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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三回 施贤臣再回漕督任 黄天霸初访琥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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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施公陛见之后,当蒙圣上令他候旨。施公便带领黄天霸等,在京内公馆中居住,专候圣旨。当在京城时,自有许多亲戚故旧,前来拜访,并相互筵宴等事;黄天霸等也是如此。这日元宵佳节,京城内外,大放花灯,其庆升平之乐。宫内自然也是大排筵宴,庆赏元宵。这宫内所有筵宴的器皿,自然藏诸内府。外间那里有这等上用的宝物?即使偶然无意而得,亦断不敢公然应用,定要敬谨入贡;不然要有了罪名。这皆是古礼,臣子不敢僭用天子之物。除非是钦赐物件,遇有大事,方敢请出供奉堂中,半为尊君,半为荣宠。这圣上因元宵佳节,又因四海升平,龙心大悦。因命内监在大内里,将外国进贡来的一对琥珀夜光杯,取出来饮酒。待至筵宴既毕,内监当晚未及珍藏原处。到了次日,忽然这一对琥珀夜光杯,不知去向,当下经管内监,即各处寻找,那里来的形影?内监见这琥珀夜光杯,忽然失却,只吓得胆战心惊,却又不敢隐瞒,只得于圣上驾临早朝时,自己待罪奏闻,先请失察的罪名。圣上闻奏,龙颜不悦。却是仁慈为怀,当下并未问着内监的处分。便与众大臣说道:“朕用的这一对琥珀夜光杯,原不算什么宝物,即使丢失,却也无关紧要。但宫廷之内,居然有此不顾王法的人,前来盗劫,若不严加拿缉,何以伸国法而肃宫廷。尔等文武功臣,着即一体明查暗访,果为何人所盗,务要追还原物。统限三个月,将原物进呈,不得空言塞责。倘逾期未获,所有值日各官,定即革职拿问。”当下施公却也在朝,听了这道圣旨,随即出班俯伏金阶奏道:“据臣愚见,皇上所失的宝物,决非宫廷之内的人所盗,必有外来巨盗,将此宝物盗去。但不知昨日御膳之后,这夜光杯摆在何处。圣上可传经管内监,询问明白,便知底细。”圣上当即传旨,即着施公将经管内监,带往刑部讯问。施公领旨。圣上退朝,施公也就朝散。

当下并不先回私第,即将经管内监,带往刑部,讯了一堂。方知道琥珀夜光杯,是御膳后未经收入大内,即摆在内监房中,预备明早再行珍藏。施公问明,次日又奏明圣上,请旨踏勘失窃之处。颁旨着照所请。当下施公即遵旨,由经管内监带领失窃之处,看了一遍。施公见无什形迹,好不纳闷。当即退出,回到公馆,便将上项的话,与黄天霸等说了一遍。天霸听说,吃惊不小。因向施公道:“在大人意见。这琥珀夜光杯忽然失落,还是为宫内的人所盗去,还是为宫外的人盗去呢?”施公道:“据本部堂看来,宫内的人,断不敢有此胆量,定然是宫外的人所盗。但经本部堂亲去察勘,毫无形迹,因此又疑惑是宫内人了。”天霸道:“据卑镇看来,定是宫外人所盗。惜卑镇不能进宫察勘,若能奉旨入宫,察勘形迹,便可知道这盗杯的人是宫内的人,抑是宫外的人。”施公道:“且俟本部堂明日早朝,再行奏闻。如蒙奉旨准予贤弟入宫察勘,即就有些端倪了。但不过一层,如果察出是外人盗去,恐贤弟又不免要奉旨访查了,那时如何推却?”天霸道:“大人言之差矣!为臣子者,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今者上用之物,被人盗去,若不访缉出来,既非慎重国宝之道,也非忠君之心;而况访拿缉盗,是卑镇等应有之事。如果有旨奉行,何敢不遵呢?”施公大喜道:“贤弟如此忠心爱国,某当代为奏明,贤弟明日可即预备,候旨遵行。”天霸唯唯答应。施公到了次日,果然奏明圣上。当即奉旨,着黄天霸入宫察勘一番。已见失落御杯那间房屋上,有一排望砖,非同他处可比。分明是盗贼由屋面,揭去砖瓦,垂身而下,将御杯盗去。天霸看明,也就出来,回明施公,请施公代奏,并请旨宽限。施公答应,次日代奏闻。圣上大喜。

这日圣旨出来,仍着施公回淮安漕督本任。黄天霸补授江南提督;所有漕标向来出力员弁,均着以本缺坐升。其贺人杰着加恩以游击,遇缺补用。殷龙着赏给急公好义匾额,殷猛等兄弟四人,均以千总,发交施公差遣。殷赛花也有奖赏。施公遵旨,便率领黄天霸等谢恩,谢训。就预备出京回任。施公、天霸当殿陛召见之时,圣上又命他出京以后,沿途遇有土豪恶霸,不公不法之事,仍要随时办理。并面谕黄天霸,仍随施公前往江南,沿途缉访御杯所在,俟拿获正盗,取出御杯,再行赴提督本缺。施公黄天霸二人,复又遵旨谢恩退出。三日后即行出京。到了出京这日,自有许多官员,前来相送。这也不必细表。

计自施公上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到京,至本年二月二十八日出京,统共两个月。这日出京,自然还带了关小西、何路通、计全、李昆、李七侯、金大力、王殿臣、郭起凤、贺人杰等人。现在关太已坐升统镇,计全坐升副将,李昆坐升参将,何路通坐升都司,其余皆坐升一级。沿途之上,大家皆为那一对琥珀夜光杯,用心察访。在路行程,不止一日,并未访出一毫影响。这日到了山东沂州府界,正是三月中旬,颇觉春光和煦。当下施公就命随从诸人等,就驿站住下。施公因闻沂州有座琅玡山,甚是高峻。当日齐景公曾与晏子说过:“吾欲观于转附、朝儛,遵海而南,放于琅玡。”这琅儛山就在沂州府境内。施公便想到琅儛山凭眺一回。却不曾与黄天霸等人说明,心中却是暗想。那知黄天霸等已知此心,却不是为去游观,想要到琅儛山左近,访察访察,可有夜光杯消息。当下施公就在馆驿中住下,当晚就与黄天霸等说道:“本部堂因近日车马劳顿,意欲此间暂歇一两日,再行前进,不知诸位意下如何。”黄天霸等齐道:“便是某等也想暂歇一两日,不过不敢与大人启齿。今大人既有此意,某等当得遵命。”施公大喜,一宿无话。次日,黄天霸等也就进内禀明施公,欲往附近一带地方访缉访缉夜光杯的消息。施公当也答应。黄天霸等大家商议就留贺人杰、金大力二人保护施公,其余诸人皆分头往各处而去。施公自己也就换了便服,招呼施安看守馆驿,便自出去,游玩一番。此一去有分教,闯出一件天翻地覆的事来。且看下回分解。

太平广记 – 卷四百六十六 水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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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鲧 东海人 昆明池 徐景山 潘惠延 葛玄 介象 龙门 池中鱼

通川河 行海人 阴火 裴伷 王旻之 韩愈 郧乡民 赤岭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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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鲧

尧命夏鲧治水,九载无绩。鲧自沉于羽渊,化为玄鱼。时植伷振鳞横游波上,见者谓为河精,羽渊与河海通源也。上古之人于羽山之下修立鲧庙,四时以致祭祀。常见此黑鱼与蛟龙瀺灂而出,观者惊而畏之。至舜命禹,疏川奠岳,行遍日月之下,唯不践羽山之地。济巨海则鼋龟为梁,逾峻山则神龙为负,皆圣德之感也。鲧之化,其事互说,神变犹一,而色状不同。玄鱼黄熊,四音相乱,传写流误,并略记焉。(出王子年《拾遗记》)

【译文】

尧派夏鲧治水,治了九年没有成绩,鲧就自己淹死在羽渊里,变成一条黑鱼,经常地竖起鱼脊晃动着鳞甲自由地在水面上游着,看见的人把它叫做河精。羽渊与河、海的源头都相通。上古的百姓在羽山下修建了鲧庙,一年四季都来祭祀鲧。常常看见这条黑鱼和蛟龙一起在水中出没,观看的人惊奇而且畏惧它们。等到舜派大禹疏导江河,祭祀大山的时候,大禹走遍了天下,唯独不到羽山一带。渡大海时,大鳖和大龟就是渡海的桥梁,攀登崇山峻岭时,神龙背着他过去,都是圣德的感召呀。鲧的变化,传说不一,他变成神的说法是一致的,变化的具体情形却各有不同的说法,玄鱼黄熊,这四个字的字音容易互相混淆,传写中的错误,在这里略加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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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人

昔人有游东海者,既而风恶舡破,补治不能制,随风浪,莫知所之。一日一夜,得一孤洲,共侣欢然。下石植缆,登洲煮食,食未熟而洲没。在船者砍断其缆,舡复漂荡,向者孤洲,乃大鱼也。吸波吐浪,去疾如风,在洲上死者十余人。(出《西京杂记》)

【译文】

从前有个东海航行的人,不久刮大风船漏水了,修补也无济于事,随着风浪,不知漂到哪里。漂了一天一夜,漂到一个孤岛上,一起坐船的伙伴都很高兴,走下船把缆绳拴在石头上,登上孤岛煮吃的,吃的还未煮熟孤岛就沉没了。在船上的人砍断缆绳,船又漂荡起来。刚才的小孤岛,是一条大鱼,吞吐着波浪,游去时像风一样快,在这孤岛上死的有十多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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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池

昆明池,刻石为鲸鱼,每至雷雨,鱼常鸣吼,伷尾皆动。汉世祭之以祈雨,往往有验。(出《西京杂记》)

【译文】

昆明池,在石头上刻了一条鲸鱼,每当要打雷下雨时,鲸鱼常常吼叫,伷和尾都动起来。汉代的时候祭鲸鱼来祈求下雨,往往有灵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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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景山

魏明帝游洛水,水中有白獭数头,美净可怜,见人辄去。帝欲取之,终不可得。侍中徐景山奏云:“臣闻獭嗜鲻鱼,乃不避死,可以此诳之。”乃画板作两鲻鱼,悬置岸上,于是群獭竞逐,一时执得。帝甚嘉之,谓曰:“闻卿能画,何以妙也?”答曰:“臣未尝执笔,然人之所作,自可庶几耳!”帝曰:“是善用所长也。”(出《续齐谐记》)

【译文】

魏明帝游洛水时,洛水中有几只白獭,干净得又美又可爱,看见人就离开。明帝想捉到白獭,始终捉不到。侍中徐景山对明帝说:“我听说水獭喜欢吃鲻鱼,竟然不顾自己的死活,可以用鲻鱼欺骗它。”接着在木板上画了两条鲻鱼,悬挂在岸上,于是群獭竞争着追到木板画边上,一下子就都捉住了。明帝十分夸奖他,对他说:“听说你善于画画,怎么画得这么好呢?”徐景山回答说:“我不曾拿笔画过画,可是别人画的画,我也能照着画下来。”明帝说:“你很善于运用自己的长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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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惠延

平原高苑城东有鱼津,传云,魏末,平原潘府君字惠延,自白马登舟之部,手中算囊,遂坠于水,囊中本有钟乳一两。在郡三年,济水泛溢,得一鱼,长三丈,广五尺,刳其腹中,得顷时坠水之囊,金针尚在,钟乳消尽。其鱼得脂数十斛,时人异之。(出《酉阳杂俎》)

【译文】

平原郡高苑城的东面有个卖鱼的渡口。传说,魏末的时候,平原郡的潘府君字惠延,从白马津上船到官任上去,手里拿的装着计算工具的口袋掉到水里去,口袋里还有一两石钟乳。在平原郡的第三年,济河水泛滥漫过江堤,捉了一条鱼,三丈长,五尺宽,剖开鱼的肚子,得到了那时掉到水里的口袋,金针还在,石钟乳却消化光了。那条鱼一共熬了几十斛油脂,当时的人认为这事很奇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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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玄

葛玄见遗大鱼者,玄云:“暂烦此鱼到河伯处。”乃以丹书纸内鱼口,掷水中。有顷,鱼还跃上岸,吐墨书,青墨色,如木叶而飞。又玄与吴主坐楼上,见作请雨土人,玄曰:“雨易得耳。”即书符著社中,一时之间,大雨流淹。帝曰:“水中有鱼乎?”玄复书符掷水中,须臾,有大鱼数百头,使人取食之。(出《神仙传》)

【译文】

葛玄遇见有一个人送给他一条大鱼,葛玄说:“暂时请这条鱼到河伯那里去吧。”就用红水写到纸上放到鱼的嘴里、把鱼扔到水里。不一会,鱼回来又跳到岸上,吐出一张墨书,青黑色,象树叶一样地飘着飞了。又有一次葛玄与吴国的国君坐在楼上,看见土人在作法求雨,葛玄说:“雨很容易得到呀。”立即写了一张符放在祭坛里,一时之间,下了场大雨,流得到处都是。吴帝说:“水中有鱼吗”?葛玄又写一张符扔到水中,不一会,就出现了几百条大鱼。让人们捉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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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象

介象与吴主共论鲻鱼之美,乃于殿庭作坎,汲水满之,并求钓。象起饵之,须臾,得鲻鱼。帝惊喜,乃使厨人切食之。(出《神仙传》)

【译文】

介象与吴国皇帝一起谈论鲻鱼的美味,就在殿前的院里挖了个坑,打来水把坑灌满,一块钓鱼,介象用鱼饵垂钓,一会,钓到一条鲻鱼。吴帝又惊又喜,就让厨子切好了拿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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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

龙门山在河东界,禹凿山断门,阔(“阔”字据明抄本补。)一里余,黄河自中流下。两岸不通车马。每暮春之际,有黄鲤鱼逆流而上,得者便化为龙。又林登云,龙门之下,每岁季春有黄鲤鱼,自海及诸川争来赴之。一岁中,登龙门者,不过七十二。初登龙门,即有云雨随之,天火自后烧其尾,乃化为龙矣。其龙门水浚箭涌,下流七里,深三里。(出《三秦记》)

【译文】

龙门在河东的界内。大禹凿平龙门山,又开辟龙门,有一里多长,黄河从中间流下去,两岸不能通车马。每到晚春时,就有黄色鲤鱼逆流而上,过了龙门的就变成龙。又有一次林登说,龙门之下,每年的晚春有黄色鲤鱼,从大海及各条大河争着来到龙门。一年之中,登上龙门的鲤鱼,不超过七十二条。刚一登上龙门,就有云雨跟随着它,天降大火从后面烧它的尾巴,就变化成龙了。那个龙门的水流速极快象箭一样地射出,往下流七里,龙门的下面水有三里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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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中鱼

《风俗通》曰:“城门失火,祸及池鱼。”旧说:“池仲鱼人姓字也,居宋城门,城门失火,延及其家,仲鱼烧死。”又云,宋城门失火,人汲取池中水,以沃灌之,池中空竭,鱼悉露死。喻恶之滋,并伤良谨也。(出《风俗通》)

【译文】

《风俗通》里说:“城门失火,祸及池鱼”。旧的传说中,池仲鱼是人的姓名,居住在宋国的城门附近,城门被火烧了,火一直烧到他家,仲鱼也被火烧死。又说,宋国的城门被火烧了,人们提取护城河里的水,用来浇灭大火,护城河里的水被提取空了,河里的鱼离开了水全都死了。这个说法是比喻坏事滋长,连带伤害了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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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川河

通川界内多獭,各有主养之,并在河侧岸间。獭若入穴,插雉尾于獭孔前,獭即不敢出去。却尾即出,取得鱼,必须上岸,人便夺之。取得多,然后自吃。吃饱,即鸣板以驱之,还插雉尾,更不敢出。(出《朝野佥载》)

【译文】

通川河里有很多水獭,都各有主人饲养他们,都居住在河边。水獭如果进入洞穴中去,就在洞口前面插一根雉鸡的尾毛,水獭就不敢出洞。拿开雉鸡毛就跑出去,捉了鱼,必须上岸去,主人就夺下来,捉得多了才能自己吃,吃饱了,主人就敲木板驱赶着水獭进洞,又插上雉鸡毛,就不敢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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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海人

昔有人行海得洲,木甚茂,乃维舟登岸。爨于水傍,半炊而林没于水,遽断其揽,乃得去。详视之,大蟹也。(出《异物志》)

【译文】

从前有个人坐船在海上行走,遇上一块陆地,树木长得很茂盛,于是拴好船登上岸,在靠水边的地方点火做饭,饭做到一半,树林就沉没到水里,赶快砍断了揽绳,才能离开。仔细地看,陆地原来是只大螃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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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火

海中所生鱼蜄,置阴处有光。初见之,以为怪异。土人常推其义,盖咸水所生,海中水遇阴晦,(“晦”原作物,据明抄本改。)波如然火满海,以物击之,迸散如星火,有月即不复见。木玄虚《海赋》云:“阴火退然。”岂谓此乎?(出《岭南异物志》)

【译文】

海中生长的鱼类和蛤类,放在阴暗处就发光,刚看见的时候,认为是奇怪的事,海边的人常常推究其中的道理,大概因为是咸水中生长的。海水遇上阴晦天气,满海的水波象着火一样,用东西击打海水,海水飞溅散开象火星,有月亮的时候就看不见这样的情景。木玄虚的《海赋》上说:“阴火的光亮是柔和的。”难道就是说的这件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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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伷

唐裴伷,开元七年,都督广州。仲秋,夜漏未艾,忽然天晓,星月皆没,而禽鸟飞鸣矣。举郡惊异之,未能谕。然已昼矣,裴公于是衣冠而出,军州将吏,则已集门矣。遽召参佐洎宾客至,则皆异之,但谓众惑,固非中夜而晓。即询挈壶氏,乃曰:“常夜三更尚未也。”裴公罔测其倪,因留宾客于厅事,共须日之升。良久,天色昏暗,夜景如初,官吏则执烛而归矣。诘旦,裴公大集军府,询访其说,而无能辨者。裴因命使四访,阖界皆然。即令北访湘岭,湘岭之北,则无斯事。数月之后,有商舶自远南至,因谓郡人云:“我八月十一日夜,舟行,忽遇巨鳌出海,举首北向,而双目若日,照燿千里,毫末皆见,久之复没,夜色依然。”征其时,则裴公集宾寮之夕也。(出《集异记》)

【译文】

唐代的裴伷,在唐玄宗开元七年时,总管广州。仲秋这天,正在夜间时,忽然天明亮了,星星和月亮都看不见了,飞鸟也又飞又叫。全郡的人对此都很惊奇,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是已经是大白天了。裴公因此穿上衣服,戴上帽子出来了。这时,广州军队的将官们却已经集中在门前了。他立即找来部下和宾客们,都感到此事很奇异,大家都迷惑不解,以为不是半夜而是天快亮了。于是去询问挚壶氏,却说,平时的夜间三更天还不到。裴公不明白此事的根由,于是把宾客留在厅堂,共同等待太阳升起来。很久以后,天色变得昏暗,夜里的景色又象原来一样了,官吏们就拿着蜡烛回家去了。第二天早晨,裴公把将帅们全召集起来,询问他们的看法,却没有能说清楚的人。裴公于是派人四出访问,全广州的人都一样,就派人往北走去湘岭一带,湘岭的北部,就没有那种事。几个月之后,有个商人坐船从遥远的南方来到这里,对广州郡的人说,八月十一日的夜里,船正在行走,我忽然遇上一只大鳌露出海面,抬起头向着北方,一对眼睛象太阳似的,一直能照出千里之外去,一根毫毛都能看得清楚,很久之后才又沉没到海里去,夜间景色又与原先一样了。对照一下时间,就是裴公召集宾客官吏的那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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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旻之

唐王旻之在牢山,使人告琅琊太守许诫言曰:“贵部临沂县其沙村,有逆鳞鱼,要之调药物,(逆鳞鱼,《仙经》云,谓之肉芝,故是欲以调药也。)愿与太守会于此。”诫言许之,则令其沙村设储峙,以待太和先生。先生既见诫言,诫言命渔者捕所求。其沙村西有水焉,南北数百步,东西十丈,色黑至深,岸有神祠。乡老言于诫言曰:“十年前,村中少年于水钓得一物,状甚大。引之不出,于是下钓数十道,方引其首出。状如猛兽,闭目,其大如车轮。村人谓其死也,以绳束缚,绕之树,十人同引之。猛兽忽张目大震,声若霹雳。近之震死者十余人,因怖丧去精魂为患者二十人,猛兽还归于水。乃建祠庙祈祷之,水旱必有应。若逆鳞鱼,未之有也。”诫言乃止。(出《纪闻》)

【译文】

唐代的王旻之在牢山,派人告诉琅琊太守许诫言说:“你所管辖的临沂县其沙村,有一种倒着长鳞的鱼,我需要它调制药物,愿意与太守在这个村见面。”许诫言答应了他,就命令其沙村准备好器物等待使用,来等候王太和先生。王太和先生来了之后,许诫言就命令打渔的人去捕捉逆鳞鱼。其沙村的西面有一个池,南北长几百步,东西长十丈,颜色是深黑色,岸边有座神庙。村里的老人对许诫言说:“十年前,村里的一个少年人从水里钓到一个东西,形状很大,拖也拖不出来,于是下了几十道钓钩,才拖着头露出水面,样子象猛兽一样,闭着眼睛,大小象一个车轮。村里人说它死了,就用绳子捆好,绕到树上,十多个人一起拉它。猛兽忽然睁开眼睛大叫,声音象霹雳一样,靠它近的被声音震死的有十多个人,因为害怕而吓掉灵魂成为病人的有二十人,猛兽又回到水里。于是建造了祠庙向它祈祷,无论水灾还是旱灾都有灵验。如果说到逆鳞鱼,没有这种鱼。许诫言才停止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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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愈

