一棒!”好猴王,一只手扯住,一只手去耳内掣出棒来,幌一幌,有碗来粗细。那罗刹挣脱手, 举剑来迎,行者随又轮棒便打。两个在翠云山前,不论亲情,却只讲仇隙。这一场好杀:裙钗本是修成怪,为子怀仇恨泼猴。行者虽然生狠怒,因师路阻让娥流。先 言拜借芭蕉扇,不展骁雄耐性柔。罗刹无知轮剑砍,猴王有意说亲由。女流怎与男儿斗,到底男刚压女流。这个金箍铁棒多凶猛,那个霜刃青锋甚紧稠。劈面打,照 头丢,恨苦相持不罢休。左挡右遮施武艺,前迎后架骋奇谋。却才斗到沉酣处,不觉西方坠日头。罗刹忙将真扇了,一扇挥动鬼神愁!那罗刹女与行者相持到晚,见 行者棒重,却又解数周密,料斗他不过,即便取出芭蕉扇,幌一幌,一扇阴风,把行者扇得无影无形,莫想收留得住。这罗刹得胜回归。

那大圣 飘飘荡荡,左沉不能落地,右坠不得存身,就如旋风翻败叶,流水淌残花,滚了一夜,直至天明,方才落在一座山上,双手抱住一块峰石。定性良久,仔细观看,却 才认得是小须弥山。大圣长叹一声道:“好利害妇人!怎么就把老孙送到这里来了?我当年曾记得在此处告求灵吉菩萨降黄风怪救我师父。那黄风岭至此直南上有三 千余里,今在西路转来,乃东南方隅,不知有几万里。等我下去问灵吉菩萨一个消息,好回旧路。”正踌躇间,又听得钟声响亮,急下山坡,径至禅院。那门前道人 认得行者的形容,即入里面报道:“前年来请菩萨去降黄风怪的那个毛脸大圣又来了。”菩萨知是悟空,连忙下宝座相迎,入内施礼道:“恭喜!取经来耶?”悟空 答道:“正好未到!早哩早哩!”灵吉道:“既未曾得到雷音,何以回顾荒山?”行者道:

“自上年蒙盛情降了黄风怪,一路上不知历过多少苦 楚。今到火焰山,不能前进,询问土人,说有个铁扇仙芭蕉扇,扇得火灭,老孙特去寻访,原来那仙是牛魔王的妻,红孩儿的母。他说我把他儿子做了观音菩萨的童 子,不得常见,跟我为仇,不肯借扇,与我争斗。他见我的棒重难撑,遂将扇子把我一扇,扇得我悠悠荡荡,直至于此,方才落住。故此轻造禅院,问个归路,此处 到火焰山,不知有多少里数?”灵吉笑道:“那妇人唤名罗刹女,又叫做铁扇公主。他的那芭蕉扇本是昆仑山后,自混沌开辟以来,天地产成的一个灵宝,乃太阳之 精叶,故能灭火气。

假若扇着人,要飘八万四千里,方息阴风。我这山到火焰山,只有五万余里,此还是大圣有留云之能,故止住了。若是凡人,正好不得住也。”行者道:“利害利害!我师父却怎生得度那方?”

   灵吉道:“大圣放心,此一来,也是唐僧的缘法,合教大圣成功。”行者道:“怎见成功?”灵吉道:“我当年受如来教旨,赐我一粒定风丹,一柄飞龙杖。飞龙 杖已降了风魔,这定风丹尚未曾见用,如今送了大圣,管教那厮扇你不动,你却要了扇子,扇息火,却不就立此功也?”行者低头作礼,感谢不尽。那菩萨即于衣袖 中取出一个锦袋儿,将那一粒定风丹与行者安在衣领里边,将针线紧紧缝了,送行者出门道:“不及留款,往西北上去,就是罗刹的山场也。”

行者辞了灵吉,驾筋斗云,径返翠云山,顷刻而至,使铁棒打着洞门叫道:“开门!开门!老孙来借扇子使使哩!”慌得那门里女童即忙来报:“奶奶,借扇子的又 来了!”罗刹闻言,心中悚惧道:“这泼猴真有本事!我的宝贝扇着人,要去八万四千里方能停止,他怎么才吹去就回来也?这番等我一连扇他两三扇,教他找不着 归路!”急纵身,结束整齐,双手提剑,走出门来道:“孙行者!你不怕我,又来寻死!”行者笑道:“嫂嫂勿得悭吝,是必借我使使。保得唐僧过山,就送还你。 我是个志诚有余的君子,不是那借物不还的小人。”罗刹又骂道:“泼猢狲!好没道理,没分晓!夺子之仇,尚未报得:借扇之意,岂得如心!你不要走!吃我老娘 一剑!”大圣公然不惧,使铁棒劈手相迎。他两个往往来来,战经五七回合,罗刹女手软难轮,孙行者身强善敌。他见事势不谐,即取扇子,望行者扇了一扇,行者 巍然不动。行者收了铁棒,笑吟吟的道:“这番不比那番!任你怎么搧来,老孙若动一动,就不算汉子!”那罗刹又搧两搧。果然不动。

罗刹慌了,急收宝贝,转回走入洞里,将门紧紧关上。

   行者见他闭了门,却就弄个手段,拆开衣领,把定风丹噙在口中,摇身一变,变作一个蟭蟟虫儿,从他门隙处钻进。只见罗刹叫道:“渴了!渴了!快拿茶来!” 近侍女童,即将香茶一壶,沙沙的满斟一碗,冲起茶沫漕漕。行者见了欢喜,嘤的一翅,飞在茶沫之下。那罗刹渴极,接过茶,两三气都喝了。行者已到他肚腹之 内,现原身厉声高叫道:“嫂嫂,借扇子我使使!”罗刹大惊失色,叫:“小的们,关了前门否?”俱说:“关了。”他又说:

“既关了门,孙 行者如何在家里叫唤?”女童道:“在你身上叫哩。”罗刹道:“孙行者,你在那里弄术哩?”行者道:“老孙一生不会弄术,都是些真手段,实本事,已在尊嫂尊 腹之内耍子,已见其肺肝矣。我知你也饥渴了,我先送你个坐碗儿解渴!”却就把脚往下一登。那罗刹小腹之中,疼痛难禁,坐于地下叫苦。行者道:“嫂嫂休得推 辞,我再送你个点心充饥!”又把头往上一顶。那罗刹心痛难禁,只在地上打滚,疼得他面黄唇白,只叫“孙叔叔饶命!”行者却才收了手脚道:“你才认得叔叔 么?我看牛大哥情上,且饶你性命,快将扇子拿来我使使。”罗刹道:“叔叔,有扇!有扇!你出来拿了去!”行者道:“拿扇子我看了出来。”罗刹即叫女童拿一 柄芭蕉扇,执在旁边。行者探到喉咙之上见了道:“嫂嫂,我既饶你性命,不在腰肋之下搠个窟窿出来,还自口出。你把口张三张儿。”那罗刹果张开口。行者还作 个蟭蟟虫,先飞出来,丁在芭蕉扇上。那罗刹不知,连张三次,叫:“叔叔出来罢。”行者化原身,拿了扇子,叫道:“我在此间不是?谢借了!谢借了!”拽开 步,往前便走,小的们连忙开了门,放他出洞。

这大圣拨转云头,径回东路,霎时按落云头,立在红砖壁下。八戒见了欢喜道:“师父,师兄来 了!来了!”三藏即与本庄老者同沙僧出门接着,同至舍内。把芭蕉扇靠在旁边道:“老官儿,可是这个扇子?”老者道:“正是!正是!”唐僧喜道:“贤徒有莫 大之功,求此宝贝,甚劳苦了。”行者道:“劳苦倒也不说。那铁扇仙,你道是谁?那厮原来是牛魔王的妻,红孩儿的母,名唤罗刹女,又唤铁扇公主。我寻到洞外 借扇,他就与我讲起仇隙,把我砍了几剑。是我使棒吓他,他就把扇子扇了我一下,飘飘荡荡,直刮到小须弥山。幸见灵吉菩萨,送了我一粒定风丹,指与归路,复 至翠云山。又见罗刹女,罗刹女又使扇子,搧我不动,他就回洞。是老孙变作一个蟭蟟虫,飞入洞去。那厮正讨茶吃,是我又钻在茶沫之下,到他肚里,做起手脚。 他疼痛难禁,不住口的叫我做叔叔饶命,情愿将扇借与我,我却饶了他,拿将扇来,待过了火焰山,仍送还他。”三藏闻言,感谢不尽,师徒们俱拜辞老者。

一路西来,约行有四十里远近,渐渐酷热蒸人。沙僧只叫:

   “脚底烙得慌!”八戒又道:“爪子烫得痛!”马比寻常又快,只因地热难停,十分难进。行者道:“师父且请下马,兄弟们莫走,等我搧息了火,待风雨之后, 地土冷些,再过山去。”行者果举扇,径至火边,尽力一扇,那山上火光烘烘腾起,再一扇,更着百倍,又一扇,那火足有千丈之高,渐渐烧着身体。行者急回,已 将两股毫毛烧净,径跑至唐僧面前叫:“快回去,快回去!火来了,火来了!”那师父爬上马,与八戒沙僧,复东来有二十余里,方才歇下道:“悟空,如何了 呀!”行者丢下扇子道:“不停当!不停当!被那厮哄了!”三藏听说,愁促眉尖,闷添心上,止不住两泪交流,只道:“怎生是好!”八戒道:“哥哥,你急急忙 忙叫回去是怎么说?”行者道:“我将扇子搧了一下,火光烘烘;第二扇,火气愈盛;第三扇,火头飞有千丈之高。若是跑得不快,把毫毛都烧尽矣!”八戒笑道: “你常说雷打不伤,火烧不损,如今何又怕火?”行者道:“你这呆子,全不知事!那时节用心防备,故此不伤;今日只为搧息火光,不曾捻避火诀,又未使护身 法,所以把两股毫毛烧了。”沙僧道:“似这般火盛,无路通西,怎生是好?”八戒道:“只拣无火处走便罢。”三藏道:“那方无火?”八戒道:“东方南方北方 俱无火。”又问:“那方有经?”八戒道:“西方有经。”三藏道:“我只欲往有经处去哩!”沙僧道:“有经处有火,无火处无经,诚是进退两难!”师徒们正自 胡谈乱讲,只听得有人叫道:“大圣不须烦恼,且来吃些斋饭再议。”四众回看时,见一老人,身披飘风氅,头顶偃月冠,手持龙头杖,只踏铁靿靴,后带着一个雕 嘴鱼腮鬼,鬼头上顶着一个铜盆,盆内有些蒸饼糕糜,黄粮米饭,在于西路下躬身道:“我本是火焰山土地,知大圣保护圣僧,不能前进,特献一斋。”行者道: “吃斋小可,这火光几时灭得,让我师父过去?”土地道:“要灭火光,须求罗刹女借芭蕉扇。”行者去路旁拾起扇子道:“这不是?那火光越扇越着,何也?”土 地看了,笑道:“此扇不是真的,被他哄了。”行者道:“如何方得真的?”那土地又控背躬身微微笑道:

“若还要借真蕉扇,须是寻求大力王。”毕竟不知大力王有甚缘故,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部 花灿烂,人有情 第一章 大典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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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花动,花动花落。

