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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十五 谷永杜鄴传第五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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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永字子云,长安人也。父吉,为卫司马,使送郅支单于侍子,为郅支所杀,语在《陈汤传》。永少为长安小史,后博学经书。建昭中,御史大夫繁延寿闻其有茂材,除补属,举为太常丞,数上疏言得失。

建始三年冬,日食、地震同日俱发,诏举方正直言极谏之士,太常阳城侯刘庆忌举永待诏公车。对曰:

陛下秉至圣之纯德,惧天地之戒异,饬身修政,纳问公卿,又下明诏,帅举直言,燕见绎,以求咎愆,使臣等得造明朝,承圣问。臣材朽学浅,不通政事。窃闻明王即位,正五事,建大中,以承天心,则庶征序于下,日月理于上;如人君淫溺后宫,船乐游田,五事失于躬,大中之道不立,则咎征降而六极至。凡灾异之发,各象过失,以类告人。乃十二月朔戊申,日食婺女之分,地震萧墙之内,二者同日俱发,以丁宁陛下,厥咎不远,宜厚求诸身。意岂陛下志在闺门,未恤政事,不慎举错,娄失中与?内宠大盛,女不遵道,嫉妨专上,妨继嗣与?古之王者废五事之中,失夫妇之纪,妻妾得意,谒行于内,势行于外,至覆倾国家,或乱阴阳。昔褒姒用国,宗周以丧;阎妻骄扇,日以不臧。此其效也。经曰:“皇极,皇建其有极。”传曰:“皇之不极,是谓不建,时则有日月乱行。”

陛下践至尊之祚为天下主,奉帝王之职以统群生,方内之治乱,在陛下所执。诚留意于正身,勉强于力行,损燕私之闲以劳天下,放去淫溺之乐,罢归倡优之笑,绝却不享之义,慎节游田之虞,起居有常,循礼而动,躬亲政事,致行无倦,安服若性。经曰:“继自今嗣王,其毋淫于酒,毋逸于游田,惟正之共。”未有身治正而臣下邪者也。

夫妻之际,王事纲纪,安危之机,圣王所致慎也。昔舜饬正二女,以崇至德;楚庄忍绝丹姬,以成伯功;幽王惑于褒姒,周德降亡;鲁桓胁于齐女,社稷以倾。诚修后宫之政,明尊卑之序,贵者不得嫉妨专庞,以绝骄嫚之端,抑褒、阎之乱,贱者咸得秩进,各得厥职,以广继嗣之统,息《白华》之怨,后宫亲属,饶之以财,勿与政事,以远皇父之类,损妻党之权,未有闺门治而天下乱者也。

治远自近始,习善在左右。昔龙管纳言,而帝命惟允;四辅既备,成王靡有过事。诚敕正左右齐栗之臣,戴金貂之饰、执常伯之职者,皆使学先王之道,知君臣之义,济济谨孚,无敖戏骄恣之地,则左右肃艾,群僚仰法,化流四方。经曰:“亦惟先正克左右。”未有左右正而百官枉者也。

治天下者尊贤考功则治,简贤违功则乱。诚审思治人之术,欢乐得贤之福,论材选士,必试于职,明度量以程能,考功实以定德,无用比周之虚誉,毋听浸润之谮诉,则抱功修职之吏无蔽伤之忧,比周邪伪之徒不得即工,小人日销,俊艾日隆。经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又曰:“九德咸事,俊艾在官。”未有功赏得于前众贤布于官而不治者也。

尧遭洪水之灾,天下分绝为十二州,制远之道微而无乖畔之难者,德厚恩深,无怨于下也。秦居平土,一夫大呼而海内崩析者,刑罚深酷,吏行残贼也。夫违天害德,为上取怨于下,莫甚乎残贼之吏。诚放退残贼酷暴之吏锢废勿用,益选温良上德之士以亲万胜,平刑释冤以理民命,务省繇役,毋夺民时,薄收赋税,毋殚民财,使天下黎元咸安家乐业,不苦逾时之役,不患苛暴之政,不疾酷烈之吏,虽有唐尧之大灾,民无离上之心。经曰:“怀保小人,惠于鳏寡。”未有德厚吏良而民畔者也。

臣闻灾异,皇天所以谴告人君过失,犹严父之明诫。畏惧敬改,则祸销福降;忽然简易,则咎罚不除。经曰:“飨用五福,畏用六极。”传曰:“六沴作见,若不共御,六罚既侵,六极其下。”今三年之间,灾异锋起,小大毕具,所行不享上帝,上帝不豫,炳然甚著。不求之身,无所改正,疏举广谋,又不用其言,是循不享之迹,无谢过之实也,天责愈深。此五者,王事之纲纪。南面之急务,唯陛下留神。

对奏,天子异焉,特召见永。

其夏,皆令诸方正对策,语在《杜钦传》。永对毕,因曰:“臣前幸得条对灾异之效,祸乱所极,言关于圣聪。书陈于前,陛下委弃不纳,而更使方正对策,背可惧之大异,问不急之常论,废承天之至言,角无用之虚文,欲末杀灾异,满谰诬天,是故皇天勃然发怒,甲己之间暴风三溱,拔树折木,此天至明不可欺之效也。”上特复问永,永对曰:“日食、地震,皇后、贵妾专宠所致。”语在《五行志》。

是时,上初即位,谦让委政元舅大将军王凤,议者多归咎焉。永知凤方见柄用,阴欲自托,乃复曰:

方今四夷宾服,皆为臣妾,北无薰粥冒顿之患,南无赵佗、吕嘉之难,三垂晏然,靡有兵革之警。诸侯大者乃食数县,汉吏制其权柄,不得有为,亡吴、楚、燕、梁之势。百官盘互,亲疏相错,骨肉大臣有申伯之忠,洞洞属属,小心畏忌,无重合、安阳、博陆之乱。三者无毛发之辜,不可归咎诸舅。及欲以政事过差丞相父子、中尚书宦官,槛塞大异,皆瞽说欺天者也。窃恐陛下舍昭昭之白过,忽天地之明戒,听暗昧之瞽说,归咎乎无辜,倚异乎政事,重失天心,不可之大者也。

陛下即位,委任遵旧,未有过政。元年正月,白气较然起乎东方,至其四月,黄浊四塞,覆冒京师,申以大水,著以震蚀。各有占应,相为表里,百官庶事无所归倚,陛下独不怪与?白气起东方,贱人将兴之表也;黄浊冒京师,王道微绝之应也。夫贱人当起而京师道微,二者已丑。陛下诚深察愚臣之言,致惧天地之异,长思宗庙之计,改往反过,抗湛溺之意,解偏驳之爱,奋乾刚之威,平天覆之施,使列妾得人人更进,犹尚未足也,急复益纳宜子妇人,毋择好丑,毋避尝字,毋论年齿。推法言之,陛下得继嗣于微贱之间,乃反为福。得继嗣而已,母非有贱也。后宫女吏使令有直意者,广求于微贱之间,以遇天所开右,慰释皇太后之忧愠,解谢上帝之谴怒,则继嗣蕃滋,灾异讫息。陛下则不深察愚臣之言,忽于天地之戒,咎根不除,水雨之灾,山石之异,将发不久;发则灾异已极,天变成形,臣虽欲捐身关策,不及事已。

疏贱之臣,至敢直陈天意,斥讥帷幄之私,欲间离贵后、盛妾,自知忤心逆耳,必不免于汤镬之诛。此天保右汉家,使臣敢直言也。三上封事,然后得召;待诏一旬,然后得见。夫由疏贱纳至忠,甚苦;由至尊闻天意,甚难。语不可露,愿具书所言,因待中奏陛下,以示腹心大臣。腹心大臣以为非天意,臣当伏妄言之诛;即以为诚天意也,奈何忘国家大本,背天意而从欲!唯陛下省察熟念,厚为宗庙计。

时,对者数十人,永与杜钦为上第焉。上皆以其书示后宫。后上尝赐许皇后书,采永言以责之,语在《外戚传》。

永既阴为大将军凤说矣,能实最高,由是擢为光禄大夫。永奏书谢凤曰:“永斗筲之材,质薄学朽,无一日之雅,左右之介,将军说其狂言,擢之皁衣之吏,厕之争臣之末,不听浸润之谮,不食肤受之诉,虽齐桓、晋文用士笃密,察父哲兄覆育子弟,诚无以加!昔豫子吞炭坏形以奉见异,齐客陨首公门以报恩施,知氏、孟尝犹有死士,何况将军之门!”凤遂厚之。

数年,出为安定太守。时,上诸舅皆修经书,任政事。平阿侯谭年次当继大将军凤辅政,尤与永善。阳朔中,凤薨。凤病困,荐从弟御史大夫音以自代。上从之,以音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而平阿侯谭位特进,领城门兵。永闻之,与谭书曰:“君侯躬周、召之德,执管、晏之操,敬贤下士,乐善不倦,宜在上将久矣,以大将军在,故抑郁于家,不得舒愤。今大将军不幸蚤薨,累亲疏,序材能,宜在君侯。拜吏之日,京师士大夫怅然失望。此皆永等愚劣,不能褒扬万分。属闻以特进领城门兵,是则车骑将军秉政雍容于内,而至戚贤舅执管于外也。愚窃不为君侯喜。宜深辞职,自陈浅薄不足以固城门之守,收太伯之让,保谦谦之路,阖门高枕,为知者首。愿君侯与博览者参之,小子为君侯安此。”谭得其书大感,遂辞让不受领城门职。由是谭、音相与不平。

永远为郡吏,恐为音所危,病满三月免。音奏请永补营军司马,永数谢罪自陈,得转为长史。

音用从舅越亲辅政,威权损于凤时,永复说音曰:“将军覆上将之位,食豪腴之都,任周、召之职,拥天下之枢,可谓富贵之极,人臣无二,天下之责四面至矣,将何以居之?宜夙夜孳孳,执伊尹之强德,以守职匡上,诛恶不避亲爱,举善不避仇雠,以章至公,立信四方。笃行三者,乃可以长堪重任,久享盛宠。太白出西方六十日,法当参天,今已过期,尚在桑榆之间,质弱而行迟,形小而光微。荧惑角怒明大,逆行守尾。其逆,常也;守尾,变也。意岂将军忘湛渐之义,委曲从顺,所执不强,不广用士,尚有好恶之忌,荡荡之德未纯,方与将相大臣乖离之萌也?何故始袭司马之号,俄而金火并有此变?上天至明,不虚见异,唯将军畏之慎之,深思其故,改求其路,以享天意。”音犹不平,荐永为护菀使者。

音薨,成都侯商代为大司马卫将军,永乃迁为凉州刺史。奏事京师讫,当之部,时有黑龙见东莱,上使尚书问永,受所欲言。永对曰:

臣闻王天下有国家者,患在上有危亡之事,而危亡之言不得上闻;如使危亡之言辄上闻,则商、周不易姓而迭兴,三正不变改而更用。夏、商之将亡也,行道之人皆知之,晏然自以若天有日莫能危,是故恶日广而不自知,大命倾而不寤。《易》曰:“危者有其安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陛下诚垂宽明之听,无忌讳之诛,使刍荛之臣得尽所闻于前,不惧于后患,直言之路开,则四方众贤不远千里,辐凑陈忠,群臣之上愿,社稷之长福也。

汉家行夏正,夏正色黑,黑龙,同姓之象也。龙阳德,由小之大,故为王者瑞应。未知同姓有见本朝元继嗣之庆,多危殆之隙,欲因扰乱举兵而起者邪?将动心冀为后者,残贼不仁,若广陵、昌邑之类?臣愚不能处也。元年九月黑龙见,其晦,日有食之。今年二月己未夜星陨,乙酉,日有食之。六月之间,大异四发,二而同月,三代之末,春秋之乱,未尝有也。臣闻三代所以陨社稷丧宗庙者,皆由妇人与群恶没湎于酒。《书》曰:“乃用妇人之言,自绝于天”;“四方之逋逃多罪,是宗是长,是信是使”。《诗》云:“燎之方阳,宁或灭之?赫赫宗周,褒姒威之!”《易》曰:“濡其首,有孚失是。”秦所以二世十六年而亡者,养生泰奢,奉终泰厚也。二者陛下兼而有之,臣请略陈其效。

《易》曰:“在中馈,无攸遂”,言妇人不得与事也。《诗》曰:“懿厥哲妇,为枭为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建始、河平之际,许、班之贵,顷动前朝,熏灼四方,赏赐无量,空虚内臧,女宠至极,不可上矣;今之后起,天所不飨,什倍于前。废先帝法度,听用其言,官秩不当,纵释王诛,骄其亲属,假之威权,从横乱政,刺举之吏,莫敢奉宪。又以掖庭狱大为乱阱,榜棰于砲格,绝灭人命,主为赵、李报德复怨,反除白罪,建治正吏,多系无辜,掠立迫恐,至为人起责,分利受谢。生入死出者,不可胜数。是以日食再既,以昭其辜。

王者必先自绝,然后天绝之。陛下弃万乘之至贵,乐家人之贱事,厌高美之尊号,好匹夫之卑字,崇聚僄轻无义小人以为私客,数离深宫之固,挺身晨夜,与群小相随,乌集杂会,饮醉吏民之家,乱服共坐,流面媟嫚,混淆无别,闵免遁乐,昼夜在路。典门户奉宿卫之臣执干戈而守空宫,公卿百僚不知陛下所在,积数年矣。

王者以民为基,民以财为本,财竭则下畔,下畔则下亡。是以明王爱养基本,不敢穷极,使民如承大祭。今陛下轻夺民财,不爱民力,听邪臣之计,去高敞初陵,捐十年功绪,改作昌陵,反天地之性,因下为高,积土为山,发徒起邑,并治宫馆,大兴繇役,重增赋敛,征发如雨,役百乾溪,费疑骊山,靡敝天下,五年不成而后反故。又广盱营表,发人冢墓,断截骸骨,暴扬尸柩,百姓财竭力尽,愁恨感天,灾异屡降,饥馑仍臻。流散冗食,餧死于道,以百万数。公家无一年之畜,百姓无旬日之储,上下俱匮,无以相救。《诗》云:“殷监不远,在夏后之世。”愿陛下追观夏、商、周、秦所以失之,以镜考己行。有不合者,臣当伏妄言之诛。

汉兴九世,百九十余载,继体之主七,皆承天顺道,遵先祖法度,或以中兴,或以治安。至于陛下,独违道纵欲,轻身妄行,当盛壮之隆,无继嗣之福,有危亡之忧,积失君道,不合天意,亦已多矣。为人后嗣,守人功业,如此,岂不负哉!方今社稷宗庙祸福安危之机在于陛下,陛下诚肯发明圣之德,昭然远寤,畏此上天之威怒,深惧危亡之征兆,荡涤邪辟之恶志,厉精致政,专心反道,绝群小之私客,免不正之诏除,悉罢北宫私奴车马出之具,克己复礼,毋二微行出饮之过,以防迫切之祸,深惟日食再既之意,抑损椒房玉堂之盛宠,毋听后宫之请谒,除掖庭之乱狱,出砲格之陷阱,诛戮邪佞之臣及左右执左道以事上者以塞天下之望,且寝初陵之作,止诸缮治宫室,阙更减赋,尽休力役,存恤振救困乏之人以弭远方,厉崇忠直,放退残贼,无使素餐之吏久尸厚禄,以次贯行,固执无违,夙夜孳孳,屡省无怠,旧愆毕改,新德既章,纤介之邪不复载心,则赫赫大异庶几可销,天命去就庶几可复,社稷宗庙庶几可保。唯陛下留神反复,熟省臣言。臣幸得备边部之吏,不知本朝失得,瞽言触忌讳,罪当万死。

成帝性宽而好文辞,又久无继嗣,数为微行,多近幸小臣,赵、李从微贱专宠,皆皇太后与诸舅夙夜所常忧。至亲难数言,故推永等使因天变而切谏,劝上纳用之。永自知有内应,展意无所依违,每言事辄见答礼。至上此对,上大怒。卫将军商密擿永令发去。上使侍御史收永,敕过交道厩者勿追,御史不及永,还,上意亦解,自悔。明年,征永为太中大夫,迁光禄大夫给事中。

元延元年,为此地太守。时,灾异尤数,永当之官,上使卫尉淳于长受永所欲言。永对曰:

臣永幸得以愚朽之材为太中大夫,备拾遗之臣,从朝者之后,进不能尽思纳忠辅宣圣德,退无被坚执锐讨不义之功,猥蒙厚恩,仍迁至北地太过。绝命陨首,身膏野草,不足以报塞万分。陛下圣德宽仁,不遗易忘之臣,垂周文之听,下及刍荛之愚,有诏使卫尉受臣永所欲言。臣闻事君之义,有言责者尽其忠,有官守者修其职。臣永幸得免于言责之辜,有官守之任,当毕力遵职,养绥百姓而已,不宜复关得失之辞。忠臣之于上,志在过厚,是故远不违君,死不忘国。昔史鱼既没,余忠未讫,委柩后寝,以尸达诚;汲黯身外思内,发愤舒忧,遗言李息。经曰:“虽尔身在外,乃心无不在王室。”臣永幸得给事中出入三年,虽执干戈守边垂,思慕之心常存于省闼,是以敢越郡吏之职,陈累年之忧。

臣闻天生蒸民,不能相治,为立王者以统理之,方制海内非为天子,列土封疆非为诸侯,皆以为民也。垂三统,列三正,去无道,开有德,不私一姓,明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王者躬行道德,承顺天地,博爱仁怒,恩及行苇,籍税取民不过常法,宫室车服不逾制度,事节财足,黎庶和睦,则卦气理效,五征时序,百姓寿考,庶草蕃滋,符瑞并降,以昭保右。失道妄行,逆天暴物,穷奢极欲,湛湎荒淫,妇言是从,诛逐仁贤,离逖骨肉,群小用事,峻刑重赋,百姓愁怨,则卦气悖乱,咎征著邮,上天震怒,灾异屡降,日月薄食,五星失行,山崩川溃,水泉踊出,妖孽并见,茀星耀光,饥馑荐臻,百姓短折,万物夭伤。终不改寤,恶洽变备,不复谴告,更命有德。《诗》云:“乃眷四顾,此惟予宅。”

夫去恶夺弱,迁命贤圣,天地之常经,百王之所同也。加以功德有厚薄,期质有修短,时世有中季,天道有盛衰。陛下承八世之功业,当阳数之标季,涉三七之节纪,遭《无妄》之卦运,直百六之灾厄。三难异科,杂焉同会。建始元年以来二十载间,群灾大异,交错锋起,多于《春秋》所书。八世著记,久不塞除,重以今年正月己亥朔日有食之,三朝之会,四月丁酉四方众星白昼流陨,七月辛未彗星横天。乘三难之际会,畜众多之灾异,因之以饥馑,接之以不赡。彗星,极异也,土精所生,流陨之应出于饥变之后,兵乱作矣,厥期不久,隆德积善,惧不克济。内则为深宫后庭将有骄臣悍妾醉酒狂悖卒起之败,北宫苑囿街巷之中臣妾之家幽闲之处徵舒、崔杼之乱;外则为诸夏下土将有樊并、苏令、陈胜、项梁奋臂之祸。内乱朝暮,日戒诸夏,举兵以火角为期。安危之分界,宗庙之至忧,臣永所以破胆寒心,豫言之累年。下有其萌,然后变见于上,可不致慎!