唐吏部侍郎韩文公愈,自刑部侍郎贬潮阳守。先是郡西有大湫,湫有鳄鱼,约百余尺。每一怒则湫水腾荡,林岭如震。民之马牛有滨其水者,辄吸而噬之,不瞬而尽为所害者,莫可胜计,民患之有年矣。及愈刺郡,既至之三日,问民不便事,俱曰:“郡西湫中之鳄鱼也。”愈曰:“吾闻至诚感神,昔鲁恭宰中牟,雉驯而蝗避;黄霸治九江,虎皆遁去。是知政之所感,故能化禽兽矣。”即命庭掾,以牢醴陈于湫之旁,且祝曰:“汝水族也,无为生人患。”既而沃以酒。是夕,郡西有风雷,声动山野,迨夜分霁焉。明日,里民视其湫,水已竭,公命使穷其迹,至湫西六十里,易地为湫,巨鳄亦随而徙焉。自是郡民获免其患。故工部郎中皇甫湜撰愈《神道碑叙》曰:“刑部为潮阳守,云洞僚海彝,陶然皆化;鳄鱼稻蟹,不暴民物。”盖谓此矣。(出《》)

【译文】

唐代的吏部侍郎韩文公韩愈,从刑部侍郎贬为潮州刺史。他来之前,郡的西面有个大水潭,潭里有鳄鱼,长约一百多尺,每发一次怒,就弄得潭水翻腾动荡,山岭上的大树也象地震一样。百姓养的马和牛,有的走近潭水,就被鳄鱼吸去吃掉了,转眼之间被鳄鱼吃掉的牛马,多得数不过来,老百姓多年来就认为这是灾难。等到韩愈到了潮阳郡三天之后,访问老百姓有什么不方便的事,全都说,郡西面水潭里的鳄鱼是灾害。韩愈说:“我听说至诚能感动神仙,从前鲁恭主管中牟的时候,雉鸡驯服而且蝗虫也躲避起来,黄霸治九江的时候,老虎都悄悄地离开了九江,这是因为,执政者有良好的政绩,禽兽也能被感化。”就派副官,把祭祀用的物品陈列在潭水边上,并且祷告说:“你们都是水族一类,不要成为老百姓的祸害。”接着把酒浇到地上。这天晚上,郡的西面有风雷的声音,声音震动了山野,到了半夜才晴天。第二天,乡里的百姓看那水潭,水已经枯竭了,韩公派人去考察鳄鱼的踪迹,到了潭的西面六十里外,换了个地方又造出一个水潭,大鳄也跟随着换了地方,从此潮阳郡的百姓就免去了鳄鱼的祸害。所以工部郎中皇甫湜为韩愈撰写《神道碑叙》一文中说:“刑部侍郎韩愈做了潮阳太守,云中的神仙,洞府里的隐士,同一官署的官吏们,海里的动物,偏远地区的少数民族,全都高兴地被感化了,连鳄鱼和稻蟹,也不残害百姓的东西。”大概说的就是这件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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郧乡民

唐元和末,均州郧乡县有百姓,年七十,养獭十余头,捕鱼为业。隔日一放,将放时,先闭于深沟斗门内,令饥,然后放之。无网罟之劳,而获利甚厚。令人抵掌呼之,群獭皆至。缘衿藉膝,驯若守狗。户部郎中李福,亲见之。(出《酉阳杂俎》)

【译文】

唐宪宗元和末年,均州的郧乡县有个百姓,七十岁了,养了十多只水獭,靠打鱼维持生活。隔一天放出去一次,快要放出去的时候,先把水獭关在深沟的闸门里,让它们挨饿,然后才放它们出来,不受撒网收网的劳累,可是却得到很多的收入。主人如果拍巴掌招呼它们,所有的水獭全都到来,在主人的身边和膝前呆着,驯顺得象守门的狗。户部郎中李福,亲眼看见过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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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岭溪

歙州赤岭下有大溪,俗传昔有人造横溪鱼梁,鱼不得下,半夜飞从此岭过,其人遂于岭上张网以捕之。鱼有越网而过者,有飞不过而变为石者。今每雨,其石即赤,故谓之赤岭,而浮梁县得名因此。按《吴都赋》云:“文鳐夜飞而触纶。”盖此类也。(出《歙州图经》)

【译文】

歙州的赤岭山有条大溪水,世俗传说从前有人横着溪水架设了一道拦截鱼的横梁,鱼不能顺流而下,半夜时飞着从这个山岭过去,那个造桥的人就在岭上架网来捕捉鱼。有的鱼越过网飞过山岭,有的鱼飞不过去变成了石头。现在每当下雨时,那些石头就变成红色,因而叫它赤岭,而且浮梁县也因此而得名。按,《吴都赋》上说:“文鳐鱼夜间飞到空中落到网里。”大概指的就是这件事。

1.进入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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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485年二月十五日,佛在拘尸那城娑罗双树间,即将进入涅槃。

在此之前,拘睒弥国优填王恋慕世尊,给佛陀铸造了一个金像,佛陀见了,合掌对这个金像说:“我灭度后,就把所有弟子都托付给你了。”佛陀姨母摩诃波阇波提不忍见佛灭度,和五百余位除馑女礼拜佛陀之后,回到修道的精舍,在佛涅槃之前一起集体灭度。舍利弗和目犍连也不忍见佛陀涅槃,于是在佛陀灭度之前进入涅槃,同时有七万阿罗汉也一起进入涅槃。这集体的涅槃,使得佛的第四辈弟子都十分恐慌,秩序混乱,佛陀用尽了各种努力才使得他们驱除了烦恼,恢复了安静。

佛在即将涅槃之前,用宏亮巨大的声音对僧众们说:今天,我将要涅槃了。一切众生如果有什么疑问,现在就可以问我,这是最后的一次提问了。”

佛陀从早晨开始,脸上就放出巨大的种种亮光,这种亮光普照十方世界,六道众生听到世尊即将涅槃,于是都奔走相告,赶往佛陀的住所,劝请佛陀不要进入涅槃。 当时弟子四众、各大菩萨、阎浮诸王、大臣、长者、四天王诸天子、八部诸王、山海诸王、师子象王、各鸟兽王,其中除了迦叶、阿难二众以及阿阇世王不在之外,都纷纷捧持供奉的食物来到佛的住所,请佛接受供养。佛陀一一拒绝了。有一位优婆塞名叫纯陀的,上前对佛陀说:“我们都想从如来处求取将来的食粮,只愿如来哀悯众生,接受我微薄的供养。”佛对纯陀说:“好,我今天就接受你最后一次的供养,成全你完满的福慧。”纯陀恭敬地对佛陀说道:“即使如来佛您是用方便法门向世人现身入于涅槃,但我不能不因此而心怀苦恼。”佛听后,连连称赞说:“好啊好啊,你能知道如来只是用这种方式向世人现身说法,进入涅槃。”这时天龙八部也劝请如来应当长住人间不要进入涅槃,佛陀便给他们讲说如来之身解脱的般若三法。同时许多比丘要求佛给他们讲说无常、苦、空、无我的道理。佛便说出世的常、乐、我、净以及世间四种颠倒的虚妄之见(佛认为,四倒,即四种颠倒的虚妄之见,其中有两个不同的对待方式:一、对于生死应当抱无常、无乐、无我、无净的态度,而不能拘执于常、乐、我、净之见,如果拘执于常、乐、我、净之见的,这叫做凡夫四倒;二、涅槃是常、乐、我、净的,不能执著于无常、无乐、无我、无净的见解,如果执著于这四种见解,即为二乘的四倒)。比丘们便对佛说:“既然如来您永远不会有四倒之见,并且了了知晓常、乐、我、净的道理,那么您为什么不多住些时候,从而可以有足够的时间教导我们抛弃、离开这个四倒呢?”佛说:“我现在所有至高无上的正法都已经交付给摩诃迦叶了,你们可以从他那里得到佛法,依靠他的智慧使你们断绝颠倒的虚妄之见,就像我在世的时候一样。”佛陀告诉大众,说:“现在我将正法同时托付给国王、大臣以及四部众,他们应当劝导鼓励各人学习佛法,使人民增加戒、定、慧的功夫。如果有不学习这佛法,甚至懈怠,打破戒律,毁坏正法的,大臣、四部众们应当用严刑峻法对他们加以管治。”佛同时告诫大众,从今天开始不准许声闻弟子吃肉。(声闻,是指从佛那里听到教诲而觉悟的。)

佛陀问憍陈如:“阿难到哪里去了?”憍陈如回答说:“他在娑罗林外,离这里大约有十二由旬的路程。他被许多魔众所困扰,陷入魔网,身受大苦,因此不能到这里来。佛便对文殊菩萨说:“阿难是我的弟弟,服侍我已经有二十多年,他从我这里听到的佛法很多,就像水倒进瓶里一样,只有他能接受并且加以护持。所以我现在问他到哪里去了,是想要他接受并护持这《涅槃经》。现在他被魔障所困扰,你就拿这个大陀罗尼咒前往救护于他吧。”文殊便当即前往阿难所在的地方,用这个咒语吓走了魔王。阿难因此顺利回到佛的住处。

佛对阿难说:“娑罗林外有一位梵志,名叫须跋陀罗,已经有一百二十岁了,虽然他得到了五通的本领,但尚未抛弃骄慢的心性。你可以去他那里对他说:‘如来出世就像优昙花一样,很快就会消失。今晚中夜时分如来就将进入涅槃,你如果需要如来做什么事的话,就赶紧到如来那里去。’”阿难将佛陀的话对须跋陀罗说了,须跋陀罗便当即和阿难一起赶到佛的住所,听佛说法,当下便成了一位阿罗汉。须跋陀罗成为了阿罗汉后,对佛说:“世尊,希望您能多留些时间,不要马上进入涅槃。”佛听了,默然不许。须跋陀罗不忍看见佛陀涅槃,于是在佛陀涅槃之前进入寂灭境界。佛告诫大众说:“从我悟道成佛后,最先度化的是憍陈如,最后度化的是须跋陀罗。现在,我的事已经做完了,不必再说法度人了。”

阿难知道佛即将涅槃,心里十分难过,便独自在一旁啼泣悲伤。但旁边有一位阿泥楼豆尊者对阿难说:“佛马上要涅槃了,佛涅槃以后有许多大事,如何处置,佛并没有说,你还不赶紧去问问佛?”阿难由于悲伤过度,一时想不起来有什么问题,于是他问阿泥楼豆尊者说:“有什么重要问题呀?”阿泥楼豆对阿难说:“有四个问题,你必须向佛当面问清楚。不然就来不及了。”阿难于是立即问佛:“第一,佛在世的时候,大家都以佛为师,佛灭度后,以何人为师呢?”佛说:“你们依波罗提木叉(处处解脱)的无上戒法为师。”“第二,佛在世时,大家依靠佛,与佛住在一起,这是依佛而住;佛灭度后,大家又依谁而住呢?”佛说:“你们依四念处严心而住。”(四念处:念是能观的智慧,处是所观的境界。一、观身不净;二、观受是苦;三、观心无常;四、观法无我。)“第三,佛灭度后,结集(编辑)经、律、论三藏教法时,在各部佛经的开头,要说些什么话呢?”佛说:“应当按‘如是我闻,一时佛住某方某处,与诸四众而说是经’的格式。”“第四,对一些恶性比丘,佛在世时,佛会设法调伏他们,使他们放弃坏的本性;佛灭度后,用什么办法对待他们呢?”佛说:“用默摈的办法对付那些恶性比丘,使他们在僧团内部处于孤立之势。这样一来,他们便会感到孤独无趣,从而自动地离开寺庙,或者自觉地舍弃本性,放弃恶行,而成为好的比丘。”最后,阿难问到佛灭度后如何安葬的问题。佛说:“如转轮圣王的葬法:用白布缠身,涂上末香,将国王的尸体用金棺铁槨装饰起来,同时在身上浇灌酥油,然后用有香味的柴火烧化。火灭后,将骨末尽数收取,建塔安放,使看见这塔后,人们或悲或喜,从而怀念国王治理国家的好处。我涅槃后,也当按照转轮王的规矩殡葬。”

佛说涅槃时,有许多人参加,但对于这经并没有产生足够的信心,但佛知道将来他们总是会相信的。

已经到中夜时分了,佛即将进入涅槃。这时大地一片寂然,听不到一点声音,只听见佛宏亮的声音在为弟子们讲说《涅槃经》的要点,佛说:“比丘们,你们在我灭度后,应当尊重爱护恭敬波罗提木叉,应当知道它就是你们人间的导师,跟我在世时没有两样。” 佛告诫大众说:“我虽然在这个世界上,屡次向你们显示我已经进入涅槃,实际上并没有真正进入涅槃,因此你们应当知道,涅槃是常住法,是不变易法。”佛说完这话,就在七宝床上,右胁朝下,头枕北方,脚指南方,面西背东,安然而卧。这时正是中夜时分,万籁寂然,没有声音,如来带着慈祥的微笑在娑罗双树林下舒缓地悠然地进入涅槃之境中。

佛涅槃后,有种种瑞相,不一而足。四众弟子自然悲伤痛悼,如丧父母。佛身灭度烧化,得到许多舍利,起先分做三份,一份给诸天,一份给龙王,另外一份给八国国王。八国为了得到这最后一份舍利,纷纷起兵前来争抢,后来这一份舍利平均分做八份,各得一份,回国建塔安置。

第七回 琴音朗朗闻雁落 剑气沉沉作龙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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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耳笑道:“兄台从回疆来到江南,就只为赏桂花不成?”陈家洛道:“有一位朋友有点急事,要小弟来帮忙料理一下。”东方耳道:“观兄脸色似有不足之意,是否贵友之事尚未了结?”陈家洛道:“正是。”东方耳道:“不知贵友有何为难之处。小弟朋友甚多,或可稍尽绵力。”陈家洛道:“大概数日之后,也可办妥了。兄台美意,十分感谢。”

两人谈了半天,仍不知对方是何等人物。东方耳道:“他日如有用得着小弟处,可持此琴赴北京找我。现下我等一同下出去如何?”陈家洛道:“好。”两人携手下山。

到了灵隐,忽然迎面来了数人,当先一人面如冠玉,身穿锦袍,相貌和陈家洛十分相似,年纪也差不多,秀美犹有过之,只是英爽之气远为不及。两人一朝相,都惊呆了。东方耳笑道:“陆兄,这人可与你相像么?他是我的内侄。康儿,过来拜见陆世叔。”那人过来行礼。陈家洛不敢以长辈自居,连忙还礼。忽听得远处一个女人声音惊叫一声,陈家洛回头一看,见周绮和她的父母及徐天宏刚从灵隐寺出来,想是她突然见到两个陈家洛,不胜惊奇。陈家洛只当不见,转过头去。徐天宏低声向周绮道:“别往那边瞧。”

东方耳道:“陆兄,你我一见如故,后会有期,今日就此别过。”两人拱手而别。数十名蓝衫壮汉在东方耳前后卫护。陈家洛转过头来,微微点头。徐天宏会意,对周仲英道:“义父,总舵主差我去办事,你与义母、妹子多玩一会。”周绮老大不高兴,一声不响。徐天宏远远跟在那些壮汉后面,直跟进城去。到得傍晚,徐天宏回来禀告:“那人在湖上玩了半天,后来到巡抚衙门里去了。”陈家洛说了刚才之事,两人一琢磨,料想这东方耳必是官府中人,而且来头一定极大,如非京中出来密察暗访的钦差大臣,便是亲王贝勒之类的皇亲宗室,瞧他相貌不似旗人,恐怕多半是钦差。那枯瘦老者如此武功,居然甘为他用,那么此人必非庸官俗吏了。陈家洛道:“莫非此人之来,与四哥有关?我今晚想去亲自探察一下。”徐天宏道:“是,最好请哪一位哥哥同去,有个照应。”陈家洛道:“请赵三哥去吧,他也是浙江人,熟悉杭州情形。”

二更时分,陈家洛与赵半山收拾起行,施展轻功,向抚衙奔去。两人在屋瓦上悄没声息的一掠而过。陈家洛心道:“久闻太极门武功是内家秘奥,赵三哥的轻功果然了得,闲时倒要向他请教请教。”赵半山心中也暗暗佩服:“总舵主拳法精妙,与铁胆周老英雄比武时已经见过,哪知他轻功也如此不凡,不知他师父天池怪侠在十年之间,如何调教出来。”不一刻将近抚台衙门,两人同时发觉前面房上有人,当即伏低,但见两个人影在屋顶来回巡逻。赵半山等他们背转身,手一扬,一枚铁莲子向数丈外一株树上打去。那两人听见树枝响动,飞身过来查看。陈家洛和赵半山乘机矮身,窜进抚衙。当下躲在屋角暗处,过了一会没见动静,才慢慢探头,一看之下,不由得大惊,原来下面明晃晃地,火把照耀,如同白昼。数百名兵丁弓上弦,刀出鞘,严密戒备,几名武将绕着屋子走来走去。可是说也奇怪,这许多兵将却大气不出,走动时足尖轻轻落地,竟不发出脚步声音。虽有数百人聚集,却是静悄悄地,只听得墙角蟋蟀唧唧鸣叫,偶尔夹杂着一两声火把上竹片爆裂之声。陈家洛见无法进去,向赵半山打个手势,一齐退了出来,避过屋顶巡哨,落在墙边,低声商量对策。陈家洛道:“咱们不必打草惊蛇,回去另想法子。”赵半山道:“是。”正要飞身上屋,忽然抚台衙门边门呀的一声开了,走出一名武官,后面跟着四名旗兵,那五人沿街走去,走了数十丈又折回来,原来也是在巡逻。两人见这派势,心中暗暗惊异。

等那五人又回头向外,陈家洛低声道:“打倒他们。”赵半山会意,窜出数步,发出三枚钱镖,三名旗兵登时倒地。陈家洛跟着两颗围棋子,打中那武官和另一名旗兵穴道。两人纵身过去,将五人提到暗处,剥下旗兵号衣,自己换上了,将官兵抛在墙角。两人又乘屋顶巡哨转身,跳入围墙,在火把照耀下大模大样走进院子,里面成千名官兵来来往往,怎分辨得清已有外敌混入?更进内院,只见院内来往巡卫的都是高职武官,不是总兵便是副将,只是人数远比外面为少。两人找到空隙,一缩身,窜入屋檐之下,攀住椽子,屏息不动,待得数名武官转过身来,早已藏好。隔了半晌,陈家洛见行藏未被发觉,双脚勾住屋梁,挂下身子,舐湿窗子,张眼内望。赵半山守在他身后卫护,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以防敌人。他二人当真是艺高人胆大,于如此戒备森严之下窥敌,实是险到了极处。

陈家洛见里面是一座三开间的大厅,厅上站着五六个人,都是身穿公服的大官,一人背向而坐,看不见他相貌,只见这几个大官恭恭敬敬的,目不邪视。

这时外面又走进一个官员,向坐着那人三跪九叩首的行起大礼来。陈家洛大吃一惊,心想:“这是参见皇帝的仪节,难道皇帝微服到了杭州不成?”正疑惑间,只听那官说道:“臣浙江布政司尹章垓叩见皇上。”陈家洛听得清清楚楚,心道:“果然是当今乾隆皇帝,怪不得这样大势派。”

只听皇帝哼了一声,沉声说道:“你好大胆子!”尹章垓除下朝冠,连连叩头,不敢作声。皇帝隔了半晌,说道:“我派兵征讨回疆,听说你很不以为然。”陈家洛又是一惊,心道:“怎么这皇帝的声音好熟?”尹章垓一面叩头,一面说道:“臣该死,臣不敢。”皇帝道:“我要浙江赶运粮米十万石,供应军需,你为甚么胆敢违旨?”尹章垓道:“臣万死不敢,实因今年浙江歉收,百姓很苦,一时之间征调不及。”皇帝道:“百姓很苦,哼,你倒是个爱民的好官。”尹章垓又连连叩头,连说:“臣该死。”皇帝道:“依你说怎么办?大军粮食不足,急如星火,难道叫他们都饿死在回疆么?”尹章垓叩头道:“臣不敢说。”皇帝道:“有甚么不敢说的,你说吧。”尹章垓道:“万岁爷圣明,教化广被,回疆夷狄小丑,其实也不劳王师远征,只须派一名大臣宣之以德,边民自然顺化。”皇帝哼了一声,并不说话。

尹章垓又道:“古人云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圣上若罢了远征之兵,天下皆感恩德。”皇帝冷冷的道:“我定要派兵征伐,那么天下就是怨声载道了。”尹章垓拚命叩头,额角上都是鲜血。皇帝嘿嘿一笑,说道:“你倒有硬骨头,竟敢对朕顶撞!”一转身,陈家洛这一惊更是厉害。

原来这皇帝竟是今日在灵隐三竺遇见的东方耳。陈家洛虽然见多识广,临事镇静,这时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只听得乾隆皇帝道:“起去!你这顶帽儿,便留在这里吧!”尹章垓又叩了几个头,站起身来,倒退而出。乾隆向其余大臣道:“尹某办事必有情弊,督抚详加查明参奏,不得循私包庇,致干罪戾。”几个大臣连声答应。乾隆道:“出去吧,十万石军粮马上征集运去。”那几名大臣诺诺连声,叩头退出。乾隆道:“叫康儿来。”一名内侍掀帘出去,带了一个少年进来。陈家洛见这人就是和自己形貌相似之人。他站在乾隆身旁,神态亲密,不似其余大臣那样畏缩。

乾隆道:“传李可秀。”内侍传旨出去,一名武将进来叩见,说道:“臣浙江水陆提督李可秀叩见圣驾。”乾隆道:“那红花会姓文的匪首怎样了?”陈家洛听得提到文泰来,更是凝神倾听,只听李可秀道:“这匪首凶悍拒捕,受伤很重,臣正在延医给他诊治,要等他神智恢复之后才能审问。”乾隆道:“要小心在意。”李可秀道:“臣不敢丝毫怠忽。”乾隆道:“你去吧。”李可秀叩头退出。陈家洛轻声道:“咱们跟他去。”两人轻轻溜下,脚刚着地,只听得厅内一人喝道:“有刺客!”陈家洛与赵半山奔至外院,混入士兵队中。只听得四下里竹梆声大作,日间陈家洛在天竺所见那枯瘦老者率领蓝衣壮汉四处巡视。那老者目光炯炯,东张西望。陈家洛早已背转身去,慢慢走向门旁。那老者突然大喝:“你是谁?”伸手向赵半山抓来。赵半山双掌“如封似闭”,将他一抓化开,疾向门边冲去。那老者急追而至,挥掌向他背心劈落。这时赵半山已到门口,听得背后拳风,一矮身,正要回手迎敌,陈家洛已将身上号衣脱下,反手搂头向那老者盖了下去。老者伸手拉住,两人一扯,一件号衣断成两截。陈家洛挥动半截号衣,一运气,号衣拍的一声大响,直向那枯瘦老者打去,脚下毫不停留,笔直向门外窜出。那老者也真了得,伸手一抓,又在半截号衣上抓了五条裂缝,如影随形,紧跟其后,刚跨出门,迎面一名兵上头前脚后,平平的当胸飞至,原来是赵半山抓住掷过来的。老者左臂一格,将那兵士撇在一旁,追了出去,就这么慢得一慢,眼见刺客已冲出抚衙。后面二三十名侍卫一窝蜂般赶出来。

第八十七回 何其仁丧心卖死女 齐蕙娘避鬼失周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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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愧愤不了,痴魂懊恼,绣户生寒,人归荒草。死骨能换金银,何其仁!