不管他天地间又平添落花几许,也都是寻常事。

花落人亡,天地无情。

天地本就无情,若见有情,天早已荒,地早已老。」

一

正月十四。

济南。

载思关上了门。把这济南古城中千年不变的风雪关在门外,脱下了他那件以深蓝绒为面做成的蓝貂斗蓬,挂在他左边一个用檀木枝做成的衣架上,回过身时,右手已拿起一杯泛着淡蓝的水晶杯。

水晶杯中盛着紫色的波斯葡萄酒。

水晶杯是从檀木桌上拿起的,檀木桌就在火盆旁,火盆就在檀木椅旁。

载思舒服的坐下,轻轻的啜了一口葡萄酒。

他喜欢名马佳人华衣美酒,喜欢享受。

他喜欢蓝色。

对每一件事他都非常讲究挑剔,做的每一件事都经过精密计划,绝不肯多浪费一分力气,也不会有一点疏忽,就连这些生活上的细节都不例外。

这就是载思。

他能够活到现在,能够以二十六岁这么年轻的岁数就当上南郡王的师爷,也许就因为他是这么样一个人。

精致华美而温暖的屋子,甘香甜美的酒,已经把他身体内的寒气完全驱除。

可是他却忽然觉得很疲倦。

为了筹备明天的大典,这半个月来他已经把自己生活的规律完全搞乱了。

他绝不能让明天这件事发生任何一点错误,任何一点微小的错误,都可能会造成永远无法弥补的大错。

那时不但他自己将悔恨终生,他的主人也要受到连累。

甚至连江湖中的大局都会因此而改变。

更重的是,他绝不能让皇甫擎天如日中天的事业和声名,受到一点打击和损害。

载思这一生中最不能忍受的两件事,就是”错误”和”失败”。

皇甫擎天的确不能受到一点打击和损害。

他二十四岁接掌父位,至今已二十四年了,从未做错,或失败过一次。

二

喝完了第一杯酒时,载思已经把策划明天这次大典的前前后后经过从头又想了三遍。

他的酒一向喝得很慢,思绪却极快。

明天是济南府五年一次的”艳花大典”,又是南郡王被皇上封为”无敌大将军”接圣旨的日子。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可以算是件轰动官场和江湖的大事。

最使人震惊的一点是,这五年一次选出来的”花魁”,很可能是南郡王离散失踪二十年的女儿。

二十年前,南郡王大义灭亲,亲自捉拿结拜兄弟”九天鬼帝”钟毁灭。

这件事不但轰动江湖,也使得他的声名更上一层楼。

可是就在他凯旋回来时,他妻子林淑君的”淑园山庄”竟已被毁,林淑君和刚出生的女儿都失踪了,生死不知。

尽管毁灭”淑园山庄”的凶手一直都未查出,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个人一定是钟毁灭最亲信的人,也是后来将钟毁灭救出天牢的人。

一想到钟毁灭,江湖中每个人都绝对相信,他是个报仇心极重的人,而且是个极不好惹的人。

钟毁灭逃狱后,每个人都深信他一定很快会有报复行动,就连皇甫擎天都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然而事实却出人意料之外,钟毁灭不但没有报复,连人竟似忽然消失了,就好像江湖上从来没有过这个人一样。

天色已渐渐暗了,屋子里虽然没有点灯,外面的灯火却越来越辉煌明亮。

寒风从窗缝里吹进来,也带来了前面大院里的人声和笑声。

载思又倒了杯酒,轻轻的啜了一口,目光落在檀木桌上的一张淡绿色纸笺上。

“二十年了,别来无羔?”

这是淡绿色纸笺上的八个字。

只有八个字,没有署名,也没有写明是给谁,载思和皇甫擎天却都明白,这是谁写的,写给谁的。

这张淡绿色纸笺是三天前在皇甫擎天书房里的桌上发现的。

当时载思和皇甫擎天正在商谈明天庆典之事,谁也没有注意到这张淡绿色的纸笺。

等到他们谈完事情后,才发现书桌上的这张淡绿色纸笺。

它是什么时候放在书桌的?

是在他们未进书房之前?

还是他们谈话之中?

载思依稀记得当他走进书房时,桌上并没有这张纸笺。

那么这张纸笺一定是在他和南郡王交谈中,被放到桌上的。

能让他们两人没有发觉,而将纸笺放到桌上,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这个人难道会神话中的隐身术?

“老朋友到底是老朋友。”皇甫擎天望着淡绿色纸笺,笑着说:”那么久了,居然还记得我。”载思没有答腔,只是静静的看着皇甫擎天。

“载老头,你说我们是不是该准备一下,好好的招待这位多年不见的老朋友?”载思明明只有二十八岁,皇甫擎天却喜欢叫他”载老头”。

“应该。”载思说:”久别重逢,你们一定有很多话要谈。””不但有很多话要谈。”皇甫擎天说:”还有很多酒要喝。””听说你这位老朋友的酒量,可以比美昔日小李飞刀李寻欢?””恐怕连楚香帅都不敢和他较量。”皇甫擎天笑了笑。

“我该好好的叫人整理整理酒窑了。”载思也笑了。

“你这位老朋友一来,干脆就在酒窑里招待他,省掉搬酒的麻烦。””希望酒窑中的酒,能合他的意。”

火光在载思的脸上跳动,思绪在他的脑海里奔驰。

钟毁灭自逃狱后,失踪了二十年,这一次回来势必不是那么好玩的。

明天的庆典,是他报复的好机会,他一定不会错过的。

这一次大典是完全公开的,收到请柬的人固然可以堂堂入室,做南郡王的佳宾,没有收到请柬的人也可到大府外的院子里来看看热闹,更可以在大街上看游行。

“魔魔”门下的弟子中,有很多都是身经百战杀人无数的好手。

江湖中待价而沽的刺客杀手中,能在重重警卫中杀人于瞬间的也不知有多少。

这些人明天都可能会赶到这里来,混入人群里,等待刺杀皇甫擎天的机会。

在大典进行的过程中,这种机会当然不少。

但是载思相信大典还是会顺利完成,皇甫擎天还是不会受到毫发之伤。

因为他已经把每一种可能会发生的情况都计算过,每一个有可能会刺杀南郡王的人,都已在他的严密监视下。

为了防备钟毁灭的报复,他已经出动了”南王府”内的二百七十六位一级好手,更调动了江湖中五十四名高手,每一位都可以对付三十条大汉的好手。

载思把他们分成了九组,每一组都绝对可以独当一面,每一组都安排在绝对有利的地点。

可是其中经过特别挑选的二组,却只不过为了要去对付两个人。

“两个人?”

今天早上皇甫擎天曾经问过载思:”为什么要用二组人对付两个人?”载思只说出这两个人的名字就已解答了这个问题。

“因为这两个人一个是任飘伶,还有一个是胖妞。”这时候皇甫擎天正在吃早饭。

今天他的早饭是一大块至少有两斤重的小牛腰肉,再配上二十个蛋和大量水果蔬菜。

牛肉是用木炭文火烤成的,上面涂满了口味极重的酱汁和香料,烤得极嫩。

这是南郡王最喜爱的食物之一,可是听到载思说出的两个名字后,他就放下了他割肉用的波斯弯刀,用一双如雾般的眼睛盯着载思。

“胖妞?”

“是的。”

“你以前见过这个人?”

“我没有。”载思淡淡的说:”我相信江湖中见过她的人没有几个。”胖妞的名字江湖中大多数的人都知道,却很少有人见过她,每个人更希望自己一辈子都不要见到这个人。

胖妞当然是个女人,更是昔年钟毁灭的爱将,是”魔魔”里刑堂的堂主,也是钟毁灭手下最危险的人。

昔年钟毁灭一向很少让她离开自己的身边。

当钟毁灭被捉时,每个人都预料她一定会大举劫牢,就算没有,也会闯人王府刺杀皇甫擎天。

可是胖妞却没有这么做,钟毁灭一被捉,她的人就失踪了。

有人猜测她大概害怕皇甫擎天的武功而躲起来。

皇甫擎天既然能打败钟毁灭,就一定能杀得了胖妞,既然捉了钟毁灭,他的手下也一定不会放过,所以钟毁灭被抓,胖妞就一定会躲起来。

载思却不这么想。

他知道胖妞不是躲起来,她如果是这种人,江湖中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人畏惧她。

她失踪一定有她的道理所在。

“任飘伶也来了?”

“是的。”

皇甫擎天望着磁盘里的小牛腰肉,轻轻的叹了口气。

“这个人不但是江湖中最神秘的人,也是最公开的杀手。”皇甫擎天说:”只要价钱对,我想大概没有他不敢杀的人。””任飘伶比胖妞更危险。”载思说:”他没有家,没有固定的住处,也没有固定的生活方式,所以谁也找不到他。”载思接着又说:”可是如果有人需要他,他也认为自己需要这个人,那么他就会忽然在这个人面前出现了。””他需要的通常都是别人的珠宝黄金和数目极大的巨额银票。”皇甫擎天笑着说:”别人需要他的,通常都是他永远不离手的剑。”一把窄而长的剑。

他用剑刺人一个人的咽喉时,就好像深闺里的少妇在刺绣般轻松纯熟。

三

刀环上镶满碧玉的弯刀,就摆在盛物的木盘里,刀锋上还留有浓浓的肉汁。

皇甫擎天用一块柔软的丝巾擦了擦手,然后才问载思:”你没有见过这两个人,怎么知道他们来了?””我知道。”载思淡淡的说:”因为我知道,所以我就知道。”这算是什么回答?

这种回答根本就不能算是回答,根本就是狗屁不通的回答,谁也不会觉得满意的。

皇甫擎天却已经很满意了。

因为这是载思说出来的。

皇甫擎天相信他的判断力,正如他相信木盘里的刀是可以割肉的一样。

但是他的眼睛里却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忽然说出一句很奇怪的话”错了。”皇甫擎天说:”钟毁灭错了。”

“为什么?”

“现在胖妞是不是已经来到了济南城?”

“是的。”

“她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不能。”

“让一个自己这么有用的人去送死,这种事我会不会做?”皇甫擎天问载思。”你会不会做?””不会。”

“任飘伶是不是也到了这里?”

“是的。”

“任飘伶是不是一生中最恨和女人共事?最恨有人骗他?最恨有人明知故犯?””是的。”

“他是不是一定会知道胖妞也来到了这里?”

“一定知道。”

“他知道了,是不是一定会找钟毁灭算帐?”

“他会先杀了胖妞,然后再找钟毁灭算帐。”

“钟毁灭明知道任飘伶的这种脾气,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他是不是有病?””没有。”载思面无表情的看着皇甫。”钟毁灭没有错。””哦?”

“他要他们到这里来,并不是要她来送死,也不是要任飘伶来杀胖姐。””他要他们来干什么?”

“来做幌子。”载思说:”胖姐和任飘伶都只不过是个幌子而己。””为什么?”

“因为真正要出手刺你的并不是他们,而是另外一个人。”载思说:”如果我们单只防备他们,第三个人出手时就容易了。””第三个人?这个人是谁?”

“是个年轻人,是个穿一身纯白丝缎长袍,带着一口纯白镶玉的剑,住在济南城最贵最豪华的醉柳阁里,每顿都吃比你还好的饭菜。”载思说:”他已经来了三天,每天都没有踏出醉柳阁一步,可是却已交了济南城一大半的人做朋友。””哦?他这么有名,每个人都急着结交他?”

“不是结交他,而是争得去让他请客!”载思说:”他才来三天,却己请了一百一十三桌。”皇甫擎天笑了。

“想不到这个人还这么好客?”皇甫问载思。”他从哪里来的?””我不知道。”

“他叫什么名字?”

