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为文史
以史为鉴,穿越千年

第十一回 药酒(4)

网站小编

石破天只道是遇上了两个慷慨豪爽的朋友,只管自己饮酒吃肉,他阅历既浅,此刻酒意又浓,于二人投药入酒全未察觉。

只听那瘦子道:“小兄弟,葫芦中酒已不多,你酒量好,就一口喝干了吧!”

石破天笑道:“好!你两位这等豪爽,我也不客气了。”拿起葫芦来正要喝酒,忽然想起一事,说道:“在长江船上,我曾听叮叮当当说过,男人和女人若是情投意合,就结为夫妇,男人和男人交情好,就结拜为兄弟。难得两位大爷瞧得起,咱们三人喝干了这两葫芦酒之后,索性便结义为兄弟,以后时时一同喝酒,两位说可好?”胖瘦二人气派俨然,结拜为兄弟云云,石破天平时既不会心生此意,就算想到了,也不敢出口,此刻酒意有九分了,便顺口说了出来。

那胖子听他越说越亲热,自然句句都是反话,料得他顷刻之间便要发难动手,以他如此内力,势必难以抗御,只有以猛烈之极的药物,先行将他内力摧破,虽然此举委实颇不光明正大,但看来这少年用心险恶,那也不得不以辣手对付,生怕他不喝药酒,忙道:“甚好,甚好,那再好也没有了。你先喝干了这葫芦的酒吧。”

石破天向那瘦子道:“这位大爷意下如何?”那瘦子道:“恭敬不如从命,小兄弟有此美意,咳,咳!我是求之不得。”

石破天酒意上涌,脑中迷迷糊糊地,仰起头来,将蓝漆葫芦中的酒尽数喝干,入口反不如先前的寒冷难当。

那胖子拍手道:“好酒量,好酒量!我这葫芦里也还剩得一两口酒,小兄弟索性便也干了,咱们这就结拜。”

石破天兴致甚高,接过朱漆葫芦,想也不想,一口气便喝了下去。

两人对望了一眼,均想:“我们制这药酒,每一枚九九丸或烈火丹,都要对六葫芦酒,一葫芦酒得喝上一个月,每日运功,以内力缓缓化去,方能有益无害。这一枚九九丸再加一枚烈火丹,足足开得十二大葫芦药酒,我二人分别须得喝上半年。他将我们的一年之量于顷刻之间饮尽,倘若仍能抵受得住,天下决无此理。”

果然便听石破天大声叫道:“啊哟,不……不好了,肚子痛得厉害。”抱着肚子弯下腰去。胖瘦二人相视一笑。那胖子微笑道:“怎么?肚子痛么?想必野猪肉吃得太多了。”

石破天道:“不是,啊哟,不好了!”大叫一声,突然间高跃丈许。

胖瘦二人同时站起,只道他临死之时要奋力一击,各人凝力待发,均想以他功力,来势定是凌厉无匹,两人须得同时出手抵挡。

不料石破天呼的一掌向一株大树拍了过去,叫道:“哎唷,这……这可痛死我了!”他腹痛如绞,当下运起内力,要将肚中这团害人之物化去,那知这九九丸和烈火丹的毒性非同小可,这一发作出来,他只痛得立时便欲晕去,登时全身抽搐,手足痉挛。

他奇痛难忍之际,左手一拳又是向那大树击去,击了这一拳后,腹痛略减,当下右手又是一掌拍出。只震得那株大树枝叶乱舞。他击过一拳一掌,腹内疼痛略觉和缓,但顷刻间肚中立时又如万把钢刀同时剜割一般。他口中哇哇大叫,手脚乱舞,自然而然将以前学过、见过的诸般武功施展出来。他学得本未到家,此时腹中如千万把钢刀乱绞,头脑中一片混乱,那里还去思索什么招数,只是乱打乱拍,虽然乱七八糟,不成规矩,但挟以深厚内力,威势却是十分厉害。他越打越快,只觉每发出一拳一掌,腹中的疼痛便随内力的行走而带了一些出来。

胖瘦二人只瞧得面面相觑,一步一步的向后退开。他二人知道如石破天这样的武学高手,身中剧毒,临死之时散去全身功力,犹如发了疯的猛虎一般,只要给他双手抱住了,那就万难得脱。但听得他拳脚发出虎虎风声,招式又如雪山剑法,又如丁家的拳掌功夫,又挟了些上清观剑法中的零碎招数。但尽是似是而非,生平从所未见,心想此人莫非真的是什么金乌派门徒。以他二人武功之高,石破天这些招数纵怪,可也没放在眼里,只是他拳腿上发出的劲风,却令二人暗暗称异。

但见他越打越快,劲风居然也是越来越加凌厉,二人不约而同的又是对望了一眼,微微一笑,均想:“这小子内力虽强,武功却是不值一哂,就算九九丸和烈火丹毒不死他,此人也非我二人的敌手。先前看了他内力了得,可将他的武功估得过高了。”这么一想,不由得都可惜自己那一壶药酒和那一个枚药丸起来,早知如此,他若要动武,一出手便能杀了他,实不须耗费这等珍贵之极的药物。

凝聚阴阳两股相反的猛烈药性,使之互相中和融化,原是石破天所练‘罗汉伏魔功’最擅长的本事,倘若他只饮那胖子的热性药酒,或是只饮那瘦子的寒性药酒,以如此剧毒,他内功虽然了得,终究非送命不可。那知道胖瘦二人同时下手,两股相反的毒药又同样猛烈,误打误撞,阴阳二毒反而相互克制。胖瘦二人万万想不到谢烟客先前曾以此法加诸这少年身上,意欲伤他性命,而他已习得了抵御之法。

石破天使了一阵拳脚,肚中的剧毒药物随着内力渐渐逼到了手掌之上,腹内疼痛也随之而减,直到剧毒尽数逼离肚腹,也就不再疼痛。他踉踉跄跄的走回火堆,笑道:“啊哟,刚才这一阵肚痛,我还怕是肚肠断了,真吓得我要命。”

胖瘦二人心下骇异,均想:“此人内功之怪,实是匪夷所思。”

那胖子道:“现今你肚子还痛不痛?”

石破天道:“不痛了!”伸手去火堆上取了一块烤得已成焦炭的野猪肉,火光下见右掌心有一块铜钱大小的红斑,红斑旁围绕着无数蓝色细点,“咦”的一声,道:“这……这是什么?”再看左掌心时,也是如此。他自不知已将腹内剧毒逼到掌上,只是不会运使内力,未能将毒质逼出体外,以致尽数凝聚在掌心之中。

胖瘦二人自然明白其中原因,不禁又放了一层心,均想:“原来这小子连内力也还不大会运使,那是更加不足畏了。他若不是天赋异禀,便是无意中服食了什么仙草灵芝,无怪内力如此强劲。”本来料定他心怀恶念,必要出手加害,那知他只是以拳掌拍击大树,虽然腹痛大作之时,瞧过来的眼色中也仍无丝毫敌意,二人早已明白只是一场误会,均觉以如此手段对付这傻小子,既感内疚于心,又不免大失武林高手的身分。

只听石破天道:“刚才咱们说要义结金兰,却不知那一位年纪大些?又不知两位尊姓大名。”

胖瘦二人本来只道石破天服了毒药后立时毙命,是以随口答允和他结拜,万没想到居然毒他不死。这二人素来十分自负,言出必践,自从武功大成之后,更从未说过一句不算数的话,虽然十分不愿和这傻小子结拜,却更不愿食言而肥。

那胖子咳嗽一声,道:“我叫张三,年纪比这位李四兄弟大着点儿。小兄弟,你无名无姓,怎能跟我们结拜?”

石破天道:“我原来的名字不大好听,我师父给我取过一个名儿,叫做史亿刀。你们就叫我这个名字,那也不妨。”

那胖子笑道:“那么咱们三人今日就结拜为兄弟了。”他单膝一跪,朗声说道:“张三和李四、史亿刀结拜为兄弟,此后有福同离,有难同当,若违此言,他日张三就如同这头野猪一般,给人杀了烤来吃了,哈哈,哈哈!”这‘张三’两字当然是他假名。他口口声声只说张三,不提一个‘我’字,自是毫无半分诚意。

那瘦子跟着跪下,笑道:“李四和张三、史亿刀二位今日结义为兄弟,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若违此誓,教李四乱刀分尸,万箭穿身。嘿嘿,嘿嘿。”冷笑连声,也是一片虚假。

石破天既不知‘张三、李四’人人都可叫得,乃是泛称,又浑没觉察到二人神情中的虚伪,双膝跪地,诚诚恳恳的说道:“我和张三、李四二位哥哥结为兄弟,有好酒好肉,让两位哥哥先吃,有人要杀两位哥哥,我先上去抵挡。我若说过了话不算数,老天爷罚我天天像刚才这样肚痛。”

第十四回 剑光崇政殿 烛影昭阳宫(2)

网站小编

祖大寿苦笑道:“我的性命,还值得甚么?在大凌河城破之日,我早该死了。锦州城破之日,更该当死了。袁公子,你不用管我,自己去吧。”袁承志道:“那么你跟我一起逃走。”祖大寿摇摇头道:“我老母妻儿、兄弟子侄,一家八十余口全在盛京,我是不能逃的。 ”袁承志心神激荡,突然胸口内息逆了,忍不住连连咳嗽起来。

心下寻思:“他投降鞑子,就是汉奸,我原该一掌打死了他,想不到他竟会放我走。我一走,鞑子皇帝非杀了他不可。是我杀他,还是鞑子杀他,本来毫无分别。但是我难道眼睁睁的让他代我而死?我若不走,自然是给鞑子杀了,我以有为之身,尚有多少大事未了,怎能轻易送命?我当然不想死,为了一个汉奸而死,更加不值之至。可是……可是……”越是委决不下,越是咳得厉害,面红耳赤,险些气也喘不过来。祖大寿轻轻拍他背脊,说道:“ 袁公子,你刚才激斗脱力,躺下来歇一会儿。”袁承志点点头,盘膝而坐,心中再不思量,只是凝神运气。那玉真子的点穴功夫当真厉害,初时还以为给封闭了的穴道已然解开,但一运气间,便觉胸口终究不甚顺畅,心知坐着不动,那也罢了,若是与人动手,或是施展轻功跳跃奔跑,势必会闭气晕厥。于是按照师父所授的调理内息法门,缓缓将一股真气在各处经脉中运行。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才觉真气畅行无阻,更无窒滞,慢慢睁开眼来,却见阳光从窗中射进,竟已天明。他微吃一惊,只见祖大寿坐在一旁,双手搁膝,似在呆呆出神。袁承志站起身来,说道:“你陪了我半夜?”祖大寿脸上微现喜色,道:“公子好些了?”袁承志道:“全好了!那玉真子道人是甚么来历?武功这么厉害。”祖大寿道:“他是新近从西藏来的,上个月宫中布库大校技,这道人打败二十三名一等布库武士,后来四五名武士联手跟他较量,也都被他打败了。皇帝十分喜欢,封了他一个甚么‘护国真人’的头衔,要他作布库总教头。公子,你喝了这碗鸡汤,吃几张饼,咱们这就走吧。”说着走到桌边,双手捧过一碗汤来。袁承志心想:“我专心行功,有人送吃的东西进来也不知道。他本来就可杀我,也不用下毒。”接过汤碗,喝了几口,微有苦涩之味。祖大寿道:“这是辽东老山人参炖的,最能补气提神。”袁承志吃了两张饼,说道:“你带我去见鞑子皇帝,我投降了。” 祖大寿大吃一惊,双目瞪视着他,随即明白,他是不愿自己为他送命,先行假意投降,然后再谋脱身,沉吟片刻,道:“好!”带着他出了府门,两人上了马。祖大寿也不带随从,当先纵马而行,袁承志跟随其后。

行了几条街,袁承志见他催马走向城门,见城门上写着三个大字“德盛门”,旁边有一行弯弯曲曲的满洲文,知道这是盛京南门,昨天便是从这城门中进来的,心觉诧异,问道: “咱们怎地出城?”祖大寿道:“皇帝在城南哈尔撒山围猎。”袁承志不再言语了。两人出城行了约莫十里。祖大寿勒马停步,说道:“公子,咱们这就别过了。”袁承志惊道:“怎么?咱们不是去见鞑子皇帝么?”祖大寿摇头苦笑,道:“袁督师忠义包天,他的公子怎能如我这般无耻,投降鞑子?”解下腰间佩剑,连鞘向他掷去,袁承志只得接住。祖大寿突然圈转马头,猛抽两鞭,坐骑循着回城的来路疾驰而去。

袁承志叫道:“祖叔叔,祖叔叔。”一时拿不定主意,该追他回来,还是和他一起回城,就这么微一迟疑,祖大寿催马去得远了,只听他远远叫道:“多谢你叫我两声叔叔!”袁承志坐在马上,茫然若失,过了良久,才纵马南行。又行了约莫十里,远远望见青青、洪胜海、沙天广等人已等在约定的破庙之外。青青大声欢呼,快步奔来,扑入他的怀里,叫道: “你回来啦!你回来啦!”袁承志见她脸上大有倦容,料想她焦虑挂怀,多半一夜未睡。

青青见他殊无兴奋之色,猜到行刺没有成功,说道:“找不到鞑子皇帝?”袁承志摇摇头:“人是找到了,刺不到。”于是简略说了经过。众人听得都张大了口,合不拢来。青青拍拍胸口,吁了口长气,说道:“谢天谢地!”袁承志想到祖大寿要为自己送命,心下总是不安,说道:“今晚我还要入城,倘若祖叔叔给鞑子皇帝抓了起来,我要救他。”青青道: “大伙儿一起去!我可再也不让你独个儿去冒险了。”申牌时分,一行人又到了盛京城内,生怕昨天已露了行迹,另投一家客店借宿。洪胜海去祖大寿府前察看,回报说,没听到祖大寿给鞑子皇帝锁拿的讯息,府门外全没动静。袁承志心想:“鞑子皇帝多半还不知他已放走了我,只道他正在劝我投降。”吩咐洪胜海再去打探。铁罗汉道:“我也去。”青青道:“ 你不要去,别又跟人打架,误了大事。”铁罗汉撅起了嘴,道:“我也不一定非打架不可。 ”胡桂南道:“我跟罗汉大哥同去,他要闹事,我拉住他便了。”袁承志道:“既是如此,一切小心在意。”傍晚时分,三人回到客店。铁罗汉极是气恼,说道:“若不是夏姑娘先说了我,否则我真得扭下那几个小子的脑袋。”众人问起原因,洪胜海说了。

原来他们仍没听到有拿捕祖大寿的讯息,昨晚宫里闹刺客,却也没听到街头巷尾有人谈论。三人于是去酒楼喝酒,见到有八名布库武士在大吃大喝,说得都是满洲话。洪胜海悄悄跟两人说了。铁罗汉和胡桂南才知他们在吹嘘总教头如何英勇无敌,昨晚又得了一柄怪剑,剑头有钩,剑身弯曲,锋锐无比,当真吹毛断发,削铁如泥。这不是袁承志的金蛇剑是甚么?铁罗汉站起身来,便要过去教训教训他们,胡桂南急忙拉住。待八名武士食毕下楼,三人悄悄跟去,查明了他们住宿的所在。袁承志失手被擒,兵刃给人夺去,实是生平从所未有的奇耻,但那玉真子的武功绝不在自己之下;这把剑非夺回不可,却又如何从这绝顶高手之中夺回来?一时沉吟不语。胡桂南笑道:“盟主,我今晚去‘妙手’它回来。那玉真子总要睡觉,凭他武功再高,睡着了总打我不过吧?”众人都笑起来。袁承志道:“好,这就偏劳胡大哥了,可千万轻忽不得。胡大哥只须盗剑,不必杀他。将他在睡梦中不明不白的杀了,非英雄好汉所为。”胡桂南道:“是,日后盟主跟他一对一的较量,那时才教他死得心服。” 袁承志微微一笑,说道:“就算单打独斗,我也未必能胜。”他要胡桂南不可行刺,却是为了此事太过凶险,玉真子纵在睡梦之中,若是白刃加身,也必能立时惊觉反击,就算受了致命重伤,他在临死之前的一击,也非要了胡桂南的性命不可。

用过晚饭后,胡桂南换上黑衣,兴冲冲的出去。袁承志终是放心不下,道:“胡大哥,我去给你把风。”两人相偕出店。青青知道此行并不如行刺鞑子皇帝那么要干冒奇险,又素知胡桂南妙手空空,天下无双,倒不担心。胡桂南在前领路,行了三里多路,来到布库武士的宿地。只见居中是一座极大的牛皮大帐,四周都是一座座小屋。胡桂南低声道:“那八名武士都住在北首的小屋中,只不知那牛鼻子是不是也住在这里。”袁承志道:“咱们抓一名武士来问。只可惜咱们都不会说满洲话。”胡桂南道:“待我打手势要他带路便是……”话未说完,只见两名武士哼着小曲,施施然而来。袁承志待两人走到临近,突然跃出,伸指在两人背心穴道上各点一指,劲透要穴,两人登时动弹不得。他出手时分了轻重,一名武士立即昏晕,另一名却神智不失。他将晕倒的武士拖入矮树丛中,胡桂南左手将尖刀抵在另一名武士喉头,右手大打手势,在自己头顶作个道髻模样,问他这道人住在何处。那武士道:“ 你作甚么?我不明白。”不料他竟会说汉语。原来盛京本名沈阳,向是大明所属,为满清所占后,于天启五年建为京都,至此时还不足二十年。城中居民十九都是汉人。这些布库武士除了练武摔交,每日里便在酒楼赌馆厮混,泰半会说汉语。胡桂南大喜,问道:“你们的总教头,那个道士,住在哪里?”那武士给尖刀抵住咽喉,正自惊惧,一听之下,心想:“你要去找我们总教头送死,那真是妙极了。”嘴巴向着东边远处一座房子一努,说道:“我们总教头护国真人,便住在那座屋子里。”那屋子离其余小屋有四五十丈,构筑也高大得多。袁承志料知不假,在他胁下再补上一指,教他晕厥后非过三四个时辰不醒。胡桂南将他拖入了树丛。

第七十二回 大家分手官兵到 弟兄走路遇凶僧

网站小编

诗曰:

古城迢递费追寻,颠沛流离苦不禁。

亲属此时相别面,故人何日再谈心?