祸起细微,奸生所易。愿陛下正君臣之义,无复与群小媟黩燕饮;中黄门后庭素骄慢不谨尝以醉酒失臣礼者,悉出勿留。勤三纲之严,修后宫之政,抑远骄妒之宪,崇近婉顺之行,加惠失志之人,怀柔怨恨之心。保至尊之重,秉帝王之威,朝觐法出而后驾,陈兵清道而后行,无复轻身独出,饮食臣妾之家。三者既除,内乱之路塞矣。

诸夏举兵,萌在民饥馑而吏不恤,兴于百姓困而赋敛重,发于下怨离而上不知。《易》曰:“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传曰:“饥而不损兹谓泰,厥灾水,厥咎亡。”《訞辞》曰:“关动牡飞,辟为无道,臣为非,厥咎乱臣谋篡。”王者遭衰难之世,有饥馑之灾,不损用而大自润,故凶;百姓困贫无以共求,愁悲怨恨,故水;城关守国之固,固将去焉,故牡飞。往年郡国二十一伤于水,灾,禾黍不入。今年蚕麦咸恶。百川沸腾,江河溢决,大水泛滥郡国五十有余。比年丧稼,时过无宿麦。百姓失业流散,群辈守关。大异较炳如彼,水灾浩浩,黎庶穷困如此,宜损常税小自润之时,而有司奏请加赋,甚缪经义,逆于民心,布怨趋祸之道也。牡飞之状,殆为此发。古者谷不登亏膳,灾屡至损服,凶年不暨涂,明王之制也《诗》云:“凡民有丧,扶服救之。”《论语》曰:“百姓不足,君孰予足?”臣愿陛下勿许加赋之奏,益减大官、导官、中御府、均官、掌畜、廪牺用度,止尚方、织室、京师郡国工服官发输造作,以助大司农。流恩广施,振赡困乏,开关梁,内流民,恣所欲之,以救基急。立春,遣使者循行风俗,宣布圣德,存恤孤寡,问民所苦,劳二千石,敕劝耕桑,毋夺农时,以慰绥元元之心,防塞大奸之隙,诸夏之乱,庶几可息。

臣闻上主可与为善而不可与为恶,下主可与为恶而不可与为善。陛下天然之性,疏通聪敏,上主之姿也。少省愚臣之言,感寤三难,深畏大异,定心为善,捐忘邪志,毋二旧愆,厉精致政,至诚应天,则积异塞于上,祸乱伏于下,何忧患之有?窃恐陛下公志未专,私好颇存,尚爱群小,不肯为耳!对奏,天子甚感其言。

永于经书,泛为疏达,与杜钦、杜鄴略等,不能洽浃如刘向父子及扬雄也。其于天官、《京氏易》最密,故善言灾异,前后所上四十余事,略相反复,专攻上身与后宫而已。党于王氏,上亦知之,不甚亲信也。

永所居任职,为北地太守岁余,卫将军商薨,曲阳侯根为票骑将军,荐永,征入为大司农。岁余,永病,三月,有司奏请免。故事,公卿病,辄赐告,至永独即时免。数月,卒于家。本名并,以尉氏樊并反,更名永云。

杜鄴字子夏,本魏郡繁阳人也。祖父及父积功劳皆至郡守,武帝时徙茂陵。鄴少孤,其母张敞女。鄴。鄴壮,从敞子吉学问,得其家书。以孝廉以郎。

与车骑将军王音善。平阿侯谭不受城门职,后薨,上闵悔之,乃复令谭弟成都侯商位特进,领城门兵,得举吏如将军府。鄴见音前与平阿有隙,即说音曰:“鄴闻人情,恩深者其养谨,爱至者其求详。夫戚而不见殊,孰能无怨?此《棠棣》、《角弓》之诗所以作也。昔秦伯有千乘之国,而不能容其母弟,《春秋》亦书而讥焉。周、召则不然,忠以相辅,义以相匡,同己之亲,等己之尊,不以圣德独兼国宠,又不为长专受荣任,分职于陕,并为弼疑。故内无感恨之隙,外无侵侮之羞,俱享天晁,两荷高名者,盖以此也。窃见成都侯以特进领城门兵,复有诏得举吏如五府,此明诏所欲庞也。将军宜承顺圣意,加异往时,每事凡议,必与及之,指为诚父,出于将军,则孰敢不说谕?昔文侯寤大雁之献而父子益亲,陈平共一饭之馔而将相加欢,所接虽在楹阶俎豆之间,其于为国折冲厌难,岂不远哉!窃慕仓唐、陆子之义,所白奥内,唯深察焉。”音甚嘉其言,由是与成都侯商亲密,二人皆重鄴。后以病去郎。商为大司马卫将军,除鄴主簿,以为腹心,举侍御史。哀帝即位,迁为凉州刺史。鄴居职宽舒,少威严,数年以病免。

是时,帝祖母定陶傅太后称皇太太后,帝母丁姬称帝太后,而皇后即傅太后从弟子也。傅氏侯者三人,丁氏侯者二人。又封傅太后同母弟子郑业为阳信侯。傅太后尤与政专权。元寿元年正月朔,上以皇后父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卫将军,而帝舅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票骑将军。临拜,日食,诏举方正直言。扶阳侯韦育举鄴方正,鄴对曰:

臣闻禽息忧国,碎首不恨;卞和献宝,刖足愿之。臣幸得奉直言之诏,无二者之危,敢不极陈!臣闻阳尊阴卑,卑者随尊,尊者兼卑,天之道也。是以男虽贱,各为其家阳;女虽贵,犹为其国阴。故礼明三从之义,虽有文母之德,必系于子。《春秋》不书纪侯之母,阴义杀也。昔郑伯随姜氏之欲,终有叔段篡国之祸;周襄王内迫惠后之难,而遭居郑之危。汉兴,吕太后权私亲属,又以外孙为孝惠后,是时继嗣不明,凡事多暗,昼昏冬雷之变,不可胜载。窃见陛下行不偏之政,每事约俭,非礼不动,诚欲正身与天下更始也。然嘉瑞未应,而日食、地震,民讹言行筹,传相惊恐。案《春秋》灾异,以指象为言语,故在于得一类而达之也。日食,明阳为阴所临,《坤卦》乘《离》,《明夷》之象也。《坤》以法地,为土为母,以安静为德。震,大阴之效也。占象甚明,臣敢不直言其事!

昔曾子问从令之义,孔子曰:“是何言与!”善闵子骞守礼不苟,从亲所行,无非理者,故无可间也。前大司马新都侯莽退伏弟家,以诏策决,复遣就国。高昌侯宏去蕃自绝,犹受封土。制书侍中、驸马都尉迁不忠巧佞,免归故郡,间未旬月,则有诏还,大臣奏正其罚,卒不得遣,而反兼官奉使,显宠过故。及阳信侯业,皆缘私君国,非功义所止。诸外家昆弟无贤不肖,并侍帷幄,布在列位,或典兵卫,或将军屯,宠意并于一家,积贵之势,世所稀见所稀闻也。至乃并置大司马、将军之官。皇甫虽盛,三桓虽隆,鲁为作三军,无以甚此。当拜之日,暗然日食。不在前后,临事而发者,明陛下谦逊无专,承指非一,所言辄听,所欲辄随,有罪恶者不坐辜罚,无功能者毕受官爵,流渐积猥,正尤在是,欲令昭昭以觉圣朝。昔诗人所刺,《春秋》所讥,指象如此,殆不在它。由后视前,忿邑非之,逮身所行,不自镜见,则以为可,计之过者。疏贱独偏见,疑内亦有此类。天变不空,保右世主如此之至,奈何不应!

臣闻野鸡著怪,高宗深动;大风暴过,成王怛然。愿陛下加致精诚,思承始初,事稽诸古,以厌下心,则黎庶群生无不说喜,上帝百神收还威怒,祯祥福禄何嫌不报!

鄴未拜,病卒。鄴言民讹言行筹,及谷永言王者买私田,彗星陨石牡飞之占,语在《五行志》。

初,鄴从张吉学,吉子竦又幼孤,从鄴学问,亦著于世,尤长小学。鄴于林,清静好古,亦有雅材,建武中历位列卿,至大司空。其正文字过于鄴、竦,故世言小学者由杜公。

赞曰:孝成之世,委政外家,诸舅持权,重于丁、傅在孝哀时。故杜鄴敢讥丁、傅,而钦、永不敢言王氏,其势然也。及钦欲挹损凤权,而鄴附会音、商。永陈三七之戒,斯为忠焉,至其引申伯以阿凤,隙平阿于车骑,指金、火以求合,可谓谅不足而谈有余者。孔子称“友多闻”,三人近之矣。

卷五十二 杂传第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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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重威

杜重威,朔州人也。其妻石氏,晋高祖之女弟。高祖即帝位,封石氏为公主, 拜重威舒州刺史,以典禁兵。从侯益攻破张从宾于汜水,以功拜潞州节度使。范延 光反于鄴,重威从高祖攻降延光,徙领忠武,加同平章事。又徙领天平,迁侍卫亲 军都指挥使。

安重荣反,重威逆战于宗城,重荣为偃月阵,重威击之不动。重威欲少却以伺 之,偏将王重胤曰:“两兵方交,退者先败。”乃分兵为三,重威先以左右队击其 两翼,战酣,重胤以精兵击其中军,重荣将赵彦之来奔,重荣遂大败,走还镇州, 闭壁不敢出。重威攻破之,以功拜重威成德军节度使。

重威出于武卒,无行而不知将略。破镇州,悉取府库之积及重荣之赀,皆没之 家,高祖知而不问。及出帝与契丹绝好,契丹连岁入寇,重威闭城自守,属州城邑 多所屠戮。胡骑驱其人民千万过其城下,重威登城望之,未尝出救。

开运元年,加重威北面行营招讨使。明年,引兵攻泰州,破满城、遂城。契丹 已去至古北,还兵击之,重威等南走,至阳城,为虏所困,赖符彦卿、张彦泽等因 大风奋击,契丹大溃。诸将欲追之,重威为俚语曰:“逢贼得命,更望复子乎?” 乃收马驰归。

重威居镇州,重敛其民,户口凋敝,又惧契丹之至,乃连表乞还京师。未报, 亟上道,朝廷莫能止,即拜重威为鄴都留守。而镇州所留私粟十馀万斛,殿中监王 钦祚和市军储,乃录以闻,给绢数万匹以偿之,重威大怒曰:“吾非反者,安得籍 没邪!”

三年秋,契丹高牟翰诈以瀛州降,复以重威为北面行营招讨使。是秋,天下大 水,霖雨六十馀日,饥殍盈路,居民拆木以供爨,剉藁席以秣马牛,重威兵行泥潦 中,调发供馈,远近愁苦。重威至瀛州,牟翰已弃城去,重威退屯武强。契丹寇镇、 定,重威西趋中渡桥,与虏夹滹沱河而军。偏将宋彦筠、王清渡水力战,而重威按 军不动,彦筠遂败,清战死。转运使李穀教重威以三脚木为桥,募敢死士过河击贼, 诸将皆以为然,独重威不许。

契丹遣骑兵夜并西山击栾城,断重威军后。是时,重威已有异志,而粮道隔绝, 乃阴遣人诣契丹请降。契丹大悦,许以中国与重威为帝,重威信以为然,乃伏甲士, 召诸将告以降虏。诸将愕然,以上将先降,乃皆听命。重威出降表使诸将书名,乃 令军士阵于栅外,军士犹喜跃以为决战,重威告以粮尽出降,军士解甲大哭,声震 原野。契丹赐重威赭袍,使衣以示诸军,拜重威太傅。

契丹犯 京师,重威以晋兵屯陈桥,士卒饥冻,不胜其苦。重威出入道中,市人 随而诟之,重威俯首不敢仰顾。契丹据京师,率城中钱帛以赏军,将相皆不免,重 威当率万缗,乃诉于契丹曰:“臣以晋军十万先降,乃独不免率乎?”契丹笑而免 之,遣还鄴都。明年,契丹北归,重威与其妻石氏诣虏帐中为别。

汉高祖定京师,拜重威太尉、归德军节度使,重威惧,不受命。遣高行周攻之, 不克,高祖乃自将攻之。遣给事中陈同以诏书召之,重威不听命,而汉兵数败,围 之百馀日。初,契丹留燕兵千五百人在京师,高祖自太原入,告者言其将反,高祖 悉诛于繁台,其亡者奔于鄴。燕将张琏先以兵二千在鄴,闻燕兵见杀,乃劝重威固 守。高祖已杀燕兵,悔之,数遣人招琏等,琏登城呼曰:“繁台之诛,燕兵何罪? 既无生理,请以死守!”重威食尽,屑麹而食,民多逾城出降,皆无人色。重威乃 遣判官王敏及其妻相次请降,高祖许之。重威素服出见高祖,高祖赦重威,拜检校 太师、守太傅、兼中书令。悉诛琏及重威将吏,而录其私帑,以重威归京师。

高祖病甚,顾大臣曰:“善防重威!”高祖崩,秘不发丧,大臣乃共诛之,及 其子弘璋、弘璨、弘璲尸于市,市人蹴而诟之,吏不能禁,支裂蹈践,斯须而尽。

李守贞

李守贞,河阳人也。晋高祖镇河阳,以为客将,其后尝从高祖,高祖即位,拜 客省使。监马全节军破李金全于安州,以功拜宣徽使。

出帝即位,杨光远反,召契丹入寇。守贞领义成军节度使,为侍卫亲军都虞候, 从出帝幸澶州。麻荅以奇兵入郓州,渡马家口,栅于河东。守贞驰往破之,契丹兵 多溺死,获马数百匹,裨将七十馀人。徙领泰宁军节度使,以兵二万讨之。光远降, 其故吏宋颜悉取光远宝货、名姬、善马献之守贞,守贞德之,阴置颜麾下。是时, 凡出师破贼,必有德音赦其馀类。而光远党与十馀人皆亡命,捕之甚急,枢密使桑 维翰缓其制书,久而不下。言事者告颜匿守贞所,诏取颜杀之,守贞大怒,乃与维 翰有隙。

贼平行赏,守贞悉以黦茶染木给之,军中大怒,以帛裹之为人首,枭于木间, 曰:“守贞首也。”守贞以功拜同平章事,赐以光远旧第,守贞取旁官民舍大治之, 为京师之甲。出帝临幸,燕锡恩礼,出于诸将。

契丹入寇,出帝再幸澶州,杜重威为北面招讨使,守贞为都监。晋兵素骄,而 守贞、重威为将皆无节制,行营所至,居民豢圉一空,至于草木皆尽。其始发军也, 有赐赉,曰“挂甲钱”,及班师,又加赏劳,曰“卸甲钱”,出入之费,常不下三 十万,由此晋之公私重困。守贞与重威等攻下泰州,破满城,杀二千馀人。还,为 侍卫亲军都指挥使,领天平军节度使,又领归德。

是时,出帝遣人以书招赵延寿使归国,延寿诈言思归,愿得晋兵为应,而契丹 高牟翰亦诈以瀛州降,出帝以为然,命杜重威等将兵应之。初,晋大臣皆言重威不 忠,有怨望之心,不可用,乃用守贞。是时,重威镇魏州,守贞尝将兵往来过魏, 重威待之甚厚,多以戈甲金帛奉之。出帝尝谓守贞曰:“卿常以家财散士卒,可谓 忠于国者乎!”守贞谢曰:“皆重威与臣者。”因请与重威俱北。于是卒以重威为 招讨使,守贞为都监,屯于武强。契丹寇镇、定,守贞等军于中渡,遂与重威降于 契丹。契丹以守贞为司徒。契丹犯 京师,拜守贞天平军节度使。

汉高祖入京师,守贞来朝,拜太保、河中节度使。高祖崩,杜重威死,守贞惧, 不自安,以谓汉室新造,隐帝初立,天下易以图,而门下僧总伦以方术阴干守贞, 为言有非常之相,守贞乃决计反。而赵思绾先以京兆反,遣人以赭黄衣遗守贞,守 贞大喜,以为天人皆应,乃发兵西据潼关,招诱草寇,所在窃发。汉遣白文珂、常 思等出军击之。已而王景崇又以凤翔反,景崇与思绾遣人推守贞为秦王,守贞拜景 崇等官爵。又遣人间以蜡丸书遗吴、蜀、契丹,使出兵以牵汉。