“他在醉柳阁里用的名字叫白少羽。”载思说。

“他说话是什么口音?”

“我没有听过他说话,可是我问过醉柳阁的小二。””他怎么说?”

“他以前是趟子手,走过很多地方,会说七八个省份的话,可是他也听不出这位姓白的客人是哪里的人。””为什么?”

“因为这位白先生也会说七八个省份的话,每一种都说得比他好。””他学的是什么剑法?剑法高不高?”

“我不知道。”

“他穿的衣裳呢?”

从一个人穿的衣服上,也可以看出很多事。

衣服料子不同,同样是丝缎,也有很多种,每个地方染织的方法都不一样,棉纱的产地也不一样。

鉴别这一类的事,载思是专家。

“我相信你一定看过他的衣服。”皇甫问:”你看出了什么?””我什么都看不出,我从来没有看过那种丝缎,甚至连他缝衣服用的那种线我都从来没有见过。”载思说:”我相信那种丝缎是从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来的。”他说:”那个地方你我大概都没有去过。””连我们都没有去过的地方。”皇甫苦笑。”去过的人大概也不会太多了。”

《红楼梦》第一百九回 候芳魂五儿承错爱 还孽债迎女返真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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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宝钗叫袭人问出原故,恐宝玉悲伤成疾,便将黛玉临死的话与袭人假作闲谈,说是:“人生在世,有意有情,到了死后各自干各自的去了,并不是生前那样个人死后还是这样。活人虽有痴心,死的竟不知道。况且林姑娘既说仙去,他看凡人是个不堪的浊物,那里还肯混在世上。只是人自己疑心,所以招些邪魔外祟来缠扰了。”宝钗虽是与袭人说话,原说给宝玉听的。袭人会意,也说是”没有的事。若说林姑娘的魂灵儿还在园里,我们也算好的,怎么不曾梦见了一次。”宝玉在外闻听得,细细的想道:“果然也奇。我知道林妹妹死了,那一日不想几遍,怎么从没梦过。想是他到天上去了,瞧我这凡夫俗子不能交通神明,所以梦都没有一个儿。我就在外间睡着,或者我从园里回来,他知道我的实心,肯与我梦里一见。我必要问他实在那里去了,我也时常祭奠。若是果然不理我这浊物,竟无一梦,我便不想他了。”主意已定,便说:“我今夜就在外间睡了,你们也不用管我。”宝钗也不强他,只说:“你不要胡思乱想。你不瞧瞧,太太因你园里去了急得话都说不出来。若是知道还不保养身子,倘或老太太知道了,又说我们不用心。”宝玉道:“白这么说罢咧,我坐一会子就进来。你也乏了,先睡罢。”宝钗知他必进来的,假意说道:“我睡了,叫袭姑娘伺候你罢。”宝玉听了,正合机宜。候宝钗睡了,他便叫袭人麝月另铺设下一副被褥,常叫人进来瞧二奶奶睡着了没有。宝钗故意装睡,也是一夜不宁。那宝玉知是宝钗睡着,便与袭人道:“你们各自睡罢,我又不伤感。你若不信,你就伏侍我睡了再进去,只要不惊动我就是了。”袭人果然伏侍他睡下,便预备下了茶水,关好了门,进里间去照应一回,各自假寐,宝玉若有动静,再为出来。宝玉见袭人等进来,便将坐更的两个婆子支到外头,他轻轻的坐起来,暗暗的祝了几句,便睡下了,欲与神交。起初再睡不着,以后把心一静,便睡去了。

岂知一夜安眠,直到天亮。宝玉醒来,拭眼坐起来想了一回,并无有梦,便叹口气道:“正是‘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宝钗却一夜反没有睡着,听宝玉在外边念这两句,便接口道:“这句又说莽撞了,如若林妹妹在时,又该生气了。”宝玉听了,反不好意思,只得起来搭讪着往里间走来,说:“我原要进来的,不觉得一个盹儿就打着了。”宝钗道:“你进来不进来与我什么相干。”袭人等本没有睡,眼见他们两个说话,即忙倒上茶来。已见老太太那边打发小丫头来,问:“宝二爷昨睡得安顿么?若安顿时,早早的同二奶奶梳洗了就过去。”袭人便说:“你去回老太太,说宝玉昨夜很安顿,回来就过来。”小丫头去了。

宝钗起来梳洗了,莺儿袭人等跟着先到贾母那里行了礼,便到王夫人那边起至凤姐都让过了,仍到贾母处,见他母亲也过来了。大家问起:“宝玉晚上好么?”宝钗便说:“回去就睡了,没有什么。”众人放心,又说些闲话。只见小丫头进来说:“二姑奶奶要回去了。听见说孙姑爷那边人来到大太太那里说了些话,大太太叫人到四姑娘那边说不必留了,让他去罢。如今二姑奶奶在大太太那边哭呢,大约就过来辞老太太。”贾母众人听了,心中好不自在,都说:“二姑娘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命里遭着这样的人,一辈子不能出头。这便怎么好!”说着,迎春进来,泪痕满面,因为是宝钗的好日子,只得含着泪,辞了众人要回去。贾母知道他的苦处,也不便强留,只说道:“你回去也罢了。但是不要悲伤,碰着了这样人,也是没法儿的。过几天我再打发人接你去。”迎春道:“老太太始终疼我,如今也疼不来了。可怜我只是没有再来的时候了。”说着,眼泪直流。众人都劝道:“这有什么不能回来的?比不得你三妹妹,隔得远,要见面就难了。”贾母等想起探春,不觉也大家落泪,只为是宝钗的生日,即转悲为喜说:“这也不难,只要海疆平静,那边亲家调进京来,就见的着了。”大家说:“可不是这么着呢。”说着,迎春只得含悲而别。众人送了出来,仍回贾母那里。从早至暮,又闹了一天。

众人见贾母劳乏,各自散了。独有薛姨妈辞了贾母,到宝钗那里,说道:“你哥哥是今年过了,直要等到皇恩大赦的时候减了等才好赎罪。这几年叫我孤苦伶仃怎么处!我想要与你二哥哥完婚,你想想好不好?”宝钗道:“妈妈是为着大哥哥娶了亲唬怕的了,所以把二哥哥的事犹豫起来。据我说很该就办。邢姑娘是妈妈知道的,如今在这里也很苦,娶了去虽说我家穷,究竟比他傍人门户好多着呢。”薛姨妈道:“你得便的时候就去告诉老太太,说我家没人,就要拣日子了。”宝钗道:“妈妈只管同二哥哥商量,挑个好日子,过来和老太太、大太太说了,娶过去就完了一宗事。这里大太太也巴不得娶了去才好。”薛姨妈道:“今日听见史姑娘也就回去了,老太太心里要留你妹妹在这里住几天,所以他住下了。我想他也是不定多早晚就走的人了,你们姊妹们也多叙几天话儿。”宝钗道:“正是呢。”于是薛姨妈又坐了一坐,出来辞了众人回去了。却说宝玉晚间归房,因想昨夜黛玉竟不入梦,“或者他已经成仙,所以不肯来见我这种浊人也是有的,不然就是我的性儿太急了,也未可知。”便想了个主意,向宝钗说道:“我昨夜偶然在外间睡着,似乎比在屋里睡的安稳些,今日起来心里也觉清静些。我的意思还要在外间睡两夜,只怕你们又来拦我。”宝钗听了,明知早晨他嘴里念诗是为着黛玉的事了。想来他那个呆性是不能劝的,倒好叫他睡两夜,索性自己死了心也罢了,况兼昨夜听他睡的倒也安静,便道:“好没来由,你只管睡去,我们拦你作什么!但只不要胡思乱想,招出些邪魔外祟来。”宝玉笑道:“谁想什么!”袭人道:“依我劝二爷竟还是屋里睡罢,外边一时照应不到,着了风倒不好。”宝玉未及答言,宝钗却向袭人使了个眼色。袭人会意,便道:“也罢,叫个人跟着你罢,夜里好倒茶倒水的。”宝玉便笑道:“这么说,你就跟了我来。”袭人听了倒没意思起来,登时飞红了脸,一声也不言语。宝钗素知袭人稳重,便说道:“他是跟惯了我的,还叫他跟着我罢。叫麝月五儿照料着也罢了。况且今日他跟着我闹了一天也乏了,该叫他歇歇了。”宝玉只得笑着出来。宝钗因命麝月五儿给宝玉仍在外间铺设了,又嘱咐两个人醒睡些,要茶要水都留点神儿。

两个答应着出来,看见宝玉端然坐在床上,闭目合掌,居然象个和尚一般,两个也不敢言语,只管瞅着他笑。宝钗又命袭人出来照应。袭人看见这般却也好笑,便轻轻的叫道:“该睡了,怎么又打起坐来了!”宝玉睁开眼看见袭人,便道:“你们只管睡罢,我坐一坐就睡。”袭人道:“因为你昨日那个光景,闹的二奶奶一夜没睡。你再这么着,成何事体。”宝玉料着自己不睡都不肯睡,便收拾睡下。袭人又嘱咐了麝月等几句,才进去关门睡了。这里麝月五儿两个人也收拾了被褥,伺候宝玉睡着,各自歇下。

那知宝玉要睡越睡不着,见他两个人在那里打铺,忽然想起那年袭人不在家时晴雯麝月两个人伏侍,夜间麝月出去,晴雯要唬他,因为没穿衣服着了凉,后来还是从这个病上死的。想到这里,一心移在晴雯身上去了。忽又想起凤姐说五儿给晴雯脱了个影儿,因又将想晴雯的心肠移在五儿身上。自己假装睡着,偷偷的看那五儿,越瞧越象晴雯,不觉呆性复发。听了听,里间已无声息,知是睡了。却见麝月也睡着了,便故意叫了麝月两声,却不答应。五儿听见宝玉唤人,便问道:“二爷要什么?”宝玉道:“我要漱漱口。”五儿见麝月已睡,只得起来重新剪了蜡花,倒了一钟茶来,一手托着漱盂。却因赶忙起来的,身上只穿着一件桃红绫子小袄儿,松松的挽着一个髟赞