皆因逃狱辞同里,急觅安巢隐密林。

待到南霄鸿脱网,依然云路寄回音。

且说艾虎要烧房,徐爷拦住说:“这官司不一定打,别说不回来了。这见着大人,人情托好,让知府官一坏,你们哥们仍是回家。这时烧了,那时再想制可就费了事了。不如此时暂且将门锁上,将来回家总是咱们自己的房子。”马爷点头说:“此计甚善。”正说着,家人跑进来说:“远远有马步队灯笼火把,奔了这里来了。”徐良说:“快锁门!”一抬腿,“哗喇”,艾虎的那张桌子就翻了过了。艾虎说:“这是怎么了?”徐良说:“官兵都到了,你还慢慢的喝酒哪!官人到来,你我不怕呀,别人怎么走呢?”这就各自背上包袱,出了屋中,把门锁上,大家出去。艾虎将大门锁上,自己跳墙出去,就看见西北灯笼火把,马上步下的扑奔前来。大家撒腿就跑,各奔东西。临分手,对嘱咐都要小心了。惟有徐良跑得甚快。仗着有一样好,连官带兵一到,先围大门,他们这些人就有了跑得工夫了。张豹、马龙奔古城,暂且不表。

单提艾虎与徐良,奔武昌府的大路,又是白昼不走路,找店住下,晚间起身。走了两天,仍然是白昼走路。这天正走到了未刻光景,远远看见一道红墙 ,听见里面有喊喝的声音说:“好秃头!反了!反了!”艾虎说:“三哥等等,你听里面有人动手哪!”徐良也就止住步了。果然又听见喊喝说:“好僧人!”徐良说:“不错,是动手哪!”艾虎说:“我听出来了,是熟人。”两个人纵上墙去一看,原来是江 樊。

因何江 樊到了此处?有个缘故。前套二义韩彰收得义子螟岭,名叫邓 九如,救过包三公子,石羊镇会贤楼遇见包兴,将他带到开封府。念及他救过三侄男,他母亲又是为三公子废命,请先生连三公子带邓 九如在一处读书,戊辰科得中。早晚净教他在堂口听着问案,为是升出来的时节,堂口必然清楚。日限也多了,总央求着包公要在外头作作有司。包公知道他年幼,怕他不行。又苦苦的哀求,包公保举他石门县知县。为是守着颜按院甚近,先给按院去了一封信。究竟不放心,总要派个人保护他才好。开封府此时无人,就派了江 樊保护他上任,包公深知江 樊口巧舌能,临机作变最快,又有点武技学本事,他本是韩彰的徒弟。私下管着江 樊叫江 大哥,同桌而食。升了堂,站堂听差,可算快壮班的总头儿。领凭上任之时,包公嘱咐邓 九如:“文的不好办,到大人那里请公孙先生;武的不好办,大人那里有校护卫,可以往那里借去。有疑难案件,打发江 樊与我前来送信。你到任的名气好歹贤愚,我必然知晓。倘若不行,我急急把你撤回。”嘱咐已毕,邓 九如辞行起身,领凭上任,所有一路上应用的俱是包公预备,一路无话。

到任交 接印信,查点仓廒府库,行香拜庙,点名放告,要学开封府势派。别处有司衙门呜冤鼓都在大堂,怕有人挝鼓,还把鼓面扣上个簿箩盖子。他这不是。他把鸣冤鼓搭将出来,放在映壁头里,鼓槌挂在鼓上,每日派两个值班的看鼓,若有人挝鼓,一概不许拦阻。再者永远升大堂办事,无论举监生员,作买作卖,贫富不等,准其瞧看。这一到任,那日升堂,就把所有的陈案尽都发放清楚。打的打了,罚的罚了,该定罪名的定了。当堂立听传人,该责放的放,整办了一天,这才办完。要按说才十九岁的人,有若大的才干?究竟是“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格高”。共总不到一个月的光景,奇巧古怪的案件断了不少。巧断过乌鸡案,审过黄狗替主鸣冤。就把这一个清廉的名儿传扬出去了,给县太爷起了个外号,叫作玉面小包公。

这天正是出差迎官接诏,带着江 樊众人没等把公事办完,自己换了一身便服,教江 樊扮作个壮士的模样,叫别者之人回衙听差,让江 樊带上散碎的银两,留下两匹马。江 樊拦阻了太爷几句,说是太爷升大堂理事,见过的甚多;倘若被他破识,大大的不便。邓 九如不听,江 樊也就不敢往下讲了。看着天气不好,就游玩了两三个村子,到处人家都夸奖这位太爷实在是一位清官,江 樊催着回衙门。太爷趁着天气不好,要在外头住下。果然见前边树木丛杂,到近处一瞧,原来是个镇店。进了镇店,是东西大街,南北的铺户,很丰富的所在。就是一件,是铺户字号,匾上四个角上四个小字,是“朱家老铺”。十家倒有八家皆是如此。走到东头路北,有个朱家老店,教江 樊前去打店。江 樊下马,不多时回来说:“各房全都有人住了。就有尽后面,有一连八间正房,有两个两间,四个一间,没人住下。”九如说:“倒也可以。”下了马,把马上包袱拿下去,交 给店内伙计遛马。伙计带着,直到后边,就住那两间屋。打洗脸水、烹茶,俱都净了面。江 樊给斟出茶来,传酒要菜,喝的是女贞陈绍。饭还未曾吃完,就把灯烛点上,同后来要的馒头汤碗餐一顿。将残席撤去,连店钱饭钱俱都算清,格外赏的酒钱。伙计当面谢过,又烹来的茶。

外面有人说话:“到底是那屋内?”伙计出去说:“就是你们二位么?”回答:“不错,就是我们两个。”伙计说:“住一间,住两间?”那人说:“住两间。”伙计说:“就在这隔壁,这是两间。”随即把门推开,点上灯烛。二位进去,放下褥套行李,打脸水烹茶。这两个人刚一进屋子,就打了个冷战。原来这两个是亲弟兄,姓杨,一个叫杨得福,一个叫杨得禄。两个是乡下人,在京都作买卖,这是回家,住在这里。前头先说有房子,后又说没房子,这才把他们支在后边来了。伙计过来问:“要什么酒饭?”那两个人随便要了点菜,要的是村薄酒,要了二斤饼,两碟馒头。乡下人能吃。饱餐了一顿,撤将下去,拿了店钱饭钱。

天到二鼓时分,嚷起来了,说:“你们这个贼店,我们要搬家了,还给我们店钱罢。”店里伙计过来说:“客官别嚷。”住店的说:“你们这个贼店。”伙计说:“你怎么看着是个贼店?要是了让人听见,我们这买卖就不用作了。”那人说:“你就是给我房钱罢,我们不住了。”连邓 九如带江 樊都听见此事,也就出了屋子。伙计说:“要找给你们钱不难,你得说说,是怎么件事情。”那人说:“你们这贼店,如今闹鬼哪,必是你们害的人太多了。”伙计说:“你这更是胡说了。你只管打听打听,我们这个店里不死人,每遇有病的,病体已沈,必叫人或推着,或搭着,道路甚远的,也必要推着、搭着,送回家去。或左右邻近的,有亲戚朋友,必派人给他亲朋送信。我们这店内,总没搭过棺材。”那人说:“你说不闹鬼,你去屋里,去瞧瞧去。”伙计说:“这时还闹哪?”那人说:“不信,你进去瞧去,瞧去。我们刚吃完了饭,一歪身,就见这蜡苗忽然烘烘的有一尺多高,并且蜡苗全是蓝的;不多对,蜡苗越缩越小,缩到枣核相似。我一瞧,也是害怕;我兄弟一瞧,也是害怕。忽然又打八仙桌底下出来了一个黑忽忽的物件,高够三尺,脑袋有车轮子大小,也看不见胳膊,也看不见腿,出来冲着我们一扑,我们就跑出来了。亏了我们跑的快,要是跑的慢,就完了。”伙计说:“这都是没有的事。”那人说:“你不信,你进去把我的东西拿出来。你一进去,那个鬼就在那里对着。”伙计又胆小,起先就毛骨悚然;又听这一说,如何还敢进去?邓 九如说:“伙计不要为难,叫那二位搬在我们屋里去,我们搬在那屋里去。”换房屋审鬼,俱在下回分解。

太平广记 – 卷第二百五十一 诙谐七

网站小编

周愿 刘禹锡 袁德师 李程 杨虞卿 沈亚之 张祜 交广客 卢肇 章孝标 南卓 王智兴 卢发 裴休 冯衮 邻夫 关图 杨玄翼 裴庆余 赵崇 郑光业

—————————————-

周愿

唐周愿,尝奉使魏州,节度使田季安引之连辔。路见一驴极肥,季安指示愿曰:”此物大王世充。”应(愿曰下九字原空缺,据《因话录》补)声答曰:”总是小窦(窦字原空缺,据因话录补)建德。”李巽性严毅,不好戏笑。时愿(严毅下八字原空缺,据因《话录补》)知河西盐铁留事,将至。李戒从事曰:”周生好谐谑,忝僭无礼。幸诸贤稍庄以(周生下十五字原空缺,据《因话录》补)待之。及愿至,数燕。李公寒温外,不与之言,周(温外下七字原空缺,据《因话录》补)亦无由得发。一日,馔亲宾,愿亦预焉。李公有故人子弟来投,(公有下八字原空阙,据《因话录》补)落拓不事。遍问旧别墅及家童有技者。图书有名(技原作之,名原作笞,者图二字原空缺。据《因话录》改补)者。悉云货却。李责曰:”未官家贫,产业从货,何至(至字原空缺,据《因话录》补)书籍古画店彼除?”惆怅久之。复问一曰:”有一本虞永兴手书《》,此又在否?”某人惭惧,不敢言货,云:”暂将典钱。”愿忽言曰:”此《尚书》大迍厄。”都忘先拒其诙谐是,遂问曰:”《尚书》何迍?”愿曰:”已遭《尧典》、《舜典》之苦,此而即典。”(明抄本之苦作又被。而即作儿郎。)李之颜大开,自更不舍。(原缺出处,今见《因话录》四)又 陆长源以旧德为宣武军行军(军字原缺,据明抄本补)司马,韩愈为巡官,同在使幕。或讥年辈相悬,愿曰:”大虫老鼠,俱为十二属,何怪之有?”旬日布于长安。(出《国史补》)

【译文】

唐朝人周愿,曾奉命出使魏州。魏州节度使田季安去为他引路,他们把马缰连起来并驾齐驱。路上见到一头驴很肥壮,田季安指给周愿看并说道:”此物大于王世充。”周愿应声答道:”总是小于窦建德吧!”李巽的性格严肃冷酷,不好戏笑。当时周愿被任命为河西盐铁留事,当周愿快要到来的时候,李巽告诫佐官们说:”周愿这个人喜好戏谑,而且羞辱人不分长幼不讲礼仪,希望各位要庄重严肃地对待他。”等周愿来到之后,多次宴会,李巽都是除见面寒暄几句外,再不与说话,因而周愿也没有得到能引发他开玩笑的缘由。一天李巽宴请亲友,周愿也来参加。当时李巽的一个老朋友的儿子来到了他家,此人放浪而没有正事,李便打听他家旧有别墅以及有技艺的家童、有名的图画书籍等情况,都说已经卖掉了。李巽责备他道:”还没有作官,家境又穷,财产应依据情况而买卖,你哪里到了书籍古画都卖掉不要了的地步?”说后一直很怅惘不悦,过了一会儿又问:”有一部虞永兴手书本《尚书》,此书还在吧?”那个人惭愧而又有些惧怕,不敢说卖了,便说:”暂时典当成钱了。”周愿忽然说道:”这是《尚书》的一大劫难!”人们都忘记了先前要提防他戏谑的事,于是有人问道:”《尚书》有什么劫难?”周愿道:已经遭受《尧典》、《舜典》的苦难,这个人又给典了。”李巽笑颜大开。从此再不与他离开。又 陆长源凭借先人的功德为宣武军(治所在今河南开封)行军司马,韩愈为巡官,他们同时在一个幕府中任职共事。有的人讥笑他们的年龄辈份相差太悬殊,周愿道:”老虎和老鼠,还同为十二属相呢,这有什么奇怪的?”此事十来天便传遍了长安。

—————————————-

刘禹锡

唐刘禹锡牧连州,替高寓。寓后入羽林将军,自京附书曰:”以承眷,辄举目代矣。”刘答书云:”昔(答书云昔四字原空缺,据黄本补)有一话,曾有老妪山行,见大虫羸然跬步而不进,若伤其足。妪目之,而虎遂自举足以示妪,乃有芒刺在掌,因为拔之。俄奋迅阚吼而愧其恩。自后掷麋、鹿、狐、兔于庭,日无缺焉。妪登垣视之,乃前伤虎也。因为亲族具言其事,而心异之。一旦,忽掷一死人,血肉狼藉,妪乃被村胥诃捕。妪具说其由,始得释缚。妪乃登垣,伺其虎至而语曰:’感矣,叩头大王,已后更莫抛死人来也。'”(出《嘉话录》)

【译文】

唐朝人刘禹锡被任命为连州刺史,接替了高寓。高寓后来到皇帝的卫军羽林军当上了将军,他从京城捎来信说:”已经接受你的关照,我在这里就以遥望而代以致谢了。”刘向锡回信说:”过去有这么一段故事,说曾有一个老妇在山里走路,看见一只大老虎身体十分瘦弱。迈着小步而难以行走。像是脚上受了伤。老妇举目去看时,那老虎竟抬起足而告示于她,原来有一根芒刺扎在它的脚掌上,于是给它拔掉,那虎立刻振作奔跑起来并长啸一声以感谢老妇的恩情。从自以后便经常把麋、鹿、狐、兔等抛进老妇的院子里,没有一天不来的。老妇登上墙头观察,乃是从前那只受伤的老虎所为。因而老妇对亲戚族人都说了这件事,他们心里也都感到奇怪。一天早晨,突然抛进来一个死人,血肉模糊,于是老妇被村吏呵斥拘捕。老妇详细地说明了缘由,才被释放。于是老妇又登上墙头,等那只老虎再来时说道:’感谢你了,我给大王叩头了,以后千万再不能把死人抛进来了!'”

—————————————-

袁德师

唐汝南袁德师,故给事高之子。尝于东都买得娄师德故园地,起书楼。洛人语曰:”昔日娄师德园,今乃袁德师楼。”(原缺出处,明钞本作出《嘉话录》)

【译文】

唐朝汝南人袁德师,是已故给事中袁高的儿子。他曾在东都洛阳买下了娄师德的旧园地,并在园中盖起了书楼,洛阳人便说道:”昔日娄师德园,今乃袁德师楼。”

—————————————-

李程

唐刘禹锡云:”李二十六丞相程善谑,为夏口日,有客辞焉。李曰:’且更三两日。’客曰:’业已行矣,舟船已在汉口。’李曰:’但相信住,那汉口不足信。’其客胡卢掩口而退。又因与堂弟(堂弟原作裳以,据明抄本改)丞相留守石投店酒饮,石收头子,乣者罚之。石曰:’何罚之有?’程曰:’汝忙闹时,把他堂印将去,又何辞焉?’酒家谓重四为堂印,盖讥石。太和九年冬,朝廷有事之际,而登庸用也。”(出《嘉话录》)

【译文】

唐朝人刘禹锡说:”丞相李程很喜好开玩笑,在夏口时,有一个客人来辞别,李程说:’再住两三天吧。’客人说:’已经走了,船已经到了汉口。’李程说:’我只相信能停留下来,那汉口(本是地名,此处双关,意为那汉子的嘴)是不足相信的。’那个客人捂嘴笑着离去。又有一次,李程与他的堂弟李石在酒肆以掷骰子(骨质的色子)赌输赢的办法饮酒,李石刚把骰子取在手,监酒人就要罚他喝酒,李石道:’为什么要罚我?’李程道:’你趁大家在忙乱时,把他的堂印偷了去,还有什么可说的?’酒店中把骰子掷为双重的四个点称为堂印,他是以此来嘲弄李石的。太和九年冬,当朝廷逼上重大事件之时,李程被选拔重用。”

—————————————-

杨虞卿

唐郎中张又新,与虔州杨虞卿,齐名友善。杨妻李氏,即鄜相女,有德无容。杨未尝介意,敬待特甚。张尝语杨曰:”我年少成美名,不忧仕矣。唯得美室,平生之望斯足。”杨曰:”必求是,但与我同好,定谐君心。”张深信之。既婚,殊不惬心。杨秉笏触之曰:”君何太痴!”言之数四。张不胜其忿,回应之曰:”与君无间,以情告君。君误我如是,何为痴?”杨于是历数求名从宦之由,曰:”岂不与君皆同耶?”曰:”然。””然则我得丑妇,君讵不同耶?”张色解,问:”君室何如我?”曰:”特甚。”张大笑,遂如初。张既成家,乃为诗曰:”牡丹一朵直千金,将谓从来色最深。今日满栏开似雪,一生辜负看花心。”(出《本事诗》)

【译文】

唐朝的郎中张又新,与虔州的杨虞卿,是出了名的好朋友。杨虞卿的妻子李氏是鄜相的女儿,品德好但相貌很丑。杨虞卿从不介意,对她相敬如宾。张又新曾对杨虞卿说:”我年轻时就成了名,不担忧做官的事了。唯有能得到一个漂亮的媳妇,那么平生的愿望就都满足了。”杨虞卿道:”一定要争取这样。只要与我志同道合,一定会让你称心的。”张又新深信他的话。可是张又新完婚之后,很不满意,杨虞卿用笏板触了触他说:”你何必太傻。”对他说过三、四次,张又新仍十分气恨,回答他说:”我和你亲密无间,我把真情告诉你,你竟这样误会我,请问什么叫太傻?”于是杨虞卿从头至尾述说了他们求名作官的经历,之后说道:”我难道不是和你相同的吗?”张又新说:”是的。”杨虞卿接着说道:”然而我得到的是丑媳妇,这你就与我不同了。”张又新的脸色已缓解。杨虞卿再问道:”你的媳妇和我的媳妇比较起来怎么样?”张又新。”漂亮很多。”此时张又新高兴得大笑起来,于是又恢复到当初的样子。张又新有了一个和美的家庭,于是写诗道:”牡丹一朵直千金,将谓从来色最深。今日满栏开似雪,一生辜负看花心。”

—————————————-

沈亚之

唐沈亚之常客游,为小辈所试,曰:”某改令,书俗各两句:’伐木丁丁,鸟鸣嘤嘤。东行西行,遇饭遇羹。'”亚之答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欺客打妇,不当娄罗。”(出《摭言》)

【译文】

唐朝人沈亚之经常到外地游历,有一次被小青年考问试探,那晚生说:”我们来改诗,雅俗各两句。’伐木丁丁,鸟鸣嘤嘤。东行西行,遇饭遇羹。'”沈亚之酬答道:”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欺客打妇,不当娄罗(双关:1.机灵;2.声音嘈杂。)”

—————————————-

张祜

唐张祜客淮南幕中。赴宴,时舍人杜牧为御使,座有妓人索骰子赌酒。牧微吟曰:”骰子逡巡裹手拈,无因得见玉纤纤。”祜应声答曰:”但知报道金钗落,仿佛还应路指尖。”祜未识(识字原空缺,据明抄本补)白居易。白刺史苏州,始来谒。才相见,白谓曰:”久钦藉甚,尝记得右款头诗。”祜愕然曰:”舍人何所谓?”白曰:”‘鸳鸯钿带抛何处。孔雀罗衫付阿谁?’非款头何邪?”张?微笑,仰而答之曰:”祜亦尝记得舍人目连变。”白曰:”何也?”曰:”‘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非目连变何邪?”遂欢宴竟日。赵公令狐绹镇维扬,祜常预狎宴。公因熟视祜,改令曰:”上水船,风太急。帆下人,须好立。”祜答曰:”上水船,船底破。好看客,莫倚柁。”(出《摭言》)

【译文】

唐朝人张祜客居于淮南节度使的幕府中。有一次他去赴宴,那时杜牧还只是御使,当时宴席中有个妓女在掷色子赌酒,杜牧轻轻吟道:”骰子逡巡裹手拈,无因得见玉纤纤。”张祜随声答道:”但知报道金钗落,仿佛还应路指尖。”张祜未见过白居易,白居易出任苏州刺史,来淮南使府拜访,才得相见。白居易对张祜说:”久仰你的大名,还记得你的右款头诗。”张祜愕然,道:”舍人(白居易曾任中书舍人)所言是指什么?”白居易道:”鸳鸯钿带抛何处,孔雀罗衫付阿谁?这不是款头诗是什么?”张祜微微一笑,仰首而回答他道:”我也曾记得舍人写的目连变诗。”白居易道:”什么?”张祜道:”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这不是目连变又是什么呢?于是二人高高兴兴地摆宴饮酒,一直到晚上。赵公令狐绹镇守维扬时,张祜常常到那里去饮酒取乐,因而令狐绹对张祜很熟悉。有一次令狐绹让张祜改令,令狐绹先出小令道:上水船,风太急,帆下人,须好立。”张祜对答道:”上水船,船底破,好看客,莫倚柁。”

—————————————-

交广客

交广间游客,各求馆帖。所至迎接甚厚,赆路每处十千。广帅卢钧深知其弊。凡求馆帖者,皆云:”累路馆驿,供菜饭而已。”有客赍帖到驿,驿司依帖供讫,客不发。驿吏曰:”恐后更有使客,前驿又远,此非宿处。”客曰:”食帖如何处分?”吏曰:”供菜饭而已。”客曰:菜饭供了,还我’而已’来。”驿吏(吏字原缺,据明抄本补)相顾,莫知所为。客又迫促,无计,吏问曰:”不知’而已’。”曰:(曰字原缺,据明抄本补):”大于驴,小于骡。若无可供,但还我价直。”驿吏问:”每一’而已’。其价几何?”客曰:”三五千。”驿吏逐敛送耳。(出《卢氏杂说》)