文珂等攻景崇、思绾等久无功,隐帝乃遣枢密使郭威率禁兵将文珂等督攻之。 诸将皆请先击思绾、景崇,威计未知所向。行至华州,节度使扈彦珂谓威曰:“三 叛连衡,以守贞为主,守贞先败,则思绾、景崇可传声而破矣。若舍近图远,使守 贞出兵于后,思绾、景崇拒战于前,则汉兵屈矣。”威以为然,遂先击守贞。

是时,冯道罢相居河阳,威初出兵,过道家问策,道曰:“君知博乎?”威少 无赖,好蒲博,以为道讥之,艴然而怒。道曰:“凡博者钱多则多胜,钱少则多败, 非其不善博,所以败者,势也。今合诸将之兵以攻一城,较其多少,胜败可知。” 威大悟,谋以迟久困之,乃与诸将分为三栅,栅其城三面,而阙其南,发五县丁夫 筑长城以连三栅。守贞出其兵坏长城,威辄补其所坏,守贞辄出争之,守贞兵常失 十三四,如此逾年,守贞城中兵无几,而食又尽,杀人而食。威曰:“可矣。”乃 为期日,督兵四面攻而破之。初,守贞召总伦问以济否,总伦曰:“王当自有天下, 然分野方灾,俟杀人垂尽,则王事济矣。”守贞以为然。尝会将吏大饮,守贞指画 虎图曰:“吾有天命者中其掌。”引弓一发中之,将吏皆拜贺,守贞益以自负。城 破,守贞与妻子自焚,汉军入城,于烟烬中斩其首,传送京师,枭于南市,其馀党 皆磔之。

张彦泽

张彦泽,其先突厥部人也。后徙居阴山,又徙太原。彦泽为人骁悍残忍,目睛 黄而夜有光,顾视如猛兽。以善射为骑将,数从庄宗、明宗战伐。与晋高祖连姻, 高祖时,已为护圣右厢都指挥使、曹州刺史。与讨范延光,拜镇国军节度使,岁中, 徙镇彰义。

为政暴虐,常怒其子,数笞辱之。子逃至齐州,州捕送京师,高祖以归彦泽。 彦泽上章请杀之,其掌书记张式不肯为作章,屡谏止之。彦泽怒,引弓射式,式走 而免。式素为彦泽所厚,多任以事,左右小人皆素嫉之,因共谗式,且迫之曰: “不速去,当及祸。”式乃出奔。彦泽遣指挥使李兴以二十骑追之,戒曰:“式不 肯来,当取其头以来!”式至衍州,刺史以兵援之门邠州,节度使李周留式,驰骑 以闻,诏流式商州。彦泽遣司马郑元昭诣阙论请,期必得式,且曰:“彦泽若不得 张式,患在不测。”高祖不得已,与之。彦泽得式,剖心、决口、断手足而斩之。

高祖遣王周代彦泽,以为右武卫大将军。周奏彦泽所为不法者二十六条,并述 泾人残敝之状,式父鐸诣阙诉冤,谏议大夫郑受益、曹国珍,尚书刑部郎中李涛、 张麟,员外郎麻麟、王禧伏阁上疏,论彦泽杀式之冤,皆不省。涛见高祖切谏,高 祖曰:“彦泽功臣,吾尝许其不死。”涛厉声曰:“彦泽罪若可容,延光铁券何在!” 高祖怒,起去,涛随之谏不已,高祖不得已,召式父鐸、弟守贞、子希范等,皆拜 以官,为蠲泾州民税,免其杂役一年,下诏罪己,然彦泽止削阶、降爵而已。于是 国珍等复与御史中丞王易简率三院御史诣阁门连疏论之,不报。

出帝时,彦泽为左龙武军大将军,迁右武卫上将军,又迁右神武统军。自契丹 与晋战河北,彦泽在兵间,数立战功,拜彰国军节度使。与契丹战阳城,为契丹所 围,而军中无水,凿井辄坏,又天大风,契丹顺风扬尘奋击甚锐,军中大惧。彦泽 以问诸将,诸将皆曰:“今虏乘上风,而吾居其下,宜待风回乃可战。”彦泽以为 然。诸将皆去,偏将药元福独留,谓彦泽曰:“今军中饥渴已甚,若待风回,吾属 为虏矣!且逆风而战,敌人谓我必不能,所谓出其不意。”彦泽即拔拒马力战,契 丹奔北二十馀里,追至卫村,又大败之,契丹遁去。

开运三年秋,杜重威为都招讨使,李守贞兵马都监,彦泽马军都排阵使。彦泽 往来镇、定之间,败契丹于泰州,斩首二千级。重威、守贞攻瀛州不克,退及武强, 闻契丹空国入寇,惶惑不知所之,而彦泽适至,言虏可破之状,乃与重威等西趋镇 州。彦泽为先锋,至中渡桥,已为虏所据,彦泽犹力战争桥,烧其半,虏小败却, 乃夹河而寨。

十二月丙寅,重威、守贞叛降契丹,彦泽亦降。耶律德光犯 阙,遣彦泽与傅住 兒以二千骑先入京师,彦泽倍道疾驱,至河,衔枚夜渡。壬申夜五鼓,自封丘门斩 关而入。有顷,宫中火发,出帝以剑拥后宫十馀人将赴火,为小吏薛超所持。彦泽 自宽仁门传德光与皇太后书入,乃灭火。大内都点检康福全宿卫宽仁门,登楼觇贼, 彦泽呼而下之,诸门皆启。彦泽顿兵明德楼前,遣傅住兒入传戎王宣语,帝脱黄袍, 素服再拜受命。使人召彦泽,彦泽谢曰:“臣无面目见陛下。”复使召之,彦泽笑 而不答。

明日,迁帝于开封府,帝与太后、皇后肩舆,宫嫔、宦者十馀人皆步从。彦泽 遣控鹤指挥使李筠以兵监守,内外不通。帝与太后所上德光表章,皆先示彦泽乃敢 遣。帝取内库帛数段,主者曰:“此非帝有也。”不与。又使求酒于李崧,崧曰: “臣家有酒非敢惜,虑陛下忧躁,饮之有不测之虞,所以不敢进。”帝姑乌氏公主 私赂守门者,得入与帝诀,归第自经死。德光渡河,帝欲郊迎,彦泽不听,遣白德 光,德光报曰:“天无二日,岂有两天子相见于道路邪!”乃止。

初,彦泽至京师,李涛谓人曰:“吾祸至矣!与其逃于沟窦而不免,不若往见 之。”涛见彦泽,为俚语以自投死,彦泽笑而厚待之。

彦泽自以有功于契丹,昼夜酣饮自娱,出入骑从常数百人,犹题其旗帜曰“赤 心为主”。迫迁出帝,遂辇内库,输之私第,因纵军士大掠京师。军士逻获罪人, 彦泽醉不能问,真目视之,出三手指,军士即驱出断其腰领。皇子延煦母楚国夫 人丁氏有色,彦泽使人求于皇太后,太后迟疑未与,即劫取之。彦泽与阁门使高勋 有隙,乘醉入其家,杀数人而去。

耶律德光至京师,闻彦泽劫掠,怒,锁之。高勋亦自诉于德光,德光以其状示 百官及都人,问:“彦泽当诛否?”百官皆请不赦,而都人争投状疏其恶,乃命高 勋监杀之。彦泽前所杀士大夫子孙,皆缞绖杖哭,随而诟詈,以杖朴之,彦泽俯首 无一言。行至北市,断腕出锁,然后用刑,勋剖其心祭死者,市人争破其脑,取其 髓,脔其肉而食之。

呜呼,晋之事丑矣,而恶亦极也!其祸乱覆亡之不暇,盖必然之理尔。使重威 等虽不叛以降虏,亦未必不亡;然开虏之隙,自一景延广,而卒成晋祸者,此三人 也。视重威、彦泽之死,而晋人所以甘心者,可以知其愤疾怨怒于斯人者,非一日 也。至于争已戮之尸,脔其肉,剔其髓而食之,撦裂蹈践,斯须而尽,何其甚哉! 此自古未有也。然当是时,举晋之兵皆在北面,国之存亡,系此三人之胜败,则其 任可谓重矣。盖天下恶之如彼,晋方任之如此,而终以不悟,岂非所谓“临乱之君, 各贤其臣”者欤?

金庸·天龙八部 第四十九回 敝屣荣华 浮云生死 此身何惧(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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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蓦地清醒过来,心道:“这孩子是当今皇帝,他有他自己的主意,我再也不能叫他听我话了。我是个快要死的老太婆,他是年富力壮的皇帝,他是皇帝,他是皇帝。”她尽力提高声音,说道:“孩子,佻有这番志气,奶奶很是高兴。”赵煦一喜,还剑入鞘,说道:“奶奶,我说的很对,是不是?”太皇太后道:“你可知什么是万全之策,必胜之算?”赵煦皱起眉头,说道:“选将练兵,秣马贮粮,与辽人在疆场上一决雌雄,有可胜之道,却无必胜之理。”太皇太后道:“你也知道角斗疆场,并无必胜之理。但咱们大宋却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赵煦道:“与民休息,颁行仁政,即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不是?奶奶,这是司马光他们的书生迂腐之见,济得什么大事?”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缓缓的道:“司马相公识见卓越,你怎么说是书生迂腐之见?你是一国之主,须当时时披读司马相公所著的〈资治通鉴〉。千余年来,每一朝之所以兴、所以衰、所以败、所以亡,那部书中都记得明明白白。咱们大宋土地富庶,人丁众多,远胜辽国十倍,只要没有征战,再过十年、二十年,咱们更加富足。辽人悍勇好斗,只须咱们严守边境,他部落之内必定会自伤残杀,一次又一次地打下来,自能元气大伤。前年楚王之乱,辽国精兵锐卒,死伤不少……”

赵煦一拍大腿,说道:“是啊,其时孩儿就想该当挥军北上,给他一个内外夹攻,辽人方有内忧,定然难以应付。唉,只可惜错过了千载一时的良机。”

太皇太后厉声道:“你念念不忘与辽国开仗,你……你……你……”突然坐起身来,右手食指伸出,指着赵煦。

在太皇太后积威之下,赵煦只吓得连退三步,脚步踉跄,险些晕倒,手按剑柄,心中突突乱跳,叫道:“快,你们快来。”

众太监听得皇上呼召,当即抢进殿来。赵煦颤声道:“她……她……你们瞧瞧她,却是怎么了?”他适才满口雄心壮志,要和契丹人决一死战,但一个病骨支离的老太婆一发威,他登时便骇得魂不附体,手足无措。一名太监走上几步,向太皇太后凝视片刻,大着胆子,伸出手去一搭脉息,说道:“启奏皇上,太皇太后龙驭宾天了。”

赵煦大喜,哈哈大笑,叫道:“好极,好极!我是皇帝了,我是皇帝了!”

他其实已做了九年皇帝,只不过九年来这皇帝有名无实,大权全在太皇太后之手,直到此刻,他才是真正的皇帝。

赵煦亲理政务,每一件事将是将礼部尚书苏轼贬去做定州知府。苏轼文名满天下,负当时重望。他是王安石的死对头,向来反对新法。元礻右年间太皇太后垂帘听政,重用司马光和苏轼、苏辙兄弟。现下太皇太后一死,皇帝便贬逐苏轼,自朝廷以至民间,人人心头都罩上一层暗影:“皇帝又要行新政了,又要害苦百姓了!”当然,也有人暗中窃喜,皇帝再行新政,他们便有了升官发财的机会。

这时朝中执政,都是太皇太后任用的旧臣。翰林学士范祖禹上奏,说道:“先太皇太后以大公至正为心,罢王安石、吕惠卿新法而行祖宗旧政,故社稷危而复安,人心离而复事。乃至辽主亦与宰相方曰:‘南朝遵行仁宗政事,可敕燕京留守,使边吏约束,无生事。’陛下观敌国之情如此,则中国人心可知。今陛下亲理万机,小人必欲有所动摇,而怀利者亦皆观望。臣愿陛下念祖宗之艰难,先太皇太后之勤劳,痛心疾首,以听用小人为刻骨之戒,守天礻右之政,当坚如金石,重如山岳,使中外一心,归于至正,则天下幸甚!”

赵煦越看越怒,把奏章往案上一抛,说道:“‘痛心疾首,以听用小人为刻骨之戒’,这两句话说得不错。但不知谁是君子,谁是小人?”说着双目炯炯,凝视范祖禹。

范祖禹磕头道:“陛下明察。太皇太后听政之初,中外臣民上书者以万数,都说政令不便,害苦百姓。太皇太后顺依天下民心,遂改其法,作法之人既有罪则逐,陛下与太皇太后亦顺民心而逐之。这些被逐的臣子,便是小人了。”

赵煦冷笑一声,大声道:“那是太皇太后斥逐的,跟我又有什么干系?”拂袖退朝。

赵煦厌见众臣,但亲政之初,又不便将一群大臣尽数斥逐,当即亲下赦书,升内侍乐士宣、刘惟简、梁从政等人的官,奖惩他们亲附自己之功,连日拖病不朝。

太监送进一封奏章,字迹肥腴挺拔,署名苏轼。赵煦道:“苏大胡子倒写得一手好字,却不知胡说些什么。”见疏上写道:“臣日侍帷幄,方当戍边,顾不得一见而行;况疏远小臣,欲求自通,难矣。”赵煦道:“我就不爱瞧你这大胡子,永世都不要再见你。”接着瞧下去:“然臣不敢以不得对之故不效愚忠。古之圣人将有为也,必先处晦而观明,处静而观动,则万物之物毕陈于前。陛下圣智绝人,春秋鼎盛……”赵煦微微一笑,心道:“这大胡子挺没头,倒会拍马屁,说我‘圣智绝人’,不过他又说我‘春秋鼎盛’,那是说我年轻,年轻就不懂事。”接下去又看:“臣愿虚心循理,一切未有所为,默观庶事之利害与群卧之邪正,以三年为期,俟得其实,然后应而作,使既作之后,天下无恨,陛下亦无悔。由是观之,陛下之所为,惟忧太早,不患稍迟,亦已明矣。臣恐急进好利之臣,辄劝陛下轻有改变,故进此说,敢望陛下留神,等到稷宗宗庙之福,天下幸甚。”

赵煦阅罢奏章,寻思:“人人都说苏大胡子是个聪明绝顶的才子,果然名不虚传。他情知我决意绍述先帝,复行新法,便不来阻梗,只是劝我延缓三年。哼,什么‘使既作之后,天下无恨,陛下亦无悔’。他话是说得婉转,意思还不是一样?说我倘若急功近利,躁进大干,不但天下有恨,我自己亦当有悔。”一怒之下,登时将奏章撕得粉碎。

数日后视朝,范祖禹又上奏章:“煦宁之初,王安石、吕惠卿造立三新法,悉变祖宗之政,多引小人以误国。勋旧之臣屏弃不用,忠正之士相继远引。又用兵开边,结怨外夷,天下愁苦,百姓流徒。”赵煦看到这里,怒气渐盛,心道:“你骂的是王安石、吕惠卿,其实还不是在骂我父皇?”又看下去:“蔡确连起大狱,王韶创取煦河,章恼开五溪,沈起扰交管,沈括等兴造西事,兵民死伤者不下二十万。先帝临朝悼悔,谓朝廷不得不任其咎……”赵煦越看越怒,跳过了几行,见下面是:“……民皆愁痛,比屋思乱,赖陛下与太皇太后起而救之,天下之民,如解倒悬……”赵煦看到此处,再也难以忍耐,一拍龙案,站起身来。

赵煦那时年方一十八岁,以皇帝之尊再加一股少年的锐气,在朝廷上突然大发脾气,群臣无不失色,只听他厉声说道:“范祖禹,你这奏章如此说,那不是恶言诽谤先帝么?”范祖禹连连磕头,说道:“陛下明鉴,微臣万万不敢。”

赵煦初操大权,见群臣骇怖,心下甚是得意,怒气便消,脸上却仍是装着一副凶相,大声道:“先帝以天纵之才,行大有为之志,正要削平蛮夷,混一天下,不幸盛年崩驾,腾绍述先帝遗志,有何不妥?你们却唠唠叨叨的舌噪不休,反来说先帝变法的不是!”

群臣班中闪出一名大臣,貌相清癯,凛然有威,正是宰相苏辙。赵煦心下不喜,心道:“这人是苏大胡子的弟弟,两兄弟狼狈为奸,狗嘴里定然不出象牙。”只听苏辙说道:“陛下明察,先帝有众多设施,远超前人。例如先帝在位十二年,终身不受尊号。臣下上章歌颂功德,先帝总是谦而不受。至于政事有所失当,却是哪一朝没有错失?父作这于前,子救之前后,此前人之孝也。”

赵煦哼了一声,冷冷的道:“什么叫做‘父作之于前,子救之于后’?”苏辙道:“比方说汉武帝吧。汉武帝外事四夷,内兴宫室,财用匮竭,于是修盐铁、榷酤、均输之政。抢夺百姓的利源财物,民不堪命,几至大乱。武帝崩驾后,昭帝接位,委任霍光,罢去烦苛,汉室乃定。”赵煦又哼了一声,心道:“你以汉武帝来比我父皇!”