儿。宝玉看时,居然晴雯复生。忽又想起晴雯说的”早知担个虚名,也就打个正经主意了”,不觉呆呆的呆看,也不接茶。

那五儿自从芳官去后,也无心进来了。后来听见凤姐叫他进来伏侍宝玉,竟比宝玉盼他进来的心还急。不想进来以后,见宝钗袭人一般尊贵稳重,看着心里实在敬慕,又见宝玉疯疯傻傻,不似先前风致,又听见王夫人为女孩子们和宝玉顽笑都撵了:所以把这件事搁在心上,倒无一毫的儿女私情了。怎奈这位呆爷今晚把他当作晴雯,只管爱惜起来。那五儿早已羞得两颊红潮,又不敢大声说话,只得轻轻的说道:“二爷漱口啊。”宝玉笑着接了茶在手中,也不知道漱了没有,便笑嘻嘻的问道:“你和晴雯姐姐好不是啊?”五儿听了摸不着头脑,便道:“都是姐妹,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宝玉又悄悄的问道:“晴雯病重了我看他去,不是你也去了么?”五儿微微笑着点头儿。宝玉道:“你听见他说什么了没有?”五儿摇着头儿道:“没有。”宝玉已经忘神,便把五儿的手一拉。五儿急得红了脸,心里乱跳,便悄悄说道:“二爷有什么话只管说,别拉拉扯扯的。”宝玉才放了手,说道:“他和我说来着,‘早知担了个虚名,也就打正经主意了。’你怎么没听见么?”五儿听了这话明明是轻薄自己的意思,又不敢怎么样,便说道:“那是他自己没脸,这也是我们女孩儿家说得的吗。”宝玉着急道:“你怎么也是这么个道学先生!我看你长的和他一模一样,我才肯和你说这个话,你怎么倒拿这些话来糟踏他!”此时五儿心中也不知宝玉是怎么个意思,便说道:“夜深了,二爷也睡罢,别紧着坐着,看凉着。刚才奶奶和袭人姐姐怎么嘱咐了?”宝玉道:“我不凉。”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五儿没穿着大衣服,就怕他也象晴雯着了凉,便说道:“你为什么不穿上衣服就过来!”五儿道:“爷叫的紧,那里有尽着穿衣裳的空儿。要知道说这半天话儿时,我也穿上了。”宝玉听了,连忙把自己盖的一件月白绫子绵袄儿揭起来递给五儿,叫他披上。五儿只不肯接,说:“二爷盖着罢,我不凉。我凉我有我的衣裳。”说着,回到自己铺边,拉了一件长袄披上。又听了听,麝月睡的正浓,才慢慢过来说:“二爷今晚不是要养神呢吗?”宝玉笑道:“实告诉你罢,什么是养神,我倒是要遇仙的意思。”五儿听了,越发动了疑心,便问道:“遇什么仙?”宝玉道:“你要知道,这话长着呢。你挨着我来坐下,我告诉你。”五儿红了脸笑道:“你在那里躺着,我怎么坐呢。”宝玉道:“这个何妨。那一年冷天,也是你麝月姐姐和你晴雯姐姐顽,我怕冻着他,还把他揽在被里渥着呢。这有什么的!大凡一个人总不要酸文假醋才好。”五儿听了,句句都是宝玉调戏之意。那知这位呆爷却是实心实意的话儿。五儿此时走开不好,站着不好,坐下不好,倒没了主意了,因微微的笑着道:“你别混说了,看人家听见这是什么意思。怨不得人家说你专在女孩儿身上用工夫,你自己放着二奶奶和袭人姐姐都是仙人儿似的,只爱和别人胡缠。明儿再说这些话,我回了二奶奶,看你什么脸见人。”

正说着,只听外面咕咚一声,把两个人吓了一跳。里间宝钗咳嗽了一声。宝玉听见,连忙呶嘴儿。五儿也就忙忙的息了灯悄悄的躺下了。原来宝钗袭人因昨夜不曾睡,又兼日间劳乏了一天,所以睡去,都不曾听见他们说话。此时院中一响,早已惊醒,听了听,也无动静。宝玉此时躺在床上,心里疑惑:“莫非林妹妹来了,听见我和五儿说话故意吓我们的?”翻来覆去,胡思乱想,五更以后,才朦胧睡去。

却说五儿被宝玉鬼混了半夜,又兼宝钗咳嗽,自己怀着鬼胎,生怕宝钗听见了,也是思前想后,一夜无眠。次日一早起来,见宝玉尚自昏昏睡着,便轻轻的收拾了屋子。那时麝月已醒,便道:“你怎么这么早起来了,你难道一夜没睡吗?”五儿听这话又似麝月知道了的光景,便只是讪笑,也不答言。不一时,宝钗袭人也都起来,开了门见宝玉尚睡,却也纳闷:“怎么外边两夜睡得倒这般安稳?”及宝玉醒来,见众人都起来了,自己连忙爬起,揉着眼睛,细想昨夜又不曾梦见,可是仙凡路隔了。慢慢的下了床,又想昨夜五儿说的宝钗袭人都是天仙一般,这话却也不错,便怔怔的瞅着宝钗。宝钗见他发怔,虽知他为黛玉之事,却也定不得梦不梦,只是瞅的自己倒不好意思,便道:“二爷昨夜可真遇见仙了么?”宝玉听了,只道昨晚的话宝钗听见了,笑着勉强说道:“这是那里的话!”那五儿听了这一句,越发心虚起来,又不好说的,只得且看宝钗的光景。只见宝钗又笑着问五儿道:“你听见二爷睡梦中和人说话来着么?”宝玉听了,自己坐不住,搭讪着走开了。五儿把脸飞红,只得含糊道:“前半夜倒说了几句,我也没听真。什么‘担了虚名’,又什么‘没打正经主意’,我也不懂,劝着二爷睡了,后来我也睡了,不知二爷还说来着没有。”宝钗低头一想:“这话明是为黛玉了。但尽着叫他在外头,恐怕心邪了招出些花妖月姊来。况兼他的旧病原在姊妹上情重,只好设法将他的心意挪移过来,然后能免无事。”想到这里,不免面红耳热起来,也就讪讪的进房梳洗去了。

且说贾母两日高兴,略吃多了些,这晚有些不受用,第二天便觉着胸口饱闷。鸳鸯等要回贾政。贾母不叫言语,说:“我这两日嘴馋些吃多了点子,我饿一顿就好了。你们快别吵嚷。”于是鸳鸯等并没有告诉人。

这日晚间,宝玉回到自己屋里,见宝钗自贾母王夫人处才请了晚安回来。宝玉想着早起之事,未免赧颜抱惭。宝钗看他这样,也晓得是个没意思的光景,因想着:“他是个痴情人,要治他的这病,少不得仍以痴情治之。”想了一回,便问宝玉道:“你今夜还在外间睡去罢咧?”宝玉自觉没趣,便道:“里间外间都是一样的。”宝钗意欲再说,反觉不好意思。袭人道:“罢呀,这倒是什么道理呢。我不信睡得那么安稳!”五儿听见这话,连忙接口道:“二爷在外间睡,别的倒没什么,只是爱说梦话,叫人摸不着头脑儿,又不敢驳他的回。”袭人便道:“我今日挪到床上睡睡,看说梦话不说?你们只管把二爷的铺盖铺在里间就完了。”宝钗听了,也不作声。宝玉自己惭愧不来,那里还有强嘴的分儿,便依着搬进里间来。一则宝玉负愧,欲安慰宝钗之心;二则宝钗恐宝玉思郁成疾,不如假以词色,使得稍觉亲近,以为移花接木之计。于是当晚袭人果然挪出去。宝玉因心中愧悔,宝钗欲拢络宝玉之心,自过门至今日,方才如鱼得水,恩爱缠绵,所谓二五之精妙合而凝的了。此是后话。且说次日宝玉宝钗同起,宝玉梳洗了先过贾母这边来。这里贾母因疼宝玉,又想宝钗孝顺,忽然想起一件东西,便叫鸳鸯开了箱子,取出祖上所遗一个汉玉..,虽不及宝玉他那块玉石,挂在身上却也稀罕。鸳鸯找出来递与贾母,便说道:“这件东西我好象从没见的,老太太这些年还记得这样清楚,说是那一箱什么匣子里装着,我按着老太太的话一拿就拿出来了。老太太怎么想着拿出来做什么?”贾母道:“你那里知道,这块玉还是祖爷爷给我们老太爷,老太爷疼我,临出嫁的时候叫了我去亲手递给我的。还说:‘这玉是汉时所佩的东西,很贵重,你拿着就象见了我的一样。’我那时还小,拿了来也不当什么,便撩在箱子里。到了这里,我见咱们家的东西也多,这算得什么,从没带过,一撩便撩了六十多年。今儿见宝玉这样孝顺,他又丢了一块玉,故此想着拿出来给他,也象是祖上给我的意思。”一时宝玉请了安,贾母便喜欢道:“你过来,我给你一件东西瞧瞧。”宝玉走到床前,贾母便把那块汉玉递给宝玉。宝玉接来一瞧,那玉有三寸方圆,形似甜瓜,色有红晕,甚是精致。宝玉口口称赞。贾母道:“你爱么?这是我祖爷爷给我的,我传了你罢。”宝玉笑着请了个安谢了,又拿了要送给他母亲瞧。贾母道:“你太太瞧了告诉你老子,又说疼儿子不如疼孙子了。他们从没见过。”宝玉笑着去了。宝钗等又说了几句话,也辞了出来。

自此贾母两日不进饮食,胸口仍是结闷,觉得头晕目眩,咳嗽。邢王二夫人凤姐等请安,见贾母精神尚好,不过叫人告诉贾政,立刻来请了安。贾政出来,即请大夫看脉。不多一时,大夫来诊了脉,说是有年纪的人停了些饮食,感冒些风寒,略消导发散些就好了。开了方子,贾政看了,知是寻常药品,命人煎好进服。以后贾政早晚进来请安,一连三日,不见稍减。贾政又命贾琏:“打听好大夫,快去请来瞧老太太的病。咱们家常请的几个大夫,我瞧着不怎么好,所以叫你去。”贾琏想了一想,说道:“记得那年宝兄弟病的时候,倒是请了一个不行医的来瞧好了的,如今不如找他。”贾政道:“医道却是极难的,愈是不兴时的大夫倒有本领。你就打发人去找来罢。.. ”贾琏即忙答应去了,回来说道:“这刘大夫新近出城教书去了,过十来天进城一次。这时等不得,又请了一位,也就来了。.. ”贾政听了,只得等着。不题。

且说贾母病时,合宅女眷无日不来请安。一日,众人都在那里,只见看园内腰门的老婆子进来,回说:“园里的栊翠庵的妙师父知道老太太病了,特来请安。”众人道:“他不常过来,今儿特地来,你们快请进来。”凤姐走到床前回贾母。岫烟是妙玉的旧相识,先走出去接他。只见妙玉头带妙常髻,身上穿一件月白素绸袄儿,外罩一件水田青缎镶边长背心,拴着秋香色的丝绦,腰下系一条淡墨画的白绫裙,手执塵尾念珠,跟着一个侍儿,飘飘拽拽的走来。岫烟见了问好,说是“在园内住的日子,可以常常来瞧瞧你。近来因为园内人少,一个人轻易难出来。况且咱们这里的腰门常关着,所以这些日子不得见你。今儿幸会。”妙玉道:“头里你们是热闹场中,你们虽在外园里住,我也不便常来亲近。如今知道这里的事情也不大好,又听说是老太太病着,又掂记你,并要瞧瞧宝姑娘。我那管你们的关不关,我要来就来,我不来你们要我来也不能啊。.. ”岫烟笑道:“你还是那种脾气。”一面说着,已到贾母房中。众人见了都问了好。妙玉走到贾母床前问候,说了几句套话。贾母便道:“你是个女菩萨,你瞧瞧我的病可好得了好不了?”妙玉道:“老太太这样慈善的人,寿数正有呢。一时感冒,吃几贴药想来也就好了。有年纪人只要宽心些。”贾母道:“我倒不为这些,我是极爱寻快乐的。如今这病也不觉怎样,只是胸隔闷饱,刚才大夫说是气恼所致。你是知道的,谁敢给我气受,这不是那大夫脉理平常么。我和琏儿说了,还是头一个大夫说感冒伤食的是,明儿仍请他来。”说着,叫鸳鸯吩咐厨房里办一桌净素菜来,请他在这里便饭。妙玉道:“我已吃过午饭了,我是不吃东西的。”王夫人道:“不吃也罢,咱们多坐一会说些闲话儿罢。”妙玉道:“我久已不见你们,今儿来瞧瞧。”又说了一回话便要走,回头见惜春站着,便问道:“四姑娘为什么这样瘦?不要只管爱画劳了心。”惜春道:“我久不画了。如今住的房屋不比园里的显亮,所以没兴画。”妙玉道:“你如今住在那一所了?”惜春道:“就是你才进来的那个门东边的屋子。你要来很近。”妙玉道:“我高兴的时候来瞧你。”惜春等说着送了出去,回身过来,听见丫头们回说大夫在贾母那边呢。众人暂且散去。