大风甫过郎何处,天又暮,急访休迟误。此际此恨此情,假托行云,问君平。

话说周通见何氏已死,将周琏叫至外面书房,说道:“棺木我已吩咐人备办,可着人将西厅收拾出来停灵。何亲家夫妇,明日一早达他知道。可先将亲友们请几位,防他啰唣。此事若到官,现有木人儿和赵瞎子可证。是他羞愤自缢。只是当官拣验,你我脸上都下不来。没得说,还得几百银子完事。只是这赵瞎子我恨他不过,务必将他送到本县捕厅处,严加重处,追出原银,方出我气。”又道:“何亲家做人没什么定凭,须防他藉端抄抢。可说与你齐家媳妇,将他房内要紧物件连夜收存。

“说着,又叹气道:“好端端一家人家,被你不守本分弄坏了。

那木人儿不可遗失,明早有用他处。”言讫,双眉紧蹙,回后院去。

周琏吩咐家人分头办理,又到内边和蕙娘说了,着他率领仆妇收拾何氏东西。蕙娘满口应承。先打开何氏衣箱,捡了两套上色衣服,着妇女们替何氏穿套上。又寻了两床新被褥。本夜将何氏停放西厅,次早,众亲友来了,周通将夜来事告知,并将木人儿着众亲友公看:“烦俟何亲家来,大家作合,送他几两银子完事。免得报官相验,两家出丑。”众亲友道:“这事不守遇着尊府盛德人家,才肯下这气。若是我们,现放着赵瞎子是活口,这‘蛊毒压昧’四字,只用一夹棍,便可成招。

若说为夫妻不和,才有此举动,世间那有这样个和法?那时不但银子,只准亡过的令儿妇入尊府茔地,就是大情分了。”周通道:“我只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等何亲家来时,再做理会。”

正说着,家人报道:“亲家何老爷和太太都来了。”周通着人通知冷氏,一面迎接入来。何其仁娘子入内院去,其仁同众亲友坐在庭上。他到也毫无戚容。问周通道:“小女是昨夜什么时候去得?”周通将何氏听赵瞎教唆,用木人镇压周琏话,详细说了一遍。其仁道:“既是镇压,事关暗昧,令郎怎么知道?”周通又将大丫头舜华如何泄言,告知家人周之发女人苏氏,苏氏告知小儿,随着家人将木人拿来,着其仁看。其仁有意无意的扫了一眼,笑了笑,此后即闭目不言。家人们拿上茶来,其仁也不吃,只是将双睛紧闭。

好半晌,王氏哭的眉膀眼肿,出来寻其仁说话。众亲友俱各站起。其仁问王氏道:“你看了么?”王氏道:“看过了,却不在女儿房内,已停放在西厅。”其仁冷笑道:“怎么又早移动了?可有伤没有?”王氏道:“我将衣服内外开看,到没伤。”其仁道:“是缢死的么?”王氏道:“是。”其仁道:“八字交了没有?”王氏道:“两耳顺行,八字未交。”其仁道:‘你先回去罢。”周通道:“亲家还未用过饭?”其仁道:“讨扰尊府的日子还有哩。”王氏定要回去。周通也不好强留。

王民坐轿子哭回去了。其仁道:“我还要到子女灵前走走。”

周通陪了入去,哭了几声,随即出来,向周通道:“小弟一生止有此女,不意惨亡,言之痛心。但是我与亲家是何等契好,诸事任凭家主裁。教我怎么样,我便怎么样。亲家是何等明决人,也不用我绕舌,我去了罢。”周通定要留吃早饭,其仁道:“小弟心绪如焚,改日领情罢。”周通留不住,送出大门,也坐轿去了。

周通回来陪众亲友吃早饭,众亲友道:“我们预备下许多话和他争辨,谁想一句也用不着。”内中一个道:“这何亲翁真是难夫难妇。适才他夫人一个做堂客的,他怎么晓得‘两耳顺行、八字未交’的话说?我不怕得罪周老爷,《洗冤录》他也未必读过,到只怕和仵作有点交涉。”众人俱大笑起来。又一个道:“今日这事就如此了局不成?我看何大哥临行都是露八分话。”周通道:“弟于他未来时就早已打算,俟诸位用毕饭,还劳动一行。他是大伤怀抱的人,就与他三四百也罢了。

只是此番更比不得前番。话说结后,须着他立一切实凭据。说他女年幼,因夫妻角口,不合听信赵瞎,用木人书写小儿年月日时八字,并罩眼纱、贴膏药,被小儿识破,羞愤白缢身死。

又言小弟不准入坟埋葬,何某恳烦亲友再四讨情,方肯依允。

嗣后若敢藉端过诈,奉此凭据到官。如此方妥。”一个道:“只怕他未必肯这样写。”又一个道:“老何为人通国皆知。只说与他几两银子,着他写不合于某年月日谋反,他也敢写。”

众人又皆大笑起来。

须臾,吃罢饭,周通叮嘱相别。到将午时候,众亲友回来,向周通道:“幸不辱命,银子多出了些,言明六百两。令亲说的话也甚是可怜,言他令爱已死,此后也没什么脸面再使亲家的钱。多出几两,权当与他夫妇做买棺材钱罢。凭据已照尊谕写了。银子说在明早过手。至于丧葬厚薄,他一点闲事不管,爱几时打发出去,随便。只求临期差人吩咐一声。”周通将凭据细看,写得切实之至,竟将他女儿描画的无人味了。周通看罢,又笑了笑。谢了众亲友,又留吃午饭。众亲友又道:“还有令亲家母亲自出来,他说如今没闺女了,意欲将齐宅这位令儿媳认个续闺女。妇人家心肠,不肯和尊府断了亲,日后多少要沾点光哩。”周通又笑了笑。到午间酒席上,总都是说笑何其仁。先卖了活闺女,如今又卖死闺女,连周通也不回避。

次早,又烦众亲友送银子,晌午回来。周通父子叩谢,又留酒席款待。周通将王氏要认蕙娘做续闺女话告知冷氏,至第三日,将何氏棺敛,请僧道念忘经,到首七,何其仁娘子上纸,与蕙娘带来一套织金缎子衣裙,四样针线,八色果食。嘴里虽不好说认续闺女,却明明是这意思。冷氏便着蕙娘拜认在王氏膝下,做了女儿。王氏喜欢的了不得,到蕙娘房中,亲热了好半日。少刻,庞氏上纸来,又和庞氏认了亲家,只坐到起更后方回,庞氏见何氏死了,和除了心头大钉一样快活不过,同葱娘住了三天别去,与老贡生细说何氏死的原由,得意之至;贡生听了,大怒道:“怎么我就生出这样个女儿来?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

女儿如此存心,恐怕将来不寿。”又道:“此皆你熏陶渐染而成,所谓青出于蓝者,信有然耳。”庞氏也不晓得贡生说道什么,见贡生面貌甚是不喜,也便大恼道:“你经年家拿文章骂我,怎么今日又拿文章骂起闺女来?人家的狗都是向外咬,你却是向内咬。”贡生听了,越发大怒,满心里要打庞氏,只是自觉敌不过,忍耐着到书房去了。

周家忙乱的过了三七,然后择日安葬了何氏。赵瞎子于何氏吊死第二早间,闻风逃去。捕厅将他儿子拿去,与周通追了一千五百钱,自己得了三千,衙役书办得了四千多钱,如此完事。赵瞎骗去十两银子,所剩也无多,徒害了何氏一命。捕厅将他儿子打了二十板,回复了周能。周通家耳目众多,查知捕厅受贿,又不缉拿赵瞎,将节礼、寿礼一分不与,一年到丢去了一百六七十两,捕厅后悔的欲死,于周通家百般挽回不来。

过一年后,赵瞎回家,被捕厅拿去,打了四十个嘴巴,又拶了一拶子,重责了三十板。周通闻知,方照旧送起礼来。何氏两个丫头,冷氏收去使用。

自埋葬三日后,这晚周琏和蕙娘正收拾要睡,只听得外房内响了一声。不知怎么,把个茶碗滚在地下,打了个粉碎,吓的两个女厮跑人内房里来。周琏也有些心疑,以为碗在桌上未曾放好所致。只是蕙娘怕极,于外房内又叫来两个丫头作伴。

次日二鼓时分,周琏正和蕙娘行房,猛听得顶棚上与裂帛相似一声响亮,吓的蕙娘喊了一声,急急看视。顶棚如故,毫无破绽。忙将四个丫头都叫入内房,问他们,也俱皆听见。此时周琏也怕起来,直坐到天明。

次日,想出个地方,同蕙娘搬到庭院傍东书房内。此院上房三间,西厦房两间。周琏着四个丫头在西房,自己和蕙娘在东房。厦房内,周琏又安了两个老妇人值宿。一更以后,周琏和蕙娘吃酒,丫头们提壶侍立。只听得窗外一把土撒来,打的窗纸乱响,四个丫头,到扒上床三个,与蕙娘、周琏挤在了一堆。那一个失手,将酒壶落地,也要奔床上来。不意脚尖入在面盆架内,一跑,人和盆架齐倒,越发吓的怪叫起来,往床前直奔。两个老妇人听得上房喊叫,急忙出来问讯。周琏见院中有人,令丫头们拿了烛亲到院中,一看一无所有,再看窗台上果然有些土在上面。止觉得微风飘拂,不由的发根倒竖。心上却像何氏在侧,忙忙走入房来。看蕙娘时,和两个丫头搂抱在一处,见周琏走入,方彼此丢开。周琏坐下道:“真是作怪之至!明早定叫个好阴阳靖邪方妥。”蕙娘道:“这是死了的大奶奶作闹你我,不如再请些好和尚放大施食,超渡他老人家,早生好地为是。”周琏道:“未出引时,怎么到毫没一点动静,家中诸人都不寻,只寻住你和我,岂不是个糊涂?”蕙娘道:“想是大奶奶割舍不得你,又回家来。”周琏道:“胡说,胡说!我到不劳他光顾。”两人同几个丫头又坐了一夜。周通夫妇闻知,也没法措处,惟有叹惜何氏少年屈死,故他不肯安静。

次日,蕙娘禀明冷氏,自己拿出银钱来,请僧人上大供献,设坛在西厅院中,念了三昼夜经。每晚还是照常响动,毫无应验。周琏道:“是这样夜夜不着人睡觉,如何当得!”和父母说明,要同蕙娘到城外园中暂住几日。周通也无可如何,只得着他夫妻暂避些时。于是分拨厨子火夫、家人妇女三十余人,同去住下。周琏白天或回一次、两次不等,也有周通夫妇同去的时候。住了数天,甚是安贴。询问家中,自周琏去后,内外无分毫响动。

一日申牌时分,周琏同蕙娘和几个妇女坐在平台上,看那高山停云、落日斜辉景像。陡然间,起一阵怪风,真是私害之至。但见:依稀地震,仿佛雷鸣。巽二施威,盛怒于土襄之口;封姨肆虐,含吹于太山之阿。沧海起万仞洪涛,蛟龙涌跃;大江翻百尺雪浪,鱼鳖浮沉。渐沥萧飒,杞梓梗楠,柯条于斯倾倒;奔腾砰湃,楼阁台榭,砖瓦为之齐飞。既能走石于平陆,自可扬尘于太虚。模模糊糊,顿令星辰俱见;铮铮纵纵,旋闻神鬼同号。百鸟惊啼,飘荡于无极之野;群兽曳尾,潜藏于大谷之豅。须臾如天轮胶泪而激转,霎时若地轴挺拔而争回。

大风过后,众妇人各睁眼看视,诸人俱在,惟不见周琏和蕙娘。大家齐下平台,见蕙娘同两妇人俱睡倒在平台之下。众妇女急来扶掖,不意蕙娘将左边头跌破。鲜血直流,左臂亦被跌折。两妇女腰腿重伤,不能行动。皆因蕙娘同周琏并两妇人俱站在平台紧北边,大风过处,一齐刮倒,吊下台去。各分行抬入房内,早哄动了大小男妇。见树木细小者多倒折,房上瓦块亦多落地,真历来未有之大风!又知不见了周琏,众人在园子内外四下寻找,那里有个影儿?蕙娘疼痛的死而复苏。

四五个家人去城中报知用通夫妇,听知不见了儿子,又跌伤蕙娘,各心神慌乱,急急坐轿到园中查问。见蕙娘也不成形像。少刻,沈襄亦来探视。周通着人于城里、城外八面寻访,直闹到次日天明。又差人于各乡村方镇写报单,有人能访着周琏下落报信者,与银五百两,送来者三千两。只因悬此重赏,弄的远近士庶若狂。又一边延医,与蕙娘调治接骨。

这日绝早,老贡生和庞氏也到园中看问,把个庞氏坑的学鬼叫。惟贡生举动若常,心中以女儿害死何氏,应有此报。又想到周琏无踪,必是被那阵大风吓糊涂了,跑出园外,不知被谁家妇女留恋住,过几天自然回来。从盘古氏至今世,安有人教风刮去无下落之理。不住的和沈襄讲论文章。周通痛恨、厌恶之至,恨不得扎老贡生几刀。躲在外层园房内,独自嗟吁。

冷氏如醉如痴,大有不能生全之势。贡生直厌恶到日落,吃了晚饭,方与沈襄、周通作别。庞氏见一家上下状如疯狂,也不便守住蕙娘,只得愁恨回家。沈襄亦私自叹悼命薄,方才得此好安身地方,又闹出这般意外事来。阖城文武官以及绅衿亲友,无一不来看望,弄的周通送了这个迎接那个,嘴不闲、腿不闲,心上越发不闲。蕙娘身带重伤,又听知丈夫无下落,与冷氏日夜啼哭,饮食少进。众家人也和去了头的瞎蜢一般,被周通骂的四下里乱碰。周通也无心回城,向沈襄道:“我年逾六十,止有此子。若终无下落,周氏绝矣!今岁家中叠遭变故,就是不祥之兆。总是上天杀我。”说罢大哭,沈襄再四安慰,日夜陪伴着他。

再说周琏见大风陡起,瞬目间天地昏暗,心悬着蕙娘。猛然间,觉得有人将他抱起,飘荡在半空。初间还听得风若雷鸣,身体寒战。次后便昏昏沉沉,神魂两失,只到五祖山潜龙洞外落下。早有许多侍女将他扶入洞中椅儿上坐下。定醒了好半晌,方睁眼一看,身在一石堂中。有许多妇女围绕,内中有一妇人,衣服鲜艳,容貌绝伦,真有万种风流,千般袅娜,心上大是惊疑。只见那妇人吐娇嫡嫡音声,笑向周琏道:“郎君不必疑虑,我上元夫人之次女,小字月娟,在此洞带领众侍女修持已久。

今早氤氲大使和月下老人到我洞中,着我看鸳鸯簿籍,内注郎君与我冥数该合,永为夫妇,同登仙道。”说罢,与周琏轻轻一拂,周琏心神恍惚,也不知他是仙是神,是妖是鬼。止见他面庞儿俊俏,盖世无双,身段儿风流,高低恰好。香裙下金莲瘦小,鸳袖内玉笋尖长。不由的魂销魄散,意乱心迷起来。妇人又喜恰恰让周琏坐在对面椅上,那些侍女们皆眉欢眼笑,夸奖周琏人才不已。

随即献上百花露,着周琏润喉。周琏接在手中,觉得清香馥馥,直冲肺腑。吃了几口,极其甜美。又细问妇人根底,妇人照前应答。周琏道:“仙姑既说冥数该与我相合,何不在人间配偶,而必将我弄在这洞中,使我父母含愁,上下悬望?”

妇人道:“郎君但请放心,相会不愁五日。今天缘凑合,且成就喜事。过日再商。”吩咐侍女们备酒。少刻,点入一对红烛,安放在桌上。摆列了许多不认识的果品,却无片肉在内。妇人起立,笑说道:“仙家所食,不过是此等物件。若必喜吃荤腥,明午即可色色立办,安肯着郎君受屈。”说着,伸纤纤玉手,斟一杯送与周琏。周琏亦起立接酒,又复斟酒回送,方一齐坐下。妇人问周琏家世,周琏皆据实相告。数杯后,妇人放出无限妖媚,引得周琏欲火如焚。众侍女看见两人情态,请归后洞安歇。周琏同妇人到后洞,见床帐被褥、桌椅等物,陈设与人间一般,止觉太阴冷些。侍女们扣门避去,两人鸾颠凤倒,直到天明。这一夜便有四五次,彼此恩爱甚笃。周琏深幸际遇非常,只是悬结父母和蕙娘不知如何慌乱,如何找寻。虽和妇人欢娱笑谈,而愁容时刻现露。妇人知周琏想念家乡,惟恐他受了郁结,着侍女们百般献丑,博其欢心。

至第四日巳牌时分,周琏与妇人相商,要和妇人一同回家,安慰父母。妇人通用好语支吾,总不肯应许。周琏情急,不由的眼中落泪,跪在地下恳求。妇人心爱周琏,只怕伤他怀抱,连忙扶起,笑说道:“夫君请起。我与你从长计议。”周琏起来,拂拭泪痕,妇人扶周琏并坐床上,说道:“神仙不是轻入尘凡的,今你想念父母至此,万一想念出病来,我心何忍?也罢!我明日就与你去走遭。但话要讲说在先,你父母见我云来雾去,疑我为妖魔鬼怪,或请法师,或延僧道,当邪物的制服我,那时惹得我恼起来,大家失了和气,你心上也不安。若肯把我当个仙人看待,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我自尽我做儿妇的道理。如此便可长久同居。还有一节,也要讲得牙清口白,不许反悔。我一入门,你妻子便须远行回避。你若和他偷会一次,我便将你仍行摄回洞中,那时休要怨我恨我。必须过一年后,方许你夫妻相合。你可依得么?”周琏听了许他回家话,心中大喜,道:“这有什么不依,便与他终身不见面,何妨?

至于我父母话,我一力担承。家中上下,有一个敢藐视你,你只和我说。”妇人笑了笑。两个叮嘱停妥,至次日早,周琏即恳求动身。

妇人吩咐了众侍女谨守洞府,一同走出洞外。着周琏将两眼紧闭,用手相持,须臾,身子飘荡起来,耳中但闻雷鸣风吼之声,直奔万年县来。正是:

死骨犹能卖大钱,理合骨肉不相怜。

周琏避鬼逢仙女,也算人生意外缘。

卷六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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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第五十二

贺瑒司马褧朱异顾协徐摛鲍泉

瑒少聪敏,齐时沛国刘瓛爲会稽府丞,见瑒深器异之。尝与俱造吴郡张融,指瑒谓曰:「此生将来爲儒者宗矣。」荐之爲国子生,举明经。后爲太学博士。

梁天监初,爲太常丞,有司举修宾礼,召见说礼义。武帝异之,诏朝朔望,预华林讲。四年,初开五馆,以瑒兼五经博士。别诏爲皇太子定礼,撰五经义。时武帝方创定礼乐,瑒所建议多见施行。七年,拜步兵校尉,领五经博士。卒于馆。所着礼、易、老、庄讲疏,朝廷博士议数百篇,宾礼仪注一百四十五卷。

瑒于礼尤精,馆中生徒常数百,弟子明经对策至数十人。二子革、季,弟子琛,并传瑒业。

革字文明,少以家贫,躬耕供养,年二十,始辍耒就父受业,精力不怠。有六尺方床,思义未达,则横卧其上,不尽其义,终不肯食。通三礼。及长,遍治孝经、论语、毛诗、左传,爲兼太学博士。长七尺八寸,雍容都雅,吐纳蕴藉。敕于永福省爲邵陵、湘东、武陵三王讲礼。后爲国子博士,于学讲授,生徒常数百人。出爲西中郎湘东王谘议参军,带江陵令。王于州置学,以革领儒林祭酒,讲三礼,荆楚衣冠听者甚衆。前后再监南平郡,爲人吏所怀。寻兼平西长史、南郡太守。革至孝,常恨食禄代耕,不及爲养。在荆州历爲郡县,所得俸秩,不及妻孥,专拟还乡造寺,以申感思。子徽,美风仪,能谈吐,深爲革爱,先革卒。革哭之,因遘疾而卒。

季亦明三礼,位中书黄门郎,兼着作。

琛字国宝,幼孤,伯父瑒授其经业,一闻便通义理。瑒异之,常曰:「此儿当以明经致贵。」瑒卒后,琛家贫,常往还诸暨贩粟以养母。虽自执舟烜,闲则习业,尤精三礼。年二十余,瑒之门徒稍从问道。

初,瑒于乡里聚徒教授,四方受业者三千馀人。瑒天监中亡,至是复集,琛乃筑室郊郭之际,茅茨数间,年将三十,便事讲授。既世习礼学,究其精微,占述先儒,吐言辩絜,坐之听受,终日不疲。

湘东王幼年临郡,彭城到溉爲行事,闻琛美名,命驾相造。会琛正讲,学侣满筵,既闻上佐忽来,莫不倾动。琛说经无辍,曾不降意。溉下车,欣然就席,便申问难,往复从容,义理该赡。溉叹曰:「通儒硕学,复见贺生。今且还城,寻当相屈。」琛了不酬答,神用颓然。溉言之王,请补郡功曹史。琛辞以母老,终于固执。

俄遭母忧,庐于墓所。服阕,犹未还舍,生徒复从之。琛哀毁积年,骨立而已,未堪讲授。诸生营救,稍稍习业。

普通中,太尉临川王宏临州,召补祭酒从事,琛年已四十余,始应辟命。武帝闻其有学术,召见文德殿,与语悦之,谓仆射徐勉曰:「琛殊有门业。」仍补王国侍郎,稍迁兼中书通事舍人,参礼仪事。累迁尚书左丞,诏琛撰新諡法,便即施用。时皇太子议大功之末,可以冠子嫁女。琛驳议曰:

令旨以「大功之末,可得冠子嫁女,不得自冠自嫁」。推以记文,窃犹致惑。案嫁冠之礼,本是父之所成。无父之人,乃可自冠,故记称大功小功,并以「冠子嫁子」爲文,非关唯得爲子,己身不得也。小功之末既得自嫁娶,而亦云「冠子娶妇」,其义益明。故先列二服,每明冠子嫁子,结于后句,方显自娶之义。既明小功自娶,即知大功自冠矣。盖是约言而见旨。若谓缘父服大功,子服小功,小功服轻,故得爲子冠嫁,大功服重,故不得自嫁自冠者,则小功之末,非明父子服殊,不应复云「冠子嫁子」也。若谓小功之文,言己可娶,大功之文,不言己冠,故知身有大功,不得自行嘉礼,但得爲子冠嫁。窃谓有服不行嘉礼,本爲吉凶不可相干。子虽小功之末,可得行冠嫁,犹应须父得爲其冠嫁。若父于大功之末可以冠子嫁子,是于吉凶礼无碍;吉凶礼无碍,岂不得自冠自嫁?若自冠自嫁于事有碍,则冠子嫁子宁独可通?今许其冠子而塞其自冠,是琛之所惑也。

又令旨推「下殇小功不可娶妇,则降服大功亦不得爲子冠嫁」。伏寻此旨,若爲降服大功不可冠子嫁子,则降服小功亦不可自冠自嫁,是爲凡厥降服大功小功皆不得冠娶矣。记文应云降服则不可,宁得唯称下殇?今不言降服,的举下殇,实有其义。夫出嫁出后,或有再降,出后之身,于本姊妹降爲大功,若是大夫服士父,又以尊降,则成小功,其于冠嫁义无以异。所以然者,出嫁则有受我,出后则有传重,并欲使薄于此而厚于彼。此服虽降,彼服则隆。昔实期亲,虽复再降,犹依小功之礼,可冠可娶。若夫期降大功,大功降爲小功,止是一等,降杀有伦,服末嫁冠,故无有异。唯下殇之服特明不娶之义者,盖缘以幼弱之故。夭丧情深,既无受厚他姓,又异传重彼宗,嫌其年幼服轻,顿成杀略,故特明不娶,以示本重之恩。是以凡厥降服,冠嫁不殊,唯在下殇,乃明不娶。其义若此,则不得言大功之降服皆不冠嫁也。且记云「下殇小功」,言下殇则不得通于中上,语小功又不兼于大功。若实大功小功降服皆不冠嫁,上中二殇亦不冠嫁者,记不得直云「下殇小功则不可」。恐非文意,此又琛之所疑也。遂从琛议。加员外散骑常侍。旧尚书南坐无貂,貂自琛始也。迁御史中丞,参礼仪如先。

琛性贪啬,多受赇赂,家产既丰,买主第爲宅,爲有司奏,坐免官。后爲通直散骑常侍,领尚书左丞,参礼仪事。琛前后居职,凡郊庙诸仪多所创定,每进见武帝,与语常移晷刻,故省中语曰:「上殿不下有贺雅。」琛容止闲雅,故时人呼之。迁散骑常侍,参礼仪如故。

时武帝年高,任职者缘饰奸谄,深害时政。琛啓陈事条封奏,大略:其一事曰,「今北边稽服,政是生聚教训之时,而天下户口减落,诚当今之急务。国家之于关外,赋税盖微,乃至年常租调,动致逋积,而人失安居,宁非牧守之过」。其二事曰,「今天下宰守所以皆尚贪残,罕有廉白者,良由风俗侈靡使之然也。欲使人守廉隅,吏尚清白,安可得邪?今诚宜严爲禁制,导之以节俭,贬黜雕饰,纠奏浮华,使衆皆知变其耳目,改其好恶,则易于反掌」。其三事曰,「斗筲之人,诡竞求进,运挈瓶之智,徼分外之求,以深刻爲能,以绳逐爲务,长弊增奸,实由于此。今诚愿责其公平之效,黜其残愚之心,则下安上谧,无徼幸之患矣」。其四事曰,「自征伐北境,帑藏空虚,今天下无事,而犹日不暇给者,良有以也。夫国弊则省其事而息其费,事省则养人,费息则财聚。若言小费不足害财,则终年不息矣,以小役不足妨人,则终年不止矣」。书奏,武帝大怒,召主书于前,口受敕责琛曰:「朕有天下四十馀年,公车谠言,日闻听览。每苦倥偬,更增惛惑。卿珥貂纡组,博问洽闻,不宜同于闒茸,止取名字,言我能上事,恨朝廷不能受。卿云’今北边稽服,政是生聚教训之时,而人失安居,牧守之过’。但大泽之中有龙有蛇,纵不尽善,不能皆恶。卿可分明显出其人。卿云’宜导之以节俭’。又云’至道者必以淳素爲先’。此言大善。夫子言’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朕绝房室三十馀年,不与女人同屋而寝亦三十馀年,于居处不过一床之地,雕饰之物不入于宫,此亦人所共知。受生不饮酒,受生不好音声,所以朝中曲宴未尝奏乐。朕三更出理事,随事多少。事或少,中前得竟,事多,至日昃方得就食。既常一食,若昼若夜,无有定时,疾苦之日,或亦再食。昔腰过于十围,今之瘦削,裁二尺馀。旧带犹存,非爲妄说。爲谁爲之?救物故也。书云,’股肱惟人,良臣惟圣’。向使朕有股肱,可得中主,今乃不免居九品之下。’不令而行’,徒虚言耳。卿又云’百司莫不奏事,诡竞求进’。今不许外人呈事,于义可否?以噎废餐,此之谓也。若断呈事,谁尸其任?专委之人,云何可得?是故古人云,’专听生奸,独任成乱’。何者是宜,具以奏闻。」琛奉敕但谢过而已,不敢有所指斥。

太清二年,爲中军宣城王长史。侯景陷城,琛被创未死,贼求得之,舆至阙下,求见仆射王克、领军朱异,劝开城纳贼。克等让之,涕泣而止。贼复舆送庄严寺疗之。明年,台城不守,琛逃归乡里。其年,贼寇会稽,复执琛送出都,以爲金紫光禄大夫。卒。琛所撰三礼讲疏、五经滞义及诸仪注凡百馀篇。子翊,位巴山太守。

司马褧字元表,河内温人也。曾祖纯之,晋大司农高密敬王。祖让之,员外常侍。父燮,善三礼,仕齐位国子博士。

褧少传家业,强力专精,手不释卷。沛国刘瓛爲儒者宗,嘉其学,深相赏好。与乐安任昉善,昉亦推重之。梁天监初,诏通儒定五礼,有举褧修嘉礼,除尚书祠部郎。时创定礼乐,褧所建议,多见施行。兼中书通事舍人,每吉凶礼,当时名儒明山宾、贺瑒等疑不能断者,皆取决焉。累迁御史中丞。

十六年,出爲宣毅南康王长史,行府国并石头戍军事。褧虽居外官,有敕预文德、武德二殿长名问讯,不限日。迁晋安王长史,卒。王命记室庾肩吾集其文爲十卷。所撰嘉礼仪注一百一十六卷。

朱异字彦和,吴郡钱唐人也。祖昭之,以学解称于乡。叔父谦之字处光,以义烈知名。年数岁,所生母亡,昭之假葬于田侧,爲族人朱幼方燎火所焚。同産姊密语之,谦之虽小,便哀感如持丧,长不昏娶。齐永明中,手刃杀幼方,诣狱自系。县令申灵勖表上之。齐武帝嘉其义,虑相报复,乃遣谦之随曹武西行。将发,幼方子怿于津阳门伺杀谦之。谦之兄巽之,即异父也,又刺杀怿。有司以闻。武帝曰:「此皆是义事,不可问。」悉赦之。吴兴沈顗闻而叹曰:「弟死于孝,兄殉于义,孝友之节,萃此一门。」巽之字处林,有志节,着辩相论。幼时,顾欢见而异之,以女妻焉。仕齐官至吴平令。

异年数岁,外祖顾欢抚之,谓其祖昭之曰:「此儿非常器,当成卿门户。」年十馀,好群聚蒱博,颇爲乡党所患。及长,乃折节从师。梁初开五馆,异服膺于博士明山宾。居贫,以佣书自业,写毕便诵。遍览五经,尤明礼、易。涉猎文史,兼通杂艺,博弈书算,皆其所长。年二十,出都诣尚书令沈约,面试之,因戏异曰:「卿年少,何乃不廉?」异逡巡未达其旨,约乃曰:「天下唯有文义棋书,卿一时将去,可谓不廉也。」寻上书言建康宜置狱司,比廷尉。敕付尚书详议,从之。

旧制,年二十五方得释褐,时异适二十一,特敕擢爲扬州议曹从事史。寻有诏求异能之士,五经博士明山宾表荐异:「年时尚少,德备老成,在独无散逸之想,处闇有对宾之色。器宇弘深,神表峰峻。金山万丈,缘陟未登;玉海千寻,窥映不测。加以珪璋新琢,锦组初构,触响铿锵,遇采便发。观其信行,非唯十室所稀,若使负重遥途,必有千里之用。」武帝召见,使说孝经、周易义,甚悦之,谓左右曰:「朱异实异。」后见明山宾曰:「卿所举殊得人。」仍召直西省,俄兼太学博士。其年,帝自讲孝经,使异执读。迁尚书仪曹郎,入兼中书通事舍人。后除中书郎,时秋日,始拜,有飞蝉正集异武冠上,时咸谓蝉珥之兆。迁太子右卫率。

普通五年,大举北侵,魏徐州刺史元法僧遣使请举地内属,诏有司议其虚实。异曰:「自王师北讨,克获相继,徐州地转削弱,咸愿归罪。法僧惧祸,其降必非僞也。」帝仍遣异报法僧,并敕衆军应接,受异节度。及至,法僧遵承朝旨,如异策焉。迁散骑常侍。

异容貌魁梧,能举止,虽出自诸生,甚闲军国故实。自周舍卒后,异代掌机密,其军旅谋谟,方镇改换,朝仪国典,诏诰敕书,并典掌之。每四方表疏,当局簿领,谘详请断,填委于前,异属辞落纸,览事下议,纵横敏赡,不暂停笔,顷刻之间,诸事便了。

迁右卫将军。啓求于仪贤堂奉述武帝老子义,敕许之。及就讲,朝士及道俗听者千馀人,爲一时之盛。时城西又开士林馆以延学士,异与左丞贺琛递日述武帝礼记中庸义。皇太子又召异于玄圃讲易。

大同八年,改加侍中。异博解多艺,围碁上品,而贪财冒贿,欺罔视听,以伺候人主意,不肯进贤黜恶。四方饷馈,曾无推拒,故远近莫不忿疾。起宅东陂,穷乎美丽,晚日来下,酣饮其中。每迫曛黄,虑台门将阖,乃引其卤簿自宅至城,使捉城门停留管钥。既而声势所驱,熏灼内外,産与羊侃相埒。好饮食,极滋味声色之娱,子鹅炰鰌不辍于口,虽朝谒,从车中必齎饴饵。而轻傲朝贤,不避贵戚。人或诲之,异曰:「我寒士也,遭逢以至今日。诸贵皆恃枯骨见轻,我下之,则爲蔑尤甚。我是以先之。」

自徐勉、周舍卒后,外朝则何敬容,内省则异。敬容质悫无文,以纲维爲己任,异文华敏洽,曲营世誉,二人行异而俱见幸。异在内省十馀年,未尝被谴。司农卿傅岐尝谓异曰:「今圣上委政于君,安得每事从旨。顷者外闻殊有异论。」异曰:「政言我不能谏争耳。当今天子圣明,吾岂可以其所闻干忤天听。」

太清二年,爲中领军,舍人如故。初,武帝梦中原尽平,举朝称庆,甚悦,以语异曰:「吾生平少梦,梦必有实。」异曰:「此宇内方一之征。」及侯景降,敕召群臣廷议,尚书仆射谢举等以爲不可许。武帝欲纳之,未决,尝夙兴至武德合口,独言:「我国家犹若金瓯,无一伤缺,承平若此,今便受地,讵是事宜?脱至纷纭,悔无所及。」异探帝微旨,答曰:「圣明御宇,上应苍玄,北土遗黎,谁不慕仰,爲无机会,未达其心。今侯景分魏国太半,远归圣朝;若不容受,恐绝后来之望。」帝深纳异言,又感前梦,遂纳之。及贞阳侯败没,帝忧曰:「今勿作晋家事乎?」寻而贞阳自魏遣使述魏相高澄欲申和睦。敕有司定议。异又议以和爲允,帝从之。其年六月,遣建康令谢挺、通直郎徐陵使北通好。时侯景镇寿春,疑惧,累啓请绝和,及致书与异饷金二百两,又致书于制局监周石珍令具申闻。异纳其金而不停北使,景遂反。

初,景谋反,合州刺史鄱阳王范、司州刺史羊鸦仁并累有啓闻。异以景孤立寄命,必不应尔,乃谓使曰:「鄱阳王遂不许国家有一客!」并不爲闻奏。及贼至板桥,使前寿州司马徐思玉先至求见于上,上召问之,思玉紿称反贼,请闲陈事。上将屏左右,舍人高善宝曰:「思玉从贼中来,情僞难测,安可使其独在殿上。」时异侍坐,乃曰:「徐思玉岂是刺客邪?何言之僻。」善宝曰:「思玉已将临贺入北,讵可轻信。」言未卒,思玉果出贼啓,异大惭。贼遂以讨异及陆验爲名。及景至城下,又射啓言「朱异等蔑弄朝权,轻作威福,臣爲谗臣所陷,欲加屠戮。陛下诛异等,臣敛辔北归」。帝问简文曰:「有是乎?」对曰:「然」。帝召有司将诛之,简文曰:「贼特以异等爲名耳,今日杀异,无救于急,适足贻笑将来。若祅氛既息,诛之未晚。」帝乃止。

异之方幸,在朝莫不侧目,虽皇太子亦不能平。至是城内咸尤异,简文爲四言湣乱诗曰:「湣彼阪田,嗟斯氛雾。谋之不臧,褰我王度。」又制围城赋,末章云:「彼高冠及厚履,并鼎食而乘肥。升紫霄之丹地,排玉殿之金扉。陈谋谟之啓沃,宣政刑之福威。四郊以之多垒,万邦以之未绥。问豺狼其何者?访虺蜴之爲谁?」并以指异。又帝登南楼望贼,顾谓异曰:「四郊多垒,谁之罪欤?」异流汗不能对。惭愤发病卒,时年六十七。诏赠尚书右仆射。旧尚书官不以爲赠,及异卒,武帝悼惜之,方议赠事,左右有善异者,乃啓曰:「异生平所怀,愿得执法。」帝因其宿志,特有此赠。

异居权要三十馀年,善承上旨,故特被宠任。历官自员外常侍至侍中,四官皆珥貂,自右卫率至领军,四职并驱卤簿,近代未之有也。异及诸子自潮沟列宅至青溪,其中有台池翫好,每暇日与宾客游焉。四方馈遗,财货充积,性吝啬,未尝有散施。厨下珍羞恒腐烂,每月常弃十数车,虽诸子别房亦不分赡。所撰礼、易讲疏及仪注文集百馀篇。

子肃,位国子博士;次闰,司徒掾。并遇乱卒。

顾协字正礼,吴郡吴人,晋司空和六世孙也。幼孤,随母养于外氏。外从祖右光禄大夫张永尝携内外孙侄游虎丘山,拹年数岁,永抚之曰:「儿欲何戏?」协曰:「儿政欲枕石漱流。」永叹息曰:「顾氏兴于此子。」及长好学,以精力称。外氏诸张多贤达,有识鉴,内弟率尤推重焉。

初爲扬州议曹从事,举秀才。尚书令沈约览其策而叹曰:「江左以来,未有斯作。」爲兼廷尉正。太尉临川王闻其名,召掌书记,仍侍西丰侯正德读。正德爲巴西、梓潼郡,协除所部新安令。未至县遭母忧,刺史始兴王厚资遣之,送丧还。于峡江遇风,同旅皆漂溺,唯协一舫触石得泊焉。咸谓精诚所致。张率尝荐之于帝,问协年,率言三十有五。帝曰:「北方高凉,四十强仕,南方卑湿,三十已衰。如协便爲已老,但其事亲孝,与友信,亦不可遗于草泽。卿便称敕唤出。」于是以协爲兼太学博士。累迁湘东王参军,兼记室。

普通中,有诏举士,湘东王表荐之,即召拜通直散骑侍郎,兼中书通事舍人。大通三年,霆击大航华表然尽。建康县驰啓,协以爲非吉祥,未即呈闻。后帝知之,曰:「霆之所击,一本罚恶龙,二彰朕之有过。协掩恶扬善,非曰忠公。」由是见免。后守鸿胪卿,员外散骑常侍,卿、舍人并如故。

自爲近臣,便繁几密,每有述制,敕前示协,时辈荣之。卒官无衾以敛,爲士子所嗟叹。武帝悼惜之,爲举哀。赠散骑常侍,諡曰温子。

协少清介,有志操,初爲廷尉正,冬服单薄,寺卿蔡法度欲解襦与之,惮其清严,不敢发口,谓人曰:「我愿解身上襦与顾郎,顾郎难衣食者。」竟不敢以遗之。及爲舍人,同官者皆润屋,协在省十六载,器服饮食不改于常。有门生始来事协,知其廉洁,不敢厚饷,止送钱二千,协发怒,杖二十,因此事者绝于馈遗。自丁艰忧,遂终身布衣蔬食。少时将娉舅息女,未成昏而协母亡,免丧后不复娶。年六十馀,此女犹未他适,协义而迎之。晚虽判合,卒无胤嗣。

协博极群书,于文字及禽兽草木尤称精详,撰异姓苑五卷,琐语十卷,文集十卷,并行于世。

徐摛字士秀,东海郯人也,一字士缋。祖凭道,宋海陵太守。父超之,梁天监初位员外散骑常侍。

摛幼好学,及长,遍览经史,属文好爲新变,不拘旧体。晋安王纲出戍石头,武帝谓周舍曰:「爲我求一人,文学俱长,兼有行者,欲令与晋安游处。」舍曰:「臣外弟徐摛,形质陋小,若不胜衣,而堪此选。」帝曰:「必有仲宣之才,亦不简貌。」乃以摛爲侍读。大通初,王总戎北侵,以摛兼宁蛮府长史,参赞戎政,教命军书,多自摛出。王入爲皇太子,转家令,兼管记,寻带领直。

摛文体既别,春坊尽学之,「宫体」之号,自斯而始。帝闻之怒,召摛将加诮责,及见,应对明敏,辞义可观,乃意释。因问五经大义,次问历代史及百家杂记,末论释教。摛商较从横,应答如响,帝甚加叹异,更被亲狎,宠遇日隆。领军朱异不悦,谓所亲曰:「徐叟出入两宫,渐来见逼,我须早爲之所。」遂承闲白帝曰:「摛年老,又爱泉石,意在一郡自养。」帝谓摛欲之,乃召摛曰:「新安大好山水,任昉等并经爲之,卿爲我临此郡。」中大通三年,遂出爲新安太守。爲政清静,教人礼义,劝课农桑,期月风俗便改。秩满,爲中庶子。

时临城公纳夫人王氏,即简文妃侄女。晋、宋以来,初昏三日,妇见舅姑,衆宾皆列观,引春秋义云「丁丑,夫人姜氏至。戊寅,公使大夫宗妇觌用币」。戊寅即丁丑之明日,故礼官据此皆云「宜依旧观」。简文问摛,摛议曰:「仪礼云:’质明赞见妇于舅姑。’杂记又云:’妇见舅姑,兄弟姊妹皆立于堂下。’政言妇是外宗,未审涧令,所以舅延外客,姑率内宾,堂下之仪,以备盛礼。近代妇于舅姑本有戚属,不相瞻者。夫人乃妃侄女,有异他姻,觌见之仪,谓应可略。」简文从其议。除太子左卫率。

及侯景攻陷台城,时简文居永福省。贼衆奔入,侍卫走散,莫有存者。摛独侍立不动,徐谓景曰:「侯公当以礼见,何得如此。」凶威遂折,侯景乃拜。由是常惮摛。简文嗣位,进授左卫将军,固辞不拜。简文被闭,摛不获朝谒,因感气疾而卒,年七十八。赠侍中、太子詹事,諡贞子。长子陵,最知名。

陵字孝穆。母臧氏,尝梦五色云化爲凤,集左肩上,已而诞陵。年数岁,家人携以候沙门释宝志,宝志摩其顶曰:「天上石麒麟也。」光宅寺慧云法师每嗟陵早就,谓之顔回。八岁属文,十三通庄、老义。及长,博涉史籍,从横有口辩。父摛爲晋安王谘议,王又引陵参宁蛮府军事。王立爲皇太子,东宫置学士,陵充其选。稍迁尚书度支郎。

出爲上虞令。御史中丞刘孝仪与陵先有隙,风闻劾陵在县赃汙,因坐免。久之,爲通直散骑侍郎。梁简文在东宫,撰长春殿义记,使陵爲序。又令于少傅府述己所制庄子义。

太清二年,兼通直散骑常侍使魏,魏人授馆宴宾。是日甚热,其主客魏收嘲陵曰:「今日之热,当由徐常侍来。」陵即答曰:「昔王肃至此,爲魏始制礼仪;今我来聘,使卿复知寒暑。」收大惭。齐文襄爲相,以收失言,囚之累日。

及侯景入寇,陵父摛先在围城之内,陵不奉家信,便蔬食布衣,若居哀恤。会齐受魏禅,梁元帝承制于江陵,复通使于齐。陵累求复命,终拘留不遣,乃致书于仆射杨遵彦,不报。及魏平江陵,齐送贞阳侯明爲梁嗣,乃遣陵随还。太尉王僧辩初拒境不纳,明往复致书,皆陵辞也。及明入,僧辩得陵大喜,以爲尚书吏部郎,兼掌诏诰。其年陈武帝诛僧辩,仍进讨韦载,而任约、徐嗣徽乘虚袭石头,陵感僧辩旧恩,往赴约。约平,武帝释陵不问,以爲尚书左丞。