【译文】

来交广一带游历的客人,都要求能有到馆舍下榻的帖子。因为那里招待得很好,临走还要给路费钱十千。广帅卢钧深知其中的舞弊行为。凡索要馆帖的人都说:”路经这里的人很多,只供给大家吃喝而已。”有位游客带着帖子来到驿站,驿站的人依据数目认为已经花费完时,那位客人仍不走。驿站的小官吏道:”你该走了,可能后面还有客人要来。前边的驿站又很远,这里你不能住了。”客人说:”食帖如何处理?”驿吏说:”供菜饭而已。”客人说:”菜饭供了,还我’而已’来吧。”驿吏两眼发怔,不知是咋回事。客人又催促,驿吏仍无办法,于是问道:”不知道’而已’是什么。”客人说:”大于驴,小于骡。如果你没有可以给我的,可按价还我钱。”驿吏问:”每一个’而已’价值多少?”客人说:”三五千。”驿吏只好按数奉送。

—————————————-

卢肇

唐卢肇初举,先达或问所来。肇曰:”某袁民也。”或曰:”袁州出举人邪?”肇曰:”袁州出举人,亦犹沅江出鳖甲,九肋者盖稀矣。”又肇就江西解试,为试官末送。肇有启事谢曰:”巨鳌屃赑,首冠蓬山。”试官谓之曰:”某昨限以人数挤排,虽获申展,深惭名第奉浼。焉得翻有首冠蓬山之谓?”肇曰:”必知明公垂问。大凡顽石处上,巨鳌载之。岂非首冠邪?”一座(座字原空缺,据明抄本补)闻之大笑。(出《摭言》)

【译文】

唐人卢肇刚中举时,前辈问他是什么地方人。卢肇说:”我是袁州人。”有人说:”袁州出举人啊!”卢肇说:”袁州出举人,也如沅江出鳖甲一样,九肋型的世间稀少。”卢肇到江西参加解试,考官将他排在后边,卢肇申言谢道:”巨鳌屃赑,数第一的是蓬山。”考官对他说:”昨日因人数太多而受局限,虽也让你获得展示才能的机会,但很为你的名次落后而感到疚愧并请能谅解,怎么你还会有首冠蓬山之说呢?”卢肇道:”我知您会这样问的。大凡石碑在上,总是有巨鳌在下面驮着它。这难道不是第一吗?”在座的人听到后大笑。

—————————————-

章孝标

唐章孝标及第后,寄淮南李绅诗曰:”及第全胜十政官,金汤渡了出长安。马头渐入扬州郭,为报时人洗眼看。”绅亟以一绝答之曰:”假金只用真金镀,若是真金不镀金。十载长安得一第,何须空腹用高心。”(出《摭言》)

【译文】

唐人章孝标考中进士后,给淮南的李绅寄去一首诗:”及第全胜十政官,金汤镀了出长安。马头渐入扬州郭,为报时人洗眼看。”李绅立即以一首绝句回答他道:”假金只用真金镀,若是真金不镀金。十载长安得一第,何须空腹用高心。”

—————————————-

南卓

唐郎中南卓,与李修古亲表昆弟。李性迂僻,卓常轻之。李俄授许州从事,奏官敕下,时许帅方大宴,忽递到开角,有卓与李书。遂执书喜白帅曰:”某与卓二十三表兄弟,多蒙相轻。今日某忝为尚书宾幕,又奏署敕下,遽与某书,大奇。”及启缄云:”即日卓老不死,生见李修古上除因(明抄本因作目)。”帅请书看,合座大笑。李修古惭甚。(出《卢氏杂说》)

【译文】

唐朝时有个郎中叫南卓,与李修古是亲表兄弟。李修古性格迂腐孤僻,南卓很轻蔑他。李修古很快被授为许州从事,奏官传下诏书,许州的长官正在宴请李修古时,忽然传来了南卓写给李修古的信。李修古拿着信很高兴地对长官说:”我与南卓表兄弟,多亏他对我的轻视,今日才愧为尚书宾幕,又有皇上的诏令下,他立即给我写来信,让人很奇怪。”等到打开信一看,上写道:”有幸南卓未死,活着看见李修古做了官。”许州长官拿过信来看。满座人都大笑,李修古觉得心里很不安。

—————————————-

王智兴

唐王智兴带使侍中,罢镇归京。亲戚间有以选事求智兴论荐,固不允。遂请致一函与吏部侍郎。吏部印尾状云:”选人名衔谨领讫。”智兴曰:”不如侍中也有用处。”(出《卢氏杂说》)

【译文】

唐人王智兴是带节度使侍中,罢任回到京城。亲戚之中便有人让他帮助推荐作官,王智兴坚辞不答应。于是又请他给吏部侍郎写封信。不久在一份吏部公文的末尾写道:”选人的名衔已收到。”智兴感叹道:”不知道侍中也有用处!”

—————————————-

卢发

唐中书令白敏中”>白敏中镇荆南,杜蕴廉问长沙,请从事卢发致聘焉。发酒酣傲睨。公少不怿,因改著词令曰:”十姓胡中第六胡,也曾金阁掌洪炉。少年从事夸门地,莫向樽前气色粗。”发答曰:”十姓胡中第六胡,文章官职胜崔卢。暂来关外分忧寄,不称宾筵语气粗。”公极欢而罢。(出《摭言》)

【译文】

唐朝的中书令白敏中镇守荆南时,杜蕴廉有意去长沙做官,白敏中便让从事卢发致聘书。卢发此时酒至酣处,对杜蕴廉流露出傲视情绪。白敏中对此不悦,于是作诗让他改。白敏中吟道:”十姓胡中第六胡。也曾金阁掌洪炉。少年从事夸门地,莫向樽前气色粗。”卢发答诗道:”十姓胡中第六胡,文章官职胜崔卢。暂来关外分忧寄,不称宾筵语气粗。”白敏中很高兴,这事才算作罢。

—————————————-

裴休

曲江池本秦时岂洲。唐开元中,疏凿为胜境。南即紫云楼芙蓉苑,西即杏园、慈恩寺。花卉环周,烟水明媚,都人游赏。盛于中和上巳节。即锡宴臣僚,会于山亭,赐太常教坊乐。池备彩舟,唯宰相、三使、北省官翰林学士登焉。倾动皇州,以为盛观。裴休廉察宣城,未离京,值曲江池荷花盛发,同省阁名士游赏。自慈恩寺,各屏左右,随以小仆,步至紫云楼。见数人坐于水滨,裴与朝士憩其旁。中有黄衣半酣,轩昂自若,指诸人笑语轻脱。裴意稍不平,揖而问之:”吾贤所任何官?”率尔对曰:”喏,郎(明抄本郎作即,下同)不敢,新授宣州广德令。”反问裴曰:”押衙所任何职?”裴效之曰:”喏,郎不敢,新授宣州观察使。”于是狼狈而走,同座亦皆奔散。朝士抚掌大笑。不数日,布于京华。后于铨司访之,云:”有广德令请换罗江矣。”宣皇在藩邸闻是说,与诸王每为戏谈。其后龙飞,裴入相。因书麻制,回谓枢近曰:”喏,郎不敢,新授中书门下平章事矣。”(出《松窗杂录》,按见《剧谈录》卷下)

【译文】

曲江池所在地秦朝时叫岂州。唐朝开元年间,疏通开掘为风景名胜之地。南面是紫云楼、芙蓉苑,西面是杏园、慈恩寺。花草环绕,水色明媚,都城的人都来游玩观赏。最盛大的是中和上巳节这天。皇上要赐宴臣僚,聚会于山亭,还要赐与大常教坊的音乐赏听。池中备有彩船,只有宰相、三使、中书门下两省及翰林学士等大官才可登临。整个皇宫的人几乎都要来游,十分盛观。裴休此时正欲廉察宣城,还未离开京城,又正值曲江池荷花盛开之时,便与省阁的名流们同来游赏。从慈恩寺起,他们丢下随从,只带着小仆,步行到紫云楼。见有几个人正坐在池水边上,裴休便与同僚们也坐于他们旁边休息。那几个人中有个穿黄衣服人已酒至半醉,显示出一种气度不凡的神态,指责其他人谈笑轻佻,裴休心里有些不平。拱手行礼问道:”请问你任什么官职?”对方轻率地回答说:”喏,郎可不敢,郎是新任的宣州广德县令。”并反问裴休道:”押衙担任什么职务?”裴休仿效那人道:”喏,郎不敢,刚任宣州观察使。”那人于是狼狈而去,与他在一起的人也都四散而走。裴休的同僚们都击掌大笑。不多天,便传遍了京城。后来被吏部执掌铨选的人查到此人,说:”这个广德县令已请求调换到罗江去了。”宣宗在做藩王时听到这一笑话,也常常以这种方式与亲王们开玩笑。后来登基做了皇帝,裴休做了宰相。因书写诏书,也对枢密使回答说:”喏,郎不敢,我是新任的中书门下平章事。”

—————————————-

冯衮

唐冯衮牧苏州,江外优佚,暇日多纵饮博。因会宾僚掷卢,冯突胜,以所得均遗一座,乃吟曰:”八尺台盘照面新,千金一掷斗精神。合是赌时须赌取,不妨回首乞闲人。”更因饮酣,戏酒妓。而军倅留情,索然无绪。冯眄之曰:”老夫过戏,无能为也。”倅敛袵而谢。因吟曰:”醉眼从伊百度斜,是他家属是他家。低声向道人知也,隔坐刚抛豆蔻花。”(出《抒情诗》)

【译文】

唐人冯衮任苏州牧时,江外很富足安逸,闲暇时间多用来纵酒赌博。一天,又与宾朋僚属们赌,冯衮大胜,就把所赢的钱都送给同座的人,吟诗道:”八尺台盘照面新,千金一掷斗精神。合是赌时须赌取,不妨回道乞闲人。”更因为酒醉,戏耍陪酒的歌伎。而他的副手因却于情面,表现出索然无绪的样子。冯衮斜看他一眼道:”老夫只是过于戏耍,其实已没什么能力了。”副职忙整衣道歉。于是他又吟诗道:”醉眼从伊百度斜,是他家属是他家。低声向道人知也,隔坐刚抛豆寇花。

—————————————-

邻夫

有睹邻人夫妇相谐和者,夫自外归,见妇吹火,乃赠诗曰:”吹火朱唇动,添薪玉腕斜。遥看烟里面,大似雾中花。”其妻亦候夫归,告之曰:”每见邻人夫妇,极甚多情。适来夫见妇吹火,作诗咏之。君岂不能学也?”夫曰:”彼诗道何语?”乃诵之。夫曰:”君当吹火,为别制之。”妻亦效吹,乃为诗曰:”吹火青唇动,添薪黑腕斜。遥看烟里面,恰似鸠盘茶。”(出《笑言》,明抄本作出《笑林》)

【译文】

有人见到邻居夫妇相处十分和睦。丈夫从外面回来,看见媳妇正在吹火做饭,便赠了一首诗:”吹火朱唇动,添薪玉腕斜。遥看烟里面,大似雾中花。”有一回这人正巧也在等自己的丈夫回来,等丈夫回来之后,妻子告诉他说:”我经常看见咱们邻居那对夫妇感情很深。刚才丈夫回来,正巧见媳妇吹火,便作了首诗赞美她。你为何不能学学人家?”丈夫问:”他的诗说些什么话?”妻子便背诵了给他听。丈夫说:”这有什么,你也吹火,我另外为你作一首。”妻子一听便效仿邻居媳妇去吹火,于是丈夫作诗道:”吹火青唇动,添薪黑腕斜。遥看烟里面,恰似鸠盘茶。”

—————————————-

关图

唐荆州,衣冠薮泽,每岁解送举人,多不成名,号曰”天荒解”。刘蜕以荆州解及第,号为’破天荒’。尔来关图、常翛、皆荆人也,率有高文,连登上科。图即戎校之子,及第归乡,都押衙辈为其张筵。乃指盘上酱瓯,戏老校曰:”要校卒为者。”其人以醋樽进之曰:”此亦’校卒为者’也。”席人大噱。关图妻,即常翛妹,才思妇也,有《祭夫文》行于世。(出《北梦琐言》)

【译文】

唐代时的荆州,人材荟萃,每次选送去应试的举人,多不成功名,被称作”天荒解”。刘蜕是由荆州选送而考中进士的,号称”破天荒”。尔后的关图、常翛,皆为荆州人氏,相继都有好文章,连连登上科。关图只是一个地位很低的军人的儿子。关图中选回来,都府的押衙小吏们为他大摆筵席。关图指着盘上的酱盆戏耍一老校道:”要校卒为者。”那人却端了杯醋递过去说:”这就是’校卒为者’。”在座的人无不大笑。关图的妻室就是常翛的妹妹,是个很有才气的女子。后来有祭悼丈夫的文章流传于世。

—————————————-

杨玄翼

唐咸(咸字原空缺,据明抄本补)通中(中字原缺,据明抄本补),杨玄翼怒举子车服太盛,欲令骑驴。时有诗曰:”今年(今年原作□有看三字,据明抄本改)诏下尽骑驴,紫轴绯毡满九衢。清瘦儿郎犹自可,就中愁杀郑昌图。”(出《卢氏杂说》)

【译文】

唐代咸通年间,杨玄翼对举子们乘车装饰和穿戴太奢华很生气,想要下令让他们骑驴。当时有诗写道:”今年诏下尽骑驴,紫轴绯毡满九衢。清瘦儿郎犹自可,就中愁杀郑昌图。”

—————————————-

裴庆余

唐裴庆余,咸通末,佐北门李蔚淮南幕。常游江。舟子刺船,误以篙竹溅水,湿妓人衣。蔚为之色变。庆余遽请彩笺,纪一绝曰:”满额蛾黄金缕衣,翠翘浮动玉钗垂。从教水溅罗裙湿,知道巫山行雨归。”蔚览之极欢谑,命宴者传之。(出《摭言》)

【译文】

唐代咸通末年,裴庆余在淮南使府为羽林将军李蔚的幕僚。他们常到江中去游玩。一次船夫撑船时,使篙不慎,溅起水滴,湿了歌妓的衣掌。李蔚因此脸色大变。裴庆余急忙拿来彩笺,记下一首绝句:”满额蛾黄金缕衣,翠翘浮动玉钗垂。从教水溅罗裙湿,知道巫山行雨归。”李蔚看后很觉欢快有滋味儿,于是命宴席上的人传看。

—————————————-

赵崇

虽卢氏衣冠之盛,而累代未尝知举。乾符中,卢携在中书,以宗人无掌文柄者,乃擢群从陕虢观察使卢渥,司礼闱。是年秋,黄巢犯 阙,僖皇播迁,举人星迸。迨复京都,裴贽连知三举,渥有羡色。赵崇戏之曰:”阁下所谓’出腹不生养主司’也。(出《北梦琐言》)

【译文】

卢氏虽然人才济济,但历代从未执掌过科举之事。乾符中期,卢携任职中书省,因宗人之中没有执掌以文章取士的权利的人,便选拔了陕虢观察使卢渥,并让他主持礼部的会考。可是这年秋天,黄巢进攻京城,唐僖宗不得不流离迁徙,来应试的举人也四散而去。然而等到重新回到京城,裴贽接连三次职掌科举考试之事,卢渥很羡慕。赵崇对他戏言道:”阁下,这就是所说的出腹不生养主司’啊。”

—————————————-

郑光业

郑光业,中表间有同人试者。时举子率以白纸糊案子,光业潜纪之曰:”新糊案子,其白如银。入试出试。千春万春。”光业弟兄,共有一巨皮箱。凡同人投献,词有可嗤者,即投其中,号苦海。昆季或从容,用资谐戏。即命二仆。舁苦海于前,人阅一编,皆极欢而罢。光业常言及第之岁,策试夜。一同人突入试铺。为吴语,谓光业曰:”必先必先,可以相容否?”光业为辍半铺之地。又曰:”必先必先,谘仗取一杓水?”亦为取之。又曰:”便干托煎一碗茶,得否?”欣然与烹煎。居二日,光业状元及第,其人首贡一启,颇叙一宵之素。略曰:既蒙取水,又使煎茶。当时不识贵人,凡夫肉眼。今日俄为后进,穷相骨头。(出《摭言》)

【译文】

郑光业的表兄弟中,有一同参加科举考试的。当时规定应试的举子都要用白纸糊上卷子的姓名,光业在暗中记道:”新糊案子,其白如银,入试出试,千春万春。”光业兄弟共用一个大皮箱。举子之中,凡是写出具有讽刺可笑之类的诗文。就投进箱里,称这箱叫苦海。兄弟之中,闲暇时看看这些诗文,用以达到诙谐嘲戏的效果。于是叫两个仆人把”苦海”抬到大家面前,每人都从头至尾阅读一遍,都感到十分欢悦。郑光业还常常讲起中举那年的事,有一天晚上,正准备考试,突然有一个举子走进他住的房间。那人讲吴语,对光业说:”必先必先,可以让我住在这里吗?”光业为他让出半铺。那人又道:”必先必先,请问能不能给我取一杓子水来?”光业也给他取来。又道。”那就再请你给冲一碗茶,可以吗?”光业又欣然为他冲上茶。住了两天之后,光业考中了状元,那个人首先向他送上一封贺札,整整倾述了一夜的情谊。主要是说,那天晚上请你给打水,又让你给冲茶。当时不识贵人,真是凡夫肉眼。今天短暂之间我就成了个落后的人,一身穷相贱骨头。

第十回 岳元帅诈病回师 耀武侯提兵代印

网站小编

第十回 岳元帅诈病回师 耀武侯提兵代印

却说韩成彪只可敌张梦虎一人,怎能再抵当陆凤阳双鞭?当时杀得气喘呼呼,正要逃走,却被陆公子双鞭打在刀背上。大刀落于马下,公子轻伸猿臂,生擒过马。众兵大惊,四散奔逃。张梦虎在马上大呼:“众兵听着,我山召集军马,如若愿降者,在此山留下待用,赏罚分明,断不贱虐汝等。倘不思留此者,也不相强逼。”当日愿归降者不过数百名,逃回兵到有三千余众。喽啰将五百余匹良马尽数拘押回山寨中。又命喽啰于山下锄开冢穴,掩埋杀死军兵百余人。

弟兄二人并马回至山,中堂焚起香烟,列上陆国母、太师神牌。押下韩成彪,一刀两段。至祭一番。起来分付将首级高挂外山。此事按下慢表,再说朝上兵了一齐奔逃回朝,先到庞国丈府中一一禀明。

庞国丈闻言吓惊不小,心头大怒。打发兵丁归回队伍,一心想来曰:“一向不知陆凤阳这小贼逃匿何方,岂知与张梦虎同聚一窝,藏身于湖广。今既知着落,谅汝一山完卵之地,插翅难飞。只可惜韩成彪死于非命也。”

次日上朝,出班启奏曰:“臣有奏:前者命镇国将军往浙买取战马,已经买得良马五百余匹,不意路经湖广误进铁裘山,却被陆凤阳、张梦虎二逆贼逃匿于此,下山截杀了韩成彪,劫去马匹,招集兵丁,为患不浅。恳乞陛下早发大兵,征剿灭尽,方免生民受害之患。未知圣意如何?”天子闻奏怒曰:“可恼有此凶暴逆贼,罪更倍加。杀害朝廷命官、抢劫良马,不即行征讨便养成大患矣。未知命那将挂帅征伐,乃可成功?”国文曰:“现有京省提督车骑将军岳全忠。此人乃花刀岳胜之后,智勇之将。带兵征讨,定然马到成功。”

天子准奏曰:“岳爱卿,朕今命汝挂帅兴师,往征铁裘山二逆贼。须要谨细行军,务必生擒二逆回朝,论功升赏,以报卿劳。”岳将军领旨谢恩。是日退朝,文武备回府衙。

单说岳全忠,点起五万精兵,三万粮草,暂屯贮教场中。退回内衙,有孙氏夫人迎接。坐下将行兵一事说知,曰:“夫人,昔年下官奉旨外出巡边,不在朝堂。不想陆丞相并国母一全被害。想起来实令人伤感。今方才回朝,未及两月,又要提兵。但事君致身为巨子职,分所当然。惟韩成彪奸贼,奉旨往浙省买马,不知他阳奉阴为,又往湖广省长沙府,误进铁裘山,被陆公子劫杀了。如今庞贼奏知君王,发兵征讨,命吾挂帅征伐,捉拿二人。故今又别夫人即日登程了。”孙夫人含泪曰:“将军,汝乃英名之辈。陆丞相父女忠贞,臣民尽悉。今日惨死奸臣之手,幸得公子逃遁出。如若依朝廷旨意,定必斩草除根。如捉解回朝,岂非断绝了忠良一脉?请将军自谅。”岳爷曰:“夫人有所不知,此乃君命,岂得违逆。况吾不领旨,奸相又与计算于吾矣。只今兵到之日,且随机应变。夫人且放心,今告别了。”登时出至教场,祭过大纛旗,三声炮响,五万精兵发马登程。