那知贾母这病日重一日,延医调治不效,以后又添腹泻。贾政着急,知病难医,即命人到衙门告假,日夜同王夫人亲视汤药。一日,见贾母略进些饮食,心里稍宽。只见老婆子在门外探头,王夫人叫彩云看去,问问是谁。彩云看了是陪迎春到孙家去的人,便道:“你来做什么?”婆子道:“我来了半日,这里找不着一个姐姐们,我又不敢冒撞,我心里又急。”彩云道:“你急什么?又是姑爷作践姑娘不成么?”婆子道:“姑娘不好了。前儿闹了一场,姑娘哭了一夜,昨日痰堵住了。他们又不请大夫,今日更利害了。”彩云道:“老太太病着呢,别大惊小怪的。”王夫人在内已听见了,恐老太太听见不受用,忙叫彩云带他外头说去。岂知贾母病中心静,偏偏听见,便道:“迎丫头要死了么?”王夫人便道:“没有。婆子们不知轻重,说是这两日有些病,恐不能就好,到这里问大夫。”贾母道:“瞧我的大夫就好,快请了去。”王夫人便叫彩云叫这婆子去回大太太去,那婆子去了。这里贾母便悲伤起来,说是:“我三个孙女儿,一个享尽了福死了,三丫头远嫁不得见面,迎丫头虽苦,或者熬出来,不打量他年轻轻儿的就要死了。留着我这么大年纪的人活着做什么!”王夫人鸳鸯等解劝了好半天。那时宝钗李氏等不在房中,凤姐近来有病,王夫人恐贾母生悲添病,便叫人叫了他们来陪着,自己回到房中,叫彩云来埋怨这婆子不懂事,“以后我在老太太那里,你们有事不用来回。.. ”丫头们依命不言。岂知那婆子刚到邢夫人那里,外头的人已传进来说:“二姑奶奶死了。”邢夫人听了,也便哭了一场。现今他父亲不在家中,只得叫贾琏快去瞧看。知贾母病重,众人都不敢回。可怜一位如花似月之女,结年余,不料被孙家揉搓以致身亡。又值贾母病笃,众人不便离开,竟容孙家草草完结。

贾母病势日增,只想这些好女儿。一时想起湘云,便打发人去瞧他。回来的人悄悄的找鸳鸯,因鸳鸯在老太太身旁,王夫人等都在那里,不便上去,到了后头找了琥珀,告诉他道:“老太太想史姑娘,叫我们去打听。那里知道史姑娘哭得了不得,说是姑爷得了暴病,大夫都瞧了,说这病只怕不能好,若变了个痨病,还可捱过四五年。所以史姑娘心里着急。又知道老太太病,只是不能过来请安,还叫我不要在老太太面前提起。倘或老太太问起来,务必托你们变个法儿回老太太才好。”琥珀听了,咳了一声,就也不言语了,半日说道:“你去罢。.. ”琥珀也不便回,心里打算告诉鸳鸯,叫他撒谎去,所以来到贾母床前,只见贾母神色大变,地下站着一屋子的人,嘁嘁的说“瞧着是不好了”,也不敢言语了。这里贾政悄悄的叫贾琏到身旁,向耳边说了几句话。贾琏轻轻的答应出去了,便传齐了现在家的一干家人说:“老太太的事待好出来了,你们快快分头派人办去。头一件先请出板来瞧瞧,好挂里子。快到各处将各人的衣服量了尺寸,都开明了,便叫裁缝去做孝衣。那棚杠执事都去讲定。厨房里还该多派几个人。”赖大等回道:“二爷,这些事不用爷费心,我们早打算好了。只是这项银子在那里打算?”贾琏道:“这种银子不用打算了,老太太自己早留下了。刚才老爷的主意只要办的好,我想外面也要好看。”赖大等答应,派人分头办去。

贾琏复回到自己房中,便问平儿:“你奶奶今儿怎么样?”平儿把嘴往里一努说:“你瞧去。”贾琏进内,见凤姐正要穿衣,一时动不得,暂且靠在炕桌儿上。贾琏道:“你只怕养不住了。老太太的事今儿明儿就要出来了,你还脱得过么。快叫人将屋里收拾收拾就该扎挣上去了。若有了事,你我还能回来么。”凤姐道:“咱们这里还有什么收拾的,不过就是这点子东西,还怕什么!你先去罢,看老爷叫你。我换件衣裳就来。.. ”

贾琏先回到贾母房里,向贾政悄悄的回道:“诸事已交派明白了。”贾政点头。外面又报太医进来了,贾琏接入,又诊了一回,出来悄悄的告诉贾琏:“老太太的脉气不好,防着些。”贾琏会意,与王夫人等说知。王夫人即忙使眼色叫鸳鸯过来,叫他把老太太的装裹衣服预备出来。鸳鸯自去料理。贾母睁眼要茶喝,邢夫人便进了一杯参汤。贾母刚用嘴接着喝,便道:“不要这个,倒一钟茶来我喝。”众人不敢违拗,即忙送上来,一口喝了,还要,又喝一口,便说:“我要坐起来。”贾政等道:“老太太要什么只管说,可以不必坐起来才好。”贾母道:“我喝了口水,心里好些,略靠着和你们说说话。”珍珠等用手轻轻的扶起,看见贾母这回精神好些。未知生死,下回分解。

第一○一回 出陇上诸葛妆神 奔剑阁张合中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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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孔明用减兵添灶之法,退兵到汉中;司马懿恐有埋伏,不敢追赶,亦收兵回长安去了;因此蜀兵不曾折了一人。孔明大赏三军已毕,回到成都,入见后主, 奏曰:“老臣出了祁山,欲取长安,忽承陛下降诏召回,不知有何大事?”后主无言可对;良久乃曰:“朕久不见丞相之面,心甚思慕,故特诏回,别无他事。”孔 明曰:“此非陛下本心,必有奸臣谗谮,言臣有异志也。”后主闻言,默然无语。孔明曰:“老臣受先帝厚恩,誓以死报。今若内有奸邪,臣安能讨贼乎?”后主 曰:“朕因过听宦官之言,一时召回丞相。今日茅塞方开,悔之不及矣。”孔明遂唤众宦官究问,方知是苟安流言;急令人捕之,已投魏国去了。孔明将妄奏的宦官 诛戮,余皆废出宫外;又深责蒋琬、费袆等不能觉察奸邪,规谏天子。二人唯唯服罪。孔明拜辞后主,复到汉中,一面发檄令李严应付粮草,仍运赴军前;一面再议 出师。杨仪曰:“前数兴兵,军力罢敝,粮又不继;今不如分兵两班,以三个月为期:且如二十万之兵,只领十万出祁山,住了三个月,却教这十万替回。循环相 转,若此则兵力不乏。然后徐徐而进,中原可图矣。”孔明曰:“此言正合我意。吾伐中原,非一朝一夕之事,正当为此长久之计。”遂下令,分兵两班,限一百日 为期,循环相转,违限者按军法处治。

建兴九年春二月,孔明复出师伐魏。时魏太和五年也。魏主曹叡知孔明又伐中原,急召司马懿商议。懿曰:“今子丹已亡,臣愿竭一人之力,剿除寇贼,以报陛 下。”叡大喜,设宴待之。次日,人报蜀兵寇急。叡即命司马懿出师御敌,亲排銮驾送出城外。懿辞了魏主,径到长安,大会诸路人马,计议破蜀兵之策。张合曰: “吾愿引一军去守雍、郿,以拒蜀兵。”懿曰:“吾前军不能独当孔明之众,而又分兵为前后,非胜算也。不如留兵守上邽,余众悉往祁山。公肯为先锋否?”合大 喜曰:“吾素怀忠义,欲尽心报国,惜未遇知己;今都督肯委重任,虽万死不辞。”于是司马懿令张合为先锋,总督大军;又令郭淮守陇西诸郡。其余众将各分道而 进。前军哨马报说:“孔明率大军望祁山进发,前部先锋王平、张嶷,径出陈仓,过剑阁,由散关望斜谷而来。”司马懿谓张合曰:“今孔明长驱大进,必将割陇西 小麦,以资军粮。汝可结营守祁山,吾与郭淮巡略天水诸郡,以防蜀兵割麦。”合领命,遂引四万兵守祁山。懿引大军望陇西而去。

却说孔明兵至祁山安营已毕,见渭滨有魏军提备,乃谓诸将曰:“此必是司马懿也。即今营中乏粮,屡遣人催拚李严运米应付,却只是不到。吾料陇上麦熟,可 密引兵割之。”于是留王平、张嶷、吴班、吴懿四将守祁山营,孔明自引姜维、魏延等诸将,前到卤城。卤城太守素知孔明,慌忙开城出降。孔明抚慰毕,问曰: “此时何处麦熟?”太守告曰:“陇上麦已熟。”孔明乃留张翼、马忠守卤城,自引诸将并三军望陇上而来。前军回报说:“司马懿引兵在此。”孔明惊曰:“此人 预知吾来割麦也!”即沐浴更衣,推过一般三辆四轮车来,车上皆要一样妆饰。此车乃孔明在蜀中预先造下的。当下令姜维引一千军护车,五百军擂鼓,伏在上邽之 后;马岱在左,魏延在右,亦各引一千军护车,五百军擂鼓。每一辆车,用二十四人,皂衣跣足,披发仗剑,手执七星皂旛,在左右推车。三人各受计,引兵推车而 去。孔明又令三万军皆执镰刀、驮绳,伺候割麦。却选二十四个精壮之士,各穿皂衣,披发跣足,仗剑簇拥四轮车,为推车使者。令关兴结束做天蓬模样,手执七星 皂旛,步行于车前。孔明端坐于上,望魏营而来。

哨探军见之大惊,不知是人是鬼,火速报知司马懿。懿自出营视之,只见孔明簪冠鹤氅,手摇羽扇,端坐于四轮车上;左右二十四人,披发仗剑;前面一人,手 执皂旛,隐隐似天神一般。懿曰:“这个又是孔明作怪也!”遂拨二千人马分付曰:“汝等疾去,连车带人,尽情都捉来!”魏兵领命,一齐追赶。孔明见魏兵赶 来,便教回车,遥望蜀营缓缓而行。魏兵皆骤马追赶,但见阴风习习,冷雾漫漫。尽力赶了一程,追之不上,各人大惊,都勒住马言曰:“奇怪!我等急急赶了三十 里,只见在前,追之不上,如之奈何?”孔明见兵不来,又令推车过来,朝着魏兵歇下。魏兵犹豫良久,又放马赶来。孔明复回车慢慢而行。魏兵又赶了二十里,只 见在前,不曾赶上,尽皆痴呆。孔明教回过车,朝着魏军,推车倒行。魏兵又欲追赶。后面司马懿自引一军到,传令曰:“孔明善会八门遁甲,能驱六丁六甲之神。 此乃六甲天书内‘缩地’之法也。众军不可追之。”众军方勒马回时,左势下战鼓大震,一彪军杀来,懿急令兵拒之。只见蜀兵队里二十四人,披发仗剑,皂衣跣 足,拥出一辆四轮车,车上端坐孔明,簪冠鹤氅,手摇羽扇。懿大惊曰:“方才那个车上坐着孔明,赶了五十里,追之不上,这里如何又有孔明?怪哉!怪哉!”言 未毕,右势下战鼓又鸣,一彪军杀来:四轮车上亦坐着一个孔明;左右亦有二十四人,皂衣跣足,披发仗剑,推车而来。懿心中大疑,回顾诸将曰:“此必神兵 也!”众军心下大乱,不敢交战,各自奔走。