聊斋志异 – 阎罗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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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抚某公父,先为南服总督,殂谢已久。公一夜梦父来,颜色惨栗,告曰:“我生平无多孽愆,只有镇师一旅,不应调而误调之,途逢海寇,全军尽覆。今讼于阎君,刑狱酷毒,实可畏凛。阎罗非他,明日有经历解粮至,魏姓者是也。当代哀之,勿忘!”醒而异之,意未深信。既寐,又梦父让之曰:“父罹厄难,尚弗镂心,犹妖梦置之耶?”公大异之。

明日,留心审阅,果有魏经历,转运初至,即刻传入,使两人捺坐,而后起拜,如朝参礼。拜已,长跽涟涟而告以故。魏不自任,公伏地不起。魏乃云:“然,其有之。但陰曹之法,非若阳世。,可以上下其手,即恐不能为力。”公哀之益切,魏不得已诺之。公又求其速理,魏筹回虑无静所,公请为粪除宾廨,许之。公乃起。又求一往窥听,魏不可。强之再四,嘱曰:“去即勿声。且冥刑虽惨,与世不同,暂置若死,其实非死。如有所见,无庸骇怪。”

至夜潜伏廨侧,见阶下囚人,断头折臂者纷杂无数。墀中置火铛油镬,数人炽薪其下。俄见魏冠带出,升座,气象威猛,迥与曩殊。群鬼一时都伏,齐鸣冤苦。魏曰:“汝等命戕于寇,冤自有主,何得妄告官长?”众鬼哗言曰:“例不应调,乃被妄檄前来,遂遭凶害,谁贻之冤?”魏又曲为解脱,众鬼嗥冤,其声-动。魏乃唤鬼役:“可将某官赴油鼎,略入一-,于理亦当。”察其意似欲借此以泄众忿。言一出,即有牛首阿旁执公父至,即以利叉刺入油鼎。公见之,中心惨怛,痛不可忍,不觉失声一号,庭中寂然,万形俱灭矣。

公叹咤而归。及明视魏,则已死于廨中。松江张禹定言之。以非佳名,故讳其人。

第八回 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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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笙和花铁干都看得呆了,不知血刀僧又在施展什么神奇武功。

狄云咽喉间脱却紧箍,急喘了几口气,当下只求逃生,一跃而起,身子站直,只是右腿断了,“啊哟”一声,俯跌下去,他右手忙在地下一撑,单凭左腿站了起来,只见血刀老祖双腿向天,倒插在雪中。他大惑不解,揉了揉眼睛,看清楚血刀老祖确是倒插在深雪之中,全不动弹。

水笙当狄云跃起之时,唯恐他加害自己,横刀胸前,倒退几步,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但见他伸手搔头,满脸迷惘之色。

忽听得花铁干赞道:“这位小师父神功盖世,当真是举世无双,刚才这一脚将老淫僧踢死,怕不有千余斤的劲力!这等侠义行径,令人打从心底里钦佩。”水笙听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喝道:“你别再胡言乱语,也不怕人听了作呕?”

花铁干道:“血刀僧大奸大恶,人人得而诛之。小师父大义灭亲,大节凛然,加倍的不容易,难得,难得,可喜可贺。”他眼见血刀僧双足僵直,显然已经死了,当即改口大捧狄云。其实他为人虽然阴狠,但一生行侠仗义,并没做过什么奸恶之事,否则怎能和陆、刘、水三侠相交数十年,情若兄弟?只是今日一枪误杀了义弟刘乘风,心神大受激荡,平生豪气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再受血刀僧大加折辱之后,数十年来压制在心底的种种卑鄙龌龊念头,突然间都冒了出来,几个时辰之间,竟如变了一个人一般。

狄云道:“你说我……说我……已将他踢死了?”

花铁干道:“确然无疑。小师父若是不信,不妨先用血刀砍了他双脚,再将他提起来察看,防他死灰复燃,以策万全。”这时他所想的每一条计策,都深含阴狠毒辣之意。

狄云向水笙望了一眼。水笙只道他要夺自己手中血刀,吓得退了一步。狄云摇摇头,道:“你不用怕。我不会害你。刚才你没一刀将我连同老和尚砍死,多谢你啦。”水笙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花铁干道:“水侄女,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小师父诚心向你道谢,你该回谢他才是。刚才老恶僧一刀砍向你头颈,若不是小师父怜香惜玉,相救于你,你还有命在么?”

水笙和狄云听到他说“怜香惜玉”四字,都向他瞪了一眼。水笙虽是个美貌少女,但狄云救她之时,只出于“不可多杀好人”的一念,花铁干这么一说,却显得他当时其实是存心不良。水笙原对狄云十分疑忌,花铁干这几句话更增她厌憎之心,一时也分辨不出到底是憎恶花铁干多些,还是憎恶狄云多些,总觉得这二人都是奸恶不堪,一瞥眼见到父亲的尸身,不由得悲不自胜,奔过去伏在尸上,大哭起来。

花铁干笑道:“小师父,请问你法名如何称呼?”狄云道:“我不是和尚,别叫我师父不师父的。我身穿僧袍,是为了避难改装,迫不得已。”花铁干喜道:“那妙极了,原来小师父……不,不!该死,该死!请问大侠尊姓大名?”

水笙虽在痛哭,但两人对答的言语也模模糊糊地听在耳里,听狄云说不是和尚,心下将信将疑。只听狄云道:“我姓狄,无名小卒,一个死里逃生的废人,又是什么大侠了?”

花铁干笑道:“妙极,妙极!狄大侠如此神勇,和我那水侄女郎才女貌,正是一对儿,我这个现成媒人,是走不了的啦。妙极,妙极!原来狄大侠本就不是出家人,只须等头发一长,换一套衣衫,那就什么破绽也瞧不出,压根儿就不用管还俗这一套啦。”他认定狄云是血刀门的和尚,只因贪图水笙的美色,故意不认。

狄云摇了摇头,黯然道:“你口中干净些,别尽说脏话。咱们若能出得此谷,我是永远不见你面,也永远不见水姑娘之面了。”

花铁干一怔,一时不明白他用意,但随即省悟,笑道:“啊,我懂了,我懂了!”狄云瞪了他一眼,道:“你懂了什么?”花铁干低声道:“狄大侠寺院之中,另有知心解意的美人儿,这水姑娘是不能带去做长久夫妻的。嘿嘿,那么做几天露水夫妻,又有何妨?”

这几句话传入水笙耳中,她愤怒再难抑制,奔过去拍拍拍拍地连打他四下耳光。

狄云茫然瞧着,无动于衷,只觉这一切跟他不相干。

过了良久,血刀老祖仍是一动不动。

水笙几次想提刀过去砍了他双腿,却总是不敢。瞧着父亲一动不动地躺在雪上,再也不能钟爱怜惜自己了,她轻轻叫道:“爹爹!爹爹!”水岱自然再也不能答应她了。水笙泪水一滴滴地落入雪中,将雪融了,又慢慢地和雪水一起结成了冰。

花铁干穴道未解,有一搭没一搭地向狄云奉承讨好,越说越是肉麻。狄云不去理他,自行躺在雪地里闭目养息。

狄云初通任督二脉,只觉精神大振,体内一股暖流,自前胸而至后背、又自后背而至前胸,周而复始地不停流转。每流转一周,便觉处处都生了些力气出来,虽然断腿以及给水笙殴打的各处仍是极为疼痛,但内力既增,这些痛楚便觉甚易忍耐。他生怕这奇妙之极的情景突然而来,又会突然而去,当下躺着不敢动弹,由得内息在任督二脉中川行不歇。

水笙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血刀僧身旁,只见他仍是毫不动弹,当下大着胆子,挥刀往他左脚上砍去,嗤的一声轻响,登时砍下一只脚来,说也奇怪,居然并不流血。水笙定睛一看,只见血液凝结成冰,原来这穷凶极恶的血刀老祖果然早已死去多时。

水笙又是欢喜,又是悲伤,提刀在血刀僧腿上一阵乱砍,心想:“爹爹死了,我也不想活啦!这小恶僧不知会如何来折磨我?他只要对我稍有歹意,我即刻横刀自刎。”

花铁干一切瞧在眼里,心下暗喜:“这小恶僧虽然凶恶,这时尚无杀我之意,待得我穴道一解,一伸手便取了他性命。”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狄云觉得内息流转始终不停,便依照丁典所授“神照经”上内功的法门运气调息,本来捉摸不到、驱使不动的内息,这时竟然随心所欲,便如摆头举手一般的依意而行。他又是奇怪,又是欢喜。

调息半晌,坐起身来,取过一根树枝撑在右腋之下走到血刀僧身边。只见他尸身插在雪里,两条腿给水笙砍得血肉模糊,确然无疑地已经死了,心想此人作恶多端,原是应有此报,但他对自己却实在是颇有恩德,心中不禁有些难过,于是将他尸身提了出来,端端正正地放了,捧些白雪堆在尸身上,虽然草草,却也算是给他安葬。至于他为什么突然间竟会死了,狄云仍是大惑不解,此人功力通神,自己万万不能一脚便踢死了他。

第五十五回 刁愚妇陷夫不义 无智臣昧主辜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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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刑部听了妻言,默默不语。原来王炳生平有二畏惧,上畏君王,下惧夫人。当时虽则怪着马氏,然而不敢回言,只得长叹一声,侧身呼侍环进茶。夫妻用过,马氏又道:“老爷你今缘何像痴呆一般,一言不发,此叹声无非怪着妾身而已。”王炳闻言道:“怎敢见怪夫人,下官只是想到朝廷的事实在难办。”马氏道:“老爷既然不怪妾,只依着吾言便了。”王炳道:“夫人还有什么商量,你且说来。”马氏道:“老爷我劝你多一事不如省二事,一动不如一静。岂不闻达者千人缘,懵懂者结万人怨?若将郭槐认真严审,不过奉承包拯,包拯无非说一声‘劳动年兄了’。这也不足为老爷增荣,却惹得刘太后、狄太后两位娘娘,将你恨死,正是福不来而祸先至。如今老爷既然领旨承办,已是卸肩不及,莫若假混瞒真,虚张声势,审讯几堂,只说并无实据,复了圣旨,一只只由圣上主见,是两不失其情。包拯危与不危,我也不管,惟有两位太后娘娘,深感你之用情,定然暗中提拔。倘老爷不依妾言,犹恐祸生不测。”王炳道:“此言差矣!下官若将此案严审断明,圣上既得母子重逢,满朝义武人人钦敬,好不荣光,即无极品偿劳,亦扬名于当世了。”夫人道:“你乃斗钨之见,全不想彼破窑中贫妇,乃是随口胡说,或犯癫狂之疾,只有包拯听他谎哄。如若果有此事,为何一十八年之久,他甘心受苦,况天下官员甚多,平日之间并不提起,直至如今,才冷灰复热,岂有是理?想这包拯十分昏聩,妄奏当今,也有这般昏君,听此狗官之言。老爷是一向明白,今日为何却愚呆了!现现成成一位刘太后,威风凛凛的九千岁,不去奉承,反因一真假未分的贫妇,与大势力结仇,岂非颠倒!你若力办此事,只忧今生今世也究不明的。反做了灯蛾扑火,自惹焚身,还要累及妻子。若待死在钢刀之下,悔恨已迟,不若为妻先别了丈夫吧1说着立起身来,将茶盏一抛,假装撞死。此番吓得王炳一惊,飞步赶上,双手抓定道:“夫人死不得的1马氏道:“妾身这一命定死在你手中,倒不如早死,岂不干净1王炳道:“夫人且慢慢酌量,你若一死,下官也活不得了。”马氏首一摇,泪下纷纷,王炳却像奉敬神明一般,将夫人鬓发一一理好,带正珠冠。

且说这王炳当初原立下美意,要与李太后鸣冤,今被不贤马氏放刁弄坏心术。是以人生有贤良内助,关乎一生名节,今王炳犹如遇鬼祟昏迷了,一片铁石心肠,化为绵软,以致欺君误国,污名当世。当下王炳安慰马氏道:“夫人,你一向智慧,只因性情急躁,不分好歹,便将性命来抵当,难道你性命如蝼蚁之贱?我劝夫人休得急恼,忍耐一些才好。”马氏道:“老爷,妾劝你万语千言,皆因欲你免遭灾祸。岂知你反怪妾,呆呆不语,怒目睁睁。倘依包拯之言,两位太后娘娘不免有罪,即为妻也难逃脱,故先死于老爷眼前,以免遭别人之辱。”王炳听了道:“夫人,你说来句句金玉之言,岂有不从之理,如今且依夫人高见。”马氏喜道:“妙,妙!老爷如肯听妾之言,管教你指日之间,定有福禄高增之荣。”王炳又道:“此重案已经领旨,怎生办理,倒要夫人出个主意,以便下官照办如何?”马氏想了想,道:“老爷一些不难,只须如此如此,神不知,鬼不觉,便能奏知圣上了。”王炳听了笑道:“夫人倒有此机谋,下官已依计而行。”

夫妻闲谈之际,早有侍环将筵宴排开,两人坐定,畅叙细谈,无非商量此案情由。少顷,日落西山,月儿渐起,又有家丁报进道:“有王恩内监三人,奉太后娘娘密旨前来。”王炳连忙请至私衙,开读诏书,密旨上大意要他审得郭槐并无此事,罪在包拯,便可加官增禄,厚赏金珠。如不遵旨意,定将王炳治罪,决不姑宽。当日王炳收下金珠,令二内监先回,又对王恩道:“公公你且先回,上复太后娘娘,下官遵旨而办便了。”王恩道:“王大人,你依太后娘娘旨意而办,太后娘娘不独赐赠金珠,指日还可高升。”王炳诺诺,登时送别王恩,复进后堂,命家丁扛拾金银珠宝,将情说知夫人。马氏闻知,喜色洋洋道:“老爷!妾是不会差的。你之智见,反不如妾,如今皂白未分,太后娘娘便有许多厚礼相赐,后又得显爵高官,封妻荫子。若还依了你的主见,顷刻间即有灭门之祸,破窑中贫妇,岂见你之情,怜你遭殃1王炳闻言,拍掌喜道:“夫人智见高明,不必多说了,请用酒膳吧。”是夜酒膳已毕,王炳又道:“太后有赤金五十锭,明珠三百颗,夫人且一并收拾。”马氏欣然应诺,又道:“老爷,我想九千岁爵位尊隆,不该收禁天牢,速差家丁请至内衙用酒膳才是。”王炳道:“夫人果也周到,理该如此,但时候尚早,还防众人耳目,且待至夜深寂静,方可邀请他。” 话分两处,当初真宗先帝在时,包公已内调二载,然庞洪出仕在先,早包公有五六年。包公自升朝内官,正值庞洪当道,一向恐奸臣有什么诡谋不测,故日夜留心稽察,弄得群好及庞洪有权难弄。前时喜得包公往陈州赈饥,众奸正在快活,岂知他忽又还朝,庞奸党好生不悦。这夜包公夜膳毕,不骑马,不乘轿,不鸣锣喝道,青衣小帽,只带了张龙、赵虎、董超、薛霸四健汉,于通衢大道上,暗地查访。只见街衙寂静,路少人行,一轮明月,光辉灿灿,不觉走近刑部衙门,忽遇王恩内监。当时他认不出包公,包公亦不知是王恩,一人过东,一人向西。包公见他是名内监,即迎上去问道:“你奉何人差使,往那里去?”王恩闻言,犹如做贼心虚,并不回言,只管飞步跑去。包公道:“此人定有蹊跷。”忙喝拿下,张龙、赵虎飞跑上前,却如鹰抓小鸡一般拿定。这王恩未曾被拿倒也罢了,一被擒抓,他倒凶狠起来,喝道:“该死的奴才!何等之人,擅敢将咱家拿下?”张龙道:“包大人问得一声,你何故一言不发,急急跑走?”王恩听说是包公,吓得涨红两脸,一时呆着,对答不来。包公越发动疑,即道:“你奉谁差使?”王恩道:“吾奉万岁差遣。”包公道:“差遣你往那里去?”王恩道:“差往刑部衙中。”包公道:“差办甚么事情?”王恩道:“圣上命刑部认真办理狸猫换主之事,速放咱家回复圣旨。”包公听了冷笑道:“你言语支吾,岂是圣上所差,今日机关已经败露。”即吩咐带回衙去。当时张龙勇赳赳押着王恩,赵虎、董超、薛霸三人随伴回至府衙。

更敲三鼓,包公换了冠带坐堂,堂上四边灯烛,两旁排军三十二名,带上王内监,他立着喝道:“狂妄包拯!咱奉圣上旨意,你有多大胆子,擅敢拿我1包公喝道:“胡说!如若圣上旨差,何不日间前往?岂有夜静更深,并无火把,见本官问得一声,并不回答,一溜烟而遁,难道圣上差你是这般光景?我早已明知刘太后娘娘差你暗中行贿于王刑部,命他不须严审郭槐,你须将实情招说,免教动刑1王恩听了,胆战心惊,想道:包拯果然厉害,我所行之事,被他一猜而破。但只要不供认说明,他焉能罪我?即道:“包拯休得乱言,咱家明天奏知圣上,管教你头颅滚下1当时包公捉得定,他决非奉圣上所差,喝令左右将夹棍夹起,王内监痛楚得死去还魂,三番两次,暗想:久知包拯执法无情,即圣上也畏他三分,谅今也瞒不过他,不如招了,免受惨毒。况且我是奉差,是非自有太后娘娘在,与我何于?主意已定,呼道:“包拯,你好刑法,只算咱家今日让了你,待我实招。”包公喝道:“招了供,便饶你狗命。”王恩只得将奉懿旨情由一一招明。包公吩咐录了口供,松了夹棍,上了刑具,不禁牢狱,就锁在衙内一间空房,用四名役人看守,不许外面走漏风声,待等审明此案,然后释放。役人领命不必细表。