一连数月,方到长沙地面。是日山下驻兵。岳元帅升帐,装成一病,伏于帐中。头略一抬曰:“各位将军,本帅奉命征战,不意一路风霜,水土不和,以至病生难痊。怎生是好?”众将曰:“元帅既然染病,后营现有随行太医程光,不免唤来诊看如何?”岳元帅曰:“若非各位将军提及,本帅到也忘却此人了。”且唤来帐前,将六脉一诊下,即冷笑一声。元师惊骇觉起,曰:“先生且慢言。”分付退回后营各位将军,“且退班,待本帅静中诊脉细谈。明日发令开兵。”诸将领命各各退回。有岳元帅曰:“请问先生,将本帅脉诊来即发冷笑何也?莫不是病患沉重难以解救否?”程光曰:“元帅,汝六脉调和,正当健旺,况目有真光,岂生病患?此来称病或别有良谋。小生辈未得知之。未知是否?” 元帅闻言微微晒笑曰:“不枉良医普济,随着本帅多年,并能知吾肺腹智慧之辈。但汝是良善君子,与本帅同处有年,不妨将心腹告知。吾想陆丞相在日,尽忠报国,不幸今冤被戮,今只存后嗣一人。焉忍加兵拿解回朝?故诈着一病,以待朝廷之命。”程光曰:“元帅诈病于数千里之外,圣上那里得知。倘奸臣劾奏汝按兵不举,反受他陷阱。不免即日奏本回朝,待圣上另选别将到来,代帅征伐,元帅于中坐观事势,暗助陆国舅一力杀败诸奸党然后见机而行,杀回朝中,诛奸灭佞。岂非上策也?”岳元帅闻说大喜,曰:“此说诚知吾心也。”是夜即端备本章一折,命快马军飞投回朝,非一天可到。

是日早朝,天子临御,百官参朝。忽接得边庭岳元帅告病本章,要请旨调回,求选别将代印征剿之意。神宗王看毕曰:“众卿听着。今有岳全忠带兵至铁裘山,一到染成一病,不能提兵,求恳另选别将代征。再命何人可代此重任?”庞国丈一闻天子宣言,想来“岳全忠乃能征惯战,久历沙场。缘何一到敌所即云染病?其中定有奸诈。”即称:“陛下,岳将军既染病恙,不若再命耀武侯种谔。此人乃先王仁宗帝名将种世衡之孙,世代武功之子,文武全村,前往代印,并观岳全忠病恙如何。倘患病痊愈,二帅同征,务必生擒陆、张二贼,回朝正法,方免国家大患。不得按兵不举免费国家库粮。”天子曰:“庞卿言之有理。”即宣至种谔耀武侯,加封二路元帅,再提三军之师前往代接帅印。得胜还朝,论功奖赏。倘岳全忠病痊,二帅同剿进征。果也未愈,旨着回朝调治病恙。耀武侯领旨。

庞国丈想下一计,即奏曰:“从古出兵,有武备者必有文佐。不免命臣儿都御史云雄为参谋,方见文武并济,乃能有功。伏望我主准奏。”天子曰:“准卿之言。”即传旨国舅为中军主事参谋之职。是日退朝。此事庞国丈命子同征乃是审看岳全忠病疾真伪之意,不须多表。

却说耀武侯回至府中,苏氏夫人接迎坐下,曰:“请问公爷,今日退朝缘何有不悦之色?可示妾知否?”种爷曰:“夫人未知其详。前者陆丞相被奸臣所害,陆公子逃难而出,落在湖广铁裘山。韩成彪买马被劫杀了。圣上命岳将军往征,不意中途染病。吾想此事料然岳将军非真病,乃不忍忠良一脉断绝之意耳。可恨老奸臣又荐保本公,往代印信进征。惟此事吾亦与岳将军一心,定必共诛奸党。但今祸福未分,本官出兵三天之后,汝可暗暗收拾金钿贵品之物,携带儿子种司道回江南省,不可到苏州。吾乃原籍苏州府,只忧本土官查察行踪,难以逃脱了。”苏氏夫人曰:“公爷放心前往,不用挂念。愿汝马到成功,共灭诸奸回朝再叙。”是日夫妻洒泪分别不表。种爷一到教场,有参谋庞国舅,诸将迎接。元帅即日发炮祭旗,大兵登程。一连数月,方到湖广境界。早有岳营军士远远打探分明,回营报知。岳元帅闻报吓得一惊曰:“吾非真病,拜本回朝,不计看破朝中甚少能将,定必差来奸党劣夫带兵前来代印。不意圣上再调宣来耀武侯种愕。他乃三世名将之后,久战沙场,英雄将士。彼须云忠良之后,吾今诈病之谋一知,他心下如何与吾同志否?”只得装成病恙,卸甲包裹额首,军校扶出营来迎接。称曰:“老元帅与国舅驾到,下官有恙在身,不能远迎,望祈恕罪。”种元帅、国舅曰:“岳将军贵体欠安,何须出营远接,且回堂中相见。”

当时,三人并同回营,见礼下坐。种元帅曰:“下官奉旨代职帅印,二来请候将军贵体安康。但当提兵之日,圣上旨命:倘将军贵体痊愈,二帅同征灭寇,果未得疾痊,暂且还朝将养。二者只由将军尊意主裁。”岳元帅曰:“不幸兵到地头,不和水土,以至贱恙加深,实在有负圣恩所托。今幸老元戎提兵代劳,实乃感恩之至矣。”是日将印符交讫。诸将兵新参见过种元帅与参军国舅。当日庞国勇须略晓岳全忠非真病恙,但想父亲非良善之辈,倘若回书报知,岳全忠非真病恙,他即一命危矣。故不回家书,此乃庞云雄略行善念之良,不比父亲歪狠之心也。次日,岳将军将帅印交楚,即带了家丁数百,刻日登程。种元帅与国舅,诸将齐同送别按下慢提。

先说岳将军一程涉水登山,数月方才赶趱回朝。一天回至汴京城,进归内府。夫人迎接下坐曰:“请问老爷提兵未及一战,如今回朝,莫非成功奏凯,如此之速也?”岳将军曰:“非也。本官奉旨征讨铁裘山,一到境界,已染成一病恙,数月不痊。故拜本回朝。蒙圣上准奏,命耀武侯代接帅印,故得着回朝中养病。明早上朝,面君辞职,告归宗林,以终晚年。未知可否?”孙夫人曰:“如此看来将军非真病也。脸容光采,气慨昂昂,岂非诈哄妾也?”岳将军闻言冷笑曰:“夫人言不差也。惟今辞职解缨未明可否。”夫人曰:“将军既非真病,明早断不可亲自登朝。倘被老奸臣窥明破绽,实为不美。不若修明一本,待妾替君进朝,方无有碍。”夫妻酌议定。

次早黎明,天子临朝。百官参见毕,有王门官启奏:“万岁,现有岳将军孙夫人候旨。”天子宣进。夫人下跪参见,呈上告病一折。神宗天子从头看罢,开言曰:“汝夫既然病重难痊,兹暂准旨归田养病,赐赠白金万两。倘病痊之日,旨着钦差起复任用。”夫人谢恩。

有庞国丈曰:“岳将军非别臣可比。他乃岳胜之后,屡代功勋之将,有血战大功于国家。今王上赐白金万两归田,不若御驾亲临到岳家,君会臣一面,更见圣上隆恩厚爱功臣之至也。”孙夫人听罢大惊曰:“国丈之言差矣。君尊臣卑,岂有君上到臣之家?于理上有干碍矣。”圣上听国丈之言曰:“昔日太祖先王雪夜微行,曾到赵普丞相之家。至今江山基业一统之盛,何云非理?”神宗王曰:“夫人不别执意言多。朕因岳将军告辞去国,未知何时起复,无非君臣一会,以尽心腹之诚。何为于理有碍?夫人且请先回,朕与丞相等后临府第。”夫人不敢多言再奏,只得谢恩。银牙紧咬,深恨奸臣刁滑,透破机关,祸有不测。

再说天子登程,国丈惑奏天子:“岳全忠乃久战沙场英雄,缘何兵一出即称病患,回朝告驾?犹恐有诈,欺满圣上。不免带同魏太医将他六脉一诊即分真伪矣。”圣上准奏曰:“朕也思此事稀奇,一出兵即日回告驾,果不差也。”传语宣召魏太医同往。先说孙夫人回至府衙中,进内堂对丈夫说明,言:“此事不好了。妾登朝上本,圣上批下,准旨暂且告归养病、痊愈之日复任回朝。恩赐白金万两。只可恨老奸臣暗破机关,惑奏圣上,要亲驾到巨家看病,一会告归功臣。妾已多言劝奏君不合到臣家之言。无奈圣上不准,定必到来,看将军病症,以表垂爱之意。不一刻君王驾到矣。倘猜破夫君是诈病埋名,便有欺君重罪,难逃性命。怎之奈何?”岳将军日:“夫人休惊。欺君之罪不及于妻子。既然君王驾到,尚知吾诈病欺君,只将一命捐躯,有何干碍,夫人只自回归故土,好生教习两个孩儿,通习经史,不要出仕王家,料得另有一番变故,本官死在九泉也无芥怀矣。”夫人含泪允诺。不一时报进天子驾临。岳将军早早命诸家丁铺毡结彩,香烟芬馥,满注金炉。中堂内外大开,侯俟君王。当日岳将军装着假病,命人扶持下跪迎接圣驾。称言:“臣带病接驾,何劳圣驾光临,臣为敢当,折尽平生之福,罪更加深矣。”天子开言,未知究出诈病欺君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章 多情自古空余恨

网站小编

(一)

夜.夜已深。

双环在灯下闪动着银光。

葛停香轻抚着环上的刻痕,嘴角不禁露出了微笑。

他已是个老人,手指却仍和少年时同样灵敏有力,无论他想要什么,他总是拿得到的。

他想要这双环已有多年,现在总算已到了他手里,他付出的代价虽然极大,可是这收获却已足够补偿一切。

因为这双银环本是属于盛天霸的。

盛天霸一手创立的”双环门”,威镇西陲已近三十年!

现在双环门这种根深蒂固,几乎已没有人能撼动的武林霸业,竟已被他在短短三个月中,一手推翻!

他所付出的代价无论多大,都是值得的。

“杀了一个人,就在银环上刻一道刀痕!”

这是盛天霸多年来的习惯,也已变成了双环门下所有弟子的惯例。

环上只有十三道刻痕。

盛天霸并不是那种好色如命,杀人如草的英雄.他并不喜欢杀人。

他要杀的,必定都是值得他杀的人。

这十三道刻痕虽然不深,其中却埋葬了十三个显赫一时的好汉!

他们活着时声名显赫,死的时候也曾经轰动一时,死后留下的,却只不过是浅浅的一道刻痕而已。

现在杀他们的人,也已死在别人手里。他留下的又有什么?

——甚至连一道刻痕都没有留下!

葛停香嘴角虽带着微笑,眼睛里却不禁露出了寂寞之色。

他知道自己也会跟盛天霸-样,迟早也有死在别人手里的-天。杀他的人会是谁呢?

桌上还摆着一卷黄纸,葛停香摊开来,用银环压住卷纸的两端。

纸笺已陈旧,上面写着七个人的名字;

“×”盛重:盛天霸堂侄,孔武有力,双环份量加重。

“×”李千山:冷辣橱肱.足智多谋。;”×”胡大刚:剽悍勇猛。

“×”王锐;少林弃徒,还俗后入双环门。

“×”杨麟:陇西大盗,武功最杂。

“×”盛如兰:盛天霸之女,精暗器。

萧少英:家道中落之世家子,因为酗酒闹事,非礼师姐,已经于两年前被逐出双环门,下落不明。

这七个人,本是双环门的七大弟子,除了盛天霸之外,他们几乎就可以算是西北一带,名头最响、最有势力的七个人。

现在葛停香却在他们的名字上都打了个”×”。

那意思就是说,这些人不是已经惨死在刀下,就是已负伤逃亡.纵然能侥幸不死,也已是个废人。

将来纵然有人能击倒葛停香,也绝不会是这七个人。

萧少英的名字上虽然是空着的,虽然逃过这一劫,可是葛停香从来也没有将这个好色贪杯、放荡成性的败家子看在眼里。

何况他早已被盛天霸逐出了门墙,根本已不能算是双环门的弟子。

葛停香嘴角又不禁露出得意的微笑。

盛极一时、不可一世的双环门,现在终于烟消云散了。

他们留下了什么?

只不过留下了这一双银环,作为葛停香胜利的纪念而已。

(二)

夜更深。

风吹碧纱窗,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葛停香用不着回头,就知道来的是谁了。

这是他的书房,也是他的秘室。

除了五娘,绝没有别人会来,也没有别人敢来。

玉娘姓郭,是他不久前才量珠聘来的江南名妓,现在已成了他最笼爱的一位如夫人。

对女人与马,葛停香向都极有鉴赏力,他选择的女人,当然是绝色的丽人。

郭玉娘不但美,而且柔媚温顺,善体人意。

葛停香心里在想着的事.往往不必说出来,她就已先替他安排好了。

现在夜已很深,他正觉得有点饿。

郭玉娘已捧了他最喜欢的四样下酒菜、一碟小花卷和一壶碧螺春走进来。

葛停香故意皱着眉,道;”你为什么还不睡?”郭玉娘甜甜地笑着,道;”因为我知道你今天晚上一定睡不着的,所以在替你准备点心。”葛停香道:”你怎么知道?”

郭玉娘嫣然道:”每一次豪赌之后,你无论输赢都睡不着.何况今天?”今天葛停香不但赢来了永垂不朽的声名,也已将西北一带无法计算的财富都赢了过来。

这一场豪赌,赌得远比他平时任何一次都大得多。

葛停香看着她,目中不禁流露出满意之色,叹息着揽住她的腰肢,道;”幸好今天我赢了,否则只怕连你的人都被我输出去。”郭玉娘却笑道:”我倒-点也不担心,我早就算准你会赢的。”葛停香笑道:”哦?”郭玉娘轻抚着他花白的头发,柔声道;”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已看出你绝不击膂没有把握的事,所以不管你要不要我,我都已跟定了你。”葛停香大笑,

一战成功.百战扬名,美人在抱,温香如玉,人生如此,夫复何求?现在他的确可以笑了,无论他的笑声多大,也绝不会有人觉得刺耳,郭玉娘放下食盘,看着桌上的银环,忽然问道;”这就是盛天霸的多情环?”葛停香点点头。

郭玉娘道:”盛玉霸是个多情人?”

葛停香肯定地道:”不是,绝不是。”

郭玉娘道:”那么,他的环为什么要叫做多情环?”葛停香道;”因为这双环无论套住了什么,立刻就紧紧地缠住,绝不会再脱手,就好象是个多情的女人一样。”郭玉娘又笑了,笑得更甜;”就好献忠一样,现在我已缠住了你,你也休想再逃。”葛停香大笑道:”我本就不想逃。”

郭玉娘道;”多情环……多情的环,多情的人,这个名字取得很好。”葛停香接道:”只可惜名字取得再好,也是没有用的。”郭玉娘道:”现在他人已死了?”

葛停香道:”不但他的人已死了,他创立的双环门,也已烟消云散。”他凝视着桌上的银环,慢慢地接着道:”他从十六岁出道,闯荡江湖四十年,身经数百战,独创双环门.也算得上是威风了一世,现在留下来的,却只不过是这双银环而已。”葛停香道:”还有什么?”郭玉娘道:”仇恨!”

葛停香皱了皱眉,脸色似也变了,他当然知道仇恨是多么可怕的事。

郭玉娘道:”仇恨就象是蒲公英的种子一样,只要还有一点点儿留下来,留在人的心里,就总有一天会长出来的。”葛停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忽然冷笑,说道:”就算还有仇恨留下来,也已没有复仇的人。”郭玉娘阶质道;”一个都没有?”葛停香道:”没有!”郭玉娘又展平了那张已起皱的纸卷,道:”这些人呢?”葛停香道:”盛重、李千山、胡大刚、盛如兰,都已死在乱刀之下,王锐和杨麟也已经成了残废。”郭玉娘道;”残废的人,也一样可以报仇的。”葛停香道;”所以我并没有放过他们。”

郭玉娘道:”你已派了人去追?”

葛停香道:”我保证他们一定逃不了的。”

郭玉娘又将这七个名字从头看了一遍:”还有萧少英呢?”葛停香又笑了笑,说道:”这个人根本就不能算是个人。”郭玉娘阶质道:”为什么?”

葛停香道:”萧家本是陇西望族,家财亿万,富甲一方,但是不到三年,就全都被他败得精光了。”郭玉娘在听着,而且还在等着他再说一点。

葛停香又道:”他本是盛天霸关山门的弟子,盛天霸对他的期望本来很高,但他却将盛夫人的珠宝都偷出来卖了,拿去酗酒宿娼。”郭玉娘轻轻叹了口气,道:”看来这人的本事倒真不小。”葛停香大笑道:”这也算本事?”

郭玉娘正色道:”当然算本事。”

她神情忽然变得很严肃:”能在短短三年里,将亿万家财花光的人,世上又有几个?”这种人的确不多。

“敢将盛天霸夫人的珠宝偷出来,拿去酗酒宿娼的人又有几个?”这种人更少”郭玉娘道:”所以他做的这些事,别人非但做不出,也没有人敢做。”葛停香只有承认。

郭玉娘道:”连这种事他都做得出,天下还有什么他做不出的事?”葛停香没有继续喝酒。只要-有值得思考的事,他就绝不喝酒,否则这双银环上只怕又多了道刻痕。他的人也许已埋葬在双环山庄后的乱石岗里他沉思道:”你认为我应该提防他?”

郭玉娘道:”我总认为世上有两种人是绝不能不提防的。””哪两种人?”

郭玉娘道:”一种是运气特别好的人,一种是胆子特别大的人。”葛停香巳记住了这句话。

只要是有道理的话,他就绝不会忘记。

郭玉娘道:”他自被盛天霸逐出门墙后,就已下落不明?”葛停香道:”这两年来,的确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只因为根本没有人想到要去找他。”郭玉娘道:”若是要找,能不能找得到?”

葛停香笑了笑,道:”若是我真的要找,世上绝没有我找不到的他忽然高声呼唤:”葛新!”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在。”

葛停香再吩咐:”叫王桐来。”

王桐垂着手,站在葛停香面前.就好象随时都准备跪下来吻葛停香的脚。

从来也没有人怀疑过他对葛停香的服从与忠心,也从来没有人能了解他的可怕。

他是个非常沉默的人,很少开口,也很少笑,脸上总是带着种空洞冷漠的表情,一双手总是喜欢藏在衣袖里。

他伸出手来的时候,通常只有两种目的:吃饭,杀人!

在他这一生中,杀人几乎已变成是和吃饭同样重要的事。

现在虽然已是深夜,但只要葛停香一声吩咐,不出片刻.他就出现在葛停香面前,而且永远都是绝对清醒着的。

葛停香看着他,目中又不禁露出满意之色,就好象他看着郭玉娘时一样。

假如他必须在这两人中选择一个,他选的一定不是郭玉娘。

“你见过萧少英?”

王桐点点头,双环门下的七大弟子,每一人他都见过。

远在多年前.他已随时都在准备要这七个人的命!

葛停香道:”你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桐道:”他不行。”

“不行”这两个字经王桐嘴里说出来,并不能算是很坏的批评。

盛重天天生神力,勇猛无敌,环上的刻痕,多达一百三十三条,其中大多都是武林一流高手,在双环门下的七大弟子中,位列第一。

可是王桐对于他的批评,也只有两个了!

“不行!”后来发生的事证明他并没有看错,盛重天只出手五招,就已死在他手里!

葛停香嘴角又露出微笑,发出了简短的命令:”去找他,带他回来!”王桐没有再说一个字,也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葛停香既然只要他去带这个人回来,那么这个人是死是活都已没有关系。

看着他走出去,郭玉娘不禁轻轻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我每次看见他的时候,总觉得忍不住要打寒噤,就好象看见条毒蛇一样。”葛停香淡谈地道:”你看错了。””看错了?”