正行之际,忽然鼓声大震,又一彪军杀来:当先一辆四轮车,孔明端坐于上,左右前后推车使者,同前一般。魏兵无不骇然。司马懿不知是人是鬼,又不知多少 蜀兵,十分惊惧,急急引兵奔入上邽,闭门不出。此时孔明早令三万精兵将陇上小麦割尽,运赴卤城打晒去了。司马懿在上邽城中,三日不敢出城;后见蜀兵退去, 方敢令军出哨。于路捉得一蜀兵,来见司马懿。懿问之。其人告曰:“某乃割麦之人,因走失马匹,被捉前来。”懿曰:“前者是何神兵?”答曰:“三路伏兵,皆 不是孔明,乃姜维、马岱、魏延也。每一路只有一千军护车,五百军擂鼓。只是先来诱阵的车上乃孔明也。”懿仰天长叹曰:“孔明有神出鬼没之机!”忽报副都督 郭淮入见。懿接入礼毕。淮曰:“吾闻蜀兵不多,见在卤城打麦,可以击之。”懿细言前事。淮笑曰:“只瞒过一时;今已识破,何足道哉!吾引一军攻其后,公引 一军攻其前,卤城可破,孔明可擒矣。”懿从之,遂分兵两路而来。

却说孔明引军在卤城打晒小麦,忽唤诸将听令曰:“今夜敌人必来攻城。吾料卤城东西麦田之内,足可伏兵;谁敢为我一往?”姜维、魏延、马忠、马岱四将出 曰:“某等愿往。”孔明大喜,乃命姜维、魏延各引二千兵,伏于东南、西北两处;马岱、马忠各引二千兵,伏于西南、东北两处:“只听炮响,四角一齐杀来。” 四将受计,引兵去了。孔明自引百余人,各带火炮出城,伏在麦田之内等候。

却说司马懿引兵径到卤城下,日已昏黑,乃谓诸将曰:“若白日进兵,城中必有准备;今可乘夜晚攻之。此处城低壕浅,可便打破。”遂屯兵城外。一更时分, 郭淮亦引兵到。两下合兵,一声鼓响,把卤城围得铁桶相似。城上万弩齐发,矢石如雨,魏兵不敢前进。忽然魏军中信炮连声,三军大惊,又不知何处兵来。淮令人 去麦田搜时,四角上火光冲天,喊声大震,四路蜀兵,一齐杀至;卤城四门大开,城内兵杀出:里应外合,大杀了一阵,魏兵死者无数。司马懿引败兵奋死突出重 围,占住了山头;郭淮亦引败兵奔到山后扎住。孔明入城,令四将于四角下安营。郭淮告司马懿曰:“今与蜀兵相持许久,无策可退;目下又被杀了一阵,折伤三千 余人;若不早图,日后难退矣。”懿曰:“当复如何?”淮曰:“可发檄文调雍、凉人马拚力剿杀。吾愿引军袭剑阁,截其归路,使彼粮草不通,三军慌乱。那时乘 势击之,敌可灭矣。”懿从之,即发檄文星夜往雍、凉调拨人马。不一日,大将孙礼引雍、凉诸郡人马到。懿即令孙礼约会郭淮去袭剑阁。

却说孔明在卤城相持日久,不见魏兵出战,乃唤姜维、马岱入城听令曰:“今魏兵守住山险,不与吾战:一者料吾麦尽无粮;二者令兵去袭剑阁,断吾粮道也。 汝二人各引一万军先去守住险要,魏兵见有准备,自然退去。”二人引兵去了。长史杨仪入帐告曰:“向者丞相令大兵一百日一换,今已限足,汉中兵已出川口,前 路公文已到,只待会兵交换;见存八万军,内四万该与换班。”孔明曰:“既有令,便教速行。”众军闻知,各各收拾起程。忽报孙礼引雍、凉人马二十万来助战, 去袭剑阁,司马懿自引兵来攻卤城了。蜀兵无不惊骇。杨仪入告孔明曰:“魏兵来得甚急,丞相可将换班军且留下退敌,待新来兵到,然后换之。”孔明曰:“不 可。吾用兵命将,以信为本。既有令在先,岂可失信?且蜀兵应去者,皆准备归计,其父母妻子倚扉而望;吾今便有大难,决不留他。”即传令教应去之兵,当日便 行。众军闻之,皆大呼曰:“丞相如此施恩于众,我等愿且不回,各舍一命,大杀魏兵,以报丞相!”孔明曰:“尔等该还家,岂可复留于此?”众军皆要出战,不 愿回家。孔明曰:“汝等既要与我出战,可出城安营,待魏兵到,莫待他息喘,便急攻之:此以逸待劳之法也。”众兵领命,各执兵器,欢喜出城,列阵而待。

却说西凉人马倍道而来,走的人马困乏;方欲下营歇息,被蜀兵一拥而进,人人奋勇,将锐兵骁,雍、凉兵抵敌不住,望后便退。蜀兵奋力追杀,杀得那雍、凉兵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孔明出城,收聚得胜之兵,入城赏劳。忽报永安李严有书告急。孔明大惊,拆封视之。书云:

近闻东吴令人入洛阳,与魏连和。魏令吴取蜀,幸吴尚未起兵。今严探知消息,伏望丞相,早作良图。

孔明览毕,甚是惊疑,乃聚众将曰:“若东吴兴兵寇蜀,吾须索速回也。”即传令,教祁山大寨人马,且退回西川:“司马懿知吾屯军在此,必不敢追赶。”于是王平、张嶷、吴班、吴懿,分兵两路,徐徐退入西川去了。

张合见蜀兵退去,恐有计策,不敢来追,乃引兵往见司马懿曰:“今蜀兵退去,不知何意?”懿曰:“孔明诡计极多,不可轻动。不如坚守,待他粮尽,自然退去。”大将魏平出曰:“蜀兵拔祁山之营而退,正可乘势追之。都督按兵不动,畏蜀如虎,奈天下笑何?”懿坚执不从。

却说孔明知祁山兵已回,遂令杨仪、马忠入帐,授以密计,令先引一万弓弩手,去剑阁、木门道,两下埋伏;若魏兵追到,听吾炮响,急滚下木石,先截其去 路,两头一齐射之。二人引兵去了。又唤魏延、关兴引兵断后,城上四面遍插旌旗,城内乱堆柴草,虚放烟火。大兵尽望木门道而去。

魏营巡哨军来报司马懿曰:“蜀兵大队已退,但不知城中还有多少兵?”懿自往视之,见城上插旗,城中烟起,笑曰:“此乃空城也。”令人探之,果是空城。 懿大喜曰:“孔明已退,谁敢追之?”先锋张合曰:“吾愿往。”懿阻曰:“公性急躁,不可去。”合曰:“都督出关之时,命吾为先锋;今日正是立功之际,却不 用吾,何也?”懿曰:“蜀兵退去,险阻处必有埋伏,须十分仔细,方可追之。”合曰:“吾已知得,不必挂虑。”懿曰:“公自欲去,莫追悔。”合曰:“大丈夫 舍身报国,虽万死无恨。”懿曰:“公既坚执要去,可引五千兵先行;却教魏平引二万马步兵后行,以防埋伏。吾却引三千兵随后策应。”张合领命,引兵火速望前 追赶。行到三十余里,忽然背后一声喊起,树林内闪出一彪军,为首大将,横刀勒马大叫曰:“贼将引兵那里去!”合回头视之,乃魏延也。合大怒,回马交锋。不 十合,延诈败而走。合又追赶三十余里,勒马回顾,全无伏兵,又策马前追。方转过山坡,忽喊声大起,一彪军闪出,为首大将,乃关兴也,横刀勒马大叫曰:“张 合休赶!有吾在此!”合就拍马交锋。不十合,兴拨马便走。合随后追之。赶到一密林内,合心疑,令人四下哨探,并无伏兵;于是放心又赶。不想魏延却抄在前 面;合又与战十余合,延又败走。合奋怒赶来,又被关兴抄在前面,截住去路。合大怒,拍马交锋。战有十合,蜀兵尽弃衣甲什物等件,塞满道路。魏军皆下马争 取。延、兴二将,轮流交战。张合奋勇追赶。看看天晚,赶到木门道口,魏延拨回马,高声大骂曰:“张合逆贼!吾不与汝相拒!汝只顾赶来,吾今与汝决一死 战!”合十分忿怒,挺枪骤马,直取魏延。延挥刀来迎。战不十合,延大败,尽弃衣甲、头盔、匹马,引败兵望木门道中而走。张合杀的性起,又见魏延大败而逃, 乃骤马赶来。此时天色昏黑,一声炮响,山上火光冲天,大石乱柴滚将下来,阻截去路。合大惊曰:“我中计矣!”急回马时,背后已被木石塞满了归路,中间只有 一段空地,两边皆是峭壁,合进退无路。忽一声梆子响,两下万弩齐发,将张合并百余个部将皆射死于木门道中。后人有诗曰:

伏弩齐飞万点星,木门道上射雄兵。至今剑阁行人过,犹说军师旧日名。

却说张合已死,随后魏兵追到,见塞了道路,已知张合中计。众军勒回马急退。忽听的山头上大叫曰:“诸葛丞相在此!”众军仰视,只见孔明立于火光之中, 指众军而言曰:“吾今日围猎,欲射一‘马’,误中一‘獐’。汝各人安心而去,上覆仲达,早晚必为吾所擒矣。”魏兵回见司马懿,细告前事。懿悲伤不已,仰天 叹曰:“张隽义身死,吾之过也!”乃收兵回洛阳。魏主闻张合死,挥泪叹息,令人收其尸,厚葬之。

却说孔明入汉中,欲归成都见后主。都护李严妄奏后主曰:“臣已备办军粮,行将运赴丞相军前,不知丞相何故忽然班师。”后主闻奏,即命尚书费袆入汉中见 孔明,问班师之故。袆至汉中宣后主之意。孔明大惊曰:“李严发书告急,说东吴将兴兵寇川,因此回师。”费袆曰:“李严奏称军粮已办,丞相无故回师,天子因 此命某来问耳。”孔明大怒,令人访察,乃是李严因军粮不济,怕丞相见罪,故发书取回,却又妄奏天子,遮饰己过。孔明大怒曰:“匹夫为一己之故,废国家大 事!”令人召至,欲斩之。费袆劝曰:“丞相念先帝托孤之意,姑且宽恕。”孔明从之。费袆即具表启奏后主。后主览表,勃然大怒,叱武士推出李严斩之。参军蒋 琬叩首奏曰:“李严乃先帝托孤之臣,乞圣恩宽恕。”后主从之,即谪为庶人,徙于梓潼郡闲住。

孔明回到成都,用李严子李丰为长史;积草屯粮,讲阵论武,整治军器,存恤将士,三年然后出征。两川人民军士,皆仰其恩德。光阴荏苒,不觉三年。时建兴 十二年春二月。孔明入朝奏曰:“臣今存恤军士,已经三年。粮草丰足,军器完备,人马雄壮,可以伐魏。今番若不扫清奸党,恢复中原,誓不见陛下也!”后主 曰:“方今已成鼎足之势,吴魏不能入寇,相父何不安享太平?”孔明曰:“臣受先帝知遇之恩,梦寐之间,未尝不设伐魏之策。竭力尽忠,为陛下克复中原,重兴 汉室,臣之愿也。”言未毕,班部中一人出曰:“丞相不可兴兵。”众视之,乃谯周也。