包公暗想:如今不是口说无凭了。刘太后反行贿赂于臣下,这是凭据。我想王炳往日为官,却无差处,故而由他领办,我也放得下心。岂料刘太后竟将贿赂暗行,古人云:“财帛动人心”,倘若王炳从中作弊,不独老夫遭害,即李太后十八年之冤,亦必难明。或另有一说,刘太后行贿于他,王炳不便推却,暂时收领,以待日后抱赃呈首,也未可知。王炳你若有此心,才算你与老夫是同僚年交故友;你若贪婪贿赂,欺瞒君上,暗弄弊端,管教你钢刀过颈。也罢!是非曲直,且不声张,暗察他机关为要。

不表包公神算,且说王刑部是夜差心腹人到天牢,悄悄将郭槐扶引至内衙,王炳鞠躬迎进内堂,见过礼,当中南面摆下一位,请郭槐坐下,王炳朝上面东而坐。当日泼天胆狠的郭槐,虽被拿禁天牢,却也安然无虑,自知虽被禁天牢,太后得知,定然竭力周全,不用心烦。今见王刑部相请,心头喜悦,知道太后娘娘已有关照,即开言道:“王大人,今日既不审问,请咱家到来是何缘故?”王炳道:“千岁老公公,只因包拯无风起浪,要陷害于你,下官心有不平,即满朝文武亦皆着恼。若非下官领办,圣上定必发与包黑,倘经他之手,老公公必定吃苦。”郭槐道:“这也不妨,由他放我在钢刀之下,也决不招认。”王炳道:“老公公如受他之刑法,不如下官不得罪的更妙。”郭槐称是,又问道:“太后有什么话来?”王炳即将太后行密旨,并赐金珠,一一说知。又道:“下官未得密旨,已存庇护之心,今既承懿旨,何敢不遵?但日间犹恐耳目招摇,故乘此夜静更深,方敢来请,待下官上敬薄酒,以当负荆。”郭槐大悦,道:“王大人是明白快士,且拿酒来,我与你细叙谈情。”当下郭槐公然正坐,王炳侧坐相陪,传杯把盏叙谈。

不知二奸如何叙话,且看下回分解。

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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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纪第四熙宗

熙宗弘基缵武庄靖孝成皇帝,讳亶,本讳合剌,太祖孙,景宣皇帝子。母蒲察氏。天辅三年己亥岁生。天会八年,谙班勃极烈杲薨,太宗意久未决。十年,左副元帅宗翰、右副元帅宗辅、左监军完颜希尹入朝,与宗干议曰:「谙班勃极烈虚位已久,今不早定,恐授非其人。合剌,先帝嫡孙,当立。」相与请于太宗者再三,乃从之。四月庚午,诏曰:「尔为太祖之嫡孙,故命尔为谙班勃极烈,其无自谓冲幼,狎于童戏,惟敬厥德。」谙班勃极烈者,太宗尝居是官,及登大位,以命弟杲。杲薨,帝定议为储嗣,故以是命焉。

十三年正月己巳,太宗崩。庚午,即皇帝位。甲戌,诏中外。诏公私禁酒。癸酉,遣使告哀于齐、高丽、夏及报即位,仍诏齐自今称臣勿称子。二月乙巳,追谥太祖后唐括氏曰圣穆皇后,裴满氏曰光懿皇后。追册太祖妃仆散氏曰德妃,乌古论氏曰贤妃。辛酉,改葬太祖于和陵。

三月己卯,齐、高丽使来吊祭。庚辰,谥大行皇帝曰文烈,庙号太宗。乙酉,葬太宗于和陵。甲午,以国论右勃极烈、都元帅宗翰为太保,领三省事,封晋国王。戊戌,诏诸国使赐宴。不举乐。四月戊午,齐、高丽遣使贺即位。丙寅,昏德公赵佶薨,遣使致祭及赙赠。是月,甘露降于熊岳县。

五月甲申,左副元帅宗辅薨。九月壬申,追尊皇考丰王为景宣皇帝,庙号徽宗,皇妣蒲察氏为惠昭皇后。戊寅,尊太祖后纥石烈氏、太宗后唐括氏皆为太皇太后,诏中外。乙酉,改葬徽宗及惠昭后于兴陵。

十一月,以尚书令宋国王宗磐为太师。乙亥,初颁历。己卯,以元帅左监完颜希尹为尚书左丞相兼侍中,太子少保高庆裔为左丞,平阳尹萧庆为右丞。己丑,建天开殿于爻剌。十二月癸亥,始定齐、高丽、夏朝贺、赐宴、朝辞仪。以京西鹿囿赐农民。

十四年正月己巳朔,上朝太皇太后于两宫。齐、高丽、夏遣使来贺。癸酉,颁历于高丽。丁丑,太皇太后纥石烈氏崩。乙酉,万寿节,齐、高丽、夏遣使来贺。上本七月七日生,以同皇考忌日,改用正月十七日。二月癸卯,上尊谥曰钦宪皇后,葬睿陵。三月壬午,以太保宗翰、太师宗磐、太傅宗干并领三省事。丁酉,高丽遣使来吊。八月丙辰,追尊九代祖以下曰皇帝、皇后,定始祖、景祖、世祖、太祖、太宗庙皆不祧。癸亥,诏齐国与本朝军民诉讼相关者,文移署年,止用天会。十月甲寅,以吴激为高丽王生日使,萧仲恭为齐刘豫回谢并生日正旦使。

十五年正月癸亥朔,上朝太皇太后于明德宫。齐、高丽、夏遣使来贺。初用《大明历》。己卯,万寿节,齐、高丽、夏遣使来贺。六月庚戌,尚书左丞高庆裔、转连使刘思有罪伏诛。七月辛巳,太保、领三省事、晋国王宗翰薨。丙戌夜,京师地震。封皇叔宗隽、宗固,叔祖晕皆为王。丁亥,汰兵兴滥爵。十月乙卯,以元帅左监军挞懒为左副元帅,封鲁国王。宗弼右副元帅,封渖王。知枢密院事兼侍中时立爱致仕。十一月丙午,废齐国,降封刘豫为蜀王,诏中外。置行台尚书省于汴。十二月戊辰,刘豫上表谢封爵。癸未,诏改明年为天眷元年。大赦。命韩昉、耶律绍文等编修国史。以勖为尚书左丞、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徙蜀王刘豫临潢府。

天眷元年正月戊子朔,上朝明德宫。高丽、夏遣使来贺。颁女直小字。封大司空昱为王。甲辰,万寿节,高丽、夏遣使来贺。二月壬戌,上如爻剌春水。乙丑,幸天开殿。己巳,诏罢来流水、混同江护逻地,与民耕牧。三月庚寅,以禁苑隙地分给百姓。戊申,以韩昉为翰林学士。

四月丁卯,命少府监卢彦伦营建宫室,止从俭素。壬午,朝享于天元殿。立裴满氏为贵妃。五月己亥,诏以经义、词赋两科取士。

六月戊午,上至自天开殿。秋七月辛卯,左副元帅挞懒、东京留守宗隽来朝。丁酉,按出浒河溢,坏庐舍,民多溺死。壬寅,左丞相希尹罢。八月甲寅朔,颁行官制。癸亥,回鹘遣使朝贡。己卯,以河南地与宋。以右司侍郎张通古等使江南。以京师为上京,府曰会宁,旧上京为北京。九月甲申朔,以奭为会宁牧,封邓王。乙未,诏百官诰命,女直、契丹、汉人各用本字,渤海同汉人。丁酉,改燕京枢密院为行台尚书省。戊戌,上朝明德宫。甲辰,以奕为平章政事。己酉,省燕中西三京、平州东、西等路州县。辛亥,权行台左丞相张孝纯致仕。

十月甲寅朔,以御前管勾契丹文字李德固为参知政事。丙寅,封叔宗强为纪王,宗敏邢王,太宗子斛鲁补等十三人为王。己巳,始禁亲王以下佩刀入宫。辛未,定封国制。癸酉,以东京留守宗隽为尚书左丞相兼侍中,封陈王。十一月丙辰,以康宗以上画像工毕,奠献于乾元殿。十二月癸亥,新宫成。甲戌,高丽遣使入贡。丁丑,立贵妃裴满氏为皇后。

二年正月壬午朔,高丽、夏遣使来贺。戊戌,万寿节,高丽、夏遣使来贺。以左丞相宗隽为太保、领三省事,进封衮国王。兴中尹完颜希尹复为尚书左丞相兼侍中。二月乙未,上如天开殿。三月丙辰,命百官详定仪制。四月甲戌,百官朝参,初用朝服。己卯,宋遣使谢河南地。

五月戊子,太白昼见。乙巳,上至自天开殿。六月己酉朔,初御冠服。辛亥,吴十谋反,伏诛。己未,上从容谓侍臣曰:「朕每阅《贞观政要》,见其君臣议论,大可规法。」翰林学士韩昉对曰:「皆由太宗温颜访问,房、杜辈竭忠尽诚。其书虽简,足以为法。」上曰:「太宗固一代贤君,明皇何如?」昉曰:「唐自太宗以来,惟明皇、宪宗可数。明皇所谓有始而无终者。初以艰危得位,用姚崇、宋璟,惟正是行,故能成开元之治。末年怠于万机,委政李林甫,奸谀是用,以致天宝之乱。苟能慎终如始,则贞观之风不难追矣。」上称善。又曰:「周成王何如主?」昉对曰:「古之贤君。」上曰:「成王虽贤,亦周公辅佐之力。后世疑周公杀其兄,以朕观之,为社稷大计,亦不当非也。」

七月辛巳,宋国王宗磐、衮国王宗隽谋反,伏诛。丙戌,以右副元帅宗弼为都元帅,进封国王。丁亥,以诛宗磐等诏中外。己丑,以左副元帅挞懒为台左丞相,杜充为行台右丞相,萧宝、耶律辉行台平章政事。甲午,咸州祥稳沂王晕坐与宗磐谋反,伏诛。辛丑,以太傅、领三省事宗干为太师,领三省如故,进封梁宋国王。

八月辛亥,行台左相挞懒、翼王鹘懒及活离胡土、挞懒子斡带、乌达补谋反,伏诛。丁丑,太白昼见。

九月戊寅朔,降封太宗诸子。大司空昱罢。丙申,初居新宫。立太祖原庙于庆元宫,壬寅,宋遣王伦等乞归父丧及母韦氏等,拘伦不遣。以温都思忠诸路廉问。十月癸酉,夏国使来告丧。十二月,豫国公昱薨。

三年正月丁丑朔,高丽、夏遣使来贺。癸巳,万寿节,高丽、夏遣使来贺。以都元帅宗弼领行台尚书省事。四月乙巳朔,温都思忠廉问诸路,得廉吏杜遵晦以下百二十四人,各进一阶,贪吏张轸以下二十一人皆罢之。癸丑,蜀国公完颜银术哥薨。丁卯,上如燕京。

五月丙子,诏元帅府复取河南、陕西地。己卯,诏册李仁孝为夏国王。命都元帅宗弼以兵自黎阳趋汴,右监军撒离合出河中趋陕西。

是月,河南平。六月,陕西平。上次凉陉大旱。使萧彦让、田决西京囚。秋七月癸卯朔,日有食之。乙卯,宗弼遣使奏河南、陕西捷。丁卯,诏文武官五品以上致仕,给俸禄之半,职三品者仍给傔人。

八月辛巳,招抚谕陕西五路。壬午,初定公主、郡县主及驸马官品。九月壬寅朔,宗弼来朝。戊申,上至燕京。己酉,亲飨太祖庙。庚申,宗弼还军中。夏国遣使谢赙赠。癸亥,杀左丞相完颜希尹、右丞萧庆及希尹子昭武大将军把搭、符宝郎漫带。戊辰,夏国遣使谢封册。十一月癸丑,以孔子四十九代孙璠袭封衍圣公。癸亥,以都点检萧仲恭为尚书右丞,前西京留守昂为平章政事。甲子,行台尚书右丞相杜充薨。十二月乙亥,都元帅宗弼上言宋将岳飞、张俊、韩世忠率众渡江,诏命击之。丁丑,地震。己亥,以元帅左监军阿离补为左副元帅,右监军撒离合为右副元帅。

皇统元年正月辛丑朔,高丽、夏遣使来贺。庚戌,群臣上尊号曰崇天体道钦明文武圣德皇帝。初御衮冕。癸丑,谢太庙。大赦。改元。丁巳,万寿节,高丽、夏遣使来贺。己未,初定命妇封号。夏国请置榷场,许之。己巳,封平章政事昂为漆水郡王。

二月戊寅,诏诸致仕官职俱至三品者,俸禄人力各给其半。宗弼克庐州。乙酉,改封海滨王耶律延禧为豫王,昏德公赵佶为天水郡王,重昏侯赵桓为天水郡公。戊子,上亲祭孔子庙,北面再拜。退谓侍臣曰:「朕幼年游佚,不知志学,岁月逾迈,深以为悔。孔子虽无位,其道可尊,使万世景仰。大凡为善,不可不勉。」自是颇读《尚书》、《论语》及《五代》、《辽史》诸书,或以夜继焉。

三月己未,上宴群臣于瑶池殿,适宗弼遣使奏捷,侍臣多进诗称贺。帝览之曰:「太平之世,当尚文物,自古致治,皆由是也。」四月丙子,以济南尹韩昉参知政事。辛巳,宗弼请伐江南,从之。五月己酉,太师、领三省事、梁宋国王宗干薨。庚戌,上亲临。日官奏,戌、亥不宜哭泣。上曰:「君臣之义,骨肉之亲,岂可避之。」遂哭之恸,命辍朝七日。

六月甲戌,诏都元帅宗弼与宰执同入奏事。庚寅,行台平章政事耶律晖致仕。壬辰,有司请举乐,上以宗干新丧不允。甲午,卫王宗强薨,上亲临、辍朝如宗干丧。七月癸卯,以景宣皇帝忌辰,命尚食彻肉。丙午,以宗弼为尚书左丞相兼侍中、都元帅、领行台如故。己酉,宗弼还军中。辛亥,参知政事耶律让罢。

九月戊申,上至自燕京。朝太皇太后于明德宫。诏赐鳏寡孤独不能自存者,人绢二匹、絮三斤。是秋,蝗。都元帅宗弼伐宋,渡淮。以书让宋,宋复书乞罢兵,宗弼以便宜画淮为界。

十一月己酉,高丽国贺受尊号。稽古殿火。十二月癸巳,夏国贺受尊号。天水郡公赵桓乞本品俸,诏赒济之。左丞勖进先朝《实录》三卷,上焚香立受之。

二年正月乙未朔,高丽、夏遣使来贺。己亥,上猎于来流河。乙巳,命封高丽。丁未,上至自来流河。辛亥,万寿节,高丽、夏遣使来贺。壬子,衍圣公孔璠薨,子拯袭。二月丁卯,上如天开殿。甲戌,赈熙河路,戊子,皇子济安生。辛卯,宋使曹勋来许岁币银、绢二十五万两、匹,画淮为界,世世子孙,永守誓言。改封蜀王刘豫为曹王。壬辰,以皇子生,赦中外。

三月辛丑,还自天开殿。大雪。丙午,以宗弼为太傅。丙辰,遣左宣徽使刘筈以衮冕圭册册宋康王为帝。归宋帝母韦氏及故妻邢氏、天水郡王并妻郑氏丧于江南。戊午,立子济安为皇太子。四月丙寅,以臣宋告中外。庚午,五云楼、重明等殿成。五月癸巳朔,不视朝。上自去年荒于酒,与近臣饮,或继以夜。宰相入谏,辄饮以酒,曰:「知卿等意,今既饮矣,明日当戒。」因复饮。乙卯,赐宋誓诏。辛酉,宴群臣于五云楼,皆尽醉而罢。

七月甲午,回鹘遣使来贡。北京、广宁府蝗。丁酉,赐宗弼金券。八月丁卯,诏归硃弁、张邵、洪皓于宋。辛未,复太宗子胡卢为王。赈陕西。

九月壬辰,诏给天水郡王子、侄、婿,天水郡公子俸给。

十一月甲寅,平章政事漆水郡王昂薨,追封郓王。十二月乙丑,高丽王遣使谢封册。庚午,宋遣使谢归三丧及母韦氏。壬申,上猎于核耶呆米路。癸未,还宫。甲申,皇太子济安薨。

三年正月己丑朔,以皇太子丧不御正殿,群臣诣便殿称贺。宋、高丽、夏使诣皇极殿遥贺。乙巳,万寿节,如正旦仪。三月辛卯,以尚书左丞勖为平章政事,殿前都点检宗宪尚书左丞。丁酉,太皇太后唐括氏崩。己酉,封子道济为魏王。

五月丁巳朔,京兆进瑞麦。癸亥,上致祭太皇太后。甲申,初立太庙、社稷。六月己酉,初置骁毅军。七月丙寅,上致祭太皇太后。庚辰,太原路进獬豸并瑞麦。

八月辛卯,诏给天水郡王孙及天水郡公婿俸禄。丙申,老人星见。乙巳,谥太皇太后曰钦仁皇后。戊申,葬恭陵。十二月癸未朔,日有食之。

四年正月癸丑朔,宋、高丽、夏遣使来贺。甲寅,诏以去年宋币赐始祖以下宗室。己未,以宋使王伦为平州转运使,既受命,复辞,罪其反覆,诛之。乙丑,陕西进嘉禾十有二茎,茎皆七穗。己巳,万寿节,宋、高丽、夏遣使来贺。乙亥,上祭钦仁皇后,哭尽哀。二月癸未,上如东京。丙申,次百泊河春水。丁酉,回鹘遣使来贺,以粘合韩奴报之。