绍泰二年,又使齐。还除给事黄门侍郎,秘书监。陈受禅,加散骑常侍。天嘉四年,爲五兵尚书,领大着作。六年,除散骑常侍,御史中丞。时安成王顼爲司空,以帝弟之尊,权倾朝野。直兵鲍僧叡假王威风,抑塞辞讼,大臣莫敢言,陵乃奏弹之。文帝见陵服章严肃,若不可犯,爲敛容正坐。陵进读奏状,时安成王殿上侍立,仰视文帝,流汗失色,陵遣殿中郎引王下殿。自是朝廷肃然。

迁吏部尚书,领大着作。陵以梁末以来,选授多失其所,于是提举纲维,综核名实。时有冒进求官,驰竞不已者,乃爲书宣示之,曰:「永定之时,圣朝草创,干戈未息,尚无条序。府库空虚,赏赐悬乏,白银难得,黄劄易营。权以官阶,代于钱绢,义在抚接,无计多少。致令员外常侍,路上比肩,谘议参军,市中无数,岂是朝章应其如此。今衣冠礼乐,日富年华,何可犹作旧意,非理望也。所见诸君多踰本分,犹言大屈,未谕高怀。若问梁朝朱领军异亦爲卿相,此不踰其本分耶?此是天子所拔,非关选序。梁武帝云:’世间人言有目色,我特不目色范悌。’宋文帝亦云:’人岂无运命,每有好官缺,辄忆羊玄保。’此则清阶显职,不由选也。既忝衡流,诸贤深明鄙意。」自是衆咸服焉。时论比之毛玠。

及宣帝入辅,谋黜异志者,引陵预其议。宣帝即位,封建昌县侯。太建中,爲尚书左仆射,抗表推周弘正、王劢等。帝召入内殿,曰:「卿何爲固辞而举人乎?」陵曰:「弘正旧蕃长史,王劢太平中相府长史,张种帝乡贤戚,若选贤旧,臣宜居后。」固辞累日,乃奉诏。

及朝议北侵,宣帝命举元帅,衆议在淳于量,陵独曰:「不然。吴明彻家在淮左,悉彼风俗,将略人才,当今无过者。」于是争论数日不能决,都官尚书裴忌曰:「臣同徐仆射。」陵应声曰:「非但明彻良将,忌即良副也。」是日诏明彻爲大都督,令忌监军事,遂克淮南数十州地。宣帝因置酒,举杯属陵曰:「赏卿知人。」

七年,领国子祭酒,以公事免侍中、仆射。寻加侍中,给扶。十三年,爲中书监,领太子詹事。以年老累表求致事,宣帝亦优礼之,诏将作爲造大斋,令陵就第摄事。后主即位,迁左光禄大夫、太子少傅。至德元年卒,年七十七,诏赠特进。初,后主爲文示陵,云他人所作。陵嗤之曰:「都不成辞句。」后主衔之,至是諡曰章僞侯。

陵器局深远,容止可观,性又清简,无所营树,俸禄与亲族共之。太建中,食建昌户,户送米至水次,亲戚有贫匮者,皆召令取焉,数日便尽。陵家寻致乏绝。府僚怪问其故,陵云:「我有车牛衣裳可卖,馀家有可卖不?」其周给如此。

少而崇信释教,经论多所释解。后主在东宫,令陵讲大品经,义学名僧,自远云集,每讲筵商较,四坐莫能与抗。目有青精,时人以爲聪慧之相也。自陈创业,文檄军书及受禅诏策,皆陵所制,爲一代文宗。亦不以矜物,未尝诋诃作者。其于后进,接引无倦。文、宣之时,国家有大手笔,必命陵草之。其文颇变旧体,缉裁巧密,多有新意。每一文出,好事者已传写成诵,遂传于周、齐,家有其本。后逢丧乱,多散失,存者三十卷。陵有四子:俭、份、仪、僔。

俭一名报,幼而修立,勤学有志操。汝南周弘直重其爲人,妻之以女。梁元帝召爲尚书金部郎中。常侍宴赋诗,元帝叹赏之,曰:「徐氏之子,复有文矣。」魏平江陵,还建邺,累迁中书侍郎。

太建初,广州刺史欧阳纥举兵反,宣帝令俭持节喻旨。纥见俭,盛列仗卫,言辞不恭。俭曰:「吕嘉之事,诚当已远,将军独不见周迪、陈宝应乎?」纥默然不答。惧俭沮衆,不许入城,置俭于孤园寺。纥尝出见俭,俭谓曰:「将军业已举事,俭须还报天子。俭之性命虽在将军,将军成败不在于俭。幸不见留。」纥于是遣俭。从间道驰还。宣帝乃命章昭达讨纥,以俭监昭达军。纥平,爲兼中书通事舍人。

后主立,累迁寻阳内史,爲政严明,盗贼静息。迁散骑常侍,袭封建昌侯。入爲御史中丞。俭公平无所阿附,尚书令江总望重一时,爲俭所劾,后主深委任焉。祯明二年卒。

份少有父风。九岁爲梦赋,陵见之,谓所亲曰:「吾幼属文亦不加此。」爲海盐令,有政绩。入爲太子洗马。性孝弟,陵尝疾笃,份烧香泣涕,跪诵孝经,日夜不息,如是者三日,陵疾豁然而愈,亲戚皆谓份孝感所致。先陵卒。

仪少聪警,仕陈位尚书殿中郎。陈亡,隐于钱唐之赭山。隋炀帝召爲学士,寻除着作佐郎。大业四年卒。

陵弟孝克,有口辩,能谈玄理。性至孝,遭父忧殆不胜丧。事所生母陈氏,尽就养之道。梁末,侯景寇乱,孝克养母,饘粥不能给。妻东莞臧氏,领军将军盾女也,甚有容色。孝克乃谓曰:「今饥荒如此,供养交阙,欲嫁卿与富人,望彼此俱济,于卿如何?」臧氏弗许之。时有孔景行者,爲侯景将,多从左右逼而迎之,臧氏涕泣而去,所得谷帛,悉以遗母。孝克又剃发爲沙门,改名法整,兼乞食以充给焉。臧氏亦深念旧恩,数私致馈饷,故不乏绝。后景行战死,臧氏伺孝克于途中,累日乃见,谓孝克曰:「往日之事,非爲相负,今既得脱,当归供养。」孝克默然无答。于是归俗,更爲夫妻。

后东游,居钱唐之佳义里,与诸僧讨论释典,遂通三论。每日二时讲,旦讲佛经,晚讲礼传,道俗受业者数百人。天嘉中,除剡令,非其好,寻去职。太建四年,征爲秘书丞,不就。乃蔬食长斋,持菩萨戒,昼夜讲诵法华经。宣帝甚嘉其操行。后爲国子祭酒。孝克每侍宴,无所食噉,至席散,当其前膳羞损减。帝密记以问中书舍人管斌,斌自是伺之,见孝克取珍果纳绅带中。斌当时莫识其意,后寻访,方知其以遗母。斌以啓,宣帝嗟叹良久,乃敕自今宴享,孝克前馔,并遣将还,以饷其母。时论美之。

至德中,皇太子入学释奠,百司陪列。孝克发孝经题,后主诏皇太子北面致敬。祯明元年,入爲都官尚书。自晋以来,尚书官僚,皆携家属居省。省在台城内下舍门中,有阁道东西跨路,通于朝堂。其第一即都官省,西抵阁道,年代久远,多有鬼怪。每夜昏之际,无故有声光,或见人着衣冠从井中出,须臾复没;或闸合自然开闭。居多死亡,尚书周确卒于此省。孝克代确,便即居之,经两载,祅变皆息,时人咸以爲贞正所致。

孝克性清素,好施惠,故不免饥寒。后主敕以石头津税给之,孝克悉用设斋写经,随尽。

二年,爲散骑常侍,侍东宫。陈亡,随例入长安。家道壁立,所生母患,欲粳米爲粥,不能常办。母亡后,孝克遂常噉麦,有遗粳米者,孝克对而悲泣,终身不复食焉。

开皇十二年,长安疾疫,隋文帝闻其名行,召令于尚书都堂讲金刚般若经。寻授国子博士,后侍东宫,讲礼传。

十九年,以疾卒,年七十三。临终政坐念佛,室内有非常香气,邻里皆惊异之。子万载,位太子洗马。

鲍泉字润岳,东海人也。父几字景玄,家贫,以母老诣吏部尚书王亮干禄,亮一见嗟赏,举爲舂陵令。后爲明山宾所荐,爲太常丞。以外兄傅昭爲太常,依制缌服不得相临,改爲尚书郎,终于湘东王谘议参军。

泉美须髯,善举止,身长八尺,性甚警悟。博涉史传,兼有文笔。少事元帝爲国常侍,早见擢任,谓曰:「我文之外无出卿者。」后爲通直侍郎。常乘高幰车,从数十左右,伞盖服玩甚精。道逢国子祭酒王承,承疑非旧贵,遣访之,泉从者答曰「鲍通直」。承怪焉,复欲辱之,遣逼车问:「鲍通直复是何许人,而得如此!」都下少年遂爲口实,见尚豪华人,相戏曰「鲍通直复是何许人,而得如此」,以爲笑谑。

及元帝承制,累迁至信州刺史。方等之败,元帝大怒,泉与王僧辩讨之。僧辩曰:「计将安出?」泉曰:「事等沃雪,何所多虑。」僧辩曰:「君言文士常谈耳,河东少有武干,非精兵一万不可以往。竟陵甲卒不久当至,犹可重申。欲与卿入言之。」泉许诺,及僧辩如向言,泉默然不继。元帝大怒,于是械系僧辩,时人比泉爲郦寄。

泉既专征长沙,久而不克。元帝乃数泉二十罪,爲书责之曰:「面如冠玉,还疑木偶,须似猬毛,徒劳绕喙。」乃从狱中起王僧辩代泉爲都督,使舍人罗重欢领斋仗三百人与僧辩往。乃至长沙,遣通泉曰:「罗舍人被令送王竟陵来。」泉愕然,顾左右曰:「得王竟陵助我经略,贼不足平矣。」乃拂席坐而待之。僧辩入,乃背泉而坐曰:「鲍郎,卿有罪,令旨使我锁卿,卿勿以故意见期。」命重欢出令示泉,锁之床下。泉顔色自若,了无惧容,曰:「稽缓王师,罪乃甘分,但恐后人更思鲍泉之愦愦耳。」僧辩色甚不平,泉乃啓陈淹迟之罪。元帝寻复其任,令与僧辩等东逼邵陵王于郢州。

郢州平,元帝以世子方诸爲刺史,泉爲长史,行州府事。方诸见泉和弱,每有谘陈未尝用,使泉伏床骑背爲马,书其衣作其姓名,由是州府尽相欺。侯景密遣将宋子仙、任约袭之。方诸与泉不恤军政,唯蒱酒自乐,云「贼何由得至」。既而传告者衆,始命阖门。城陷,贼执方诸及泉送之景所。后景攻王僧辩于巴陵不克,败还,乃杀泉于江夏,沈其尸于黄鹤矶。

初,泉梦着朱衣行水上,及死,举身带血而沈于江如其梦。泉于仪礼尤明,撰新仪三十卷行于世。

时又有鲍行卿以博学大才称,位后军临川王录事,兼中书舍人,迁步兵校尉。上玉璧铭,武帝发诏褒赏。好韵语,及拜步兵,面谢帝曰:「作舍人,不免贫,得五校,实大校。」例皆如此。有集二十卷。撰皇室仪十三卷,乘舆龙飞记二卷。

弟客卿位南康太守。客卿三子,检、正、至,并才艺知名,俱爲湘东王五佐。正好交游,无日不适人,人爲之语曰:「无处不逢乌噪,无处不逢鲍佐。」正不爲湘东王所知,献书告退。王恨之。及建邺城陷,正爲尚书外兵郎,病不能起。景杂于死尸焚之。王闻之曰:「忠非纪信,利非象齿,焚如弃如,于是乎得。」君子以此知湘东王不仁。检爲湘东镇西府中记室,使蜀,不屈于武陵王,见害。

论曰:夏侯胜云,「士患不明经术,经术明,取青紫如拾地芥耳」。于贺瑒、贺琛、朱异、司马褧其得之矣。而异遂徼宠幸,任事居权,不能以道佐时,苟取容媚。及延寇败国,实异之由,祸难既彰,不明其罪,亦既身死,宠赠犹殊。罚既弗加,赏亦斯滥。夫太清之乱,固其宜矣。顾协清介,足以追踪古人,徐摛贞正,仁者信乎有勇。孝穆聪明特达,缔构兴王,献替谋猷,亮直斯在。泉本文房之士,每处荷戈之任,非材之责,胜任不亦难乎。

蜀书_杜周杜许孟来尹李谯郤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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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微字国辅,锌潼涪人也。少受学于广汉任安。刘障辟为从事,以疾去官。及先主定蜀,微常称聋,闭门不出。

建兴二年,丞相亮领益州牧。选迎皆妙简旧德,以秦宓为别驾,五梁为功曹,微为主簿。微固辞,举而致之。既致,亮引见微,微自陈谢。亮以微不闻人语,于坐上与书曰:”服闻德行,饥渴历时,清浊异流,无缘咨觏。王元泰、李伯仁、王文仪、杨季休、丁君干、李永南兄弟、文仲宝等,每叹高志,未见如旧。猥以空虚,统领贵州,德薄任重,惨惨忧虑、朝廷主公今年始十八,天姿仁敏,爱德下士。天下之人思慕汉室,欲与君因天顺民,辅此明主,以隆季兴之功,著勋于竹帛也。以谓贤愚下相为谋,故自割绝,守劳而已,不图自屈也。”微自乞老病求归,亮又与书答曰:”曹丕篡弑,自立为帝,是犹土龙刍狗之有名也。欲与群贤因其邪伪,以正道灭之。怪君未有相诲,便欲求还于山野。丕又大兴劳役,以向吴、楚。今因丕多务,且以闭境勤农,育养民物,并治甲兵,以待其挫,然后伐之,可使兵不战民不劳而天下定也。君但当以德辅时耳,不责君军事,何为汲汲欲求去乎!”其敬微如此,拜为谏议大夫,以从其志。五梁者,字德山,犍为南安人也,以儒学节操称。从议郎迁谏义大夫、五官中朗将。

周群字仲直,巴西阆中人也。父舒,字叔布,少学术于广汉杨厚,名亚董扶、任安。数被征,终不诣。时人有问:”《春秋谶》曰”代汉者当涂高”,此何谓也?”舒曰:”当涂高者,魏也。乡党学者私传其语,群少受学于舒,专心候业。于庭中做小楼,家富多奴,常令奴更直于楼上视天灾,才见一气,即白群,群自上楼观之,不避晨夜,故凡有气候,无不见之者,是以所言多中。州牧刘璋辟以为师友从事。先主定蜀,署儒林校尉。先主欲曹公争汉中,问群,群对曰:”当得其地,不得其民也,若出偏军,必不利,当戒慎之!”时州后部司马蜀郡张裕亦晓占候,而天才过群,谏先主曰:”不可争汉中,军必不利。”先主竟不用裕言,果得地而不得民也。遣将军吴兰、雷铜等入成都,皆没不还,悉如群言。于是举群茂才。

裕又私语人曰:”岁在庚子,天下当易代,刘氏祚尽矣。主公得益州,九年之后,寅卯之间当失之。”入密白其言。初,先主与刘璋会涪,时裕为璋从事,侍坐,其人饶须,先主嘲之曰:”昔吾居涿县,特多毛姓,东西南北皆诸毛也,涿令称曰”诸毛绕涿居乎”!”裕即答曰:”昔有作上党潞长,迁为涿令者,去官还家,时人与书,欲署潞则失涿,欲署涿则失潞,乃署曰:”潞涿君”。先主无须,故裕以此及之。先主常衔莫不逊,加忿其漏言,乃显裕谏争汉中不验,下狱,将诛之。诸葛亮表请其罪,先主答曰:”劳兰生门,不得不锄。”裕遂弃市。后魏氏之立,先主之薨,皆如裕所刻。又晓相术,每举镜视面,自知刑死,未常不扑之于地也。

群卒,子臣颇传其术。

杜琼字伯瑜,蜀郡成都人也。少受学于任安,精究安术。刘璋时辟为从事,先主定益州,领牧,以琼为议曹从事。后主践阼,拜谏议大夫,迁左中郎将、大鸿胪、太常。为人静默少言,阖门自守,不与世事。蒋琬、费祎等皆器重之。虽学业入深,初不视天文有所论说。后近通儒谯周常问其意,琼答曰:”欲明此术甚难,须当身视,识其形色,不可信人也。晨夜苦剧,然后知之,复忧漏泄,不如不知,是以不复视也。”周因问曰:”昔周徵君以为当涂高者魏也,其义何也?”琼答曰:”魏,阙名也,当涂而高,圣人取类而言耳。”又问周曰:”宁复有所怪邪?”周曰:”未达也。”琼又曰:”古者名官职不言曹,始自汉已来,名官尽言曹。吏言属曹,卒言侍曹,此殆天意也。”琼年八十余,延熙十三年卒。著《韩诗章句》十余万言,不教诸子,内学无传业者。周缘琼言,乃触类而长之曰:”《春秋传》著秦穆候名太子曰仇,弟曰成师。师服曰:”异哉君之名子也!嘉耦曰妃,怨耦曰仇,今君名太子曰仇,弟曰成师,始兆乱矣,兄其替乎?”其后果如服言。及汉灵帝名二子曰史候、董候,既立为帝,后皆免为诸候,与师服言相似也。先主讳备,其训具也,后主讳禅,其训授也,如言刘已具矣,当授与人也;意者甚于穆候、灵帝之名子。”后宦人黄皓弄权于内,景耀五年,宫中大树无故自折,周深忧之,无所与言,乃书柱曰:”众而大,期之会,具而授,若何复?”言曹者众也,魏者大也,众而大,天下其当会也,具而授,如何复有立者乎?蜀既亡,咸以周言为验。周曰:”此虽己所推寻,然有所因,由杜君之辞而广之耳,殊无神思独至之异也。”


许慈字仁笃,南阳人也。师事刘熙,善郑氏学,治《易》、《尚书》、《三礼》、《毛诗》、《论语》。建安中,与许靖等俱自交州入蜀。时又有魏郡胡潜,字公兴,不知其所以在益土。潜虽学不沾洽,然卓荦强识,祖宗制度之仪,丧纪五服之数,皆指掌画地,举手可采。先主定蜀,承丧乱历纪,学业衰废,乃鸠合典籍,沙汰众学。慈、潜并为学士,与孟光、来敏等典掌旧文。值庶事草创,动多疑议,慈、潜更相克伐,谤讟忿急,形于声色;书籍有无,不相通借,时寻楚挞,以相震攇。其矜己妒彼,乃至于此。先主愍其若斯,群僚大会,使倡家假为二子之容,效其讼阋之状,酒酣乐作,以为嬉戏。初以辞义相难,终以刀杖相屈,用感切之。潜先没,慈后主世稍迁至大长秋,卒。子勋传其业,复为博士。

孟光字孝裕,河南洛阳人,汉太尉孟郁之族。灵帝末为讲部吏。献帝迁都长安,遂逃人蜀,刘焉父子待以客礼。博物识古,无书不览,尤锐意三史,长于汉家旧典。好《公羊春秋》而讥呵《左氏》,每与来敏争此二义,光常譊譊讙咋。先主定益州,拜为仪郎,与许慈等并掌制度。后主践阼,为符节令、屯骑校尉、长乐少府,迁大司农。

延熙九年秋,大赦,光于众中责大将军费祎曰:”夫赦者,偏枯之物,非明世所宜有也。衰弊穷极,必不得已,然后乃可权而行之耳。今主上仁贤,百僚称职,有何旦夕之危,倒悬之急,而数施非常之恩,以惠奸宄之恶乎?又鹰隼始击,而更原宥有罪,上犯 天时,下违人理。老夫耄朽,不达治体,穷谓其法难以经久,岂具瞻之高美,所望于明德哉。”祎但顾谢踧踖而已。光之指摘痛痒,多如是类。故执政重臣,心不能悦,爵位不登,每直言无所回避,为代所嫌。太常广汉镡承、光禄动河东斐俊等,年资皆在光后,而登据上列,处光之右,盖以此也。后进文士秘书郎郤正数从光谘访,光问正太子所习读性并其性情好尚,正答曰:”奉亲虔恭。夙夜匪懈,有古世子之风;接待群僚,举动出于仁恕。”光曰:”如君所道,皆家户所有耳;吾今所问,欲知其权略智调何如也。”正曰:”世子之道,在于承志竭欢,既不得妄有所施为,且智调藏于胸怀,权略应时而发,此之有无,焉可豫设也?”光解正慎宜,不为放谈,乃曰:”吾好直言,无所回避,每弹射利病,为世人所讥嫌。疑省君意亦不甚好吾言,然语有次。今天下未定,智意为先,智意虽有自然,然不可力强致也。此储君读书,宁当效吾等竭力博识以待访问,如博士探策讲试以求爵位邪!当务其急者。”正深谓光言为然。后光坐事免官,年九十余,卒。

来敏字敬达,义阳新野人,来歙之后也。父艳,为汉司空。汉末大乱,敏随姊夫奔荆州,姊夫黄琬是刘璋祖母之侄,故璋遣迎琬妻,敏遂俱与姊入蜀,常为璋宾客。涉猎书籍,善《左氏春秋》,尤精于《仓》、《雅》训诂,好是正文字。先主定益州,署敏典学校尉。及立太子,以为家令。后主践阼,为虎贲中郎将。丞相亮住汉中,请为军祭酒、辅军将军,坐事去职。亮卒后,还成都为大长秋,又免,后累迁为光禄大夫,复坐过黜。前后数贬削,皆以语言不节,举动违常也。时孟光亦以枢机不慎,议论干时,然犹愈于敏,俱以耆宿学士见礼于世。而敏荆楚名族,东宫旧臣,特加优待,是故废而复起。后以敏为执慎将军,欲令以官重自警戒也,年九十七,景耀中卒。子忠,亦博览经学,有敏风,与尚书向充等并能协赞大将军姜维。维善之,以为参军。