“就算三千条毒蛇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他一根手指。”桌上有笔墨纸砚。

葛停香忽然提起笔,在萧少英名字上也打了个”×”。

郭玉娘又忍不住道:”他现在岂非还没有死?””不错,他现在还没有死。”葛停香忽然笑道:”只不过从王桐走出门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等于是个死人了……”

第三十一章 不测风云

网站小编

俞佩玉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过了很久,听得朱泪儿的呼吸渐渐安稳,他才忍不住张开眼睛。

朱泪儿果然睡着了,而且睡得很熟。

他想,她实在还是个孩子,孩子总比大人容易睡着的。

想到朱泪儿上床时的模檬,他嘴角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她实在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和这么可爱的女孩子睡在一张床上,若说俞佩玉连一点感觉都没有,那么他简直就不是人了。

何况,他也知道这女孩子对他是那么倾心,他知道自己只要过去,她是绝不会拒绝的。

夜很静,星光??在窗纸上,夜色是那么温柔。

在这温柔的静夜中,俞佩玉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她忱上的柔发,他忽然也觉得浑身热得很。

他想起和林黛羽在一起的那钱天晚上更热,热得令人什么事都不想做,又热得令人想去做任何事。

他想起林黛羽那颤抖着的嘴唇,颤抖着的……那种销魂的颤抖,令人永生难忘。

她的温柔,她的泼辣,也都令他的永生难忘。

他并没有将自己的秘密说出来,但林黛羽无疑已知道他是谁了,女人们通常都有一种神秘的感应、尤其是对自己最亲近的人母亲对孩子,妻子对丈夫,她们那种出奇敏锐的感觉,是谁也无法能够解释的。

所以后来林黛羽发现有人在跟踪他们时,她才会那么做,让别人绝不会再怀疑他就是那已『死』了的俞佩玉。

她每一剑刺在俞佩玉身上时,俞佩玉心里只有感激,因为他知道当她用剑来刺他时,她比他还要痛苦得多。

现在,她在那里呢?

无论她在那里,一定都要想着他的。

俞佩玉心里一阵刺痛,立刻将手缩了回去。

※※※

这一晚总算已过去,杨子江竟还没有现身。

朱泪儿醒来的时候,俞佩玉还没有醒,想到自己竟和一个男人共床睡了一夜,朱泪儿也不知是惊是喜。

他虽然并没有做什么事,但她却觉得自己和昨夜已下同了,她觉得自己仿佛已不再是孩子,已是个女人。

她忍不住偷偷的笑了。

太阳已升得很高,朱泪儿望着俞佩玉的脸,他睡得就像是个孩子,她忍不住悄悄自棉被里伸出手,轻轻抚着他的鼻子,柔声道:“这里若是我们的家,那有多好,我一定去煮一锅又香又浓的粥给你,你不吃八碗我就不让你离开桌子。”

俞佩玉忽然一笑,道:“八碗下算多,我现在至少可以吃得下十碗。”

朱泪儿吓得赶紧缩回手,将头都蒙在棉被里,不依道:“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哩,原来你也是个坏蛋,明明已醒了,却闭着眼睛骗人,害得人家……人家……”

害得人家怎么样,她却说不出了。

俞佩玉望着她露在被外的一枕柔发,不觉又痴了,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

他不敢再在床上停留下去,跳下床,推开窗子,外面的空气很清新,他长长吸进了一口,喃喃道:“奇怪,杨子江还没有来。”

一提起『杨子江』这名字,朱泪儿心里的柔情蜜意立刻全都冷了下去,她也跳下床,道:“他也许不敢来。”

俞佩玉没有说什么。

朱泪儿道:“他若非不敢来,为什么不来呢?”

俞佩玉沉默了半晌,叹道:“我也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但我知道他一定不是不敢。”

朱泪儿嫣然一笑,道:“也许他忽然死了,忽然被麻雀啄瞎了眼睛,忽然得了麻疯病,反正他既没有来,我们何必去想他。”

俞佩玉也笑了笑,道:“我现在只想吃碗红烧牛肉面。”

朱泪儿拍手道:“好主意,最好再加两根又香又脆的油炸散子。”

她想得没有俞佩玉多,自然就比俞佩玉开心,尤其是今天,她觉得阳光分外明亮,连大地都变得柔软起来,走在上面只觉轻飘飘的,还不到正午,他们已到了唐家庄所属的县境。

朱泪儿道:“还要走多久就到了?”

俞佩玉道:“已用不着半个时辰。”

朱泪儿长长松了口气,道:“谢天谢地,总算到了。”

俞佩玉长叹道:“那个冒牌的唐无双,却至少先到了两天,有两天的功夫,他已可做出许许多多事了。”

朱泪儿柔声道:“你用不着这么着急,他就算先到两天,但回家后总有许多琐碎的事要先做的,绝不会一进门就要害人。”

俞佩玉道:“但愿如此,我只怕……”

朱泪儿道:“怕什么?”

俞佩玉脸色很沉重道:“我只怕唐家庄的人不相信我的话,你想,你若是唐无双的门人子女,忽然有个人跑来对你说,你的父亲是假的,你能相信么?”

他以前最大的问题,就是怕自己根本到下了唐家庄,现在已到了唐家庄,他才想起问题还有很多,而且一个比一个困难,他实在下知道自己要用什么法子才能将唐家的门人子弟说明。

朱泪儿也皱起了眉,道:“唐家的人你熟不熟?”

俞佩玉苦笑道:“非但不熟,简直不认得。”

朱泪儿失声道:“一个也不认得?”

俞佩玉道:“只认得一位叫唐琳的姑娘。”

朱泪儿眨着眼睛,似笑非笑的瞧着他,道:“唐琳,这名字倒美得很呀,她的人也一定很美了。”

俞佩玉似乎已发觉自己话说得太多了,只『嗯』了一声。

朱泪儿道:“你跟她很熟么?”

俞佩玉道:“我只不过见过她一次而已。”

朱泪儿撇了撇嘴,道:“只见过一次,就将人家的名字记住了,这倒难得的很。”

※※※

有这么样一个又刁蛮,又古怪,又会吃醋的女孩子跟在身旁,只有闭上嘴不说话才是聪明人。

路旁的树荫下,有个卖担担面和红油抄手的面担子,卖面的却是个湖北老乡,所以油锅里还炸着湖北最普遍的点心『油炸面窝』和糯米做的炸兹巴。

俞佩玉并没有停不来吃面,只不过买了些面窝和兹巴,他倒并不是肚子饿了,只不过想将自己和朱泪儿的嘴都塞住而已。

炸面窝实在香得很,里面葱花的香气更动人食欲,但朱泪儿咬了一口在嘴里,却像是咽不下去。

俞佩玉笑道:“你还在生气?”

朱泪儿嘟着嘴道:“我才没有锺静那么会吃醋哩。”

说出了这句话,她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红着脸垂下头,乘机将面窝咽了下去,才接着道:“我只不过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俞佩玉道:“哦?”

朱泪儿道:“我想,杨子江也许已先到了唐家庄。”

俞佩玉含糊着道:“也许。”

朱泪儿道:“他知道我们一定会到唐家庄去,所以就先在那里等着我们。”

俞佩玉道:“可能。”

朱泪儿道:“他也许早已和那冒牌的唐无双商量好了,只要我们一入唐家庄,就给我们颜色看,我们也许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又怎么能拆穿唐家庄的阴谋呢?”

俞佩玉没有说什么,脸色也沉重起来。

其实他也并非没有想到这一点,也知道此行成功的机会很小,危险却很大,可是看到朱泪儿方才是那么愉快,他怎忍将心里的忧虑说出来让她担心,有了快乐,他愿意和别人分享。

但痛苦和忧虑,他却宁可独自承受的。

朱泪儿道:“我们若是就这么样走到唐家庄去,简直和送死差不多,唐家庄几乎人人都是能手,那冒牌的唐无双一声令下,我们就可能会变成他们毒药暗器的靶子。”

俞佩玉长长叹了口气,道:“事在必为,也就顾不得危险了。”

朱泪儿着急道:“可是你……”她忽然顿住语声,只因这时远处忽然来了一行车马,车辚马嘶,尘土高扬,人马似乎下少。

朱泪儿压低语声,道:“这些人是不是由唐家庄来的?”

俞佩玉沉着脸道:“嗯。”

朱泪儿道:“我们可不可以先向他们打听打听唐家庄的消息。”

俞佩玉道:“不可以。”

他接着又道:“非但不可以,而且最好莫要露出注意他们的神色来,引人怀疑。”

朱泪儿道:“我明白。”

这时车马已渐渐远了,他们避到路旁,低着头在田埂上走,但是朱泪儿还是忍不住斜着眼睛偷偷去望。

只见十几辆缥车鱼贯而行,骑着马的趟子手来回的奔走照顾,前面两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两条锦衣大汉。

镖车上斜插着柄小小的三角锦旗,但旗子却是卷着的,那两条锦衣大汉神情也很悠闲,正嘻嘻哈哈的在聊着天。

马车还没有走远,朱泪儿已忍不住问道:“这就是保镖的么?”

俞佩玉道:“嗯。”

朱泪儿笑道:“我们从来没有遇到过,看起来倒有趣得很,我若是男人,说不定也去做几天保镖的过过瘾。”

俞佩玉笑了笑,道:“遇着劫路的绿林朋友时,就没趣了。”

朱泪儿道:“听说镖车走在路上时,趟子手要赶到前面喊镖,不但壮声势,而且也是亮字号,但现在这些保镖的非但没有喊镖,连镖旗都是卷着的,却又是为了什么呢?”

俞佩玉道:“因为这里已是唐家庄的地界,他们这样做,就为了表示对唐家庄的尊敬,你看那两个保铮的那么悠闲,也就因为他们知道在唐家庄的地界里,绝不会有不开眼的绿林道来打他们的主意。”

朱泪儿撇了撇嘴,道:“区区一个唐家庄又算得了什么,我若不是有事,非动动他们不可。”

俞佩玉只有笑了笑,销魂宫主的女儿,凤三先生的侄女,自然不会将唐家庄放在眼里,可是江湖上又有几个销魂宫主?几个凤三先生呢?

朱泪儿还想说什么,但还未说出,突见两匹健马急驰而来,马上的黑衣大汉骑术精绝,远远就扬臂高呼道:“王大镖头、钱大镖头,请留步。”

后面的趟子手瞧见这两人,也立刻大呼道:“唐家庄的师傅赶来了,两位镖头请留步。”

趟子手的声音嘹亮,前行的两位镖师听到招呼声,立刻就兜转马头,赶了回来,连声问道:“什么事……什么事……”

俞佩玉和朱泪儿听到后面赶来的黑衣骑士就是唐家庄门下,也不禁分外留意,俞佩玉就俯下身装作在整理靴子的模样。

只见他们的行色很匆忙,面色很沉重,远远就翻身下马,镖师们也立刻下马迎了上来。

那钱大镖头身手矫健,声音洪亮,抱拳陪笑道:“兄弟们路经贵地时,天色太早,所以未敢打扰,但请安帖子和那八份水礼,却仍是小弟和王泽远亲自送上府的。”

他似乎生怕唐家庄怪罪,是以连连解释。

俞佩玉和朱泪儿对望了一眼,心里却在暗暗吃惊:“那冒牌的唐无双莫非已决心要在川中掀起一阵腥风血雨,是以派这两人赶来下毒手的。”

俞佩玉正不知是否该伸手管这闲事,他既不忍眼见这两个镖师惨遭毒手,也不愿因此而打草惊蛇,谁知唐家庄来的两人并没有出手,其中一人笑了笑,道:“弟兄们看到两位的名帖,才知道『威远』的大镖头经过此地,是以未曾高接远迎,失礼失礼。”

王泽远抱拳道:“不敢。”

钱威道:“两位师傅此番赶来,不知有何见教?”

那唐门弟子面色凝重,道:“只因敝庄……”

他语声忽然压得很低,俞佩玉和朱泪儿却连一个字也听不清,又不能走过去,朱泪儿只有暗中乾生气。

只见王泽远和钱威两人面上骤然变了颜色,失声道:“有这等事?”

那唐门的弟子沉重的点了点头。

王泽远和钱威再也不说话,低低吩咐了那趟子手几句,两人一齐上马,和唐家庄来的人一齐走了。

朱泪儿见到他们蹄尘已远,才皱眉道:“唐家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些人神色为何如此惊惶?”

俞佩玉还没有说什么,朱泪儿已抢着道:“这也许只不过是那冒牌的唐无双设下的阴谋,故意要将这两人骗到唐家庄去,其实唐家庄连屁事都没有。”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对,立刻又接着道:“我们绝不能贸然闯到唐家庄去,一定要先打听清楚,看他们……”

俞佩玉已沉默了很久,忽然道:“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朱泪儿怔了怔,道:“你先告诉我是什么事?”

俞佩玉道:“你先说答不答应?”

朱泪儿失笑道:“想不到你也会变得像个小孩子似的,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怎么能答应呢?你若叫我去吃屎……”

她『噗哧』一笑,自己的脸也红了。

俞佩玉道:“我从未求过你,但这件事,我希望你一定要答应我。”

朱泪儿咬着嘴唇道:“好,无论什么事,我都答应你。”

俞佩玉沉声道:“一入了唐家庄,左面有个酒楼,那就是唐家庄的迎宾之处,他们就算明知你是去找麻烦的,但在那酒楼上也绝不会向你出手,这是唐家的家规。”

朱泪儿笑道:“你难道要请我去吃饭么,不知道那里有没有烤鸭,这次我一定会抢鸭皮吃了。”

吃了那次烤鸭后,到现在她似乎还在念念不忘。

俞佩玉心里一酸,柔声道:“我要你答应找,一到了唐家庄,你就立刻到那酒楼上去,无论我发生了什么事,你都绝不要下来。”

朱泪儿沉默了很久,凄然一笑,幽幽道:“你若发生了什么,你以为我还能安心坐在酒楼上吃烤鸭吗?”

她觉得俞佩玉的手忽然发起冷来,冷得就像冰一样她也很了解俞佩玉此刻的心情,勉强笑了笑,又道:“但无论如何,我还是答应你。”

※※※

走到直通唐家庄的大路上,行人忽然多了起来。

俞佩玉发觉这些人看来俱是身上有武功的江湖朋友,有的目中神光充足,看来武功还很高。

他们也扭过头来打量俞佩玉和朱泪儿,这样的美少年和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手拉手走在一起,无论谁都会忍不住多瞧两眼的。

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些人面色看来却十分沉重,有几人一见到俞佩玉,面上就露出惊讶之色,好像认得他,但大多数人都只不过看了他们一眼,就垂下了头,仿佛有很重的心事。

这时远远已可望见唐家庄的庄门了,走在这条路上的人,必定是到唐家庄去的,但为什么会有这许多人同时赶到唐家庄去呢。

唐家庄里难道真发生了什么大事?

朱泪儿紧紧握着俞佩玉的手,忽然悄声道:“你看这些人会不会全是被那冒牌的唐无双骗到唐家庄去的,他先将他们全都集中到一起,然后再用毒药暗器将他们全都杀死。”。

想到那俞放鹤、杨子江等人手段的毒辣,朱泪儿不禁打了个寒噤,嗄声道:“这么样一来,川中的武林道就要被他们一网打尽了。”

俞佩玉勉强笑了笑,道:“他只怕还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朱泪儿道:“别人反正会将这笔帐算在唐家身上,他唯恐天下不乱,为的就是要在江湖造成一种混乱的局面,无论什么事,他都做得出的。”

俞佩玉沉吟着,缓缓道:“他就算敢这么做,唐门弟子中总也有些明智之士,未必就肯盲从的。”

他嘴里虽在这么说,其实却比朱泪儿更担心,因为他知道唐家的家规森严,掌门人令出如山,永无更改,唐家子弟就算心里不服,也是万万不敢违抗的。

要知唐门无外姓,家规更重于门规,掌门人便是家长,是以唐家的规矩之大,委实远在少林、武当等门派之上。

朱泪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前面的人刚走到唐家庄的大门外,就一个个仆地跪倒。

人丛中还似隐隐有啜泣声传了过来。

朱泪儿和俞佩玉对望了一眼,心里更奇怪,这时四下的人已黑压压跪满了一地,唐家庄里也有十余人跪在门口还拜。

这十余人竟是披麻戴孝,满面悲痛之色,有几个甚至连眼睛都哭肿了,俞佩玉只认得其中一个圆圆脸的小胖子乃是唐门弟子中排行第七,江湖中人称『千手弥陀』的唐守清,他就是迎宾楼的掌柜,另一个国字脸、黑胡子的彪形大汉,就是『铁面阎罗』唐守方了。

这两人不但俱是唐门弟子中的佼佼者,而且久已在江湖中享有大名,此刻连他们也身披重孝,以孝子的身份跪地迎客,唐家庄中死的这人必定辈份极尊,身份极高,俞佩玉实在猜不出死的是谁。

朱泪儿显然很也惊讶,悄声道:“我们已来迟了,唐家已不知有多少人被他害死,他不害外人,先害自己人这倒也是怪事。”

她说话的声音虽轻,但已有下少人扭过头来望她,别人都跪着,只有他们站在中间,自然要引人注目。

俞佩玉皱了皱眉,他拉着她跪了下去,朱泪儿虽然嘟着嘴,满心的不甘愿,但也知道不跪不行了。

只听一人带着哭声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唐老爷子那么硬朗的人,兄弟们指望他老人家最少也可以活一百岁,谁知他老人家竟骤然归了天。”

另一人道:“但人死不能复生,哥子们也应当节哀顺变才是,唐老爷子一去,蜀中的江湖道就全靠哥子们来扶持了,哥子们干万要保重才是。”

这人头发胡子全都白了,看来也是川中武林道的一位名宿前辈,是以满口『哥子』的以尊长自居。

唐家的孝子们只是连连顿首,有的已泣不成声。

死的人竟是『唐无双』!

俞佩玉实在下敢相信,却又不能不信。

朱泪儿也已目定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等到跪的人又纷纷站起来时,她才压低声音悄悄道:“假唐无双绝不会死,连唐珏都已说他完全看不出毛病了,唐家庄的人绝不会在短短几天功夫里就看出他是冒牌货。”

她转眼珠子,又道:“我看,这也许是他故意用这法子将别人诱来……”

俞佩玉摇了摇头,道:“他若要这些人入毂,法子多得很,用不着装死,何况,唐家子弟的哀伤也绝不会是假装的。”

朱泪儿道:“那么,你认为是唐家子弟看出了他的破绽,才杀了他的?”

俞佩玉道:“也不会,唐家子弟若发现他是冒牌货,因而杀了他,就不会如此悲哀隆重的为他发丧了。”

朱泪儿道:“那么,他难道是暴病而死的?”

俞佩玉道:“更不会,那俞……俞某人老谋深算,既然敢派他来做这种事,必定确认他身子硬朗不致骤死,否则他们怎肯花这么多心血在他身上。”

朱泪儿道:“不错,他们既有把握派他来,自然已确信他不致被人看出破绽,也不致暴病,而他自己又不会装死,那么,他究竟是怎么会死的呢?”

俞佩玉哑然无语。

这件事的确出人意外,令人完全不可思议。

※※※

吊丧的人群涌入了唐家庄。

俞佩玉和朱泪儿也只有随着人群走了进去,事已至此,他们已是只能前进,不能后退的了。

只见唐家庄内街道两旁,门门闭户,家家挂孝;人人都是满面悲容,俞佩玉更确定这绝不会是假装的。

街道的尽头,有间宽广的厅堂,平日正是唐门子弟的议事之处,此刻却是吊丧之地,唐无双的灵柩也就停在这里。

只听大厅中哭声盈耳,吊客们鱼贯垂首而入,俞佩玉和朱泪儿也跟在后面,走进了这大厅后,每个人的神色更是悲惨,就算是平日和唐无双素无关系的人,此时也不禁要被这种悲伤的气氛所感染。

大厅正中,摆着唐无双的灵位和棺木,后面的布幛中,哭声更哀,只因唐家的女眷都在幛中。

女人笑起来声音虽比男人小,哭起来声音却比男人大得多。

大厅的两旁,却摆着二三十张??着白布的圆桌,桌子已大半都被坐满了,吊客们正在等着????唐厨的素席。

俞佩玉心里暗暗感慨,也不知这些人究竟是为了凭吊唐无双而来,抑或是为了吃一顿而来的。

后来的吊客正在观望着,生怕自己抢不到座位时,唐家已有专司礼宾的弟子将他们请了出去。

原来外面的空地上也摆起了数十桌,于是『吊者大悦』,各就各位,片刻间素筵就流水般的摆了上来。

俞佩玉和朱泪儿也只有坐了下去,他们心事重重,食难下咽,但那些方才还如丧考妣的吊客们,却已吃得津津有味。

朱泪儿悄悄拉了拉俞佩玉的衣角,悄悄道:“我们难道就坐在这里吃,吃完了就走。”

俞佩玉苦笑着。

朱泪儿咬着嘴唇,又道:“你为什么不找你那位唐琳姑娘去打听打听这是怎么回事?”