五月辛亥朔,次薰风殿。六月辛巳朔,日有食之。

七月庚午,建原庙于东京。八月癸未,杀魏王道济。九月乙酉,上如东京。壬子,畋于沙河,射虎获之。乙卯,遣使祭辽主陵。辛酉,诏薰风殿二十里内及巡幸所过五里内,并复一岁。癸酉,行台左丞相张孝纯薨。十月壬辰,立借贷饥民酬赏格。甲辰,以河朔诸郡地震,诏复百姓一年,其压死无人收葬者,官为敛藏之。陕西、蒲、解、汝、蔡等处因岁饥,流民典雇为奴婢者,官给绢赎为良,放还其乡。十一月己酉,上猎于海岛。十二月甲午,至东京。

五年正月丁未朔,宋、高丽、夏遣使来贺。癸亥,万寿节,宋、高丽、夏遣使来贺。二月乙未,次济州春水。三月戊辰,次天开殿。五月戊午,初用御制小字。壬寅,以平章政事勖谏,上为止酒,仍布告廷臣。六月乙亥朔,日有食之。

八月戊戌,发天开殿。九月庚申,至自东京。十月辛卯,增谥太祖。闰月戊寅,大名府进牛生麟。壬辰,怀州进嘉禾。十二月戊申,增谥始祖以下十帝及太宗、徽宗。丁巳,赦。

六年正月辛未朔,宋、高丽、夏遣使来贺。壬申,封太祖诸孙为王。乙亥,畋于谋勒。甲申,还京师。丁亥,万寿节,宋、高丽、夏遣使来贺。庚寅,以边地赐夏国。壬辰,如春水。帝从禽,导骑误入大泽中,帝马陷,因步出,亦不罪导者。乙未,封偎喝为王。二月丙寅,右丞相韩企先薨。

三月壬申,以阿离补为行台右丞相。四月庚子朔,上至自春水。以同判大宗正事宗固为太保、右丞相兼中书令。戊午,行台右丞相阿离补薨。五月壬申,高丽王楷薨。辛卯,以左宣徽使刘筈为行台右丞相。

六月乙巳,杀宇文虚中及高士谈。乙丑,遣使吊祭高丽,并起复嗣王晛。九月戊辰朔,以许王破汴,睿宗平陕西,郑王克辽及娄室、银术可皆有大功,并为立碑。戊寅,曹王刘豫薨。是岁,遣粘割韩奴招耶律大石,被害。

七年正月乙丑朔,宋、高丽、夏遣使来贺。辛巳,万春节,宋、高丽、夏遣使来贺。癸未,以西京鹿囿为民田。丁亥,太白经天。三月戊寅,高丽遣使谢吊祭、起复。四月戊午,宴便殿。上醉酒,杀户部尚书宗礼。六月丁酉,杀横海军节度使田、左司郎中奚毅、翰林待制邢具瞻及王植、高凤廷、王效、赵益兴、龚夷鉴等。

七月己巳,太白经天,曲赦畿内。九月,太保、右丞相宗固薨。以都元帅宗弼为太师、领三省事,都元帅、行台尚书省事如故,平章政事勖为左丞相兼侍中,都点检宗贤为右丞相兼中书令,行台右丞相刘筈、右丞萧仲恭为平章政事,李德固为尚书右丞,秘书监萧肄为参知政事。十月壬子,平章行台尚书省事奚宝薨。十一月癸酉,以工部侍郎仆散太弯为御史大夫。乙亥,兵部尚书秉德进三角羊。己卯,诏减常膳羊豕五之二。癸未,以尚书左丞宗宪为行台平章政事,同判大宗正事亮为尚书左丞。十二月戊午,参知政事韩昉罢。兵部尚书秉德为参知政事。

八年正月庚申朔,宋、高丽、夏遣使来贺。丙子,万寿节,宋、高丽、夏遣使来贺。二月壬子,以哥鲁葛波古等为横赐高丽、夏国使。甲寅,以大理卿宗安等为高丽王晛封册使。乙卯,上如天开殿。四月戊子朔,日有食之。辛丑,遣参知政事秉德等为廉察官吏。庚戌,至自天开殿。甲寅,《辽史》成。六月乙卯,平章政事萧仲恭为行台左丞相,左丞亮为平章政事,都点检唐括辩为尚书左丞。高丽遣使谢封册。

七月乙亥,御史大夫仆散弯罢,以侍卫亲军都指挥使阿鲁带为御史大夫。戊寅,以尚书左丞唐括辩奉职不谨,杖之。八月戊戌,宗弼进《太祖实录》,上焚香立受之。庚子,以尚书左丞相勖领行台尚书省事,右丞相宗贤为太保、尚书左丞相。丙午,以行台左丞相萧仲恭为尚书右丞相。闰月庚申,宰臣以西林多鹿,请上猎。上恐害稼,不允。丙寅,太庙成。九月丙申,尚书左丞唐括辩罢。以左宣徽使禀为尚书左丞。十月辛酉,太师、领三省事、都元帅、越国王宗弼薨。

十一月壬辰,太白经天。乙未,左丞相宗贤、左丞禀等言,州郡长吏当并用本国人。上曰:「四海之内,皆朕臣子,若分别待之,岂能致一。谚不云乎,’疑人勿使,使人勿疑’。自今本国及诸色人,量才通用之。」辛丑,以尚书左丞相宗贤为左副元帅,平章政事亮为尚书左丞相兼侍中,参知政事秉德为平章政事。庚戌,左副元帅宗贤复为太保,左丞相、左副元帅如故。十二月乙卯,以右丞相萧仲恭为太傅、领三省事,左丞相亮为尚书右丞相。乙亥,以左丞相宗贤为太师、领三省事兼都元帅。

九年正月甲申朔,宋、高丽、夏遣使来贺。戊戌,太师、领三省事、都元帅宗贤罢。领行台尚书省事勖为太师、领三省事,同判大宗正事充为尚书左丞相,右丞相亮兼都元帅。庚子,万寿节,宋、高丽、夏遣使来贺。壬寅,左丞相充薨。丙午,以右丞相亮为左丞相,判大宗正事宗本为尚书右丞相,左副元帅宗敏为都元帅,南京留守宗贤为左副元帅兼西京留守。己酉,宗贤复为太保、领三省事。

二月甲寅,会宁牧唐括辩复为尚书左丞,尚书左丞禀为行台平章政事。三月癸未朔,日有食之。辛丑,以司空宗本为尚书右丞相兼中书令,左丞相亮为太保、领三省事。

四月壬申夜,大风雨,雷电震坏寝殿鸱尾,有火入上寝,烧帏幔,帝趋别殿避之。丁丑,有龙斗于利州榆林河水上。大风坏民居、官舍,瓦木人畜皆飘扬十数里,死伤者数百人。五月戊子,以四月壬申、丁丑天变,肆赦。命翰林学士张钧草诏,参知政事萧肄擿其语以为诽谤,上怒,杀钧。是日,曲赦上京囚。庚寅,出太保、领三省事亮领行台尚书省事。戊申,武库署令耶律八斤妄称上言宿直将军萧荣与胙王元为党,诛之。

六月己未,以都元帅宗敏为太保、领三省事兼左副元帅,左丞相宗贤兼都元帅。八月庚申,以刘筈为司空,行台右丞相如故。宰臣议徙辽阳、勃海之民于燕南,从之。侍从高寿星等当迁,诉於后,后以白上,上怒议者,杖平章政事秉德,杀左司郎中三合。九月丙申,以领行台尚书省事亮复为平章政事。戊戌,以右丞相宗本为太保、领三省事,左副元帅宗敏领行台尚书省事,平章政事秉德为尚书左丞相兼中书令,司空刘筈为平章政事。庚子,以御史大夫宗甫为参知政事。

十月乙丑,杀北京留守胙王元及弟安武军节度使查剌、左卫将军特思。大赦。癸酉,以翰林学士京为御史大夫。十一月癸未,杀皇后裴满氏。召胙王妃撒卯入宫。戊子,杀故邓王子阿懒、达懒。癸巳,上猎于忽剌浑土温。遣使杀德妃乌古论氏及夹谷氏、张氏。十二月己酉朔,上至自猎所。丙辰,杀妃裴满氏于寝殿。而平章政事亮因群臣震恐,与所亲驸马唐括辩、寝殿小底大兴国、护卫十人长忽土、阿里出虎等谋为乱。丁巳,以忽土、阿里出虎当内直,命省令史李老僧语兴国。夜二鼓,兴国窃符,矫诏开宫门,召辩等。亮怀刀与其妹夫特厮随辩入至宫门,守者以辩驸马,不疑,内之。及殿门,卫士觉,抽刃劫之,莫敢动。忽土、阿亮出虎至帝前,帝求榻上常所置佩刀,不知已为兴国易置其处,忽土、阿里出虎遂进弑帝,亮复前手刃之,血溅满其面与衣。帝崩,时年三十一。左丞相秉德等遂奉亮坐,罗拜呼万岁,立以为帝。降帝为东昏王,葬于皇后裴满氏墓中。贞元三年,改葬于大房山蓼香甸,诸王同兆域。大定初,追谥武灵皇帝,庙号闵宗,陵曰思陵。别立庙。十九年,升祔于太庙,增谥弘基缵武庄靖孝成皇帝。二十七年,改庙号熙宗。二十八年,以思陵狭小,改葬于峨眉谷,仍号思陵。诏中外。

赞曰:熙宗之时,四方无事,敬礼宗室大臣,委以国政,其继体守文之治,有足观者。末年酗酒妄杀,人怀危惧。所谓前有谗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驯致其祸,非一朝一夕故也。

第二十七回 叶成龙井下斩怪蟒 孟金龙后山战顽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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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底捞月叶成龙奉师之命下山来找胜英。小伙子没出过远门,好不容易找到南京水西门外十三省总镖局,结果扑空了,从一个伙计那了解到三哥领着人到肖金台赴英雄会去了,所以叶成龙离开镖局又赶奔肖金台。他发现山口外设有重兵根本进不去,这又转山路转到后山,可巧正遇上第二阵赌输赢,这就叫来早了不如来巧了。叶成龙没见着三哥胜英,见到了二哥诸葛山真和四哥弼昆和尚。成龙嘴没说,心里头大大的不悦,埋怨二师兄和四师兄,你们不应当让我三师兄下水,难道你们不明白吗?这寒泉能置人于死地,我三师兄那么大年纪了,下去肯定凶多吉少,尤其这么半天没上来,肯定是遇上事了。叶成龙火往上撞,换好衣服,手擎湛卢宝剑,这才跳入井中。

不表井外的人在这等着,单表海底捞月叶成龙,一个猛子跳到水里,就觉着这寒泉里边特别的寒冷,冷风刺骨,就好像万把钢针刺到他身上似的,仗着他年轻力壮,而且又服过丹药,叶成龙屏住一口气,使用坐水法,沉入水底。叶成龙的水性是真大呀,不然的话能叫海底捞月吗?他在水里不但能换气,而且能睁眼,叶成龙睁眼一看,下边是沙土地,不见胜英的踪影,他往正东一瞅,黑洞洞那边还有个洞穴,能有五六尺,好像这水有抽力,身子不动就能往里进。叶成龙就利用这个机会,双腿一踩这水,“唰”一声进入洞口,到里边继续寻找胜英,走不多远他一看可了不得了,在前面正进行着一场搏斗,有一人翻上翻下,左转右转,正和一个怪物在这决斗呢。这个怪物光能看到它的头和上半身,看不到后面,一是因为这里边黑,二则是这怪物太长,张着血盆大嘴,吐着二尺多长的信子,四只青色大牙支出唇外,眼赛金灯闪闪放光,叶成龙就知道这就是那条大蟒。

这种蟒生在寒带,叫寒蟒,不用问前边这人就是我三哥胜英了。叶成龙想到这,晃宝剑分水直奔怪蟒。其实他真猜对了,那个人真是胜三爷。要说胜英的水性那也是一流的,不然的话能呆这么长时间吗?凭着胜英的能耐,战一条怪蟒不费多大的劲,无奈这条怪蟒皮质坚硬,胜英连砍数刀不能伤它,三爷心里头就没底了,原打算到上边去缓缓气,可是走不了,被这怪东西紧紧地缠住。胜英几经风险,好悬没断送了老命,现在三爷累的是精疲力尽,堪堪不及,胜英心中暗想,我命休矣。要变蟒粪哪,正在这时叶成龙赶到了。胜英就发现前边来个人,模模糊糊看不清五官相貌,但是能看到手中托一把明晃晃的宝剑,这个快劲儿就甭提了,刷一声从自己身边掠过,直奔怪蟒。

这怪蟒一看有人奔自己来了,把大嘴一张,瞪着眼睛张嘴就咬。叶成龙利用这个机会双手捧剑就刺,正扎到怪蟒的腮帮子上。您别看胜英的刀伤不了它,叶成龙这把湛卢剑可能伤得了它。因为这是一把宝刃,前文书咱说了,列国年间造剑大师欧冶子所造。这宝剑锋芒利刃,削铁如泥,所以这怪蟒再坚硬也架不住这把宝剑一刺。咔嚓一声扎了个口子,这怪蟒疼痛难忍,把头一扬,尾巴一搅,哗!这水就像开了锅似的,把胜英、叶成龙搅得在水中直翻,忽上忽下,此起彼落。

与此同时,上边的人就发现,这井水忽然长起一丈多高,双方人无不惊骇。单说叶成龙把宝剑撤出,游到怪蟒的侧面又是一下,这一剑正扎到腰上,紧跟着转到上面,双手举剑往下刺,咔嗤又是一个口子。胜英一看有人帮忙也转回身来助战。这回这条怪蟒是首尾难顾,被胜英刺瞎左眼。叶成龙又一宝剑正好扎到致命之处,怪蟒这才不动弹了。胜英利用这个机会抠下蟒的一只眼睛,另外掀下三片鳞片,哥俩个一前一后从水中上来,胜三爷高声喊道:

“快系绳子!”

金头虎贾明一听:

“哎哟,我三大爷还活着,快点系绳子。”

眨眼之间五条飞抓系到水中,胜英、叶成龙各抓住一条飞抓,被上边人拽了上来。等哥俩来到井上,换好衣服,就见胜英精神抖擞,这也是因为成功了,所以才有了精神。胜三爷一看对面站着个小伙子,不认识是谁?叶成龙赶紧跪倒:

“三师兄,我是你师弟海底捞月叶成龙啊,奉师之命前来投奔三师兄。”

“啊,你就是成龙,多谢贤弟。要没有你,愚兄性命休矣。”

“师兄,您太客气了,咱们是一师之徒您何必如此呢?”

哥俩拥抱,亲热了半天。胜英整理了一下衣服来到闵士琼面前,把手一扬。大伙一看这是什么?金光闪闪的三块鳞片,另外还有一只蟒眼。

就见这只蟒眼,比鹅卵还大三圈,血淋淋的,这才称赞胜英和他师弟的本领高强。三爷就问:

“大寨主,这第二阵你们认输否?”

“认!我们第二阵算输!”

为什么认输呢,韩秀不用再下了,怪蟒死了,该办的事也都办了,大家这才离开后山赶奔前山,仍然按原来的座位坐好。胜英利用这个机会把叶成龙叫到眼前,问长问短,问叶成龙的经过。叶成龙把那封信取过来,交 给三哥观看。胜三爷频频点头:

“六弟你来的太好了,镖行正在用人之际,尤其像你这不可多得的人才呀!”

叶成龙心里很高兴。他们这面高兴了,闵士琼的心里可慌了神,心说十阵赌输赢,六胜四败为准,如今连败两阵,这该如何是好哇?这时宝刀将韩殿奎过来了:

“大寨主,不可气馁,还有八阵呢,怕什么的?我们应当按原计划进行。”

闵士琼点头,把令字旗一晃,接着往下进行,再看这第三阵。宝刀大将韩殿奎飞身跳到天井当院,冲着两方面一抱拳:

“胜老明公,认识我是谁吗?”

“韩殿奎。”

“咱们是老相识了,现在咱们进行这第三阵。第三阵是什么呢,咱们来个新鲜的,要摔交 比高底。那位说是你摔吗?不!我可没那两下子,我这有几个朋友,请出来跟大家相见。”

说着他一挥手:“请吧。”

就见肖金台的人群之中战起三个大个来,这三个人晃晃悠悠出离人群来到天井当院。镖行的人一看,这三个人的个头都出了号了,孟金龙那个就够高的了,比金龙还能高出一头,奓着一臂,一看这几个人的五官貌相就不是汉族,因为穿着打扮都不一样,说话的声音也不同。这三个人两个年轻的,一个上了点年纪的。先说这个上年纪的,在五十岁左右,在头上梳着八个虾米须的小辫,把这小辫都盘到头顶,一张大脸,宽眉毛,小眼睛,大趴趴鼻子,鲇鱼嘴,皮肤相当粗糙,满嘴大板牙,左边耳朵上还戴个铜环。上身穿着牛皮坎肩,下边穿着牛皮裤,脚上蹬着牛皮靴,此人眼露凶光,蛮横无理的样子,往这一站是趾高气扬,神圣不可侵犯。

再看那两个年轻的,二十左右岁,胸脯子上好像扣两个碗,胳膊好像椽子,大腿好像房柁,这俩人也穿着一身牛皮衣服,腰裹扎着牛皮板带,手上戴着护腕。这三个人往这一站就好像三尊铁塔,看的人无不称赞,好威武的汉子!

宝刀手韩殿奎过来介绍:

“各位看见没,这位上年纪的是我的一位好朋友,是从蒙古来的,名叫达拉罕。这两位是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叫大牤牛,一个叫二牤牛,他仨万水千山从沙雁岭赶到肖金台,特为赴英雄会而来,请大家欢迎。”

大伙频频鼓掌,这仨人点点头,也表示还礼了。韩殿奎说:

“这第三阵赌输赢叫他们爷仨包下了。不管是哪一位能把他爷仨给摔倒了,那您就算赢了,要摔不倒你就得认输,胜老明公听明白没?一会儿你就准备人吧。”

韩殿奎说完跟达拉罕耳语了几句,他回归座位,喝着水在这看热闹。单说这达拉罕,他也会说汉话,但不那么流利,有时吐字发音不那么清晰,但是仔细听也能听明白。

就见达拉罕冲两方作了个罗圈揖:

“呀——呔!我叫达拉罕,这是我两个儿子,大牤牛,二牤牛,我们来到肖金台来参加英雄盛会,十阵赌输赢,我们是第三阵,要比一比摔交 。胜英你看谁能摔就赶紧叫他过来,能把我们爷仨摔倒,那你们就算赢了,我们就算败了,有没有?我现在就请出一位来!”