尹默字思潜,梓潼涪人也。益部多贵今文而不祟章句,默知其不博。乃远游荆州,从司马德操、宋仲子等受古学。皆通诸经史,又专精于《左氏春秋》,自刘歆条例,郑众、贾逵父子、陈元、方服虔注说,咸略诵述,不复按本。先主定益州,领牧,以为劝学从事。及立太子,以默为仆,射以《左氏传》授后主。后主践阼,拜谏议大夫。丞相亮住汉中,请为军祭酒。亮卒,还成都,拜大中大夫,卒。子宗传其业,为博士。

李譔字钦仲,梓潼涪人也。父仁,字德贤,与同县尹默惧游荆州,从司马徽、宋忠等学。譔具传其业,又默讲论义理,五经、诸子,无不该览,加博好技艺,算术、卜数,医药、弓弩、机械之巧,皆致思焉。始为州书佐、尚书令史。延熙元年,后主立太子,以譔为庶子,迁为仆,射转中散大夫、右中郎将,犹侍太子。太子爱其多知,甚悦之。然体轻脱,好戏啁,故世不能重也。著古文《易》、《尚书》、《毛诗》、《三礼》、《左氏传》、《太玄指归》,皆依准贾、马,异于郑玄。与王氏殊隔,初不见其所述,而意归多同。景耀中卒。时又有汉中陈术,字申伯,亦博学多闻,著《释部》七篇、《益部耆旧传》及《志》,位历三郡太守。


谯周字允南,巴西西充国人也。父(山并),字荣始,治《尚书》,兼通诸经及图纬。州郡辟请,皆不应,州就假师友从事。周幼孤,与母兄同居。既长,耽古笃学,家贫未尝问产业,诵读典籍,欣然独笑,以忘寝食。研精《六经》,尤善书札,颇晓天文,而不以留意;诸子文章非心所存,不悉遍视也。身长八尺,体貌素朴,性推诚不饰。无造次辩论之才,然潜识内敏。

建兴中,丞相亮领益州牧,命周为劝学从事。亮卒于敌庭,周在家闻问,即便奔赴,寻有诏书禁断,惟周以速行得达。大将军蒋琬领刺史,徙为典学从事,总州之学者。后主立太子,以周为仆,转家令。时后主颇出游观,增广声乐。周上疏谏曰:”昔王莽之败,豪杰并起,跨州据郡,欲弄神器,于是贤才智士思望所归,未必以其势之广狭,惟其德之薄厚也。是故于时更始、公孙述及诸有大众者多己广大,然莫不快情恣欲,怠于为善,游猎饮食,不恤民物。

世祖初入河北,冯异等劝之曰:”当行人所不能为。”遂务理冤狱,节俭饮食,动尊法度,故北州歌叹,声布四远。于是邓禹自南阳追之,吴汉、寇恂未识世祖,遥闻德行,遂以权计举渔阳、上谷突骑迎于广阿。其望风慕德者邳肜、耿纯、刘植之徒,至于舆病赍棺,繦负而至者,不可胜数,故能以弱为强,屠王郎,吞铜马,折赤眉而成帝业也。及在洛阳,尝欲小出,车驾已御,铫期谏曰:”天下未宁,臣诚不愿陛下细行数出。”即时还车。及征隗嚣,颖川盗起,世祖还洛阳,但遣寇恂往,恂曰:”颖川以陛下远征,故奸猾起叛,未知陛下还,恐不时降;陛下自临,颖川贼必即降。”遂至颖川,竟如恂言。故非急务,欲小出不敢,至于急务,欲自安不为,故帝者之欲善也如此!故《传》曰”百姓不徒附”,诚以德先之也。今汉遭厄运,天下三分,雄哲之士思望之时也。陛下天姿至孝,丧逾三年,言及陨涕,虽曾、闵不过也。敬贤任才,使之尽力,有逾成、康。故国内和一,大小戮力,臣所不能陈。然臣不胜大愿,愿复广人所不能者。夫挽大重者,其用力苦不众,拔大艰者,其善术苦不广,且承事宗庙者,非徒求福祐,所以率民尊上也。至于四时之祀,或有不临,池苑之观;或有仍出,臣之愚滞,私不自安。夫忧责在身者,不暇尽乐,先帝之志,堂构未成,诚非尽乐之时。愿省减乐官、后宫所增造,但奉备先帝所施,下为子孙节俭之教。”徙为中散大夫,犹侍太子。

于时军旅数出,百姓凋瘁,周与尚书令陈祗论其利害,退而书之,谓之《仇国论》,其辞曰:”因余之国小,而肇建之国大,并争于世而为仇敌。因余之国有高贤卿者,问于伏愚子曰:”今国事未定,上下劳心,往古之事,能以弱胜强者,其术何如?”伏愚子曰:”吾闻之,处大无患者恒多慢,处小有忧者恒思善;多慢则生乱,恩善则生治,理之常也。故周文养民,以少取多;勾践恤众,以弱毙强,此其术也。”贤卿曰:”囊者项强汉弱,相与战争,无日宁息,然项羽与汉约分鸿沟为界,各欲归息民;张良以为民志既定,则难动也,寻帅追羽,终毙项氏,岂必由文王之事乎?”肇建之国方有疾疢,我因其隙,陷其边陲,觊增其疾而毙之也。”伏愚子曰:”当殷、周之际,王候世尊,君臣久固,民习所专;深根者难拔,据固者难迁。当此之时,虽汉祖安能杖剑鞭马而取天下乎?当秦罢候置守之后,民疲秦役,天下土崩;或岁改主,或月易公,鸟惊兽骇,莫知所从,于是豪强并争,虎裂狼分,疾搏者获多,迟后者见吞。今我与肇建皆传国易世矣,既非秦末鼎沸之时,实有六国并据之势,故可为文王,难为汉祖。夫民疲劳,则骚扰之兆生,上慢下暴则瓦解之形起。谚曰:”射幸数跌,不如审发。”是故智者不为小利移目,不为意似改步,时可而后动,数合而后举,故汤、武之师不再战而克,诚重民劳而度时审也。如遂极武黜征,土崩势生,不幸遇难,虽有智者将不能谋之矣;若乃奇变纵横,出入无间,冲波截辙,超谷越山,不由舟揖而济盟津者,我愚子也,实所不及。后迁光禄大夫,位亚九列。周虽不与政事,以儒行见礼。时访大议,辄据经以对,而后生好事者亦咨问所疑焉。

景耀六年冬,魏大将军邓艾克江由,长驱而前。而蜀本谓敌不便至,不作城守调度。及闻艾已人阴平,百姓扰扰,皆进山野,不可禁制。后主使臣群会议,计无所出。或以为蜀之与吴,本为和国,宜可奔吴;或以为南中七郡,阻险斗绝,易以自守,宜可奔南。惟周以为:”自古以来,无寄他国为天子者也,今若入吴,固当臣服。且政理不殊,则大能吞小,此数之自然也。由此言之,则魏能并吴,吴不能并魏明矣。等为小称臣,孰与为大?再辱之耻,何与一辱?且若欲奔南,则当早为之计,然后可果;今大敌以近,祸败将及,群小之心,无一可保,恐发足之日,其变不测,何至南之有乎!”群臣或难周曰:”今艾以不远,恐不受降,如之何?”周曰:”方今东吴未宾,事势不得不受之,受之后,不得不礼。若陛下降魏,魏不裂土以封陛下者,周请身诣京都,以古义争之。”众人无以易周之理。

后主犹疑于入南,周上疏曰:”或说陛下以北兵深入,有欲适南之计,臣愚以为不安。何者?南方远夷之地,平常无所供为,犹数反叛,自丞相亮南征,兵势逼之,穷乃幸从,是后供出官赋,取以给兵,以为愁怨,此患国之人也。今以穷迫,欲往依恃,恐必复反叛,一也;北兵之来,非但取蜀而已,若奔南方,必因人势衰,及时赴追,二也;若至南方,外当拒敌,内供服御,费用张广,他无所取,耗损诸夷必甚,甚必速叛,三也;昔王郎以邯郸僭号,时世祖在信都,畏逼于郎,欲弃还关中。邳肜谏曰:”明公西还,则邯郸城民不肯捐父母,背城主,而千里送公,其亡叛可必也。”世祖从之,遂破邯郸。今北兵至,陛下南行,诚恐邳肜之言复信于今,四也。愿陛下早为之图,可获爵土;若遂适南,势穷乃服,其祸必深。《易》曰:”亢之为言,知得而不知丧,知存而不知亡;知得失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言圣人知命而不苟必也,故尧,舜以子不善,知天有授,而求授人;子虽不肖,祸尚未萌,而迎绶于人,况祸以至乎!故微子以殷王之昆,面缚衔璧而归武王,岂所乐哉,不得已也。”于是遂从周策。刘氏无虞,一邦蒙赖,周之谋也。

时晋文王为魏相国,以周有全国之功,封阳城亭侯。又下书辟周,周发至汉中,困疾不进。咸熙二年夏,巴郡文立从洛阳还蜀,过见周。周语次,因书版示立曰:”典午忽兮,月酉没兮。”典午者谓司马也,月酉者谓八月也,至八月而文王果崩。晋室践阼,累下诏所在发遣周。周遂舆疾诣洛,泰始三年至。以疾不起,就拜骑都尉,周乃自陈无功而封,求还爵土,皆不听许。五年,予常为本郡中正,清定事讫,求休还家,往与周别。周语予曰:”昔孔子七十二、刘向、杨雄七十一而没,今吾年过七十,庶慕孔子遗风,可与刘、杨同轨,恐不出后岁,必便长逝,不复相见矣。”疑周以术知之,假而此言也。六年秋,为散骑常侍,疾笃不拜,至冬卒。凡所著述,择定《法训》、《五经论》、《古史考》书之属百余篇。周三子,熙、贤、同,少子同颇好周业,亦以忠笃质素为行,举孝廉,除锡令、东宫洗马,召不就。

郤正字令先,河南偃师人也。祖父俭,灵帝末为益州刺史,为盗贼所杀。会天下大乱,故正父揖因留蜀。揖为将军孟达都督,随达降魏,为中书令史。正本名纂。少以父死母嫁,单茕双立,而安贫好学,博览坟籍。弱冠能属文,入为秘书吏,转为令史,迁郎,至令。性淡于荣利,而尤耽意文章,自司马、王、扬、班、傅、张、蔡之俦遗文篇赋,及当世美书善论,益部有者,则钻凿推求,略皆寓目。自在内职,与宦人黄皓比屋周旋,经三十年。皓从微至贵,操弄威权,正既不为皓所爱,亦不为皓所憎,是以宫不过六百石,而免于忧患。

依则先儒,假文见意,号曰:《释讥》,其文继于崔駰《达旨》。其辞曰:”或有讥余者曰:”闻之前记,夫事与时并,名与功偕,然则名之与事,前哲之急务也。是故创制作范,匪时不立,流称垂名,匪功不记,名必须功而乃显,事亦俟时以行止,身没名灭,君子所耻。是以达人研道,探頣索微,观天运之符表,考人事之盛衰,辩者驰说,智者应机,谋夫演略,武士奋威,云合雾集,风激电飞,量时揆宜,用取世资,小屈大申,存公忽私,虽尺枉而寻直,终扬光以发辉也。今三方鼎跱,九有未乂,悠悠四海,婴丁祸败,嗟道义之沉塞,愍生民之颠沛,此诚圣贤拯救之秋,烈士树功之会也。吾子以高朗之才,珪璋之质,兼览博窥,留心道术,无远不致,无幽不悉;挺身取命,干兹奥秘,踌躇紫闼,喉舌是执,九考不移,有入无出,究古今之真伪,计时务之得失。虽时献一策,偶进一言,释彼官责,慰此素飱,固未能输竭忠款,尽沥胸肝,排方入直,惠彼黎元,俾吾徒草鄙并有闻焉也。盍亦绥衡绥辔,回轨易涂,舆安驾肆,思马斯徂,审历揭以投济,要夷庚之赫怃,播秋兰以芳世,副吾徒之彼图,不亦盛与!”余闻而叹曰:”呜呼,有若云乎邪!夫人心不同,实若其面,子虽光丽,既美且艳,管窥筐举,守厥所见,未可以言八纮之形埒,信万事之精练也。”或人率尔,仰而扬衡曰:”是何言与!是何言与!””

余应之曰:”虞帝以面从为戒,孔圣以悦己为尤。若子之言,良我所思,将为吾子论而释之。昔在鸿荒,朦昧肇初,三皇应箓,五帝承符,爰暨夏、商,前典攸书。姬衰道缺,霸者冀扶,嬴氏惨虐,吞嚼八区,于是从横云起,狙诈如星,奇衺蠭动,智故萌生;或饰真以仇伪,或挟邪以干荣,或诡道以要上,或鬻技以自矜;背正崇邪,弃直就佞,忠无定分,义无常经。故鞅法穷而慝作,斯义败而奸成,吕门大而宗灭,韩辩立而身刑。夫何故哉?利回其心,宠耀其目,赫赫龙章,铄铄车服。偷幸苟得,如反如仄,淫邪荒迷,恣睢自极,和鸾未调而身在辕侧,庭宁未践而栎折榱覆。天收其精,地缩其泽,人吊其躬,鬼芟其额。初升高冈,终陨幽壑,朝含荣润,夕为枯魄。是以贤人君子,深图远虑,畏彼咎戾,超然高举,宁曳属于涂中,秽浊世之休誉。彼岂轻主慢民,而忽于时务哉?盖《易》著行止之戒,《诗》有靖恭之叹,乃神之听之而道使之然也。自我大汉,应天顺民,政治之隆,皓若阳春,俯宪坤典,仰式乾文。播皇泽以熙世,扬茂化之酢醇,君臣覆度,各守厥真,上垂询纳之弘,下有匡救之责,士无虚华之宠,民有一行之迹,粲乎亹亹,尚此忠益。然而道有隆窳,物有兴废,有声有寂,有光有翳。朱阳否于素秋,玄阴抑于孟春,羲和逝而望舒系,运气匿而耀灵陈。冲、质不永,桓、灵坠败,英雄云布,豪杰盖世,家挟殊议,人怀异计。故从横者欻披其胸。狙诈者暂吐其舌也。

今天纲已缀,德树西邻,丕显祖之宏规,縻好爵于士人,兴五教以训俗,丰九德济民,肃明祀以礿祭,几皇道以辅真。虽跱者未一,伪者未分,圣人垂戒,盖均无贫;故君臣协美于朝,黎庶欣戴于野,动若重规,静若叠矩。济济伟彦,元凯之伦也,有过必知,颜子之仁也.侃侃庶政,冉、季之治也,鹰扬鸷腾,伊、望之事也;总群俊之上略,含薛氏之三计,敷张、陈之秘策,故力征以勤世,援化英而不遑,岂暇修枯箨于榛秽哉!然吾不才,在朝累纪,托身所天,心焉是恃。乐沧海之广深,叹篙岳之高跱,闻仲尼之赞商,感乡校之益己,彼平仲之和羹,亦近可而替否;故矇冒瞽说,时有攸献,譬遒人之有采于市闾,游童之吟咏乎疆畔,庶以增广福祥,输力规谏。若其合也,则以暗协明,进应灵符;如其违也,自我常分,退守己愚。进退任数,不矫不诬,循性乐天,夫何恨诸?此其所既入不出,有而若无者也。狭屈氏之常醒,浊渔父之必醉,溷柳季之卑等辱,编夷、叔之高怼。合不以得,违以不失,得不克诎,失不惨悸。不乐前以顾轩,不就后以虑轾,不鬻誉以干泽,不辞愆以忌绌。何责之释?何飱之恤?何方之排?何直之入?九考不移,固其所执也。方今朝士山积,髦俊成群,犹鳞介之潜乎巨海,毛羽之集乎邓林,游禽逝不为之鲜,浮鲂臻不为之殷。且阳灵幽于唐叶,阴精应于商时,阳盱请而洪灾息,桑林祷而甘泽滋。行止有道,启塞有期。我师遗训,不怨不尤,委命恭己,我又何辞?辞穷路单,将反初节,综坟典之流劳,寻孔氏之遗艺,缀微辞以存道,尽先轨而投制,题叔肸之优游,美疏氏之遐逝,收止足以言归,泛皓然以容裔,欣环堵以恬娱,免咎悔于斯世,顾兹心之未泰,惧末涂之泥滞,仍求激而增愤,肆中怀以告誓。昔九方考精于至贵,秦牙沈思于殊形;薛烛察宝以飞誉,瓠梁托弦以流声;齐隶拊髀以济文,楚客潜寇以保荆:雍门援琴而挟说,韩哀秉辔而驰名;卢敖翱翔乎玄阙,若士竦身于云清。余实不能齐技于数子,故乃静然守己而自宁。”

景耀六年,后主从谯周之计,遣使请降于邓艾。其书,正所造也。明年正月,钟会作乱成都,后主东迁洛阳,时扰攘仓卒。蜀之大臣无冀从者,惟正及殿中督汝南张通,舍妻子单身随侍。后主赖正相导宜适,举动无阙,乃慨然叹息,恨知正之晚,时论嘉之。赐爵关内候。泰始中,除安阳令,迁巴西太守。泰始八年诏曰:”正昔在成都,颠沛守义,不违忠节,及见受用,尽心干事,有治理之绩,其以正为巴西太守。”咸宁四年卒。凡所著述诗论赋之属,垂百篇。

评曰:”杜微修身隐静,不役当世,庶凡夷、皓之概。周群占天有征,杜琼沉默慎密,诸生之纯也。许、孟、来、李,博涉多闻,尹默精于《左氏》,虽不以德业为称,信皆一时学士。谯周词理渊通,为世硕儒,有董、扬之规,郤正文辞灿烂,有张、蔡之风,加其行止,君子有取焉。二子处晋事少,有蜀事多,故著于篇。

第十五回 真相(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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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三仍是笑嘻嘻的道:“贝先生,你们安排下机关,骗我三弟来冒充帮主。他是个忠厚老实之人,不免上当。我张三、李四却不忠厚老实了。我们来邀客人,岂有不查个明白的?倘然邀错了人,闹下天大的笑话,张三、李四颜面何存?长乐帮帮主这个正主儿,我们早查得清清楚楚,倒花了不少力气,已找了来放在这里。兄弟,咱们请正主儿下来,好不好?” 李四道:“不错,该当请他下来。”伸手抓住两张圆凳,呼的一声,向屋顶掷了上去。

只听得轰隆一声响亮,屋顶登时撞出了一个大洞,泥沙纷落之中,挟着一团物事掉了下来,砰的一声,摔在筵席之前。

群豪不约而同的向旁避了几步,只见从屋顶摔下来的竟然是一个人。这人缩成一团,蜷伏于地。

李四左手食指点出,嗤嗤声响,解开了那人的穴道。那人便慢慢站了起来,伸手揉眼,茫然四顾。

众人齐声惊呼,有的说:“他,他!”有的说:“怎……怎么……”有的说:“怪…… 怪了!”众人见到李四凌虚解穴,以指风撞击数尺外旁人的穴道,这等高深的武功向来只是耳闻,从未目睹,人人已是惊骇无已,又见那人五官面目宛然便是又一个石破天,只是全身绫罗,服饰华丽,更感诧异。只听那人颤声道:“你……你们又要对我怎样?”

张三笑道:“石帮主,你躲在扬州妓院之中,数月来埋头不出,艳福无边。贝先生他们到处寻你不着,只得另外找了个人来冒充你帮主。但你想瞒过侠客岛使者的耳目,可没这么容易了。我们来请你去喝腊八粥,你去是不去?”说着从袖中取出两块铜牌,托在手中。

那少年脸现惧色,急退两步,颤声道:“我……我当然不去。我干么……干么要去?”

石破天奇道:“大哥,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三笑道:“三弟,你瞧这人相貌跟你像不像?长乐帮奉他为帮主,本是要他来接铜牌的,可是这人怕死,悄悄躲了起来,贝先生他们无可奈何,便骗了你来顶替他作帮主。可是你大哥、二哥还是将他揪了出来,叫你作不成长乐帮的帮主,你怪不怪我?”

石破天摇摇头,目不转睛的瞧着那人,过了半晌,说道:“妈妈,爹爹,叮叮当当,贝先生,我……我早说你们认错了人,我不是他,他……他才是真的。”

闵柔抢上一步,颤声道:“你……你是玉儿?”那人点了点头,道:“妈,爹,你们都在这里。”

白万剑踏上一步,森然道:“你还认得我么?”那人低下了头,道:“白师叔,众…… 众位师叔,也都来了。”白万剑嘿嘿冷笑,道:“我们都来了。”

贝海石皱眉道:“这两位容貌相似,身材年岁又是一样,到底那一位是本帮的帮主,我可认不出来,这当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你才是石帮主,是不是?”那人点了点头。贝海石道:“这些日子中,帮主却又到了何处?咱们到处找你不到。后来有人见到这个 ……这个少年,说道帮主是在摩天崖上,我们这才去请了来,咳咳……真正想不到……咳咳 ……”那人道:“一言难尽,慢慢再说。”

厅上突然间寂静无声,众人瞧瞧石破天,又瞧瞧石帮主,两人容貌果然颇为肖似,但并立在一起,相较之下,毕竟也大为不同。石破天脸色较黑,眉毛较粗,不及石帮主的俊美文秀,但若非同时现身,却也委实不易分辨。过了一会,只听得闵柔抽抽噎噎的哭了出来。

白万剑说道:“容貌可以相同,难道腿上的剑疤也是一般无异,此中大有情弊。”丁当忍不住也道:“这人是假的。真的天哥,左肩上有……有个疤痕。”石清也是怀疑满腹,说道:“我那孩儿幼时曾为人暗器所伤。”指着石破天道:“这人身上有此暗器伤痕,到底谁真谁假,一验便知。”众人瞧瞧石破天,又瞧瞧那华服少年,都是满腹疑窦。

张三哈哈笑道:“既要伪造石帮主,自然是一笔一划,都要造得真像才行。真的身上有疤,假的当然也有。贝大夫这‘着手成春’四个字外号,难道是白叫的吗?他说我三弟昏迷多日,自然是那时候在我三弟身上作上了手脚。”突然间欺近身去,随手在那华服少年的肩头、左腿、左臀三处分别抓了一下。那少年衣裤上登时被他抓出了三个圆孔,露出雪白的肌肤来。

只见他肩头有疤、腿上有伤、臀部有良,与丁当、白万剑、石清三人所说尽皆相符。

众人都是“啊”的一声惊呼,既讶异张三手法之精,这么随手几抓丝毫不伤皮肉,而切割衣衫利逾并剪,复见那少年身上的疤痕,果与石破天身上一模一样。

丁当抢上前去,颤声道:“你……你……果真是天哥?”那少年苦笑道:“叮叮当当,这么些日子不见你,我想得你好苦,你却早将我抛在九霄云外了。你认不得我,可是你啊,我便再隔一千年,一万年,也永远认得你。”丁当听他这么说,喜极而泣,道:“你……你才是真的天哥。他……他可恶的骗子,又怎说得出这些真心情意的话来?我险些儿给他骗了!”说着向石破天怒目而视,同时情不自禁的伸手拉住了那少年的手。那少年将手掌紧了一紧,向她微微一笑。丁当登觉如坐春风,喜悦无限。

石破天走上两步,说道:“叮叮当当,我早就跟你说,我不是你的天哥,你……你生不生我的气?”