她口气里居然还带着醋味,俞佩玉正有些哭笑不得,谁知这时却有一个穿着孝服的垂髫小鬟向这边走了过来,而且不是找别人,就是找他的,走到他面前,就躬身一礼,轻声道:“这位可是俞佩玉俞公子么?”

俞佩玉再也想不出她怎会认得自己的,更不知道她忽然来找自己干什么,只得欠了欠身,道:“在下正是俞佩玉。”

那垂髫小鬟语声更低,仿佛很神秘似的,道:“俞公子这种身份的人,怎么能坐在这里,这里面有席接待贵客,请俞公子移驾到里面坐。”

俞佩玉更不知道自己怎会忽然变成贵客了,抱拳道:“这里就很好,不劳姑娘费心。”

那垂髫小鬟道:“我们姑娘再三吩咐奴婢,不可怠慢了俞公子,俞公子若不肯移驾,奴婢们吃罪下起。”

听到『我家姑娘』四字,朱泪儿脸色就有些不对了,立刻站起来道:“既是如此,我们就到里面去坐也好。”

那垂髫小鬟上下瞟了她一眼,又垂头道:“里面恐怕只有一个位子了,姑娘还是……”

朱泪儿根本不理她,拉着俞佩玉就走。

那垂髫小鬟有些着急了,又不敢去拦她,失声唤道:“姑娘还是请在这里……”

朱泪儿忽然回头一笑,道:“不是姑娘,是俞夫人。”

那垂髫小鬟怔了怔,道:“俞……俞夫人?”

朱泪儿道:“不错,俞夫人,俞公子到里面去了,俞夫人总不能一个人坐在外面吧。”

那垂髫小鬟眼睛发直,怔了半晌,才垂首道:“是,奴婢带路,两位请。”

俞佩玉又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他知道必是唐琳在孝幛内看到了他,所以才叫这贴身的丫头来请他进去。

朱泪儿似笑非笑的瞅着他,悄声道:“我就知道你不去找她,她也会来找你的。”

俞佩玉坐下去之后,才发觉这一席上坐着的不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就是派头很大的武林健者。

他也懒得跟这些人周旋,只拱了拱手,就伸筷子了,他们不是想吃,只不过嘴里有了东西,就免得罗苏。

那些人却都盯着他们,似乎在奇怪唐家为什么要将这两个『小孩子』带到『大人物』的席上来。

他们为了表示不欢迎,就互相敬酒,故意将俞佩玉冷落在一边,却不知俞佩玉反而正中下怀。

这时孝幛后悄悄露出了一双已哭红了的眼睛,瞧了俞佩玉一眼后,就盯在朱泪儿身上。

眼睛里充满了悲痛和幽怨,也充满了怨恨。

幸好谁也没有留意这双眼睛,因为就在这时,角落里的一席上,忽然走出了一条黑面大汉。

这人腰粗面黑,满脸青渗渗的胡渣子,像貌已分外引人注目,只见他大步走到灵位前,四下一揖,道:“唐老爷子德高望重,乃是川中武林的泰山北斗,这次骤然仙去,川中武林道没有一个不悲痛逾恒的。”

这些话也不如有多少人说过了,此人居然又『像煞有介事』的跑出来再说一遍,大家面面相觑,也不知他犯了什么毛病。

这黑面大汉却是旁若无人,接着又道:“最遗憾的是,唐老爷子近来深居简出,大家本就很少有见到他老人家的福气,现在他老人家驾归道山,从今天人永隔,大家更无缘参见了,所以兄弟觉得大家无论如何都该拜见拜见他老人家的遗容,以资永念。”

跪在灵位前的孝子立刻顿首道:“先师灵衬已封,阁下有此心意,先师在九泉之下亦足安慰了。”

这话答得本极委婉有礼,黑面大汉本不应该再坚持成见,谁知他竟向灵柩走了过去,还是大声道:“这最后一面若也不能见,大家岂非都要遗憾终生。”

唐门孝子道:“灵榇不可惊动,但望阁下体谅,存殁均感。”

这番话在表面上看来,说得虽然仍很客气,但他们的脸色已沉了不来,话音也变了,口气已很严厉。

谁知这黑面大汉还是不识相,竟像是非看不可的了,大叫大嚷着道:“弟兄不远千里而来,绝不能失望而返,兄弟久慕唐老爷子英名,绝不能缘悭一面。”

他竟大嚷着向灵柩奔了过去。

这时厅中的吊客已群相失色,都以为这人只怕是个疯子,但俞佩玉却已看出此人必定是有为而来,居心叵测。

朱泪儿更恨不得他立刻揭起棺材盖,看看棺材里的究竟是不是那唐无双?看看唐无双究竟是怎么死的。

跪在灵位前的孝子们勃然作色,长身而起。

若是换了平时,这人敢到唐家来如此撤野,他们早已叫他躺下了,但现在他们究竟是孝子的身份,怎能在亡师的灵位前杀人动武。

他们只好挡住这大汉的去路,忍着气道:“阁下只怕是醉了。”

黑面大汉道:“谁醉了,我一滴也没有喝,只不过是想拜见唐老爷子最后一面而已,难道这也犯法么?”

坐在俞佩玉同席的一条大汉忽然一怕桌子,站了起来,厉声道:“朋友你最好放识相些,今天唐家的兄弟们虽不便出手,但你若敢再胡闹撒野,我杨永泰就要伸手管教你了。”

这『开碑手』杨永泰在川中武林的确是字号很响的角色,他这番话正也说得义正词严,已有不少人附和喝采。

谁知厅外忽然传入一阵冷笑声,道:“杨永泰,你最好放识相些,赶快闭上嘴吧,否则你在沙坪坝做的那件事,别人也要替你抖露出来了。”

这人的语气阴阳怪气,南腔北调,大家站起来伸长脖子去望,窗外却连条鬼影子都看不见。

但杨永泰却已是满面通红,全身发抖,果然立刻乖乖的坐了下去,再也不敢出声发威了。

这时又有个派头很大的人似将拍案而起,但他身旁一个白发老者却悄悄拉住了他,沉声道:“胡兄何必自寻烦恼,唐家的事,还用得着外人管么。”

那人果然也闭起嘴,闷声不响了。

俞佩玉更是惊疑,他已发现这黑面大汉非但来意不善,而且后面必定还有撑腰的,在窗外说话的那人,也许又是『俞放鹤』的党羽。

如此看来,这『唐无双』之死,必定有极大的秘密。

唐门的子弟自也觉出事情不妙,外面已有人悄悄掩了进来,将大厅的出路全都守住,似已存心不让这黑面大汉出去。

这大汉根本也没有出去的意思,厉声道:“你们为何不敢让人见见唐老爷子的遗容,难道唐老爷子死得有什么冤枉么?若是如此我更非瞧瞧不可。”

这番话说出来,吊客又不禁为之动容,有些人已在暗暗觉得这人话说得并非全无道理。

唐门孝子更是勃然大怒,厉喝道:“朋友你说话清楚些。”

黑面大汉道:“我话说得还不够清楚么?你们心里若是没有鬼,为什么……”

突听一声厉叱,道:“住口!”

叱声并下响亮,但却有种慑人的威仪,那黑面大汉竟不由自主的闭上了嘴,只见孝幛中已缓步行出几个身穿重孝的白衣妇人来。

※※※

只见为首的一位颀长妇人,雪白的孝服上一尘不染,那略嫌长些的鸭蛋脸上虽然充满悲痛之色,但看来仍是威严沉着。

这位就是唐家当家的姑娘奶奶唐琪。

第二人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看来温柔而富泰,正是标准的贤妻良母,大家儿媳妇。

这位就是唐大公子的夫人李佩玲。

第三人体质单薄,弱不禁风,一双又黑又深的大眼睛,平时就总是带着一抹忧郁,此刻更是满含悲痛。

她有意无意间向俞佩玉那边瞟了一眼,立刻就垂下头,眼睛里又露出一丝怨恨,似乎再也不愿见到他。

这位就是唐二姑娘唐琳了。

她们一走出孝幛,立刻盈盈拜了下去。

满堂吊客们也立刻拜倒还礼。

唐琪伏首道:“贱妾不孝,祸延先父,蒙各位远来致唁,存殁铭感五中。”

大家一齐道:“不敢。”

唐琪道:“不祥人本不敢出堂拜见各位的,可是这位……”

她缓缓抬起头来,一双利剪般的目光凝注到那黑面大汉身上,人也随着站了起来,缓缓道:“阁下高姓大名,还未请教。”

黑面大汉乾咳两声,道:“在下魏森林,本是江湖上的无名小卒,只不过……”

唐琪脸色一沉,语声也变了,厉声道:“很好,魏森林,我问你,你是受谁主使而来的?”

俞佩玉暗暗赞道:“这位唐大姑娘果然是女中豪杰,精明强干,绝不提魏森林方才已嚷出来的事,只问他是受谁主使而来,正是先发制人,一句话就转移了大家的目标,魏森林自然不能承认是受人主使而来,但只要他答不出这句话来,也就无人再怀疑唐无双的死因了。”

魏森林方才还在得意洋洋,此刻脸色立刻变了,道:“在下吊丧而来,也用得着别人指使么?”

唐琪冷冷道:“灵堂本非杀人之地,但你若不说实话……”

她戛然顿住语声,只挥了挥手。

大厅外立刻有金锣一响。

唐琪道:“你可听到这锣声了么?”

魏森林道:“听……听见了。”

唐琪道:“锣声三响,你若还不说实话,我就要你血溅当地。”

她淡淡说来,语声中却自有一种力量令人不能不信。

魏森林脸色发白,嗄声道:“在下……在下方才说的就是真话。”

唐琪负手而立,似乎全未听到他在说什么。

厅外金锣又是『当』的一响。

魏森林忽然转头飞奔,竟想溜了,但这时『千手弥陀』唐守清和『铁面阎罗』唐守方已自庄门外赶了进来,双双挡住了他的去路。

『铁面阎罗』杀手无情,川中武林无人不知,此刻只见他一双满布血丝的眼睛里已是杀气腾腾。

魏森林机伶伶打了个寒噤,一步步往后退。

金锣又一响。

就在这时,吊客中忽然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惊呼。

※※※

只见站在灵位对面的一群人,目中都露出了惊怖欲绝之色,唐琪也不禁转过头望去她一眼望过,亦是大惊失色。

唐无双的棺材不知何时已被人揭开,唐无双的??体竟带着棺材直立了起来,惨淡的光线下,只见他面如金纸,双目紧闭,面容看来虽不狰狞,但那种阴森森的死色却更可怖。

唐琪厉声道:“棺材后必定有人,搜!”

唐守清、唐守方双双扑上。

就在这时,唐无双的??体忽然直挺挺的自棺材中飞了出来。

※※※

俞佩玉虽已看出这必定是有人在棺材后以内力将唐无双的??体震出,但骤然见到这种怪异之事,掌心也不禁冒出了冷汗。

只见这??体直挺挺的飞向迎面扑来的唐守方和唐守清,他们虽不敢伸手去接,却又不能不接住。

方才在窗外那阴阳怪气的语气又在棺材后响起,阴森森道:“唐无双已出来了,各位还不赶快拜见么?”

语气未了,唐门子弟已有四五个人扑了过去,他们虽在居丧之中,但是身旁还是带着唐家的独门暗器。

一人厉叱道:“朋友,躺下吧。”

叱声中,四人的暗器俱已出手,数十点乌光,雨点般向棺材后飞了过去,唐门暗器独步天下,非但制作精巧,手法也有独到之处,这数十点寒星有的急,有的缓,急的未必先到,缓的未必无力,正是虚虚真实,令人防不胜防,大家只道棺材后的那人此番必定已难逃公道。

谁知棺材后一声长笑,数十点暗器忽然在空中一折,竟飞了回来,反向唐门的弟子击去。

来势竟比去势更急。

唐门弟子大惊失色,右手曲肘,护住了脸,左手横挡在胸口,凌空一翻,落在地上,就地滚出了七八尺。

他们闪避得不能说不快,但暗器更快,四人肩头、手臂上,已各各中了几点暗器,还没有自地上跃起,已各自抢先掏出一只乌木瓶,将瓶中的解药,全都乾吞了下去,竟躺在地上,连动都不敢动。

因为唐门暗器毒性的厉害,他们知道得最清楚,若是心脉附近中了暗器,毒性瞬即攻心,纵有独门解药也未必能救得了,若是面目中了暗器,纵能解救,那挖肉刮骨之苦,也非人所能忍受。

是以他们先以手臂护住要害,服下解药,仍怕毒性发散,要等到解药之药力运行全身之后,才敢站起来。

这边四人受伤倒地,那边的唐守方和唐守清已放下??体,一左一右,自两边夹攻了过去。

这两人不但历练武功都比他们的同门强得多,而且行动也远较谨慎,谁知就在这时,那棺材忽然『通』的自中间裂了开来,一分为二,分别向唐守方和唐守清两人迎面打了过去。

这棺材乃上好的柳州楠木所制,埋入地下数十年后,犹能保持完整,绝不会被潮湿的地气所侵蚀腐烂,由此可见其坚固实无异铁石。

但此人随手一掌,就已将之劈成两半,众人都大吃一惊,唐守方和唐守清只觉棺材的来势如泰山压顶,距离远在一丈开外时,那强绝的劲风压力已压得他连气都透不过来,两人大惊之下,也就地向旁边滚了出去,只听『砰』的一声大震,棺材飞出十余丈后,才撞在墙上,震得粉碎,一片片碎木,四下飞激,只要挨着的人都觉得痛彻心腑,狂呼失声,没有挨着的人自然纷纷走避,有的甚至躲在桌下,有的却将桌子也撞翻了,杯盘碗盏『哗啦啦』碎了满地。

等到这一阵大乱稍定,大家才见到唐无双的??体旁已多了个青衣人,正背负着双手,含笑而立。

唐门的弟子已将他围住,俱是虎视眈眈,蓄势待发,但此人却仍然笑傲睥睨,旁若无人。

他不但年纪很轻,而且看来很斯文,也很英俊,只不过神情有些懒洋洋的,像是没有睡过觉。

满堂的江湖客没有一个认得此人的,谁也想不到这么年轻的人,竟有那么深厚的功力。

只有俞佩玉和朱泪儿认得此人,但他们却比谁都吃惊,因为他们也未想到此人竟是杨子江。

※※※

杨子江终于还是来了。

唐家的子弟剑拔弩张,一将他围起,就待出手。

但唐琪已沉声道:“退下去。”

这位唐大姑娘隐然已接替了掌门人的地位,一声令下,唐家的子弟立刻全都退开,连唐守方也垂手听命。

在如此混乱之中,也只有唐琪还能保持从容和镇定,她目光闪电般在杨子江面上掠过,冷冷道:“阁下年纪轻轻,身手不凡,想必是高人子弟,但扰乱别人的灵堂,令生者不堪,死者受辱,这难道也是阁下师门的教训么?”

只要她一开口,每个字的份量都不轻,此刻她不问对方姓名来历,却将一笔帐算在对方的『师门』上,正是照顾周到,可攻可守。

杨子江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几眼,笑嘻嘻道:“难怪江湖中人都说唐大姑娘泼辣厉害是条母老虎,如今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他仰天打了个哈哈,忽又顿住笑声,目光灼灼,向大堂中四面的吊客扫了一眼,朗声道:“在下杨子江,虽非名人门下,也非世家子弟,但却也不至于做出如此无礼的事来,今日在下此举,非但绝没有冒犯唐老庄主英灵之意,反是为了唐老庄主来申冤的,是以特别要请各位父老兄弟主持公道。”

他惊扰死??,击毁棺木等已犯了众怒,但这番说出后,大家的心情就又变了,每个人都已被他那『申冤』两字所打动,都在心里嘀咕着:“难道唐老庄主真死得有些不明不白吗?”

唐琪也有些沉下住气了,冷笑道:“原来那姓魏的就是你主使来的,你叫他在灵堂前捣乱,引开别人的注意,你自己才好在后面捣鬼,是么?”

杨子江淡淡道:“为了替唐老前辈申冤,在下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唐琪厉声道:“莫说老父乃是寿终正寝,就算他老人家生前有什么仇怨,也自有我们这些儿女来料理,用不着你管。”

杨子江道:“哦?你们真能管得了么?”

唐琪道:“当然。”

杨子江笑道:“很好,那么我们不妨先看看唐老庄主是遭了谁的毒手,再……”

他一面说话,一面已去拉唐无双的??身。

唐琪却已怒喝道:“狂徒,你还敢冒渎先父的??身?我跟你拚了。”

她早已看出杨子江武功惊人,是以一直在忍着怒气,未曾出手,但此刻似什么全顾不得了,身形一闪,已扑了上去,十指尖尖,直划杨子江的眼睛和咽喉,招式迅快而毒辣,一出手便是取人要害。

但俞佩玉却知道凭她这样的武功,要对付杨子江还差得太远,朱泪儿更不禁暗暗替她着急。

女人总是希望女人能打败男人的,可是朱泪儿又希望杨子江能揭破唐无双的秘密,查出他的死因。

女人虽同情女人,却更喜欢刺探别人的秘密。

这时唐琪一招攻出,唐守方、唐守清也双双扑上,三人出招虽有先后,但三面夹击,浑如一体。

杨子江笑道:“唐家的武功就只这两下子么?”

他这十几字说完,已将唐无双的??身自地上托了起来,唐琪、唐守方、唐守清攻出的三招,也不知怎地,全都落了空。

只见杨子江身子转动如陀螺,却将唐无双的??身挡在前面,唐琪他们若再出手,无论自那个方向出手,都势必要先打在唐无双的??身上。

他们三人这一招那里还敢击出。

唐守方怒道:“放下先师,饶你不死。”

杨子江笑道:“我本来就死不了的,用不着你饶我。”

他身子越转越快,一面已将唐无双??身上所穿的寿衣解开,唐琪面色惨变,跺着脚道:“无论你用什么卑鄙的手段,我也要先杀了你再说。”

她似已横了心,竟不顾一切,急攻过去。

杨子江喝道:“各位请看,这是她在冒渎唐老前辈的??身,还是我,她宁可将她亡父的??身毁了,也不容我查出他的死因,这是为了什么。”

众人果然更是惊疑不满,就连唐守方和唐守清也在迟疑着,没有和唐琪联手夹攻,还有些人已不住道:“姑奶奶你就让他看看唐老庄主的死因又有何妨?”

唐琪出手如风,已攻出了三四十招,但每一招都堪堪自对方身旁擦过,连一片衣袂都沾不着。

她这时也发现这少年的武功实是深不可测,忽然住手,退出数尺,跺脚流泪,嗄声道:“各位既然都这么说,我若不肯,反而显得心虚,可是先父一生英名,不想死后竟要受这狂徒的……的……”

话犹未了,她已是泪流满面,连喉咙都塞住了。

唐琳和李佩玲双双扶着了她。

唐守方厉声道:“朋友你要看就看吧,可是你若看不出什么来,唐家庄五百子弟宁可全部毕命今日,也不能让你活着出去。”

杨子江笑道:“我若看不出什么来,用不着你们动手,我自己先死在这里。”

他忽然沉下了脸,一字字道:“只因我已看出来了,唐老前辈就是死在他自己门人子弟手上的。”

※※※

这句话说出,每个人俱都耸然动容。

唐门子弟更是勃然作色,纷纷怒喝道:“你竟敢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杨子江道:“你们要证据?好。”

他高高托起了唐无双的??身,大声道:“这就是证据。”

唐门子弟一拥而上,厅堂外的也冲了进来,偌大的厅堂,顿时被挤得水??不通,杨子江却已一跃而起。

他手里虽托着个??体,但身法仍轻快无俦,一闪身便已掠在大厅的横梁上,厉声喝道:“唐老前辈乃是中了他本门暗器而死的,而且死在唐家庄,凶手不是唐家的本门子弟是谁?”