贾明乐得肚子直疼,心说这叫什么味呀。贾明往左右看看,谁能摔交 呢?他一眼就看中孟金龙了。心说要讲力气数孟金龙大呀,我得调理这大小子,他用手一捅孟金龙:

“哎,大小子”

“什么事小小子?”

“你听见没听见人家那叫号呢?”

“叫谁呢?”

“就叫你呢。人家想跟你摔一交 ,看看谁劲儿大,你要能把这仨人给摔了,好吃的都归你,你要摔不倒人家,好东西就都叫人家给吃了,你连个屁也吃不着,大小子,你敢过去摔一交 不?”

孟金龙还专听贾明的,金头虎一说,孟金龙火往上撞,他把桌子一推,噌就站起来了,晃动着高大的身躯来到胜英面前:

“三大爷,我跟他们摔一交 。”

胜英一想别人还真不行,非金龙不可,笑着点点头:

“金龙你多加小心。”

“你放心吧,摔不出他们的屎来,算他们屙的干净!”

一句话把大伙全逗乐了,心说话这傻小子还会说俏皮话呢?且说孟金龙,晃着高大身躯来到达拉罕面前:

“老家伙,咱俩摔一交 哇!”

达拉罕瞅瞅孟金龙,一阵的冷笑:

“你叫什么名字?”

“你说什么?”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啊,叫什么名啊。我叫孟金龙。”

“你叫孟金龙,你也会摔交 吗?”

“会,我要不摔,好东西全让你们吃了。”

达拉罕本来对汉语不太精通,孟金龙说的什么他听不太明白,晃晃脑袋,把肩一端。“你说的什么?我不太明白。我就问你会不会摔交 ?”

“会呀!”

“那好唻,要会摔交 ,你先跟我两儿子摔,你不配跟我摔。”

说着话他一扭头,跟大牤牛、二牤牛一比划,这俩家伙点头会意。悠一声二牤牛就蹦过来了,劈胸抓住孟金龙的十字袢。傻英雄还没注意呢,就见人家一抓,唰一转身,用屁股一拱孟金龙。这叫倒背口袋,啪——把孟金龙摔出有一丈多远。咱不用说劲大和劲小,把院中的方砖砸折了六块。把孟金龙摔的脑袋嗡嗡直响,眼前直冒金星。傻英雄可不干了,从地上站起来直奔二牤牛:

“好小子,你他妈的不打招呼就伸手,爷爷还没做准备,哪里走!”

他过来把二牤牛拦腰抱住,哪知道,这一搂人家上了当了,他根本就不会摔交 ,就见二牤牛左手一搬孟金龙的鼻子,右手一抠金龙的耳朵,一拧他的脑袋,孟金龙脑袋一转,身子就得转个,不然不就把脑袋给拧下来了吗?身子一转,啪!又一个跟头。惹得两旁的英雄哄堂大笑哇。一看孟金龙干脆伸不上手,傻英雄又从地上站起来,直奔二牤牛:

“好小子,你搬我鼻子干什么?”

上去把二牤牛的两肩头抓住了,就见二牤牛身子一哈,骑马蹲裆式站好,两只手背到身后,随着孟金龙转。傻小子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拽住他的两肩膀左抡右甩,结果是纹丝未动。

说到这咱得介绍介绍,这摔交 是一种专门的技术,不经严格训练,不下苦工,那是不能成功。武林之中有这么句话,三年武术,不如当年一交 。就是说你学三年武术,不如学一年摔交 。为什么?三年武术你打不了人,摔一年交 就能打人。摔交 讲究十个字:稳、拱、别、拿、团 、扒、拉、捋、搭、勾,还讲究什么别子,坡脚大背挂,小背挂,这里边的学问挺深哪!

孟金龙没学过当然是门外汉了。书归正传,他抓住人家的肩头,正无计可施,就见二牤牛噌一把把孟金龙的腰带子抓住,往前一探身,一托孟金龙大腿的迎面骨,往后一扔,孟金龙大头朝下,又一个跟头。二牤牛连扔他三个跟头,把腰一叉,站在院中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

“嘿嘿嘿嘿,你个子不小,饭桶一个,快滚,快滚。”

孟金龙连摔了几下不敢摔了,抖抖身上的土,回归本队。见着贾明,他把眼睛一瞪:

“就你他娘的出的损主意,不然我能摔三个跟头吗?我也不会摔交 哇!”

把贾明气的,母狗眼一翻:

“你呀纯粹是个吃货,连个摔交 你都不行,你看我的。”

贾明下场了,这事谁也没想到,镖局的人热烈给贾明鼓掌,“嚄!”贾明一看人家给自己助威,乐得麻子脸上泛着红光冲大伙一抱拳,表示谢意。

“三大爷,明儿要下场了,行不行?”

胜英点头,心说这孩子傻不傻,奸不奸,有时候叫他出场他什么也不干,有时没人理他,他还自动上场,今儿个不就这么回事么,你说他傻呀是奸?三爷心中暗笑。单表贾明,出场之后把两臂一摇,腆着草包肚子,围着院直转圈儿。二牤牛瞪眼看着他,一瞅这是哪来个怪物?没有三块豆腐高,长得可太难点了。这张脸上,大麻子,小麻子,半大麻子,麻子摞着麻子,简直都开了麻子铺了。梳个冲天杵的小辫,扎着五彩头绳,上边还坠着两个铜钱,脑袋一动叮噹直响,这草包肚子溜圆,还是罗圈腿。小短胳膊,小短腿,就这模样还摔得了交 吗?再看贾明两只眼睛,一对小烂眼圈,红眼睛,二牤牛更觉着可笑了。

单说贾明,表面上在这运气,活动胳膊腿,实质上他正想坏道呢。贾明一想前者在按察院衙门,我把神力王都给摔倒了,我使的那招够多巧,这回我仍然使用那招。我摔不过你,我胳肢你,我一给你挠痒库,你就没劲儿了。

金头虎把坏道想好了,转了三圈之后到二牤牛近前,得仰着脸跟他说话,因为这两个人的个头差太悬殊了。

“哎,你小子叫什么名啊?”

二牤牛一笑:

“我叫二牤牛。”

“看你也像个牛,就是少两犄角,你想跟我摔吗?”

“正是要跟你摔,谁都可以。”

“哎呀,你这两下哪行啊,你太白给了。我这一看,你就得趴下。我说你去把你爹唤来,那老牤牛,我跟他比比。”

“你说错了,他不叫老牤牛,他叫达拉罕。”

“管他叫什么玩意,你把那老的给我拎过来,你哪行,你毛太嫩哪,伸手就得趴下。”

二牤牛虽然不能全听明白,也知道对方没说好话,不由得把眼一瞪,你说些什么,胡说八道,摔交 就是摔交 ,你过来。

他一哈腰把贾明的衣服给抓住了,嘿!没使劲儿把贾明就给拎起来了,贾明利用这个机会,一翻腕子,嘭!把二牤牛手腕子给抓住了。要说贾明也有把子劲,不然能叫金头虎吗?抓住之后贾明把罗圈腿一勾,把二牤牛的腰给盘住了。

二牤牛怎么抡也抡不出去,来个狗皮膏药——粘上了。二牤牛火往上冲,刚要倒把,贾明趁此机会,两手往里一滑,正放到二牤牛的胳肢窝里头,手指头一勾,给他就挠开痒痒了。这二牤牛还真有痒痒肉,哪都能碰,就这不能碰,咧开大嘴就乐开了。这人一乐呀,浑身松弛,四肢无力,有劲也使不上,现在是什么时候,正在紧要关头摔交 呢,乐什么?可是不乐又控制不住,贾明就利用这个机会,一抖搂他的手,悠——双脚落地,正好在二牤牛前心这,金头虎把屁股一撅,对准二牤牛的肚子,“咣”就是一脑袋,二牤牛正好没劲,让人给撞上了,站立不稳噔噔噔,“扑通”摔倒在地,在场的人是又气又乐,“哗——”大伙一乐不要紧,二牤牛可受不了啦,觉着面红耳赤,赶紧站起来,用手指着贾明:

“哎,你这不是摔交 ,你这是干什么?这个不算!”

说个不算直奔贾明扑来了,贾明一看,我见好就收吧,若把我抓住,非摔死我不可。金头虎一扭头转身就跑,等回到座位上,乐得手舞足蹈。

“大小子,你看明这两下子没?往后学着点。”

孟金龙也乐了。比武场上有规定,不许上座位上抓人去,所以二牤牛干着急没有办法,他就冲胜英骂开街了:

“我说老匹夫,你手中都是什么东西?来来来过来咱俩摔一交 ,你要是不敢过来我可骂你祖宗。”

胜英闻听大大的不悦,心说这个东西实在可恶,怎么口出不逊呢,这是个什么东西!

还未等胜三爷做出决定,在一旁老剑客夏侯商元站起来了:

“三弟呀,别着急,今儿个我高兴,我跟他摔一交 。”

老头子下场了。二牤牛一看来个老头,挺大脑瓜,一绺山羊胡 ,瞅着眼熟想不起来了,对了,想起来了,这老头力举七级浮屠,对,就是他。可有把子力气呀!可你举铁鼎行,摔交 可是外行。就你这模样没有一袋子面沉,你能摔得过我吗?所以二牤牛也是满脸的看不起。

“哎,老头,你也要摔交 不成?”

“正是,老朽幼年之间也爱摔两交 ,来来来,我陪你走几趟。”

二牤牛往前一纵,伸身一抓老剑客,夏侯一闪身他抓空了。再看老剑客使了个金丝缠腕,嘭!把他手腕子给抓住了,别使绊子,也不用使倒背口袋,老剑客用三个手指抠住他脉门,微微一使力,再一看二牤牛这乐子大了,半身瘫痪,嘴歪眼斜,当时就动不了啦,老剑客一笑,往外一抖:“去你的吧!”

“噔噔噔噔,扑通”二牤牛摔倒。

那你就认输得了,这二牤牛还来脾气了,心说这也不是摔交 哇?你掐我手腕子干什么?我能认输吗?往前一蹿又奔夏侯商元。咱们简短捷说,老剑客连扔他七个跟头,他也不认输。

后来把夏侯逼的没办法了,一看他又扑过来了,老剑客使了个黑狗钻裆,在他裆下过去了。二牤牛一下扑空,夏侯商元到了他身后,嘿!把他牛皮带抓住,用一只手往空中一举:“你给我起来吧!”把二牤牛举过头顶。夏侯老剑客没有恶意,别看把他举起来了,不想伤害他,无非是加以警告,你别这么没羞没臊,你不行。如果二牤牛一认输,老剑客给他放下来,就算完了。哪知这举起来不要紧,大牤牛沉不住气了,一看二弟要吃亏,大牤牛“唿”一声就扑过来了,直奔夏侯的后背。老剑客一听有人暗算自己,一着急,上步扔二牤牛,“悠——”把他甩在身后。哪知道这事怎这么巧,二牤牛的脑袋,正碰大牤牛的脑袋上,耳轮中就听见“啪!”众人一看可坏了,两个人脑袋全碎了,双双毙命,大厅上一阵大乱哪。

这件事完全出乎老剑客意料之外。夏侯一抖手:“哎,真有点后悔呀!”但是追悔不急了。旁边的达拉罕一看,儿子死得这么惨他能答应吗,大吼了一声:

“你赔我儿子,老家伙你走不了。”

上来就奔夏侯商元。老剑客左躲右闪不愿意跟他还手,原因是觉着对不起他儿子。但达拉罕根本就不顾这些,奔夏侯商元致命之处,抠眼睛,掏裆,打心口,恨不能一下子把老英雄置于死地。最后把老剑客逼的实在没有办法了,老剑客一闪身躲到他的后面,“嘭”一声将达拉罕的带子抓住,心说我把你扔荷花缸里得了,一抖手,真给扔里边了。那个达拉罕他从水里爬上来,一伸手从兵刃架子上抄起一条大棍来,奔夏侯迎头就打。夏侯老剑客忍无可忍,心说这东西太可恶了留着你也是个祸害,咱俩讲的是摔交 ,儿咋动起家伙来了?老剑客心里这一不痛快,达拉罕倒霉喽,他棍子往下一砸,老剑客用手一抓他的棍头,往怀里一带又往前一推,正好顶到达拉罕前心上,就见达拉罕惨叫一声,鼻孔之中出来两条血线,绝气身亡,爷仨全死到夏侯商元手了。老剑客一看,心说怨你们仨命短哪,休怪我手下无情。夏侯商元回归原座,大厅里又是一阵大乱。

闵士琼一看连败三阵,好不丧气呀,命人把尸体抢回,血迹擦干。闵士琼这火可就压不住了,飞身形跳到天井当院,点名唤胜三爷:

“姓胜的,请过来吧,这第四阵就是我对你,别人都不伸手,咱俩分上下论高低,你把我闵士琼赢了,第四阵我算输。”

胜英点点头,也来到院里。二老相遇,其实二十几年前他们还是好朋友,那会儿彼此不分跟亲弟兄一样,没想到二十年后两个成了对头冤家。单说闵士琼周身上下收拾利落,之后点头唤喽兵,抬过他的一对双槍。

他这对双槍四个槍尖,哪条槍的尺寸都不长,左手的七尺三长,右手的也七尺三长,但分量不同,右手的十八斤,左手的十七斤半,他把双槍的槍尖往一块一搭,等候胜英。

再说胜三爷,摁鸭尾巾,甩大氅,伸手拽出鱼鳞紫金刀,一抱拳:

“老朋友,没想到咱俩个人还得动手交 锋,胜某老矣,望老兄高抬贵手。”

“哈哈哈,三爷您甭客气啦,您是昆仑侠,我是无名鼠辈,我无非想跟您学上几招,休走,看槍。”

闵士琼说到这,啪!使了个双龙戏水,两个槍尖点胜英的双眼,头一招就下了绝情了。胜英往下一矬身,晃紫金刀,刀背朝上,刀刃朝下往外一崩他的双槍,紧跟着近步转身使了了转环刀,刷!刀奔闵士琼的脖项。闵士琼赶紧往下一塌腰,胜英的刀从他的后背掠过。再看闵士琼把双槍一摆,扎胜英的双腿。胜三爷急忙脚尖点地,腾身而起,双槍走空。这时胜英的身子在半悬空呢,就见胜英身子往下一落,双手捧刀奔闵士琼的后背便砍,还喊了一声:“大寨主,接刀!”闵士琼一看不好,打垫步飞身往前一纵,胜英一刀砍空。闵士琼把腕子一翻,竖着当捧,打胜英的后脑。三爷用刀往后一撩,使了个苏秦背剑,噹啷啷把槍给他崩出去,就这样一来一往,战在一处。众人都瞪眼看着,暗挑大指,这才叫功夫呢,要看哪还得看这场比武。再看胜英施展的是八卦万胜金刀,刀法精奇,寒光闪闪,发招动势都有独到之处。再看看闵士琼四个槍尖,雨打梨花相似,舞动起来呼呼挂风,风雨不透。二老各飘须髯,身形转动,打得跟走马灯似的,把两旁人看得都呆了,有时就爆发出暴风雨一般的掌声:“好哇——好槍!”“好刀法!”大家不住地助威,一眨眼打了五十多个回合没分上下。闵士琼就有点慌神了,他心想不好哇,看这意思,这第四阵也要输!我要一败,整个山上士气下降啊,这胜英能耐比当年强得可太多了,看来光凭槍法万难取胜,眼珠一转有主意了。他心中暗忖都说胜英叫神镖将,暗器打得最好,今天何不来个先发制人,先给他来一飞槍,让他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闵士琼想到这里,双槍虚晃一招,抽身便走,胜英不舍,压刀就追。闵士琼偷眼观看,心中暗喜,赶紧把槍交 到左手,从兜囊里拽出飞槍。他挎个镖囊,里头不是镖,是六只飞槍,这六只飞槍尺寸都不长,连头带尾是一尺二寸,前边是一个槍尖,三棱透甲锥,后边带个环,环上拴着红绿绸子条,但分量可挺重。闵士琼扽出一只飞槍来,一抖手喊声:“着!”直奔胜英的面门。其实胜英早就加防备了,他发现闵士琼招数不乱,为什么要败呢?明白了,他要使用暗器,所以三爷追时眼睛就盯着他。就见闵士琼肩头一动,紧跟着一道寒光直奔面门,胜英往下一哈腰,飞槍走空,落到院里的西北角。就在这刹那之间闵士琼第二只飞槍又出来了,直奔胜英的咽喉,三爷一甩脸,二只飞槍走空,正钉到柱上边,“噹!”这一下扎进去有二寸多深。第二只飞槍刚过去,“嗖!”第三只又到了,打胜英的前心,胜三爷又一闪身,这只槍又走空了,正好落到第四登台阶上头。这三只飞槍刚过去,闵士琼又掏出两只,一抖手奔胜英的两腿刺来。说时迟,那时快,一眨眼就到了,胜英要往下一低头就躲开了,但是胜英没这么做,为了叫闵士琼知道知道自己的厉害,双脚点地往空中纵。这个难度更大了,您想他一低头费不了多大劲,非要往空中纵,相比之下得费多大功夫。就见胜英刚纵起来了,两只飞槍擦着靴子底儿过去了。大伙一看太高了,胜英不仅打暗器打得好,躲暗器躲得也漂亮。

“好哇!胜英好功夫!”