正是:

武侯尽瘁惟忧国,太史知机又论天。未知谯周有何议论,且看下文分解。

《红楼梦》第一百十七回 阻超凡佳人双护玉 欣聚党恶子独承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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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王夫人打发人来叫宝钗过去商量,宝玉听见说是和尚在外头,赶忙的独自一人走到前头,嘴里乱嚷道:“我的师父在那里?”叫了半天,并不见有和尚,只得走到外面。见李贵将和尚拦住,不放他进来。宝玉便说道:“太太叫我请师父进去。”李贵听了松了手,那和尚便摇摇摆摆的进去。宝玉看见那僧的形状与他死去时所见的一般,心里早有些明白了,便上前施礼,连叫:“师父,弟子迎候来迟。”那僧说:“我不要你们接待,只要银子,拿了来我就走。”宝玉听来又不象有道行的话,看他满头癞疮,混身腌臜破烂,心里想道:“自古说‘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也不可当面错过,我且应了他谢银,并探探他的口气。”便说道:“师父不必性急,现在家母料理,请师父坐下略等片刻。弟子请问,师父可是从‘太虚幻境’而来?”那和尚道:“什么幻境,不过是来处来去处去罢了!我是送还你的玉来的。我且问你,那玉是从那里来的?”宝玉一时对答不来。那僧笑道:“你自己的来路还不知,便来问我!”宝玉本来颖悟,又经点化,早把红尘看破,只是自己的底里未知,一闻那僧问起玉来,好象当头一棒,便说道:“你也不用银子了,我把那玉还你罢。”那僧笑道:“也该还我了。”宝玉也不答言,往里就跑,走到自己院内,见宝钗袭人等都到王夫人那里去了,忙向自己床边取了那玉便走出来。迎面碰见了袭人,撞了一个满怀,把袭人唬了一跳,说道:“太太说,你陪着和尚坐着很好,太太在那里打算送他些银两。你又回来做什么?”宝玉道:“你快去回太太,说不用张罗银两了,我把这玉还了他就是了。”袭人听说,即忙拉住宝玉道:“这断使不得的!那玉就是你的命,若是他拿去了,你又要病着了。”宝玉道:“如今不再病的了,我已经有了心了,要那玉何用!”摔脱袭人,便要想走。袭人急得赶着嚷道:“你回来,我告诉你一句话。”宝玉回过头来道:“没有什么说的了。”袭人顾不得什么,一面赶着跑,一面嚷道:“上回丢了玉,几乎没有把我的命要了!刚刚儿的有了,你拿了去,你也活不成,我也活不成了!你要还他,除非是叫我死了!”说着,赶上一把拉住。宝玉急了道:“你死也要还,你不死也要还!”狠命的把袭人一推,抽身要走。怎奈袭人两只手绕着宝玉的带子不放松,哭喊着坐在地下。里面的丫头听见连忙赶来,瞧见他两个人的神情不好,只听见袭人哭道:“快告诉太太去,宝二爷要把那玉去还和尚呢!”丫头赶忙飞报王夫人。那宝玉更加生气,用手来掰开了袭人的手,幸亏袭人忍痛不放。紫鹃在屋里听见宝玉要把玉给人,这一急比别人更甚,把素日冷淡宝玉的主意都忘在九霄云外了,连忙跑出来帮着抱住宝玉。那宝玉虽是个男人,用力摔打,怎奈两个人死命的抱住不放,也难脱身,叹口气道:“为一块玉这样死命的不放,若是我一个人走了,又待怎么样呢?”袭人紫鹃听到那里,不禁嚎啕大哭起来。

正在难分难解,王夫人宝钗急忙赶来,见是这样形景,便哭着喝道:“宝玉,你又疯了吗!”宝玉见王夫人来了,明知不能脱身,只得陪笑说道:“这当什么,又叫太太着急。他们总是这样大惊小怪的,我说那和尚不近人情,他必要一万银子,少一个不能。我生气进来拿这玉还他,就说是假的,要这玉干什么。他见得我们不希罕那玉,便随意给他些就过去了。”王夫人道:“我打谅真要还他,这也罢了。为什么不告诉明白了他们,叫他们哭哭喊喊的象什么。”宝钗道:“这么说呢倒还使得。要是真拿那玉给他,那和尚有些古怪,倘或一给了他,又闹到家口不宁,岂不是不成事了么?至于银钱呢,就把我的头面折变了,也还够了呢。”王夫人听了道:“也罢了,且就这么办罢。”宝玉也不回答。只见宝钗走上来在宝玉手里拿了这玉,说道:“你也不用出去,我合太太给他钱就是了。”宝玉道:“玉不还他也使得,只是我还得当面见他一见才好。”袭人等仍不肯放手,到底宝钗明决,说:“放了手由他去就是了。”袭人只得放手。宝玉笑道:“你们这些人原来重玉不重人哪。你们既放了我,我便跟着他走了,看你们就守着那块玉怎么样!”袭人心里又着急起来,仍要拉他,只碍着王夫人和宝钗的面前,又不好太露轻薄。恰好宝玉一撒手就走了。袭人忙叫小丫头在三门口传了焙茗等,“告诉外头照应着二爷,他有些疯了。”小丫头答应了出去。

王夫人宝钗等进来坐下,问起袭人来由,袭人便将宝玉的话细细说了。王夫人宝钗甚是不放心,又叫人出去吩咐众人伺候,听着和尚说些什么。回来小丫头传话进来回王夫人道:“二爷真有些疯了。外头小厮们说,里头不给他玉,他也没法,如今身子出来了,求着那和尚带了他去。”王夫人听了说道:“这还了得!那和尚说什么来着?”小丫头回道:“和尚说要玉不要人。”宝钗道:“不要银子了么?”小丫头道:“没听见说,后来和尚和二爷两个人说着笑着,有好些话外头小厮们都不大懂。”王夫人道:“糊涂东西,听不出来,学是自然学得来的。”便叫小丫头:“你把那小厮叫进来。”小丫头连忙出去叫进那小厮,站在廊下,隔着窗户请了安。王夫人便问道:“和尚和二爷的话你们不懂,难道学也学不来吗?”那小厮回道:“我们只听见说什么‘大荒山’,什么‘青埂峰’,又说什么‘太虚境’,‘斩断尘缘’这些话。”王夫人听了也不懂。宝钗听了,唬得两眼直瞪,半句话都没有了。

正要叫人出去拉宝玉进来,只见宝玉笑嘻嘻的进来说:“好了,好了。”宝钗仍是发怔。王夫人道:“你疯疯颠颠的说的是什么?”宝玉道:“正经话又说我疯颠。那和尚与我原是认得的,他不过也是要来见我一见。他何尝是真要银子呢,也只当化个善缘就是了。所以说明了他自己就飘然而去了。这可不是好了么!”王夫人不信,又隔着窗户问那小厮。那小厮连忙出去问了门上的人,进来回说:“果然和尚走了。说请太太们放心,我原不要银子,只要宝二爷时常到他那里去去就是了。诸事只要随缘,自有一定的道理。”王夫人道:“原来是个好和尚,你们曾问住在那里?”门上道:“奴才也问来着,他说我们二爷是知道的。”王夫人问宝玉道:“他到底住在那里?”宝玉笑道:“这个地方说远就远,说近就近。”宝钗不待说完,便道:“你醒醒儿罢,别尽着迷在里头。现在老爷太太就疼你一个人,老爷还吩咐叫你干功名长进呢。”宝玉道:“我说的不是功名么!你们不知道,‘一子出家,七祖升天’呢。”王夫人听到那里,不觉伤心起来,说:“我们的家运怎么好,一个四丫头口口声声要出家,如今又添出一个来了。我这样个日子过他做什么!”说着,大哭起来。宝钗见王夫人伤心,只得上前苦劝。宝玉笑道:“我说了这一句顽话,太太又认起真来了。”王夫人止住哭声道:“这些话也是混说的么!”

正闹着,只见丫头来回话:“琏二爷回来了,颜色大变,说请太太回去说话。”王夫人又吃了一惊,说道:“将就些,叫他进来罢,小婶子也是旧亲,不用回避了。”贾琏进来,见了王夫人请了安。宝钗迎着也问了贾琏的安。回说道:“刚才接了我父亲的书信,说是病重的很,叫我就去,若迟了恐怕不能见面。”说到那里,眼泪便掉下来了。王夫人道:“书上写的是什么病?”贾琏道:“写的是感冒风寒起来的,如今成了痨病了。现在危急,专差一个人连日连夜赶来的,说如若再耽搁一两天就不能见面了。故来回太太,侄儿必得就去才好。只是家里没人照管。蔷儿芸儿虽说糊涂,到底是个男人,外头有了事来还可传个话。侄儿家里倒没有什么事,秋桐是天天哭着喊着不愿意在这里,侄儿叫了他娘家的人来领了去了,倒省了平儿好些气。虽是巧姐没人照应,还亏平儿的心不很坏。妞儿心里也明白,只是性气比他娘还刚硬些,求太太时常管教管教他。”说着眼圈儿一红,连忙把腰里拴槟榔荷包的小绢子拉下来擦眼。王夫人道:“放着他亲祖母在那里,托我做什么。”贾琏轻轻的说道:“太太要说这个话,侄儿就该活活儿的打死了。没什么说的,总求太太始终疼侄儿就是了。”说着,就跪下来了。王夫人也眼圈儿红了,说:“你快起来,娘儿们说话儿,这是怎么说。只是一件,孩子也大了,倘或你父亲有个一差二错又耽搁住了,或者有个门当户对的来说亲,还是等你回来,还是你太太作主?”贾琏道:“现在太太们在家,自然是太太们做主,不必等我。”王夫人道:“你要去,就写了禀帖给二老爷送个信,说家下无人,你父亲不知怎样,快请二老爷将老太太的大事早早的完结,快快回来。”贾琏答应了“是”,正要走出去,复转回来回说道:“咱们家的家下人家里还够使唤,只是园里没有人太空了。包勇又跟了他们老爷去了。姨太太住的房子,薛二爷已搬到自己的房子内住了。园里一带屋子都空着,忒没照应,还得太太叫人常查看查看。那栊翠庵原是咱们家的地基,如今妙玉不知那里去了,所有的根基他的当家女尼不敢自己作主,要求府里一个人管理管理。”王夫人道:“自己的事还闹不清,还搁得住外头的事么。这句话好歹别叫四丫头知道,若是他知道了,又要吵着出家的念头出来了。你想咱们家什么样的人家,好好的姑娘出了家,还了得!”贾琏道:“太太不提起侄儿也不敢说,四妹妹到底是东府里的,又没有父母,他亲哥哥又在外头,他亲嫂子又不大说的上话。侄儿听见要寻死觅活了好几次。他既是心里这么着的了,若是牛着他,将来倘或认真寻了死,比出家更不好了。”王夫人听了点头道:“这件事真真叫我也难担。我也做不得主,由他大嫂子去就是了。”