唐门子弟又惊又怒,有的呼喝,有的怒骂,有的已将暗器取出,但又怕伤及唐无双的遗体,长身作势,却不敢出手。

还有几人已飞身扑了上去,但身形刚跃起,便已被一股强劲的掌力飞震了不来,有一人,竟跌落在别人身上。

杨子江厉声道:“各位若要看证据,就请推几位德高望重的人出来,别的人先请退下去。”

唐琪此刻反而镇定了些,目光闪动,忽然道:“既然如此,就请『蜀山神猿』袁老爷子.『金刀』胡大叔、『开碑手』杨大叔,和俞佩玉公子出来吧。”

俞佩玉直未想到她竟会忽然提到自己的名字,不觉怔住了,朱泪儿却拉了拉他衣角,悄悄笑道:“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已经是江湖中的名人了么,快出去吧。”

方才坐在首席的那白发老者也走过来抱拳道:“想不到兄台竟是近年来江湖盛传,连怒真人都极为推祟的俞佩玉俞公子,方才多有失礼,恕罪恕罪。”

江湖中人的消息果然灵通,半个月前发生的事,此刻竟已有许多人知道了,连方才傲不为礼的『开碑手』杨永泰、『金刀』胡义等人,此刻也都瞪大了眼睛望着俞佩玉,面上都带着惊讶之色,似乎都想不到这文质彬彬的美男子,竟能在短短半年中做出那么多惊人的事。

俞佩玉实在想不到自己居然已变得如此有名了,只有抱拳道:“不敢不敢。”

那白发老者含笑道:“兄弟『蜀山』袁公明,日后但望俞公子不吝赐教。”

俞佩玉还是只有抱拳道:“不敢不敢。”

这时人群已渐渐退下去一些,让出了灵位前一块空地。

唐琪道:“有这四位作证,你满意了么?”杨子江道:“别人也未必如何,但这位俞佩玉,我却久闻他是个诚实君子,谅必不会说假话的。”

他竟俯下头对俞佩玉一笑,人已飘飘落了不来,俞佩玉也不知他为何忽然对自己亲善起来,心里更提高了戒心。

只见杨子江手托着唐无双的??身,道『各位请来看看,唐老前辈致命的伤痕竟是什么?』

※※※

唐无双收殓时面部已经化过??,涂上了很厚的油粉,是以根本看不出他本来的面色。

死人的脸,看来本就差不多全是一样的。

但此刻杨子江解开了他的寿衣,大家这才发现,他的胸膛已变为紫黑,正是中了剧毒的征象。

他致命的伤口乃在乳下,只有三点针眼般大小的洞,上面凝结的血痕,更已几乎全变成黑的。

杨子江摊开掌心,道:“各位再看看我手上的这是什么?”

他手上把着个很精巧的暗器,正是唐门独创,威震天下的毒蒺藜,也可说是世人历史最悠久的毒药暗器。

大家俱都认得,但也知道此时事态之严重,一个个嘴上都似乎贴上了封条,谁都不愿意多嘴。

只有唐守方厉声道:“这是本门的毒蒺藜,你是从那里得来的?”

杨子江笑了笑,道:“这暗器就是你的同门兄弟方才想用来杀我的,他们一共发出了二十八个,被我退还了二十七个,只好收下这一个,你若不信,不妨数数。”

唐守方沉着脸,也不说话了。

杨子江将这毒蒺藜轻轻摆在唐无双的伤口上,毒痪藜上三枚突出的尖刺,正好和唐无双心口上的三点血痕吻合,杨子江沉声道:“唐老前辈致命的伤痕是什么暗器造成的,各位此刻总该看出来了吧。”

其实大家早已看出唐无双所中的毒,正和唐门独门暗器上的毒一样,只因毒性若不同,毒发时的征象也就不同。

『鹤顶红』毒发时七窍流血,『牵机药』毒发时全身痉击抽搐如牵机,『钩吻』毒发时全身硬如皮革,弹之作响,『七步草』毒发时全身溃烂,『斑蛇毒』毒发时全身就会出现一种如斑蛇般的花纹。

而唐门暗器毒发时,正是全身紫黑,如染赤墨。

杨子江冷笑道:“唐老前辈既然死在唐家庄,又中的是唐家独门暗器毒蒺藜,凶手若不是唐家的子弟,会是什么人呢?”

他眼瞪着袁公明,道:“你说。”

袁公明面色沉重,闭口不语。

杨子江冷笑道:“我早就知道阁下老奸巨猾,绝不肯做这恶人的。”

他眼睛又瞪着『金刀』胡义,道:“但你呢?听说你平常最喜欢以朱家、郭解自居,难道也不敢说实话?”

胡义一张脸涨得通红,吃吃的道:“这……这也许是别人盗用了唐门的暗器,再来暗算唐老前辈的。”

杨子江冷笑道:“唐老前辈若真是死在别人手上,唐家的人为何秘而不宣?为何还说他是寿终正寝的?”

胡义也说不出话来了。

这时人人都已觉得唐无双必是死在他自己门下子弟的手上无疑,虽然犹震于唐家的声势,不敢说出口来,但脸色都已很难看。

唐门子弟有的满面惊讶,有的满面悲愤,有的甚至已流下泪来,显然他们也全都不知道内情。

杨子江目光在俞佩玉脸上停了片刻,忽然转到唐守方脸上,道:“阁下素来铁面无私,却不如今日如何?”

唐守方紧咬着牙关,嘴角已沁出了鲜血,他似乎也存难言之隐,是以虽将牙齿都已咬碎,也不肯开口。

唐守清忽然乾咳了雨声,嗄声道:“家门不幸,出了这种下幸的事,多承阁下指点,唐家庄上下俱都感激不尽,只不过,先师有此意外,阁下又怎会知道的呢?”

此人说话之厉害,竟似不在唐琪之下。

他这句话表面虽问得客气,其实却恶毒无比,言下之意正是说:“唐无双并非寿终正寝,别人都不知道,你是怎会知道的呢?难道就是你下的手么?”

这话虽未明说,但厅堂上的江湖客眼里不揉沙子,焉有听不出来之理,大家都不禁对杨子江起了怀疑。

杨子江却只是淡淡一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在下只因三日前才和唐老前辈分手,听得他忽然暴毙,就动了怀疑,一个好好的人,既未受伤,亦无病痛,怎么会一回到家就忽然寿终正寝了呢?”

他故意将这『寿终正寝』四个说得分外尖酸,目光四扫,看到大家面上神色又改变了,才接着道:“在下与唐老前辈虽是初交,但也不愿让他含冤而死,是以才特地来瞧个究竟,阁下若是我,难道不会这么做吗?”

这番话说得也是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唐守清长叹了一声,黯然道:“阁下神目如电,在下等不但感激,而且佩服,只不过,本门子弟成年的壮丁在五百人之上,能用这种铁蒺藜的也有一百三十人左右,骤然间只怕很难查得出谁是凶手,但愿阁下将此事交给在下等处理,日后在下等必对阁下有所交代。”

杨子江冷笑道:“唐家的事,本不该由我这外人来插手的,只不过,阁下说的这番话,却难以令人心服。”

唐守清道:“在下说的俱是实言……”

杨子江道:“实言?那么我问你,唐老前辈可是死在他私室中的?”

唐守清道:“这……”

杨子江道:“他若非死在自己的私室之中,那么他中了暗器,各位便早该知道了,又怎会等到在下来多嘴呢?”这句话说出来,唐守清只有承认,道:“不错,他老人家的确是在寝室中仙逝的。”

杨子江道:“那么找再问你一句,能用毒蒺藜的一百三十人中,能走入唐老前辈私室的,又有几人呢?”

唐守清词锋虽利,此刻也不禁为之张口结舌,无话可答,俞佩玉这才发现杨子江口舌之利,竟不在武功之下。

只见唐门子弟俱都垂下了头,谁也不敢去瞧唐琪一眼,但他们越是不敢去瞧她,反而等于告诉了别人,能随时进入唐无双私室的,不过只有唐家的几位姑娘而已,他们觉得家丑不可外扬,所以才不愿说出来。

于是除了唐家本门子弟之外,一双双的眼睛都已瞪在唐琪身上,那种眼色实在比什么话都要令人难堪。

朝云观-第六章

网站小编

狄公、陶甘刚上到东楼第二层的楼梯口,忽见半明半暗的走廊上一个穿白衣裙的女子正匆匆溜去。

“她就是那耍熊的欧阳小姐。”狄公道,“我正要找她问话。”

他急步追到那女子身后,轻声叫道:“欧阳小姐慢行。”

欧阳小姐惊叫一声,回过头来。狄公见她眼睛睁得老大,吓得脸如土色。这回狄公看仔细了,欧阳小姐果然与白玫瑰十分相象。

“欧阳小姐休要害怕,我只是想祝贺你的舞艺,并无他意……”

“多谢老爷,我此刻得赶快走,我必须……老爷千万不要阻拦。”

“莫不是摩摩那小子又要奈何你?为何如此慌慌张张,心烦意乱?”

“不,不,我得赶快去喂我的黑熊。”她摇了摇头说道。

狄公见她一味用左臂护住身子,机警地问道:“你的左臂受伤了?”

“哦,不,没有,很久之前被黑熊咬伤过,如今早好了……我……我得走了。”

这时宗黎急急走来,大声说道:“狄老爷,我担心我的诗引不起你的兴趣。”

狄公皱眉道:“倘若我是真智,非叫众道人将你缚翻了罚一顿棍棒不可!”

狄公转身,却见欧阳小姐早已溜去,心中老大不乐。

“真智不敢对我怎样。”宗黎又说道,“家父宗公曾是这朝云观最大的施主,至今我家每年还捐赠观里许多钱谷,养活这些群居终日、无所事事的道士!”

狄公打量了一番这位沾沾自赏的秀才。

“这么说,你是前任刺史宗法孟的公子了?令尊的诗蜚声海内,天下传颂。我见公子你也才华不凡,今夜你那首五言诗做得很不错,那阕口号实在是拙劣得很,句法破碎,气脉不贯,不足为训。”

宗黎不无得意地说道:“我只是消遣消遣真智。别看他呆头呆脑,如死水一潭,内里可很有些脏污哩。”

宗公子这话是何意思?那口号说‘侮食金丹丧寿考’不知究竟何所指,‘玉郎’又是谁?不妨坦率与下官说来。”

“老爷,那‘悔食金丹’的是朝云观的前一任住持玉镜真人,故诌之为‘玉郎’。此人不仅纯德非常,素行不疚,且仪容秀伟,骨格清奇,决非红尘中人物。与家父最为投契,胜过这真智不知几何了。两年前玉镜真人仙逝,他们管叫‘升天’、‘羽化’,孙天师命真智用法衣裹定了他的遗体,涂抹了香泽膏油,塑成金身。如今正端坐在观后圣堂下的地宫里,在黄泉中与蚁虫宣道论法,能不‘悒悒’?”

狄公频频点头,此刻他无意打听朝云观法嗣承续的佚闻,他心里只惦念着摩摩、欧阳小姐和那个奇怪的残臂女子。

他说:“宗公子,此刻我想去看看戏班的优伶们,想来也都已卸妆了吧。”

宗黎道:“晚生也正要去那里,不妨为老爷前面引路。”

他们折入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西边都有门户。狄公问道:“欧阳小姐的房间也在这一排门户中吗?”

宗黎道:“还要向前些。老爷,我不敢独个进去她房间,那匹黑熊端的令人胆寒。”

狄公道:“此刻她一定在房中,适才你不是见我与她在走廊上说话么?”

宗黎惊异道:“什么?老爷与她在走廊上说话?这怎么可能?我上楼来之前正经在大厅里与她说了不少话哩。此刻她还在大厅里。”

狄公大为困惑,陶甘也不住搔腮,脸上露出惊奇的神色。

宗黎推开了一扇门,狄公见那房间里乱七八糟堆了许多东西,关赖子和两个女子立起身来向狄公鞠躬施礼。

关赖子战战兢兢向狄公介绍了丁香小姐和他的妻子。

狄公问:“摩摩和欧阳小姐在什么地方?”

关赖子恭敬答言:“老爷,摩摩大概到仓库交还戏装去了。”他指着梳妆台上一堆弄皱了的血红纸团和脸盆里的红污水又说:“他在这里洗净了脸上的油彩就走了。欧阳小姐,她头里还在大厅里,她说她喂过了那匹黑熊便过来。”

狄公看了看脸盆里的红污水和那些染红的纸团,心想,那红色会不会是人血染浸。

宗黎问丁香小姐:“你何不去帮欧阳小姐喂熊?你们小姐妹间关系不是很好嘛?”

丁香小姐笑道:“你还是多多关心白玫瑰吧!多做几首情诗献给她。”

宗黎咧嘴笑道:“白玫瑰我固然有诗献她,但我也为你丁香小姐做了一首情诗哩,还是四言正声。你听:

天道昭昭,惟阴惟阳。

人有男女,禽有鸳鸯。

凤飞千里,惟求其凰。

美人如玉,在我身旁。

魂飞魄散,目迷心狂。

载言载笑,瓠犀芬芳。

娇啼哭婴,求我诗章。

搔首蜘橱,意且仓皇。

胸墨无多,才尽江郎。”

(瓠:读‘户’,瓠犀:瓠瓜的子。因排列整齐,色泽洁白,所以常用来比喻美人的牙齿。注)

丁香小姐脸面盖得绯红,嗔道:“谁求你的诗章了?好不知羞!还‘魂飞魄散,目迷心狂’哩。”

关太太道:“宗公子,休得一味厮缠住人家姑娘。会做诗,去当今圣上前讨个官儿做做,也省得在这道观中栖栖皇皇,没头苍蝇似的乱哄。”

宗黎嘻笑着说道:“我只是想提醒了香小姐,时光不饶人,二十四岁的红粉千金了。没听市井上流行的那首歌么?

男子二十尚未婚,

容貌姣好三月春,

女子二十尚未嫁,

残阳秋风伤落花。”

丁香小姐正待发作,狄公起身告辞,示意陶甘随他出来,低声吩咐道:“我还得要设法寻到摩摩,你则留在此地摸索些情况,我总感到这观里有许多奇怪之事。对,欧阳小姐再露面时,你定要问问清楚,她在大厅里究竟待了多少时间,她不可能分身出现在两个地方。”

陶甘说:“多半是宗黎这小子扯谎,这走廊虽窄狭且黑暗,但欧阳小姐白衣裙兀自分明,他焉得视而不见?”

狄公道:“倘若宗黎的话属实,我思量来,适才与我们说话的可能倒是装扮成欧阳小姐的白玫瑰。我见她的左臂不能动弹,似是新受了伤,可适才在绣幕后看戏时却是双手有力地抓住本栏杆,这又不由令人生疑。不管怎样,陶甘,你要多摸些内情,尽可能探出其中委曲。”

狄公接过灯笼向楼梯走去,陶甘又重新口到关赖子的房间。

狄公边走边思忖。他发现宗黎虽放任自流,不拘礼节,但性情开朗,胸无城府,且与戏班的优伶们厮混得很熟。看来他对白玫瑰怀有好感,但白玫瑰已决意出家戴黄冠,他一厢情愿,可惜难酬。他也知道了丁香小姐与欧阳小姐友情深笃。但这些目下似乎都不是狄公所关心的,他心中只想着那个至今尚未露面的蹊跷的摩摩。

他明白自己在向仓库行去,但走着走着却发现自己走错了路。走廊愈走愈窄,也没有了灯彩,蜘蛛网垂挂到他的头上。楼梯尽头隐隐传来道士们晚课斋醮的唱喝之声。

(醮:读‘叫’,祈祷神灵的祭礼,后专指道士、和尚为禳除灾祸所设的道场。——华生工作室注)

他打算转去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耳边忽听得有人说话的声音。他侧耳细听半晌,但听不清说话的内容,也不知说话的人藏在哪里。他摇了摇头,抬步向前,猛听得那嘀咕声中冒出三个字:“狄——仁——杰”。狄公大吃一惊,再要细听.周围只是一片坟墓般静寂。

第十九回 地底老妇_金庸·神雕侠侣

网站小编

杨过身子与水面相触的一瞬之间,心中一喜,知道性命暂可无碍,否则二人从数十丈高处直堕不住,那是非死不可。冲力既大,入水也深,但觉不住的往下潜沉,竟似永无止歇。他闭住呼吸,待沉势一缓,左手抱著绿萼,右手拨水上升,刚钻出水面吸了口气,突然鼻中闻到一股腥臭,同时左首水波激荡,似有甚麽巨大水族来袭。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转过:“贼谷主将我二人陷在此处,岂有好事?”右手发掌向左猛劈出去,砰的一声巨响,击中了甚麽坚硬之物,跟著波涛汹涌,他借著这一掌之势,己抱著公孙绿萼向右避开。

他不精水性,所以能在水底支持,纯系以内功闭气所致。此时眼前一片漆黑,只听得左首和後面击水之声甚急,他右掌翻出,突然按到一大片冰凉粗糙之物,似是水族的鳞甲,大吃一惊:“难道世间真有毒龙?”手上使劲,腾身而起,那怪物却被他按入了水底。他深深吸了口气,准拟再潜入水中,那知右足竟然己踏上了实地,这一下非事先所料,足上使的劲力不对,撞得急了,右腿好不疼痛。

但心喜之馀,腿上疼痛也顾不得了,伸手摸去,原来是深渊之旁的岩石。他只怕怪物继续袭来,忙向高处爬去,坐稳之後,惊魂稍定。公孙绿萼吃了好几口水,人已半晕。杨过让她伏在自己腿上,缓缓吐水。只听得岩石上有爬搔之声,腥臭气息渐浓,有几只怪物从水潭中爬了上来。

公孙绿萼翻身坐起,搂住了杨过脖子,惊道:“那是甚麽?”杨过道:“别怕,你躲在我身後。”公孙绿萼不动,只是搂得他更加紧了,颤声道:“鳄鱼,鳄鱼!”

杨过在桃花岛居住之时曾见过不少鳄鱼,知道此物凶猛残忍,尤胜陆上虎狼,当日他与郭芙、武氏兄弟等见到,也是不敢招惹,总是远而避之,不意今日竟会在这地底深渊之中相遇,当下坐稳身子,凝神倾听,从脚步声中察觉共有三条鳄鱼,正一步步的爬近。

公孙绿萼低声道:“杨大哥,想不到我和你死在一处。”语气中竟有喜慰之意。杨过笑道:“便是要死,咱们也得先杀几条鳄鱼再说。”

这时当先一条鳄鱼距杨过脚边已不到一丈,绿萼叫道:“快打!”杨过道:“再等一下。”伸出右足,垂在岩边,那鳄鱼又爬近数尺,张开大口,往他足上狠狠咬落。杨过右足回缩,跟著挥脚踢出,正中鳄鱼下颚。那鳄鱼一个筋斗翻入渊中,只听得水声响动,渊中群鳄一阵骚动,另外两条鳄鱼却又已爬近。

杨过虽中情花剧毒,武功却丝毫未失,适才这一踢实有数百斤的力道,踢中鳄鱼後足尖隐隐生疼,那鳄鱼跌入潭中後却仍是游泳自如,想见其皮甲之坚厚,心想:“单凭空手,终究奈何不了这许多凶鳄,斗到後来,我与公孙姑娘迟早会膏於鳄吻,如何想个法子,方能将这些鳄鱼尽数杀死?”伸手出法想摸块大石当武器,但岩石上光溜溜的连泥沙也无一粒,只听得两头鳄鱼又爬近了些,忙问:“你身上有佩剑麽?”