突然间拍的一声,他脸上热辣辣的着了个耳光。

丁当怒道:“你这骗子,啊唷,啊唷!”连连挥手,原来她这一掌打得甚是着力,却被石破天的内力反激出来,震得她手掌好不疼痛。

石破天道:“你……你的手掌痛吗?”丁当怒道:“滚开,滚开,我再也不要见你这无耻的骗子!”石破天黯然神伤,喃喃道:“我……我不是故意骗你的。”丁当怒道:“还说不是故意?你肩头伪造了个伤疤,干么不早说?”石破天摇头道:“我自己也不知道!”丁当顿足道:“骗子,骗子,你走开!”一张俏脸蛋胀得通红。

石破天眼中泪珠滚来滚去,险些便要夺眶而出,强自忍住,退了开去。

石清转头问贝海石道:“贝先生,这……这位少年,你们从何处觅来?我这孩儿,又如何给你们硬栽为贵帮的帮主?武林中朋友在此不少,还得请你分说明白,以释众人之疑。”

贝海石道:“这位少年相貌与石帮主一模一样,连你们玄素双剑是亲生的父母,也都分辨不出。我们外人认错了,怕也难怪吧?”

石清点了点头,心想这话倒也不错。

闵柔却道:“我夫妇和儿子多年不见,孩子长大了,自是不易辨认。贝先生这几年来和我孩子日日相见,以贝先生之精明,却是不该认错的。”

代序 一个作家的成长与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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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为何改写《铁血大旗》

    一

    人都是会变的,随着环境和年龄而改变,不但情绪、思想、情感会变,甚至连容貌、形态、身材都会变。

    作家也是人,作家也会变,作家写出来的作品当然更会变。

    每一位作家在他漫长艰苦的写作过程中,都会在几段时期中有显著的改变。

    在这段过程中,早期的作品通常都比较富于幻想和冲劲,等到他思虑渐渐缜密成熟,下笔渐渐小心慎重时,他早期那股幻想和冲动也许已渐渐消失了。

    这一点大概也可以算是作家们共有的悲哀之一。

    二

    如果有胸怀大量的君子肯把“写武侠小说的”人也笔为作家,那么我大概也可以算为一个作家了。

    我第一次“正式”拿稿费的小说是一篇“文艺中篇”,名字叫做《从北国到南国》,是在吴恺玄先生主编的《晨光》上分两期刊载的,那时候大概是民国四十五年左右,那时候吴先生两鬓犹未白,我还未及弱冠。

    如今吴先生已乘鹤而去,后生小子如我,发顶也己渐见童山,只可惜童心却已不复在了。

    吴先生一生尽瘁于文,我能得到他亲炙的机会并不多。可是写到这里,心里却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惆怅和怀念。

    除了还有勇气写一点新诗散文短篇之外,写武侠小说,我也写了二十年,在这段既不太漫长也不太艰苦的过程中,也可以分为三段时期。

    早期我写的是《苍穹神剑》、《剑毒梅香》、《孤星传》、《湘妃剑》、《飘香剑雨》、《失魂引》、《游侠录》、《剑客行》、《月异星邪》、《残金缺玉》等等。

    中期写的是《武林外史》、《大旗英雄传》(铁血大旗)、《情人箭》(怒剑)、《浣花洗剑录》(浣花洗剑)、《绝代双骄》,有最早一两篇写楚留香这个人的《铁血传奇》。

    然后我才写《多情剑客无情剑》,再写《楚留香》,写《陆小凤》,写《流星·蝴蝶·剑》,写《七种武器》,写《欢乐英雄》。

    而一部在我这一生中使我觉得最痛苦,受到的挫折最大的便是《天涯·明月·刀》。

    因为那时候我一直想“求新”、“求变”、“求突破”,我自己也不知是想突破别人还是想突破自己,可是我知道我的确突破了一样东西——我的口袋。我自己的口袋。

    在那段时候唯一被我突“破”了的东西,就是我本来还有一点“银子”可以放进去的口袋。

    三

    口袋虽然破了,口袋仍在,人也在。

    我毫无怨尤。

    因为我现在已经发现那段时候确实是我创作力最旺盛、想象力最丰富、胆子也最大的时候。

    那时候我什么都能写,也什么都敢写。尤其是在写《大旗》、《情人》、《浣花》、《绝代》的时候。

    那些小说虽然没有十分完整的故事,也缺乏缜密的逻辑与思想,虽然荒诞,却多少有一点味。

    那时候写武侠小说本来就是这样子的,写到哪里算哪里,为了故作惊人之笔,为了造成一种自己以为别人想不到的悬疑,往往会故意扭曲故事中人物的性格,使得故事本身也脱离了它的范围。

    在那时候的写作环境中,也根本没有可以让我润饰修改、删减枝芜的机会。

    因为一个破口袋里通常是连一文钱都不会留下来的,为了要吃饭、喝酒、坐车、交女友、看电影、住房子,只要能写出一点东西来,就要马不停蹄的拿去换钱;要预支稿费,谈也不要谈。

    这种写作态度当然是不值得夸耀也不值得提起的,但是我一定要提起,因为那是真的。

    为了等钱吃饭而写稿,虽然不是作家们共有的悲哀,但却是我的悲哀。

    我相信有这种悲哀的人大概还不止我一个。

    忽然间,我口袋里那个破洞居然被缝起来了,大概是用我思想中某几条线缝起来的。

    因为我同时也发现了我思想中已经缺少几条线,有些我本来一直自认为很离奇玄妙的故事,现在我已经不敢写了。

    可是以前那些连我自己都认为有些荒诞离谱的故事,至今我还是觉得多少总有一点可以让人觉得紧张、刺激、兴奋、愉快的趣味。

    我能不能把那些故事换一种写法,换几个人名和一个书名再写出来?能不能把旧酒装在新瓶子里?

    不能。

    重复写雷同的故事,非但反而会让人更觉烦厌,自己也会觉得不是滋味。

    所以我才想到要把那些故事改写,把一些枝芜、荒乱、不必要的情节和文字删掉,把其中的趣味保留,用我现在稍稍比较精确一点的文字和思想再改写一遍。

    这种工作已经有人做过了。

    在香港,有一位我一直非常仰慕推崇的名家已经把他自己的作品修饰整理过一遍,然后再重新发表。

    我的至友和结义兄长倪匡,也曾将另一位名家曾经轰动一时的名作删节润饰,至今犹在海外各大报刊杂志连载中。

    他们工作的环境与条件,他们的慎思与明断,都不是我能比得上的。

    我写的那些敝帚自珍的东西,更不能和那些名作相提并论。

    我这么做,既没有一点“想将之藏诸名山”的想法,也没有一点想要和“唐宋剑侠与水游相比较”的意思,这一点是我特别要向曾经在中国时报痛责过“武说”的一位君子,请求谅解与原谅的。

    我这么做,只不过要向读者诸君多提供一点消遣和乐趣而已,如果能够让诸君在消遣之余还有一点振奋鼓舞之意,那就更好了。

    四

    我写的大多数小说,都已由只能在租书店流传的小薄本改为勉强可以登堂的大厚本了;其中只有极少数例外,因为我知道小薄本的读者总是比较少一点;能看到的人也不会太多。

    所以我一直想把这几部书保留,作为我改写的尝试。这几部书之中当然也有一些值得保留的价值。

    这一部《铁血大旗》就是其中之一。

    六八、三、二十九、夜深  

卷之三 权学士权认远乡姑 白孺人白嫁亲生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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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奇物缘多巧,不怕风波颠倒。遮莫一时开了,到底还完好。丰城剑气冲天表,雷焕张华分宝。他日偶然齐到,津底双龙袅。

此词名《桃源忆故人》,说着世间物事有些好处的,虽然一时拆开,后来必定遇巧得合。那“丰城剑气”是怎么说?晋时大臣张华,字茂先,善识天文,能瓣古物。一日,看见天上斗牛分野之间,宝气烛天,晓得豫章丰城县中当有奇物出世。有个朋友雷焕也是博物的人,遂选他做了丰城县令,托他到彼,专一为访寻发光动天的宝物,分付他道:“光中带有杀气,此必宝剑无疑。”那雷焕领命,到了县间,看那宝气却在县间狱中。雷焕领了从人,到狱中尽头去处,果然掘出一对宝剑来,雄曰“纯钩”,雌曰“湛卢”。雷焕自佩其一,将其一献与张华,各自宝藏,自不必说。后来,张华带了此剑行到延平津日,那剑忽在匣中跃出,到了水边,化成一龙。津水之中也钻出一条龙来,凑成一双,飞舞升天而去。张华一时惊异,分明晓得宝剑通神,只水中这个出来凑成双的不知何物,因遣人到雷焕处问前剑所在。雷焕回言道:“先曾渡延平津口,失手落于水中了。”方知两剑分而复合,以此变化而去也。至今人说因缘凑巧,多用“延津剑合”故事。所以这词中说的正是这话。而今说一段因缘,隔着万千里路,也只为一件物事凑合成了,深为奇巧。有诗为证:

温峤曾输玉镜台,圆成钿合更奇哉!

可中宿世红丝系,自有媒人月下来。

话说国朝有一位官人,姓权,名次卿,表字文长,乃是南直隶宁国府人氏。少年登第,官拜翰林编修之职。那翰林生得仪容俊雅,性格风流,所事在行,诸般得趣,真乃是天上谪仙,人中玉树。他自登甲第,在京师为官一载有余。京师有个风俗,每遇初一、十五、二十五日,谓之庙市,凡百般货物俱赶在城隍庙前,直摆到刑部街上来卖,挨挤不开,人山人海的做生意。那官员每清闲好事的,换了便中便衣,带了一两个管家长班出来,步走游看,收买好东西旧物事。朝中惟有翰林衙门最是清闲,不过读书下棋,饮酒拜客,别无他事相干。权翰林况且少年心性,下处闲坐不过,每遇做市热闹时,就便出来行走。

一日,在市上看见一个老人家,一张桌儿上摆着许多零碎物件,多是人家动用家伙,无非是些灯台铜杓、壶瓶碗碟之类,看不得在文墨眼里的。权翰林偶然一眼瞟去,见就中有一个色样奇异些的盒儿,用手去取来一看,乃是个旧紫金钿盒儿,却只是盒盖。翰林认得是件古物,可惜不全,问那老儿道:“这件东西须还有个底儿,在那里?”老儿道:“只有这个盖,没有见甚么底。”翰林道:“岂有没底的理?你且说这盖是那里来的,便好再寻着那底了。”老儿道:“老汉有几间空房在东直门,赁与人住。有个赁房的,一家四五日害了天行症侯,先死了一两个后生,那家子慌了,带病搬去,还欠下些房钱,遗下这些东西作退帐。老汉收拾得,所以将来货卖度日。这盒儿也是那人家的,外边还有一个纸簏儿藏着,有几张故字纸包着。咱也不晓得那半扇盒儿要做甚用,所以摆在桌儿上,或者遇个主儿买去也不见得。”翰林道:“我到要买你的,可惜是个不全之物。你且将你那纸簏儿来看!”老儿用手去桌底下摸将出来,却是一个破碎零落的纸糊头簏儿。翰林道:“多是无用之物,不多几个钱卖与我罢。”老儿道:“些小之物,凭爷赏赐罢。”翰林叫随从管家权忠与他一百个钱,当下成交。老儿又在簏中取出旧包的纸儿来包了,放在簏中,双手递与翰林。

翰林叫权忠拿了,又在市上去买了好几件文房古物,回到下处来,放在一张水磨天然几上,逐件细看,多觉买得得意。落后看到那纸簏儿,扯开盖,取出纸包来,开了纸包,又细看那钿盒,金色灿烂,果是件好东西。颠倒相来,到底只是一个盖。想道:“这半扇落在那里?且把来藏着,或者凑巧有遇着的时节也未可知。”随取原包的纸儿包他,只见纸破处,里头露出一些些红的出来。翰林把外边纸儿揭开来看,里头却衬着一张红字纸。翰林取出定睛一看,道:“元来如此!”你道写的甚么?上写道:“大时雍坊住人徐门白氏,有女徐丹桂,年方二岁。有兄白大,子曰留哥,亦系同年生。缘氏夫徐方,原藉苏州,恐他年隔别无凭,有紫金钿盒各分一半,执此相寻为照。”后写着年月,下面着个押字。翰林看了道:“元来是人家婚姻照验之物,是个要紧的,如何却将来遗下又被人卖了?也是个没搭煞的人了。”又想道:“这写文书的妇人既有大秀,如何却不是大秀出名?”又把年用迭起指头算,一算看,笑道:“立议之时到今一十八年,此女已是一十九岁,正当妙龄,不知成亲与未成亲。”又笑道,“妄想他则甚!且收起着。”因而把几件东西一同收拾过了。

到了下市,又踱出街上来行走。看见那老儿仍旧在那里卖东西,问他道:“你前日卖的盒儿,说是那一家掉下的,这家人搬在那里去了?你可晓得?”老儿道:“谁晓得他?他一家人先从小的死起,死得来慌了,连夜逃去,而今敢是死绝了,也不见得。”翰林道:“他你家则有甚么亲戚往来?”老儿道:“他有个妹子,嫁与下路人,住在前门。以后不知那里去了,多年不见往来了。”权翰林自想道:“问得着时,还了他那件东西,也是一桩方便的好事,而今不知头绪,也只索由他罢了。”

回还寓所,只见家间有书信来,夫人在家中亡过了。翰林痛哭了一场,没情没绪,打点回家,就上个告病的本。奉圣旨:“权某准回籍调理,病痊赴京听用。钦此。”权翰林从此就离了京师,回到家中来了。

话分两头,且说钿盒的来历。苏州有个旧家子荣,姓徐名方,别号西泉,是太学中监生。为干办前程,留寓京师多年。在下处岑寂,央媒娶下本京白家之女为妻,生下一个女儿,是八月中得的,取名丹桂。同时,白氏之兄白大郎也生一子,唤做留哥。白氏女人家性子,只护着自家人,况且京师中人不知外方头路,不喜欢攀扯外方亲戚,一心要把这丹桂许与侄儿去。徐太学自是寄居的人,早晚思量回家,要留着结下路亲眷,十分不肯。一日,太学得选了闽中二尹,打点回家赴任,就带了白氏出京。白氏不得遂愿,恋恋骨肉之情,瞒着徐二尹私下写个文书,不敢就说许他为婚,只把一个钿盒儿分做两处,留与侄儿做执照,指望他年重到京师,或是天涯海角,做个表证。

白氏随了二尹到了吴门。元来二尹久无正室,白氏就填了孺人之缺,一同赴任。又得了一子,是九月生的,名唤糕儿。二尹做了两任官回家,已此把丹桂许下同府陈家了。白孺人心下之事,地远时乖,只得丢在脑后,虽然如此,中怀歉然,时常在佛菩萨面前默祷,思想还乡,寻钿盒的下落。已后二尹亡逝,守了儿女,做了孤孀,才把京师念头息了。想那出京时节,好歹已是十五六个年头,丹桂长得美丽非凡。所许陈家儿子年纪长大,正要纳礼成婚,不想害了色痨,一病而亡。眼见得丹桂命硬,做了望门寡妇,一时未好许人,且随着母亲。兄弟,穿些淡素衣服挨着过日。正是:孤辰寡宿无缘分,空向天边盼女

不说徐丹桂凄凉,且说权翰林自从断了弦,告病回家,一年有余,尚未续娶,心绪无聊,且到吴门闲耍,意图寻访美妾。因怕上司府县知道,车马迎送,酒礼往来,拘束得不耐烦,揣料自己年纪不多,面庞娇嫩,身材琐小,旁人看不出他是官,假说是个游学秀才。借寓在城外月波庵隔壁静室中,那庵乃是尼僧。有个老尼唤做妙通师父,年有六十已上,专在各大家往来,礼度熟闲,世情透彻。看见权翰林一表人物,虽然不晓得是埋名贵人,只认做青年秀士,也道他不是落后的人,不敢怠慢。时常叫香公送茶来,或者请过庵中清话。权翰林也略把访妾之意问乃妙诵,妙诵说是出家之人不管闲事,权翰林也就住口,不好说得。

是时正是七月七日,权翰林身居客邸,孤形吊影,想着“牛女银河”之事,好生无聊。乃咏宋人汪彦章《秋闱》词,改其未句一字,云:

高柳蝉嘶,采菱歌断秋风起。晚云如髻,湖上山横翠。帘卷西楼,过雨凉生袂。天如水,画楼十二,少个人同倚。一词寄《点绛唇》。权翰林高声歌咏,趁步走出静室外来。新月之下,只见一个素衣的女子走入庵中。翰林急忙尾在背后,在黑影中闪着身子看那女子。只见妙通师父出来接着,女子未叙寒温,且把一注香在佛前烧起。那女子生得如何?

间道双衔凤带,不妨单着鲛绡。夜香知与阿谁烧?怅望水沉烟袅。云鬓风前丝卷,玉颜醉里红潮。莫教空度可怜宵,月与佳人共僚。一词寄《西江月》那女子拈着香,脆在佛前,对着上面,口里喃喃呐呐,低低微微,不知说着许多说话,没听得一个字。那妙通老尼便来收科道:“小娘子,你的心事说不能尽,不如我替你说一句简便的罢。”那女子立起身来道:“师父,怎的简便?”妙通道:“佛天保佑,早嫁个得意的大秀。可好么?”女子道:“休得取笑!奴家只为生来命苦,父亡母老,一身无靠,所以拜祷佛天,专求福庇。”妙通笑道:“大意相去不远。”女子也笑将起来。妙通摆上茶食,女子吃了两盏茶,起身作别而行。

权翰林在暗中看得明白,险些儿眼里放出火来,恨不得走上前一把抱住,见他去了,心痒难熬。正在禁架不定,恰值妙通送了女子回身转来,见了道:“相公还不曾睡?几时来在此间?”翰林道:“小生见白衣大士出现,特来瞻礼!”妙通道:“此邻人徐氏之女丹桂小娘子。果然生得一貌倾城,目中罕见。”翰林道:“曾嫁人未?”妙诵道:“说不得,他父亲在时,曾许下在城陈家小官人。比及将次成亲,那小官人没福死了。担阁了这小娘子做了个望门寡,一时未有人家来求他的。”翰林道:“怪道穿着淡素!如何夜晚间到此?”妙通道:“今晚是七夕牛女佳期,他遭着如此不偶之事,心愿不足,故此对母亲说了来烧注夜香。”翰林道:“他母亲是甚么样人?”妙通道:“他母亲姓白,是个京师人,当初徐家老爷在京中选官娶了来家的。且是直性子,好相与。对我说,还有个亲兄在京,他出京时节,有个侄儿方两岁,与他女儿同庚的,自出京之后,杳不相闻,差不多将二十年来了,不知生死存亡。时常托我在佛前保佑。”翰林听着,呆了一会,想道:“我前日买了半扇钿盒,那包的纸上分明写是徐门白氏,女丹桂,兄白大,子白留哥。今这个女子姓徐名丹桂,母亲姓白,眼见得就是这家了。那卖盒儿的老儿说那家死了两个后生,老人家连忙逃去,把信物多掉下了。想必死的后生就是他侄儿留哥,不消说得。谁想此女如此妙丽,在此另许了人家,可又断了。那信物却落在我手中,却又在此相遇,有如此凑巧之事!或者到是我的姻缘也未可知。”以心问心,跌足道:“一二十年的事,三四千里的路,有甚查帐处?只须如此如此。”算计已定,对妙通道:“迢才所言白老孺人,多少年纪了?”妙通道:“有四十多岁了。“翰林道:“他京中亲兄可是白大?侄儿子可叫做留哥?”妙通道:“正是,正是。相公如何晓得?”翰林道:“那孺人正是家姑,小生就是白留哥,是孺人的侄儿。”妙通道:“相公好取笑。相公自姓权,如何姓白?”翰林道:“小生幼年离了京师,在江湖上游学。一来慕南方风景,二来专为寻取这头亲眷,所以移名改姓,游到此地。今偶然见师父说着端的,也是一缘一会,天使其然;不然,小生怎地晓得他家姓名?”妙通道:“元来有这等巧事!相公,你明日去认了令姑,小尼再来奉贺便了。”翰林当下别了老尼,到静室中游思妄想,过了一夜。

天明起来,叫管家权忠,叮嘱停当了说话。结束整齐,一直问到徐家来。到了门首,看见门上一个老儿在那里闲坐,翰林叫权忠对他说:“可进去通报一声,有个白大官打从京中出来的。”老儿说道:“我家老主人没了,小官儿又小。你要见那个的?”翰林道,“你家老孺人可是京中人姓白么?”老儿道

“正是姓白。”权忠道:“我主人是白大官,正是孺人的侄儿。”老儿道:“这等,你随我进去通报便是。”老儿领了权忠,竟到孺人面前。权忠是惯事的人,磕了一头,道:“主人白大官在京中出来,已在门首了。”白孺人道:“可是留哥?”权忠道:“这是主人乳名。”孺人喜动颜色,道:“如此喜事。”即忙唤自家儿子道:“糕儿,你哥哥到了,快去接了进来。”那小孩子嬉嬉颠颠、摇摇摆摆出来接了翰林进去。