贾琏又说了几句才出来,叫了众家人来交待清楚,写了书,收拾了行装,平儿等不免叮咛了好些话。只有巧姐儿惨伤的了不得,贾琏又欲托王仁照应,巧姐到底不愿意,听见外头托了芸蔷二人,心里更不受用,嘴里却说不出来,只得送了他父亲,谨谨慎慎的随着平儿过日子。丰儿小红因凤姐去世,告假的告假,告病的告病,平儿意欲接了家中一个姑娘来,一则给巧姐作伴,二则可以带量他。遍想无人,只有喜鸾四姐儿是贾母旧日钟爱的,偏偏四姐儿新近出了嫁了,喜鸾也有了人家儿,不日就要出阁,也只得罢了。

且说贾芸贾蔷送了贾琏,便进来见了邢王二夫人。他两个倒替着在外书房住下,日间便与家人厮闹,有时找了几个朋友吃个车箍辘会,甚至聚赌,里头那里知道。一日邢大舅王仁来,瞧见了贾芸贾蔷住在这里,知他热闹,也就借着照看的名儿时常在外书房设局赌钱喝酒。所有几个正经的家人,贾政带了几个去,贾琏又跟去了几个,只有那赖林诸家的儿子侄儿。那些少年托着老子娘的福吃喝惯了的,那知当家立计的道理。况且他们长辈都不在家,便是没笼头的马了,又有两个旁主人怂恿,无不乐为。这一闹,把个荣国府闹得没上没下,没里没外。那贾蔷还想勾引宝玉,贾芸拦住道:“宝二爷那个人没运气的,不用惹他。那一年我给他说了一门子绝好的亲,父亲在外头做税官,家里开几个当铺,姑娘长的比仙女儿还好看。我巴巴儿的细细的写了一封书子给他,谁知他没造化,——”说到这里,瞧了瞧左右无人,又说:“他心里早和咱们这个二婶娘好上了。你没听见说,还有一个林姑娘呢,弄的害了相思病死的,谁不知道。这也罢了,各自的姻缘罢咧。谁知他为这件事倒恼了我了,总不大理。他打谅谁必是借谁的光儿呢。”贾蔷听了点点头,才把这个心歇了。

他两个还不知道宝玉自会那和尚以后,他是欲断尘缘。一则在王夫人跟前不敢任性,已与宝钗袭人等皆不大款洽了。那些丫头不知道,还要逗他,宝玉那里看得到眼里。他也并不将家事放在心里。时常王夫人宝钗劝他念书,他便假作攻书,一心想着那个和尚引他到那仙境的机关。心目中触处皆为俗人,却在家难受,闲来倒与惜春闲讲。他们两个人讲得上了,那种心更加准了几分,那里还管贾环贾兰等。那贾环为他父亲不在家,赵姨娘已死,王夫人不大理会他,便入了贾蔷一路。倒是彩云时常规劝,反被贾环辱骂。玉钏儿见宝玉疯颠更甚,早和他娘说了要求着出去。如今宝玉贾环他哥儿两个各有一种脾气,闹得人人不理。独有贾兰跟着他母亲上紧攻书,作了文字送到学里请教代儒。因近来代儒老病在床,只得自己刻苦。李纨是素来沉静,除了请王夫人的安,会会宝钗,余者一步不走,只有看着贾兰攻书。所以荣府住的人虽不少,竟是各自过各自的,谁也不肯做谁的主。贾环贾蔷等愈闹的不象事了,甚至偷典偷卖,不一而足。贾环更加宿娼滥赌,无所不为。

一日邢大舅王仁都在贾家外书房喝酒,一时高兴,叫了几个陪酒的来唱着喝着劝酒。贾蔷便说:“你们闹的太俗。我要行个令儿。”众人道:“使得。”贾蔷道:“咱们‘月’字流觞罢。我先说起‘月’字,数到那个便是那个喝酒,还要酒面酒底。须得依着令官,不依者罚三大杯。”众人都依了。贾蔷喝了一杯令酒,便说:“飞羽觞而醉月。”顺饮数到贾环。贾蔷说:“酒面要个‘桂’字。”贾环便说道”‘冷露无声湿桂花’。酒底呢?”贾蔷道:“说个‘香’字。”贾环道:“天香云外飘。”大舅说道:“没趣,没趣。你又懂得什么字了,也假斯文起来!这不是取乐,竟是怄人了。咱们都蠲了,倒是搳搳拳,输家喝输家唱,叫做‘苦中苦’。若是不会唱的,说个笑话儿也使得,只要有趣。”众人都道:“使得。”于是乱搳起来。王仁输了,喝了一杯,唱了一个。众人道好,又搳起来了。是个陪酒的输了,唱了一个什么“小姐小姐多丰彩”。以后邢大舅输了,众人要他唱曲儿,他道:“我唱不上来的,我说个笑话儿罢。”贾蔷道:“若说不笑仍要罚的。”邢大舅就喝了杯,便说道:“诸位听着:村庄上有一座元帝庙,旁边有个土地祠。那元帝老爷常叫土地来说闲话儿。一日元帝庙里被了盗,便叫土地去查访。土地禀道:‘这地方没有贼的,必是神将不小心,被外贼偷了东西去。’元帝道:‘胡说,你是土地,失了盗不问你问谁去呢?你倒不去拿贼,反说我的神将不小心吗?’土地禀道:‘虽说是不小心,到底是庙里的风水不好。’元帝道:‘你倒会看风水么?’土地道:‘待小神看看。’那土地向各处瞧了一会,便来回禀道:‘老爷坐的身子背后两扇红门就不谨慎。小神坐的背后是砌的墙,自然东西丢不了。以后老爷的背后亦改了墙就好了。’元帝老爷听来有理,便叫神将派人打墙。众神将叹口气道:‘如今香火一炷也没有,那里有砖灰人工来打墙!’元帝老爷没法,叫众神将作法,却都没有主意。那元帝老爷脚下的龟将军站起来道:‘你们不中用,我有主意。你们将红门拆下来,到了夜里拿我的肚子垫住这门口,难道当不得一堵墙么?’众神将都说道:‘好,又不花钱,又便当结实。’于是龟将军便当这个差使,竟安静了。岂知过了几天,那庙里又丢了东西。众神将叫了土地来说道:‘你说砌了墙就不丢东西,怎么如今有了墙还要丢?’那土地道:‘这墙砌的不结实。’众神将道:‘你瞧去。’土地一看,果然是一堵好墙,怎么还有失事?把手摸了一摸道:‘我打谅是真墙,那里知道是个假墙!’”众人听了大笑起来。贾蔷也忍不住的笑,说道:“傻大舅,你好!我没有骂你,你为什么骂我!快拿杯来罚一大杯。”邢大舅喝了,已有醉意。

众人又喝了几杯,都醉起来。邢大舅说他姐姐不好,王仁说他妹妹不好,都说的狠狠毒毒的。贾环听了,趁着酒兴也说凤姐不好,怎样苛刻我们,怎么样踏我们的头。众人道:“大凡做个人,原要厚道些。看凤姑娘仗着老太太这样的利害,如今焦了尾巴梢子了,只剩了一个姐儿,只怕也要现世现报呢。”贾芸想着凤姐待他不好,又想起巧姐儿见他就哭,也信着嘴儿混说。还是贾蔷道:“喝酒罢,说人家做什么。”那两个陪酒的道:“这位姑娘多大年纪了?长得怎么样?”贾蔷道:“模样儿是好的很的。年纪也有十三四岁了。”那陪酒的说道:“可惜这样人生在府里这样人家,若生在小户人家,父母兄弟都做了官,还发了财呢。”众人道:“怎么样?”那陪酒的说:“现今有个外藩王爷,最是有情的,要选一个妃子。若合了式,父母兄弟都跟了去。可不是好事儿吗?”众人都不大理会,只有王仁心里略动了一动,仍旧喝酒。只见外头走进赖林两家的子弟来,说:“爷们好乐呀!”众人站起来说道:“老大老三怎么这时候才来?叫我们好等!”那两个人说道:“今早听见一个谣言,说是咱们家又闹出事来了,心里着急,赶到里头打听去,并不是咱们。”众人道:“不是咱们就完了,为什么不就来?”那两个说道:“虽不是咱们,也有些干系。你们知道是谁,就是贾雨村老爷。我们今儿进去,看见带着锁子,说要解到三法司衙门里审问去呢。我们见他常在咱们家里来往,恐有什么事,便跟了去打听。”贾芸道:“到底老大用心,原该打听打听。你且坐下喝一杯再说。”两人让了一回,便坐下,喝着酒道:“这位雨村老爷人也能干,也会钻营,官也不小了,只是贪财,被人家参了个婪索属员的几款。如今的万岁爷是最圣明最仁慈的,独听了一个‘贪’字,或因糟蹋了百姓,或因恃势欺良,是极生气的,所以旨意便叫拿问。若是问出来了,只怕搁不住。若是没有的事,那参的人也不便。如今真真是好时候,只要有造化做个官儿就好。”众人道:“你的哥哥就是有造化的,现做知县还不好么。”赖家的说道:“我哥哥虽是做了知县,他的行为只怕也保不住怎么样呢。”众人道:“手也长么?”赖家的点点头儿,便举起杯来喝酒。众人又道:“里头还听见什么新闻?”两人道:“别的事没有,只听见海疆的贼寇拿住了好些,也解到法司衙门里审问。还审出好些贼寇,也有藏在城里的,打听消息,抽空儿就劫抢人家,如今知道朝里那些老爷们都是能文能武,出力报效,所到之处早就消灭了。”众人道:“你听见有在城里的,不知审出咱们家失盗了一案来没有?”两人道:“倒没有听见。恍惚有人说是有个内地里的人,城里犯了事,抢了一个女人下海去了。那女人不依,被这贼寇杀了。那贼寇正要跳出关去,被官兵拿住了,就在拿获的地方正了法了。”众人道:“咱们栊翠庵的什么妙玉不是叫人抢去,不要就是他罢?”贾环道:“必是他!”众人道:“你怎么知道?”贾环道:“妙玉这个东西是最讨人嫌的。他一日家捏酸,见了宝玉就眉开眼笑了。我若见了他,他从不拿正眼瞧我一瞧。真要是他,我才趁愿呢!”众人道:“抢的人也不少,那里就是他。”贾芸道:“有点信儿。前日有个人说,他庵里的道婆做梦,说看见是妙玉叫人杀了。”众人笑道:“梦话算不得。”邢大舅道:“管他梦不梦,咱们快吃饭罢。今夜做个大输赢。”众人愿意,便吃毕了饭,大赌起来。

赌到三更多天,只听见里头乱嚷,说是四姑娘合珍大奶奶拌嘴,把头发都绞掉了,赶到邢夫人王夫人那里去磕了头,说是要求容他做尼姑呢,送他一个地方,若不容他,他就死在眼前。那邢王两位太太没主意,叫请蔷大爷芸二爷进去。贾芸听了,便知是那回看家的时候起的念头,想来是劝不过来的了,便合贾蔷商议道:“太太叫我们进去,我们是做不得主的。况且也不好做主,只好劝去。若劝不住,只好由他们罢。咱们商量了写封书给琏二叔,便卸了我们的干系了。”两人商量定了主意,进去见了邢王两位太太,便假意的劝了一回。无奈惜春立意必要出家,就不放他出去,只求一两间净屋子给他诵经拜佛。尤氏见他两个不肯作主,又怕惜春寻死,自己便硬做主张,说是:“这个不是索性我耽了罢。说我做嫂子的容不下小姑子,逼他出了家了就完了。若说到外头去呢,断断使不得。若在家里呢,太太们都在这里,算我的主意罢。叫蔷哥儿写封书子给你珍大爷琏二叔就是了。”贾蔷等答应了。不知邢王二夫人依与不依,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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