公孙绿萼道:“我身上?”想起自己在丹房中除去衣裙,只馀下贴身的小衣,这时却偎身於杨过怀中,不由得大羞,登时全身火热,心中却甜甜的喜悦不胜。

杨过全神贯注在鳄鱼来袭,并未察觉她有何异状,耳听得两头鳄鱼距身前已不过丈许,身後又有两头,若是发掌劈打,原可将之击落潭中,但转瞬又复来攻,於事无补,自己内力却不绝耗损,於是蓄势不发,待二鳄爬到身前三尺之处,猛地里双掌齐发,拍拍两声,同时击在二鳄头上。鳄鱼转动不灵,杨过掌到时不知趋避,但皮甲坚厚,只是晕了一阵,滑入潭中。就在此时,身後二鳄已然爬到,杨过左足将一鳄踢下岩去,这一脚踢得重了,抱持绿萼不稳,她身子一侧,向岩下滑落。

公孙绿萼惊叫一声,右手按住岩石,运劲窜上。杨过伸掌在她背心一托,将她救上。这麽一耽搁,最後一头鳄鱼已迫近身边,张开巨口往杨过肩头咬落。这时拳打足踢均已不及,虽可跃开闪避,但那巨口的双颚一合,说不定便咬在绿萼身上,危急中双手齐出,一手扳住鳄鱼的上颚,一手扳住下颚,运起内力,大喝一声,只听得喀喇一响,鳄鱼两颚从中裂开,登时身死。

杨过虽扳死凶鳄,背上却也已惊得全是冷汗。绿萼道:“你没受伤罢?”杨过听她语声之中又是温柔,又是关切,心中微微一动,道:“没有。”只是适才使力太猛,双臂略觉疼痛。绿萼察觉死鳄身躯躺在岩上,一动也不动,心下极是钦佩,道:“你空手怎麽将它弄死的?黑暗中便又瞧得恁地清楚。”杨过道:“我随著姑姑在古墓中居住多年,只要略有微光,便能见物。”他说到姑姑与古墓,不由得一声长叹,突然全身剧痛,万难忍受,不由得纵声大叫,同时飞足将死鳄踢入潭中。

两头鳄鱼正向岩上爬上来,听到他惨呼之声,吓得又跃入水中。

公孙绿萼忙握住他手臂,另一手轻轻在他额头抚摸,盼能稍减他的疼痛。杨过自知身中剧毒,纵然不处此危境,也活不了几日,听公孙谷主说要连痛三十六日才死,但疼痛如此难当,只畏再挨几次,终於会忍耐不住而自绝性命,然自己一死之後,公孙绿萼无人救护,岂不惨极,心想:“她所以处此险境,全是为了我。我不论身上如何疼痛,必当支持下去,但愿那谷主稍有父女之情,终於回心转意而将她救回。”心中盘算,一时没想及小龙女,疼痛登时轻缓,说道:“公孙姑娘,别害怕,我想你爹爹就会来救你上去。他只恨我一人,对你向来锺爱,此时定然已好生後悔。”

公孙绿萼垂泪道:“当我妈在世之时,爹爹的确极是爱我。後来我妈死了,爹爹就对我日渐冷淡,但他……但他……心中,我知道是不会恨我的。”停了片刻,斗地想起许多奇怪难解之事,说道:“杨大哥,我忽然想起,爹爹一直在怕我。”杨过奇道:“他伯你?那倒奇了。”绿萼道:“是啊,我总觉爹爹见到我之时神色间很不自然,似是心中隐瞒著甚麽要紧事情,生怕给我知道了。这些年来,他总是尽量避开我,不见我面。”

他以前见到父亲神情有异,虽觉奇怪,但每次念及,总是只道自母亲逝世,父亲心中悲痛,以至性情改变,但这次她摔入鳄潭,却明明是父亲布下的圈套。他在丹房中移动三座丹炉,自是打开翻板的机关。若说父亲心恨杨过,要将他置之死地,杨过本已中了情花之毒,只须不加施救,便难以活命,何况那时他正跌向鳄潭,其势已万难脱险,然则父亲何以将自己也推入潭中?这一掌之推,那里还有丝毫父女之情?这决非盛怒之下一时失手,其中必定包藏了阴谋祸心。她越想越是难过,但心中也是越加明白。父亲从前许多特异言行当时茫然不解,只是拿“行为怪僻”四字来解释,此时想来,显然全是从一个“怕”字而起,可是他何以会害怕自己的亲生女儿,却万万猜想不透。

这时鳄潭中闹成一片,群鳄正自分嚼死鳄,一时不再向岩上攻来。杨过见她呆呆出神,问道:“是否你父亲有甚隐事,给你无意之中撞见了?”绿萼摇头道:“没有啊。爹爹行止端方,处事公正,谷中大小人等无不对他极是敬重。今日他如此对你确是不该,但以往从未有过这般倒行逆施之事。”杨过不知绝情谷中过去的情事,自难代她猜测。

第二章 富贵人家

网站小编

胡铁花大笑道:”只要你说一句话,我脑袋都抛得下,还舍不下她。”两人大笑着出门。

谁知那小妇人竟突然飞也似地跑出来,拉住了胡铁花的衣袖,大叫道:”你这样就想走?”胡铁花怔了怔,道:”我酒钱还没有付清么?”那小妇人嘶声道:”谁要你的酒钱,我要的是你的人。”这句话说出来,楚留香和胡铁花都呆了。

胡铁花吃吃道:”那……那么你为什么一直不理我?”那小妇人道:”我不理你,只因为我知道,你喜欢我就因为我不理你。”胡铁花又怔住了,苦笑道:”楚留香,你听见了么?你千万不能将任何一个女人看成呆子,谁若将女人看成果子,他自己才是呆子。”那小妇人目中已流下了泪来,道:”求求你莫要走,只要你不走,我立刻就嫁给你。”她”嫁”字刚说出口,胡铁花就扯下了那只衣袖,像一只被老虎赶着的兔子般逃了出去。

楚留香动作虽然也不慢,骑的虽然是宝马,但也费了不少力气,对·追上胡铁花,大笑道:”你别害怕,她追不上你的,她可没有高亚男那么好的轻功。”胡铁花这时才放缓了脚步,苦笑道:”你听,她居然知道我喜欢她就因为她不睬我,你杀了我,我也不相信这么样一个女人,竞也有这么聪明。”楚留香笑道:”再笨的女人,对这方面的事,都是聪明的,她也许一辈子都在等着有你这样的男人上钓,她会不睁大了眼睛瞧着么?”胡铁花长叹道:”女人!我这辈子只怕也休想了解女人了。”楚留香笑道:”但女人却是了解男人的,她们知道男人大多数都是贱骨头。”胡铁花终于也大笑起来,道:”你的意思只不过想说我是贱骨头罢了。”楚留香笑道:”你既然自己都这么想,我又何必否认。”他早已下了马,和胡铁花并肩走了段路,忽然发现胡铁花走的竟非出关的路途,他忍不住道:”你要往哪里去?”胡铁花道:”兰州!”

楚留香道:”兰州?黑珍珠在关外沙漠,咱们到兰州干什么?”胡铁花道:”咱俩人这样就到沙漠上去,等见到黑珍珠时,只怕连手都抬不起来了,还想和人打架么?”楚留香皱眉道:”我也知道沙漠上甚是凶险。”胡铁花叹道:”凶险?你以为凶险这两个字便能形容么?没有到过沙漠的人,做梦也不会想到沙漠有多可怕。”楚留香道:”你是在吓我?”

胡铁花闭起眼睛,缓缓道:”在那一望无际的大沙漠上,一条人命,真是太渺小,就算鼎鼎大名的楚留香死在那里,也算不得什么?”楚留香失笑道:”你吓不倒我的。”

胡铁花也不理他,缓缓接着道:”那里白天热得令你恨不得把皮都剥下来,晚上却冷得可以把血都冻起来,山丘霎眼间就可能变为平地,平地霎眼间就可以变作山丘,等到暴风起时,整个城市都可能被埋在沙漠里,再加上那要命的水,据说沙漠上每个时辰里,都至少有十个人要被渴死。”楚留香道:”比这更危险的地方,我都去过……”胡铁花睁开眼睛,大声道:”你以前对付的,只不过是人,现在你要对付的,却是大地之威,何况,你对沙漠一无所知,那黑珍珠却是从小生长在沙漠里的,天时、地利、人和,你一样也占不到优势,你凭什么想胜得过人家。”楚留香叹了口气,道:”这话倒不错。”

胡铁花道:”何况,你只怕还不知他在哪里,是么?”楚留香点头道:”不错!…胡铁花道:”这么说,你简直就根本找不着他,你以为沙漠就像你家的院子里那么大、那里天连着地,地连着天,叫你简直连东西南北部分不清,何况那大漠上牧人的话,你根本连一句都听不懂,你着想在那里兜圈子,碰运气,两个圈于兜过,你就要迷路,不出七大,就要被渴死!”他瞪着楚留香,大声道:”你本来头脑清楚的,这口难道是急疯了么?”楚留香默然半晌,苦笑道:”我的确是被急疯了,但还是非去不可,你若不……”胡铁花怒道:”你这老臭虫,你以为我害怕了么?”楚留香道:”那么你的意思是……”

胡铁花吼道:”我的意思是,咱们若是要去,就得把事情办成功,咱们不要像呆子似的跑去送死,咱们要冷冷静静,一下就扼住那小予的喉咙。”楚留香一笑,道:”你现在很冷静么?”

胡铁花也不禁笑了起来,道:”我瞧见你忽然好像变得像个热情冲动的小孩子了,实在忍不住要生气,咱们现在已经是大人了,大人做事,就得有大人的样子。”楚留香苦笑道:”这几天,我的心实在有些乱了。”胡铁花失笑道:”你能为别人如此着想,可见你还是个可爱的人,并不像别人说的那样,是只狐狸,是条毒蛇。”他又大吼起来,道:”但咱们若要把人救回米,就是要变只狐狸,变条毒蛇,在那种地方,可爱的人是活不长的。”楚留香瞧着他,摇头道,”我也许还能变只狐狸,但毒蛇……连我都变不成,莫说你了。”胡铁花又笑了起来,道:”所以我们就要找个能变成毒蛇的人来。”楚留香道:”谁?。”

胡铁花道:”死公鸡。”

楚留香失声道:”你是说姬冰雁?你知道他在哪里?,,胡铁花道:”他就在兰州。”楚留香道:”他?他难道对沙漠很熟?”

胡铁花笑道:”你可知道,他已经发财了,他的财就是在沙漠上发的,他和你分开后,就到了沙漠,不出五年,就成为沙漠上最精明的商人,最大的富翁。”楚留香微笑叹息道:”而你却还是个穷光蛋。”胡铁花苦笑道:”所以我早说过,在女人方面越不行的人,在事业方面就越成功。”楚留香大笑道:”你以为你在女人方面很行么?”兰州,西北最繁荣的城市,也是西北的财富集中之处,西北的富商巨贾,大多住在这里。

在这种地方,财富在人们本算不了什么,但等你财富真正够多的时候,人们是会一样肃然起敬的。

姬冰雁就是能令人们肃然起敬的一个,这就表示像他这样的富翁,论在什么地方都很少了。

他并没有什么固定的生意,只要是赚钱的生意,他都插上一脚,兰州城里的各种生意,每天若能赚过十两银子,就有二两是他的。

这样的人,会有什么人不知道他。

所以楚留香和胡铁花很容易就找到了他住的地方。

一个身材魁伟,巨灵神般的门房,将他引入木叶森森的院子,两个穿着一尘不染的白长衫少年,将他们带进宽敞而华丽的客厅,每个人对他们的态度,都是彬彬有礼,无懈可击,虽然他们穿的衣服还不如门房。

客厅堂挂着几重竹帘,秋日的褥暑,已全部被隔在帘外,微风吹动竹帘,重帘中似有燕子在飞翔。

胡铁花叹了口气,道:”这才是富贵人家的气象,那些佣人心里就算瞧不起咱们,面上还是彬彬有礼,咱们的死公鸡,好像天生就该有钱的,竟一点也不像暴发户。”楚留香眼睛瞧着窗上的花影,耳朵听着窗斜的水声,手里捧着盏香气扑鼻的清茶,忽然道:”我看,困难得很。”胡铁花道:”什么事困难得很?”

楚留香道:”你难道还不了解他的为人,要想将他从这种地方,拉到狂风烈日下的大沙漠去,只怕谁也办不到。”胡铁花笑道:”不错!他的确彻头彻尾是个不折不扣的自私汉,从来不求别人帮忙,也从来没有帮别人的意思,但你莫忘了,他究竟是咱们的好朋友。”楚留香微笑道:”朋友总是比不上自己的。”胡铁花道:”莫发愁,我总有法子要他跟咱们走,大不了我把他这屋子放火烧了,看他走不走?”话刚说完,只听竹帘外轻轻咳嗽一声。

四个白衣如雪的垂髻少女,已抬着软榻走了进来,一人斜斜倒在软榻上口中大笑道:”楚留香、胡疯子,想不到你们这两个醉鬼,竟还没有忘了我。”他虽在开怀大笑,但一双眼睛仍锐利得如同鸷鹰。

懒惰、迟钝、犹豫不决,虽是大多数人通常有的毛病,但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是谁,也休想在他这张棱角突出的脸上,找出丝毫这种神情来,他整个人就好像是精明和强锐的化身。

楚留香和胡铁花早已大笑着迎了上去。

胡铁花笑道:”你架子倒越来越大了,瞧见老朋友来了,也不站起来”姬冰雁淡淡一笑,道:”你若能令我站起来,我将所有的一切全部送给你。”胡跌花怔了怔,瞧着他那双柔软的毛毯盖住的腿,失声道:”你的腿?”姬冰雁叹道:”我这双腿,已不管用了。”

楚留香和胡铁花全部怔住!胡铁花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大声道:”这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是哪个该死的混蛋下的手?我不把这混蛋的两条腿砸个稀烂,我不姓胡。”姬冰雁昔笑道:”你若想为我复仇,看来只要令你失望了。”胡铁花怒道:”我和楚留香若还不能替你报仇,这世上只怕就没有别人能替你报仇了。”姬冰雁叹道:”这世上本没有能为我复仇的人。”胡铁花吼道:”为什么?”

姬冰雁道:”把我这两条腿弄瘫了的,并不是什么人,而是沙漠!是沙漠里那该死的太阳,该死的风……”他苦笑着接道:”我在沙漠里整整流浪了五年,我那五年是如何过的,只怕谁也想象不到,有一次,我竟活生生被埋在沙堆下,直到两天后,才被路过的骆驼队救出去,那该死的沙漠虽然给了我一辈子都花不光的财富,却也给了我满身风湿,现在,风湿只不过刚从腿上发作而已。”胡铁花听得又怔住了,默然道:”姬冰雁呀!姬冰雁!我一直以为你是铁打的人,我一直以为世上没有任何事能伤害到你,谁知道他忽然一脚将旁边的一张椅子踢飞,大吼道:”该死的沙漠,世上为什么要有这种见鬼的地方?又为什么偏偏要叫咱们到那里?”姬冰雁失声道:”你们也要到沙漠去?”

楚留香沉重地点了点头道:”正是!”

姬冰雁叹道:”听我的劝告,一辈子也莫要到沙漠去,宁可到地狱也莫要到沙漠去,你可以相信我,那里绝不是一个清醒的人该去的地方。”楚留香苦笑道:”谁说我现在还是个清醒的人?”姬冰雁吃惊道:”世上难道还有什么事能将楚留香的头弄晕?”胡铁花抢着将事情说了出来又道:”我们本来想找你一起去的,我从沙漠的旅客嘴里,听到你发财的故事后,本以为你已将沙漠征服了,谁知道现在你……”姬冰雁忽然抓紧了盖在腿上的毛毯,嘶声道:”但现在我这两腿,我……我竟只能眼见着我朋友去……去……”这冷静的人竞忽然激动起来,像是想挣扎爬起,但两条腿就像木头似的不能动,人却从软榻上跌了下来。

胡铁花赶紧扶起了他,瞧见老朋友变得这样子,胡铁花简直已快哭出来了,但嘴里却大笑道:”你也用不着难受,没有你去,我和老臭虫可都不是弱不禁凤的大姑娘。”姬冰雁以手掩着脸,身子不停地在发抖。

楚留香笑道:”但你若再不倒酒来,就算要我背着你,我也要将你背到沙漠去。”姬冰雁激动终于平息,也大笑道:”楚留香和胡铁花已来了这么久,我怎还没有为他们准备好酒,我才真的是该死了哩……”楚留香笑道:”别人能活多久,我们就也能活多久,除非沙漠里全部是死人,否则我们也一·样能活下去。”姬冰雁道:”这是不同的,活在沙漠里的人,早已被锻炼成铁一般的坚强,坚强得你们连想都想不到,而你们……”胡铁花怒道:”你难道认为我和楚留香不如别人?”姬冰雁叹道:”你们的武功和智慧,自然比他们高得多,甚至比世上任人都高得多,但你们的心,你们的骨头,却早已被酒肉,被女人,被太舒服的生活所软化了,沙漠里的生活,已不是你们所能适应。”楚留香微笑:”你以为我们日子过得舒服?”

姬冰雁缓缓道:”那至少比活在沙漠里的任何人都舒服十倍,他们为了怕身体里的水消耗,能整天不说话,也不动,你们能么,他们肚于饿时,能将晰蝎当做火腿来吃,你们能么?他们渴时,能用手把沙地挖出一丈深的洞,为的只是去吸吮地下沙子里的水,就靠着一丝水,他们就能活三天,你们能么?他们甚至可以喝骆驼的尿,你们能么?你们只要嗅嗅那味道,就要吐出来了,而你们只要一吐出来,死得就更快!”他一口气说到这里,楚留香和胡铁花又不禁怔住。

姬冰雁叹了口气,接着道:”沙漠里的人,为了生存所做出的事,你们非但做不出,而且想都不敢去想的。”精美的瓷器里,装着精美而可口的菜,白玉雕成的酒杯里,盛满了唬璃色的酒,这在一个饕餮的酒徒眼中看来,已经可以算是最可爱的景象了,何况在旁边斟酒的,又是两个值得任何男人都多瞧两眼的美女。

但楚留香却并没有用他那惯有的欣赏态度,去欣赏她们的美丽,只因她们对姬冰雁神态之亲密,就算是个瞎子,也可以感觉出来——他自己在喝着老朋友的好酒,又怎么能让老朋友吃醋呢?胡铁花也没瞧她们,他只是拼命的吃喝,大多数人心情不好时,都会拿酒菜来出气的。

他不但自己吃,而且一杯又一杯地去灌姬冰雁,他认为一个人只要还能吃,还能喝,就算腿断了,也没有什么关系。

他忽然大笑道:”姬冰雁,你只管放心吧,你一定死不了的,一个还能喝这么多酒的人,至少可以再活三十年。

姬冰雁微笑道:”酒并不是用腿喝的,是吗?”胡铁花大笑道:”不错!你的腿就算坏了,但别的地方都还是好好的,我现在才算放心了。”姬冰雁忽然叹了口气,道:”但我却有些不放心。”胡铁花瞪眼道:”你有什么不放心?”

姬冰雁道:”你两人就这样就想到沙漠去?”

胡铁花道:”等我肚子装满了就走。”

姬冰雁缓缓道:”你俩就是这样到沙漠去,我保证你们活不到十天。”胡铁花苦笑道:”至少我的确不敢喝尿。”

姬冰雁道:”到了必要的时候,你不敢喝,你就得死,他们敢喝,所以他们就能活下来,所以他们就比你强,这是生存的问题,又和武功与智慧全没有关系。”楚留香默然半晌,一字字缓缓道:”有些事,你就算知道必死,也是要去做的。”姬冰雁叹道:”我自然也知道,楚留香已决心要做一件事,无论谁也拦不住,但你们定然要去,也不能就这样去的。”楚留香道:”我们该怎么样去?”

姬冰雁道:”你们得准备很多东西。”

楚留香道:”准备些什么?”

姬冰雁道:”你们至少要准备五匹骆驼,去驮食水、粮食、宿具,以及一些零零碎碎,看来虽无用,到时都有用的东西,还得再找一个老于去照料牲口……”他一笑接道:”这些东西,自然都用不着你们自己费心,到明天黄昏时,我都会为你们准备得妥妥当当。”楚留香笑道:”但我们此去,却不是要游山玩水,也不是要去享福的,你千万莫要将我们宠坏了,牲口我自己可以照料,有两匹马,几袋水和粮食,便已足够,若再能为胡疯子准备些酒,则更感激不尽。”姬冰雁叹了口气,哺哺道:”楚留香呀!楚留香!想不到你还是十年前那样的牛脾气。”

登录

忘记密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