翰林腼腼腆腆,冒冒失失进去,见那孺人起来,翰林叫了“姑娘”一声,唱了一喏,待拜下去。孺人一把扯住道:“行路辛苦,不必大礼。”孺人含着眼泪看那翰林,只见眉清目秀,一表非凡,不胜之喜。说道:“想老身出京之时,你只有两岁,如今长成得这般好了。你父亲如今还健么?”翰林假意掩泪道:“弃世久矣!侄只为眼底没个亲人,见父亲在时曾说有个姑娘嫁在下路,所以小侄到南方来游学,专欲寻访。昨日偶见月波庵妙通师父说起端的,方知姑娘在此,特来拜见。”孺人道:“如何声口不象北边?”翰林道:“小侄在江湖上已久,爱学南言,所以变却乡音也。”翰林叫权忠送上礼物。孺人欢喜收了,谢道:“至亲骨肉,只来相会便是,何必多礼?”翰林道:“客途乏物孝敬姑娘,不必说起,且喜姑娘康健。昨日见妙通说过,已知姑夫不在了。适间该位是表弟,还有一仪表妹与小侄同庚的,在么?”儒人道:“你姑夫在时已许了人家,姻缘不偶,未过门就断了,而今还是个没吃茶的女儿。”翰林道

“也要请相见。”孺人道:“昨日去烧香,感了些风寒,今日还没起来梳洗。总是你在此还要久住,兄妹之间时常可以相见。且到西堂安下了行李再处。“一边分付排饭,一手拽着翰林到西堂来。打从一个小院门边经过,孺人用手指道:“这里头就是你妹子的卧房。”翰林员边悄闻得一阵兰麝之香,心中好生逢幸。那孺人陪翰林吃了饭,着落他行李在书房中,是件安顿停当了,方才进去。权翰林到了书房中,想道:“特地冒认了侄儿,要来见这女子,谁想尚未得见。幸喜已认做是真,留在此居住,早晚必然生出机会来,不必性急,且待明日相见过了,再作道理。”

且说徐氏丹桂,年正当时,误了佳期,心中常怀不足。自那七夕烧香,想着牛女之事,未免感伤情绪,兼冒了些风寒,一时懒起。见说有个表兄自京中远来,他曾见母亲说小时有许他为婚之意,又闻得他容貌魁梧,心用也有些暗动,思量会他一面。虽然身子懒怯,只得强起梳妆,对镜长叹道:“如此好客颜,到底付之何人也?”有《绵搭絮》一首为证:

瘦来难任,宝镜怕初临。鬼病侵寻,闷对秋光冷透襟,最伤心静夜间砧。慵拈绣纽,懒抚瑶琴。终宵里有梦难成,待晓起翻嫌晓思沉。梳妆完了,正待出来见表兄。只见兄弟糕儿急急忙忙走将来道:“母亲害起急心疼来,一时晕去。我要到街上去取药,姐姐可快去看母亲去!”桂姐听得,疾忙抽身便走了出房,减妆也不及收,房门也不及锁,竟到孺人那里去了。

权翰林在书房中梳洗已毕,正要打点精神,今日求见表妹。只听得人传出来道:“老孺人一时急心疼,晕倒了。”他想道:“此病惟有前门棋盘街定神丹一服立效,恰好拜匣中带得在此。我且以子侄之礼入堂问病,就把这药送他一丸。医好了他,也是一个讨好的机会。”就去开出来,袖在袖里,一径望内里来问病。路经东边小院,他昨日见儒人说,已晓得是桂娘的卧房,却见门开在那里,想道:“桂娘一定在里头,只作三不知闯将进去,见他时再作道理。“翰林捏着一把汗走进卧房。只见:香奁尚启,宝镜未收。剩粉残脂,还在盆中荡漾;花钿翠黛,依然几上铺张。想他纤手理妆时,少个画眉人凑巧。翰林如痴似醉,把桌上东西这件闻闻,那件嗅嗅,好不伎痒。又闻得扑鼻馨香。回首看时,那绣帐牙床、锦衾角枕且是整开精洁。想道:“我且在他床里眠他一眼,也沾他些香气,只当亲挨着他皮肉,一般。”一躺躺下去,眠在枕头上,呆呆地想了一回,等待几时,不见动静,没些意智,慢慢走了出来。将到孺人房前,摸摸袖里,早不见了那丸药,正不知失落在那里了。定性想一想,只得打原来路上一路寻到书房里去了。

桂娘在母亲跟前守得疼痛少定,思量房门未锁,妆台未收,跑到自房里来。收拾已完,身子困倦,揭开罗帐,待要歇息一歇息。忽见席间一个纸包,拾起来打开看时,却是一丸药。纸包上有字,乃是“定神丹,专治心疼,神效”几个字。桂娘道:“此自何来?着是兄弟取至,怎不送到母亲那里去,却放在我的席上?除了兄弟,此处何人来到?却又恰恰是治心疼的药,果是跷蹊!且拿到母亲那里去问个端的。”取了药,掩了房门,走到孺人处来问道:“母亲,兄弟取药回来未曾?”孺人道:“望得眼穿,这孩子不知在那里顽耍,再不来了。”桂娘道:“好教母亲得知,适间转到房中,只见床上一颗丸药,纸上写着‘定神丹,专治心疼,神效’。我疑心是兄弟取来的,怎不送到母亲这里,却放在我的房中?今兄弟兀自未回,正不知这药在那里来的。”孺人道:“我儿,这‘定神丹’只有京中前门街上有得卖,此处那讨?这分明是你孝心所感,神仙所赐。快拿来我吃!”桂娘取汤来递与孺人,咽了下去。一会,果然心疼立止,母子欢喜不尽。孺人疼痛既止,精神疲倦,朦朦的睡了去。桂娘守在帐前,不敢移动。恰好权翰林寻药不见,空手走来问安。正撞着桂娘在那里,不及回僻。桂娘认做是白家表兄,少不得要相见的,也不躲闪。该里权翰林正要亲傍,堆下笑来,买将上去,唱个肥喏道:“妹子,拜握了。”桂娘连忙还礼道:“哥哥万福”翰林道:“姑娘病体着何?”桂娘道:“觉道好些,方才睡去。”翰林道:“昨日到宅,渴想妹子芳容一见,见说玉体欠安,不敢惊动。”桂娘道:“小妹听说哥哥到来,心下急欲迎侍,梳洗不及,不敢草率。今日正要请哥哥厮见,怕遇母亲病急,脱身不得。不想哥哥又进来问病,幸瞻丰范。”翰林道:“小兄不远千里而来,得见妹子玉貌,真个是不在奔波走这遭了。”桂娘道:“哥哥与母亲姑侄至亲,自然割不断的。小妹薄命之人,何足挂齿!”翰林道:“妹子芳年美质,后禄正长,佳期可待,何出此言?”此时两人对话,一递一来。桂娘年大知昧,看见翰林丰姿俊雅,早已动火了八九分,亦且认是自家中表兄妹一脉,甜言软语,更不羞缩,对翰林道:“哥哥初来舍下,书房中有甚不周到处,可对你妹子说,你妹子好来照料一二。”翰林道:“有甚么不周到?”桂娘道:“难道不缺长少短?”翰林道:“虽有缺少,不好对妹子说得。”桂娘道:“但说何妨?”翰林道:“所少的,只怕妹子不好照管,然不是妹子,也不能照管。”桂娘道:“少甚东西?”翰林笑庄“晚间少个人作伴耳。”桂娘通红了面皮,也不回答,转身就走。翰林赶上去一把扯住道:“携带小兄到绣房中,拜望妹子一拜望,何如?”桂娘见他动手动脚,正难分解。只听得帐里老孺人开声道:“那个在此说话响?”翰林只得放了手,回首转来道:“是小侄问安。”其时桂娘已脱了身,跑进房里去了。

孺人揭开帐来,看见了翰林,道:“元来是侄儿到此。小兄弟街上未回,妹子怎不来接待?你方才却和那个说话?”翰林心怀鬼胎,假说道:“只是小侄,并没有那个。”孺人道:“这等,是老人家听差了。”翰林心不在焉,一两句话,连忙告退。孺人看见他有些慌速失张失志的光景,心里疑惑道:“起初我服的定神丹出于京中,想必是侄儿带来的,如何却在女儿房内?适才睡梦之中分明听得与我女儿说话,却又说道没有。他两人不要晓得前因,辄便私自往来,日后做出勾当。他男长女大,况我原有心配合他的,只是侄儿初到,未见怎的,又不知他曾有妻未,不好就启齿。且再过几时,看相机会圆成罢了。“踌蹰之间,只见糕儿拿了一贴药走将来,道:“医生入娘赋出去了!等了多时才取这药来。”孺人嗔他来迟,说道:“等你药到,娘死多时了。今天幸不疼,不吃这药了。你自陪你哥哥去。”糕儿道:“那哥哥也不是老实人。方才走进来撞着他,却在姐姐卧房门首东张西张,见了我,方出去了。”孺人道:“不要多嘴!”糕儿道:“我看这哥哥也标致,我姐姐又没了姐夫,何不配与他了,也完了一件事,省得他做出许多馋劳喉急出相。”孺人道:“孩子家恁地轻出口!我自有主意。”孺人虽喝住了儿子,却也道是有理的事,放在心中打点,只是不便说出来。

那权翰林自遇桂娘两下交口之后,时常相遇,便眉来眼去,彼此有情。翰林终日如痴似狂,拿着一管笔写来写去,茶饭懒吃。桂娘也日日无情无绪,恹恹欲睡,针线慵拈。多被孺人看在眼里。然两个只是各自专心,碍人耳目,不曾做甚手脚。一日,翰林到孺人处去,却好遇着桂娘梳妆已毕,正待出房。翰林阑门迎着,相唤了一礼。翰林道:“久闻妹子房闼精致,未曾得造一观,今日幸得在此相遇,必要进去一看。”不由分说,望门里一钻,桂娘只得也走了进来。翰林看见无人,一把抱住道:“妹子慈悲,救你哥哥客中一命则个!”桂娘不敢声张,低低道:“哥哥尊重。哥哥不弃小妹,何不央人向母亲处求亲?必然见允,如何做那轻薄模样!”翰林道:“多蒙妹子指教,足见厚情。只是远水救不得近火,小兄其实等不得那从容的事了。”桂娘正色道:“着要苟合,妹子断然不从!他日得做夫妻,岂不为兄所败!”脱了身子,望门外便走,早把个云髻扭歪,两鬓都乱了。急急走到孺人处,喘气尚是未息。孺人见了,觉得有些异样,问道:“为何如吐模样?”桂娘道:“正出房来,撞见哥哥后边走来,连忙先跑,走得急了些个。”孺人道:“自家兄妹,何必如此躲避?”孺人也只道侄儿就在后边来,却又不见到。元来没些意思,反走出去了。孺人自此又是一番疑心,性急要配合他两个了,只是少个中间撮合的人。猛然想道:“侄儿初到时,说道见妙通师父说了才寻到我家来的,何不就叫妙通来与他说知其事,岂不为妙?”当下就分付儿子糕儿,叫他去庵中接那妙通,不在话下。

却说权翰林走到书房中,想起适才之事,心中怏怏。又思量“桂娘有心于我,虽是未肯相从,其言有理。却不知我是假批子,教我央谁的是?”自又忖道:“他母子俱认我是白大,自然是钿盒上的根瓣了。我只将钿盒为证,怕这事不成!”又转想一想道:“不好,不好!万一名姓偶然相同,钿盒不是他家的,却不弄真成假?且不要打破网儿,只是做些工夫,偎得亲热,自然到手。”正胡思乱想,走出堂前闲步。忽然妙通师父走进门来,见了翰林,打个问讯道:“相公,你投亲眷好处安身许久了,再不到小庵走走?”权翰林还了一礼,笑道:“不敢瞒师父说,一来家姑相留,二来小生的形孤影只,岑寂不过,贪着骨肉相傍,懒向外边去了。”妙通道:“相公既苦孤单,老身替你做个媒罢!”翰林道:“小生久欲买妾,师父前日说不管闲事,所以下敢相央。着得替我做个媒人,十分好了。”妙通道:“亲事到有一头在我心里。适才白老孺人相请说话,待我见过了他,再来和相公细讲。”翰林道:“我也有个人在肚里,正少个说合的,师父来得正好。见过了家姑,是必到书房中来走走,有话相商则个。”妙通道:“晓得了。”说罢话,望内里就走进去。

见了儒人,儒人道:“多时不来走走。”妙诵道:“见说儒人有些贵恙,正要来看,恰好小哥来唤我,故此就来了。”孺人道:“前日我侄初到,心中一喜一悲,又兼辛苦了些儿,生出病来。而今小恙已好,不劳费心,只有一句话儿要与师父说说。”妙通道:“甚么话?”孺人道:“我只为女儿未有人家,日夜忧愁。”妙通道:“一时也难得象意的。”孺人道:“有到有一个在这里,正要与师父商量。”妙通道:“是那个?到要与我出家人商量。”孺人道

“且莫说出那个,只问师父一句话,我京中来的侄儿说道先认得你的,可晓得么?”妙通道:“在我那里作寓好些时,见我说起孺人,才来认亲的,怎不晓得?且是好一个俊雅人物!”孺人道:“我这侄儿,与我女儿同年所生,先前也曾告诉师父过的。当时在京就要把女儿许他为妻,是我家当先老爹不肯。我出京之时,私下把一个钿盒分开两扇,各藏一扇以为后验,写下文书一纸。当时侄儿还小,经今年远,这钿盒。文书虽不知还在不在,人却是了。眼见得女儿别家无缘,也似有个天意在那里。我意欲完前日之约,不好自家启齿,抑且不知他京中曾娶过妻否,要烦你到西堂与我侄儿说此事,如着未娶,待与他圆成了可好么?”妙通道:“这个当得,管取一说就成,且拿了这半扇钿盒去,好做个话柄。”孺人道:“说得是。”走进房里去,取出来交与妙通,妙通袋在袖里了,一径到西堂书房中来。

翰林接着道:“师父见过家姑了?”妙通道:“是见过了。”翰林道:“有甚说话?”妙通道:“多时不见,闲叙而已。”翰林道:“可见我妹子么?“妙通道:“方才不曾见,再过会到他房里去。”翰林道:“好个精致房,只可惜独自孤守!”妙通道:“目下也要说一个人与他了。”翰杯道:“起先师父说有头亲事要与小生为媒,是那一家?”妙通道:“是有一家,是老身的檀越。小姐子模样尽好,正与相公厮称。只是相公要娶妾。必定有个正夫人了,他家却是不肯做妾的。”翰林道:“小生曾有正妻,亡过一年多了。恐怕一时难得门当户对的佳配,所以且说个取妾。若果有好人家象得吾意,自然聘为正室了。”妙通道:“你要怎么样的才象得你意?”翰林把手指着里面道:“不瞒老师父说,得象这里表妹方妙。”妙通笑道:“容貌到也差不多儿。”翰林道:“要多少聘财?”妙通袖里摸出钿盒来,道:“不须别样聘财,却倒是个难题目。他家有半扇金盒儿,配得上的就嫁他。”翰林接上手一看,明知是那半扇的底儿,不胜欢喜。故意问道:“他家要配此盒,必有缘故。师父可晓得备细?”妙通道:“当初这家子原是京中住的,有个中表曾结姻盟,各分钿盒一扇为证。若有那扇,便是前缘了。”翰林道:“若论钿盒,我也有半扇,只不知可配得着否?”急在拜匣中取出来,一配,却好是一个盒儿。妙通道:“果然是一个,亏你还留得在。”翰林道:“你且说那半扇,是那一家的?”妙通道:“再有那家?怎佯不知,到来哄我!是你的亲亲表妹桂娘子的,难道你到不晓得?”翰林道:“我见师父藏头露尾不肯直说出来,所以也做哑妆呆,取笑一回。却又一件,这是家姑从幼许我的,何必今日又要师父多这些宛转?“妙通道:“令姑也曾道来,年深月久,只怕相公已曾别娶,就不好意思,所以要老身探问个明白。今相公弦断未续,钿盒现配成双,待老身回复孺人,只须成亲罢了。”翰林道:“多谢撮合大恩!只不知几时可以成亲?早得一日也好。”妙通道:“你这馋样的新郎!明日是中秋佳节,我撺掇孺人就完成了罢,等甚么日子?”翰林道:“多感!多感!”

妙通袖里怀了这两扇完全的钿盒,欣然而去,回复孺人。孺人道是骨肉重完,旧物再见,喜欢无尽,只待明日成亲吃喜酒了。此时胸中十万分,那有半分道不是他的侄儿?正是:

只认盒为真,岂知人是假?

奇事颠倒颠,一似塞翁马。

权翰林喜之如狂,一夜不睡。绝早起来,叫权忠到当铺里去赁了一顶儒巾,一套儒衣,整备拜堂。孺人也绝早起来,料理酒席,催促女儿梳妆,少不得一对参拜行礼。权翰林穿着儒衣,正似白龙鱼服,掩着口只是笑,连权忠也笑。旁人看的无非道是他喜欢之故,那知其情?但见花烛辉煌,恍作游仙一梦。有词为证:

银烛灿芙渠,瑞鸭微喷麝烟浮。喜红丝初绾,宝合曾输。何郎俊才调凌云,谢女艳容华濯露。月轮正值团圆暮,雅称锦堂欢聚。一右调《画眉序》。

酒罢,送入洞房,就是东边小院桂娘的卧房,乃前日偷眠妄想强进挨光的所在,今日停眠整宿,你道怏活不快活!权翰林真如入蓬莱仙岛了。

入得罗帏,男贪女爱,两情欢畅,自不必说。云雨既阑,翰林抚着桂娘道:

“我和你千里姻缘,今朝美满,可谓三生有幸。”桂娘道:“我和你自幼相许,今日完聚,不足为奇。所喜者,隔着多年,又如此远路,到底园圆,乃象是天意周全耳。只有一件,你须不是这里人,今人赘我家,不知到底萍踪浪迹,归于何处?抑且不知你为儒为商,作何生业。我嫁鸡逐鸡,也要商量个终身之策。一时欢爱不足恋也。”翰林道:“你不须多虑。只怕你不嫁得我,既嫁了我,包你有好处。”桂娘道:“有甚好处?料没有五花宜浩夫人之分!”翰林笑道:“别件或者烦难,着只要五花官浩,包管箱笼里就取得出。”桂娘啐了一啐道:“亏你不羞!”桂娘只道是一句夸大的说话,不以为意。翰林却也含笑,不就明言。且只软款温柔,轻怜痛惜,如鱼似水,过了一夜。

明晨起来,各各梳洗已毕,一对儿穿着大衣,来拜见尊姑,并谢妙通为媒之功。正行礼之时,忽听得堂前一片价筛锣,象有十来个人喧嚷将起来,慌得小舅糕儿没钻处。翰林走出堂前来,问道:“谁人在此罗唣?”说声未了,只见老家人权孝,同了一班京报人,一见了就磕头道:“京中报人特来报爷高升的!小人们那里不寻得到?方才街上遇见权忠,才知爷寄迹在此。却如何这般打扮?快请换了衣服!”柳翰林连忙摇手,叫他不要说破,禁得那一个住?你也“权爷”。我也“权爷”不住的叫,拿出一张报单来,已升了学士之职,只管嚷着求赏。翰林着实叫他们:“不要说我姓权!”京报人那管甚么头由,早把一张报喜的红纸高高贴起在中间,上写:飞报:贵府老爷权,高升翰林学士,命下。这里跟随管家权忠拿出冠带,对学士道:“料想瞒不过了,不如老实行事罢!”学士带笑脱了儒巾儒衣,换了冠带,讨香案来,谢了圣恩。分付京报人出去门外侯赏。

转身进来,重请岳母拜见。那孺人出于不意,心慌撩乱,没个是处,好象青天里一个霹雳,不知是那里起的。只见学士拜下去,孺人连声道:“折杀老身也!老身不知贤婿姓权,乃是朝廷贵臣,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望高抬贵手,恕家下简慢之罪!”学士道:“而今总是家人,不必如此说了。”孺人道:“不敢动问贤婿,贤婿既非姓白,为何假称舍侄光降寒门?其间必有因由。”学士道:“小婿寄迹禅林,晚间闲步月下,看见令爱芳姿,心中仰慕无已。问起妙通师父,说着姓名居址,家中长短备细,故此托名前来,假意认亲。不想岳母不疑,欣然招纳,也是三生有缘。”妙通道:“学士初到庵中,原说姓权,后来说着孺人家事,就转口说了姓白。小尼也曾问来,学士回说道:‘因为访亲,所以改换名姓。’岂知贵人游戏,我们多被瞒得不通风,也是一场天大笑话。”孺人道:“却又一件,那半扇钿盒却自何来?难道贤婿是通神的?”学士笑道:“侄儿是假,钿盒却真。说起来实有天缘,非可强也。”孺人与妙通多惊异道:“愿闻其详。”学士道:“小婿在长安市上偶然买得此盒一扇,那包盒的却是文字一纸,正是岳母写与令侄留哥的,上有令爱名字。今此纸见在小婿处,所以小婿一发有胆冒认了,求岳母饶恕欺班之罪!”孺人道:“此话不必题起了。只是舍侄家为何把此盒出卖?卖的是甚么样人?贤婿必然明白。”学士道:“卖的是一个老儿,说是令兄旧房主。他说令兄台家遭疫,少者先亡,止遗老口,一时逃去,所以把物件遗下拿出来卖的。”孺人道:“这等说起来,我兄与侄皆不可保,真个是物在人亡了!”不觉掉下泪来。妙通便收科道:“老孺人,姻缘分定,而今还管甚侄儿不侄儿,是姓权是姓白?招得个翰林学士做女婿,须不辱莫了你的女儿!”孺人道:“老师父说得有理。”大家称喜不尽。

此时桂娘子在旁,逐句逐句听着,口虽不说出来,才晓得昨夜许他五花官浩做夫人,是有来历的,不是过头说话,亦且钿盒天缘,实为凑巧,心下得意,不言可知。权学士既喜着桂娘美貌,又见钿盒之遇,以为奇异,两下恩爱非常。重谢了妙通师父,连岳母、小舅都带了赴任。后来秩满,桂娘封为宜人,夫妻偕老。

世间百物总凭缘,大海浮萍有偶然。

不向长安买钿盒,何从千里配蝉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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