“哗!”场内暴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闵士琼还剩下一只飞槍舍不得打了,腾一下脸就红了,就在一愣的时候,胜三爷一转身,捡起一只飞槍来,喊了一声:

“大寨主,你的东西还给你,着!”

他把这只飞槍冲着闵士琼一晃,闵士琼认为胜英扔暗器,“啊!”他那么一躲,上当了,三爷这是虚晃一招,槍没撒手,等他一躲一愣的工夫,才出手,一道寒光直奔闵士琼的面门。闵士琼一闭眼:“完了!”哪知胜英没心要他的命,故意把这只飞槍打的高了一些,正好打到闵士琼帽子上,“啪!”槍掉地上,把帽子也打到地上了,在上边给穿了个眼儿。闵士琼吓得颜色更变,一看才明白,胜英给自己留情了。

这时三爷走过来,收刀把他搀住,亲手把帽子拣起来递给闵士琼:

“大寨主,受惊了!”

闵士琼粗脖子红脸哪,把鼻尖上的汗擦了一擦:

“老明公,高!在下心服口报,这第四阵,我们输了!”

说着话倒提双槍回归本座。十三省总镖局的一口气连胜四阵。贾明这个乐呀,哎呀,四阵啦,十阵赌输赢六胜四败就算定局,现在我们赢四阵了,再鼓鼓劲,再赢两阵,那就大获全胜!

“哎我说闵士琼,你还有什么新鲜玩意,快往外抖搂呀?第五阵是什么,快点说话!”

金头虎叫开号了。再看旁边站起一人,正是闵士琼的二儿子,天门白玉虎闵德润。他一看他爹败了,把他气得五内冒火,七窍生烟,哇哇暴叫,晃动金顶龙头槊就来在天井当院,“呼呼呼”自己先练了趟槊,练完之后平端大槊,高声喊叫:

“呀——呔,第五阵是你家二少寨主的,我跟别人不伸手,我专要傻小子孟金龙!前者咱俩在山口外曾经动过手,没分输赢胜败,你不该听贾明的,在动手当中槊里加脚,把我踹个跟头,你小子言而失信哪!来来来,孟金龙咱俩再比比,不准别的人干预,你要把少寨主给赢了,第五阵就属于你们的了。”

孟金龙能架住这么一激吗?他一看是闵德润,大嘴一咧乐开了:

“嘿嘿嘿嘿,又他妈是这小子,上回那锅牛肉就叫他端走了。好哇——来了。”

孟金龙晃动宝杵直奔闵德润,这二位要一伸手哇,全是猛对猛,真打实凿,一点儿假也没有。闵士琼一摆手:

“且慢,老朽有两句话说,大家都挺乏累了,要休息片刻,但这个比武还不能停止,你二位是不是换个地方打去?后山地方宽敞,你们俩挪个地方如何呀?”

闵德润点头:

“孟金龙敢跟我换个地方吗?咱俩找个敞亮的地方去打,不分出个上下来不算完,哪怕连轴转,我也陪着你。”

“哪都行啊,换地方就换地方,走走走。”

孟金龙也没跟大伙商议商议,也没想想这里头有没有陰谋诡计。闵德润拉大槊在头前走,孟金龙在后面跟着,一前一后出了月亮门,直奔后山。

孟金龙一看,这后山可真敞亮啊,周围环山,全都是树林,中央是块盆地。因为闵士琼经常在这操练士兵,所以这地方平整还宽阔。就见闵德润找了块有利的地形,平端大槊,等着孟金龙。

傻英雄说道:

“这个地方可太好了,真宽敞啊,太好了,太好了,咱就在这吧。”

为什么闵士琼给出这么个主意呢?有两点原因。第一,他知道贾明诡计多端,怕贾明给傻小子出主意,一出主意儿子就吃亏了,换个地方没有贾明跟着,儿子就有取胜的把握,这是一。二,假如儿子不是孟金龙的对手,还有个特殊的人物,能把孟金龙置于死地,人家事先都埋伏好了,所以孟金龙闵德润他俩刚一到这,树丛之中藏着的那位就探头缩脑,往战场这看着,手中拎一条大棍,做好准备。孟金龙也不知道哇,这傻小子咧着大嘴光顾笑了:

“嘿嘿嘿,这地方真宽绰,来来来,闵德润哪,咱还和上回一样,一对三下,多咱谁趴下谁算输,怎么样?”

“就听你的,看某的大槊。”

闵德润蹦起来就是一槊,他这大槊比孟金龙的宝杵还沉着十六斤,带着风就下来了。孟金龙赶紧骑马蹲裆式站好,一看大槊离着顶梁不远了,双手摆动宝杵往上一迎:“开呀!”把龙头槊垫起四尺多高,孟金龙身子一栽歪好悬没坐下,闵德润也好悬没坐下。闵德润心想好大的劲儿呀,就觉得虎口发酸,他晃了晃膀子,重新运了运气。

“孟金龙,一下啦?你再接我这第二下,着哇!”

“呼!——”又砸下来了,孟金龙吐了口唾沫,把手蹭了蹭,晃宝杵,使了个海底捞月往上一迎,噹!这下可受不了啦,孟金龙的杵也撒手了,闵德润的龙头槊也飞了,两个人同时抖了手。哎哟哟哟,孟金龙一看虎口都震裂了,比火烧的还疼啊。

两员猛将在后山转过多时,闵德润过去把龙头槊又拣起来了。

“孟金龙,还有一下你接着。”

“来吧,小子,这回你砸完可该我砸你了。”

“那是当然!”

孟金龙做好准备,眼睛瞪着闵德润。再看闵德润这回可使上劲了,往后退出二十多步,未曾动手先晃这条槊,呼呼呼,觉着这劲差不多了,往前一冲把大槊举过头顶:“着哇!”呼!孟金龙往上一迎,两件兵刃第三次碰到一块,就听噹啷一声,两条兵刃全飞了,闵德润扑通栽倒,孟金龙当时也摔了个仰面朝天。因为用力过猛了,孟金龙躺到地上觉得脑袋发疼,眼前发黑,胸膛发热,四肢无力,傻小子暗想,完了,这下可完了,大概要吐血吧,觉着胸膛有点发热,心想就此登天。

闵德润比他强点,因为他是打人的,在这上面占着便宜呢,所以他比孟金龙要轻得多,可也四肢发酸,但他脑子很清醒。这小子心中暗想,怎么埋伏的那个人还不出来?不趁此机会结果傻小子的性命还等待何时呀?孟金龙是一头猛虎,要把他留着,对肖金台没有好处,尤其我们两个相比,有他没我,有我没他!闵德润正在想着,就在草丛之中那个人就蹿出来了,他连招呼都没打,几步就到了孟金龙的面前,把掌中大棍往空中一举,冲着孟金龙一阵狞笑哇,心说傻小子,你死得太冤了,什么原因?你是个混蛋,你心里连点数都没有,可惜胜英、贾明也没给他出个主意,今天你白白搭了性命,你要死在闵德润手中还行,没想到死在某家手中,你就闭眼吧。把大棍举过头顶。

单说孟金龙,迷迷糊糊觉着眼前来个人,他可看不太真,就发现这个人是个五短身材,宽宽的肩膀,挺黑的脸蛋子,多大岁数都看不清,傻英雄心里明白完了!

第三十三回 风陵夜话(7)_金庸·神雕侠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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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来,西山一窟鬼群情耸动,那外号叫作“长须鬼”的老翁说道:“尊驾是八手仙猿史爷了?金甲狮王身子不适么?此刻我们有事在身,明日此时,再在此处相会。”

万兽山庄主人是兄弟五人,大哥白额山君史伯威、二哥管见子史仲猛、三哥金甲狮王史叔刚、四哥大力神史季强、最小一个便是眼前这八手仙猿史孟捷。五兄弟的祖先世代相传以驯兽为生,这五人都生具异禀,不但驯兽的本事出神入化,而且从猛兽纵跃扑击的行动之中悟得了武功的法门。史氏兄弟自幼和猛兽为伍,竟然以兽为师,各自练了一身本领。史叔刚于二十余岁之时入山捕兽,得遇奇人,又学会了极精深的内功。他回家后转授兄弟。五人野兽越养越多,武功也越来越强。万兽山庄的名头渐渐扬于江湖,武林中人给他五兄弟取了个总外号,叫作“虎豹狮象猴”。五人之中,又以金甲狮王史叔刚超逸绝伦。这时长须鬼听说史叔刚有病,心中先自宽了,暗想史氏兄弟纵然厉害,我西山一窟鬼也不畏惧,何况去了“ 虎豹狮象猴”中的狮王,更加不足道哉,于是订下明晚决斗的约会。

八手仙猿史孟捷道:“明晚子时,我兄弟在林外相候大驾。”说着双手一拱,噗噗两响,两个折断的枪尖射入长须鬼旁的树干之中。长须鬼一怔:“他为何定是不让我们穿林而过?史氏兄弟在这林中有何勾当?”当下也拱手说道:“西山一窟鬼告辞!”双腿一夹,拍马向前。史孟捷大声道:“且慢!我大哥请各位绕道过林,难道各位没生耳朵么?”

长须鬼一勒马缰,待要答话,只听得树林东北角和西北角同时有人哈哈大笑,跟着浓烟冒起。一人叫道:“你们在树林中捣甚么鬼?这可瞒不了一窟鬼。”另一人叫道:“这叫做捣鬼遇上鬼祖宗了。”原来群鬼中排行第八的丧门鬼和第十的笑脸鬼乘史孟捷和长须鬼说话之际,绕到他身后放起火来。

火头刚蹿起,便听得丧门鬼和笑脸鬼失声惊叫,狂奔而回,气急败坏,神情惶惧已极。长须鬼喝道:“甚么?”丧门鬼叫道:“老虎,老虎!一百头,两百头……”

史孟捷见林中火起,满脸惊怒,纵声叫道:“大哥,二哥,正事要紧,让群鬼走罢,那里找他们不到?”

突然之间,众人眼前一花,一只小狗般的野兽从密林中钻了出来,瞬眼之间便奔到了林外,这野兽身子不大,四条腿极长,周身雪白,尾巴却是漆黑,猫不像猫,狗不像狗。史孟捷大叫:“九尾灵狐出来啦!”飞身追出。他这一声叫喊之中,充满着惶急惊恐之情。

猛听得树林后一声高呼,似虎啸而非虎啸,似狮吼而非狮吼,更如是一人纵声大叫,郭襄一听得这呼号,背上隐隐感到一阵寒意。这一声响过,四下里百兽齐吼,狮子、老虎、豹子、豺狼、大象、猿猴、猩猩……一时也分辨不清,跟着蹄声杂沓,千万头野兽从林中奔将出来。只听得一人叫道:“大哥往东北,二哥往西北,四弟赶向西南……”语声正和适才啸声相似。

郭襄但见几个黑影闪了几闪,已出了密林。她明知危险,但好奇心起,忙也纵马追出树林。那大头鬼叫道:“郭姑娘,不可乱走!”纵马追了上来。

郭襄一出树林,眼前登时出现一片奇景,只见五个人各率一群野兽,在白雪铺盖的平原上分向五方急奔。这些野兽显是训练有素,互相并不撕打抓咬,成群结队,或东或西,奔跑得毫不杂乱。郭襄又是害怕,又觉好玩。只见五队野兽渐渐接近,围成一个大圆圈。

陡然间白影一闪,那条小狗似的野兽从兽群中钻了出来,在郭襄面前疾掠而过,身法之快,当真是有如电闪。郭襄吃了一惊,俯身伸手去捉,那小兽早已奔在她身前数丈之外。它一站定,忽地回头望着郭襄,圆圆的眼珠如火般红,骨溜溜地转个不停,黑夜之中,宛如两点火星。

只听得史氏兄弟叫道:“九尾灵狐,在那边,在那边!”跟着群兽便如山崩地裂般冲将过来。

郭襄催马向旁闪避,但那马见到这许多猛兽,吓得全身酥软,双腿一弯,跪倒在地。郭襄大惊:“群兽向我奔来,可要将我踏成肉泥了!”当即跃马离鞍,斜刺里奔出,鼻管中只闻到阵阵腥风,兽群便如一条大河般从她身边流过,不多时便已远去。

这时西山一窟鬼也都已驰马出林。长须鬼道:“史氏兄弟武功再强,咱们也不畏惧,只是这许多畜生却不易打发。今晚且不撩拨,留下力气去对付神雕侠,大伙儿走罢!”那老妇道:“好,今晚杀神雕侠,明日再来烧狮子、烤老虎!”说着一提马缰,便欲绕林而行。

猛听得狮吼虎啸之声大作,群兽分道归来。这一次的吼声并不猛恶,奔跑也不迅捷。长须鬼陡然变色,叫道:“不好,大伙儿快走!”但见四面八方都是野兽叫声,各人显已陷入兽群之中。长须鬼一声呼哨,十个人一齐跃下马来,分站五个方位,各自抽出兵刃,默不作声的待敌到来。

大头鬼低声道:“小姑娘,你快些回去罢,犯 不着在这儿涉险。”郭襄道:“神雕侠呢?你答应带我去见他的。”大头鬼皱眉道:“这许多恶兽你没见到吗?”郭襄道:“你跟野兽的主人说道理啊,便说你们跟神雕侠有约,没功夫多耽搁。”大头鬼皱眉道:“哼,西山一窟鬼向来不跟人说道理。”

说话之间,史氏兄弟已率领野兽回来。五人都身穿兽皮短袍,离开西山一窟鬼约四五丈站定。仍是五弟史孟捷发话道:“万兽山庄和西山一窟鬼向来没梁子,各位何以林中纵火,赶走了九尾灵狐?”

郭襄听他说话音中恨恶愤怒之意极深,心想:“那头小兽固然生得可爱,却也不见得有甚么了不起,何必这么大惊小怪?它明明只有一条尾巴,又怎能叫作九尾灵狐?”

那穿红衣红裙的女子说道:“今日之事,起因在于史氏昆仲。万兽山庄素来在甘凉一带开山立业,突然来到我们山西,黑夜之中,又不许人经过官路大道。似这等横法,还来责怪别人么?”

白额山君史伯威喝道:“事已如此,还多说甚么?西山一窟鬼一个也不能活着。”大声怒吼,赤手空拳的便向长须鬼扑来,双掌握成虎爪之势,人未到,风先至,便当真是一头猛虎也没这般威风。

长须鬼一个滑步,向左侧退开丈许,呼的一声,一件长兵刃向史伯威横扫过去。史伯威虎爪伸出,已将长兵刃之端抓在手中,原来是一根鸡蛋粗细的钢杖。他手掌尚未握紧,猛觉得手臂一热,急忙撒手,左掌急运神功将钢杖隔开,若不是见机得快,胸口已被杖端点中。史伯威心中一惊:“西山一窟鬼近年来声名极响,果非等闲之辈。”当下不敢托大,“呛啷啷”兵刃出手,却是一对虎头双钩。这对钩右手重十八斤,左手钩重十七斤,实是沉猛的利器,双钩化作两道黄光,和长须鬼的钢杖恶斗起来。

这时管见子史仲猛手持烂银点钢管,以一敌二,和催命鬼的地堂刀、丧门鬼的链子枪相斗。大力神史季强和老妇人吊死鬼手中的一根长索相拼,他力气虽巨,但吊死鬼的长索软绵绵的无着力之处,但听他吼叫连连,空有一身神力,却是无法施展。八手神猿史孟捷的对手则是使八角铜锤的大头鬼。眼见史孟捷的判官笔招数精奇,大头鬼有些招架不住,红衣红裙的俏鬼提刀上前相助。

雪地之中,十个分成四团厮杀,大雪纷纷而下,一时难分胜败。

西山一窟鬼中尚有六人未曾出手,对方却只金甲狮王一人空手掠阵,但见他靠在一头雄狮身上,病奄奄的有气无力。这一仗一窟鬼以众敌寡,显是占了胜势,但史氏兄弟只要纵声一呼,群兽咆哮而上,一窟鬼不免立时从上风转为下风。

郭襄见到群兽环伺,心中害怕,又记挂着要见神雕侠,叫:“大头鬼叔叔,别打了,你们人多,便胜了也不光彩。是你们得罪了人家,还是陪个不是罢!”但众人那来睬她?

第12章 第六根足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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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次陆小凤很快就掩住了她的嘴,道:“难道你现在就要挖?”

雪儿点点头,等他的手放开,就立刻道:“你是不是已答应了?”

陆小凤苦笑道:“我只奇怪,这种法子是谁教给你的?”

雪儿又笑了,道:“这本来就是女人对付男人,最古老的三种法子之一,现在我才知道这法子果然有效。”

陆小凤道:“还有另外两种法子是什么?”

雪儿嫣然道:“那怎么能告诉你,我还要留着来对付你的,怎么能让你学了去!”

她跳了起来,又道:“我去找锄头,你乖乖的在这里等着,今天晚上我去偷几只鸽子,烤来给你下酒。”

陆小凤道:“鸽子?”

雪儿道:“我姐姐养了很多鸽子,平时她连碰都不许别人碰,但现在……现在我想她已不会在乎了。”

她脸上又露出悲伤之色,忽然转过身,很快的跑了出去。

陆小凤看着她两条大辫子在后面甩来甩去,眼睛里又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突然纵身跃起,追上了雪儿,道:“我跟你一起去找锄头。”

雪儿道:“为什么?”

陆小凤笑了笑,道:“我怕你被鸽子衔走。”他的笑容看来好像也有点奇怪。

雪儿看着他,道:“你是不是怕我也会跟我姐姐一样,突然失踪?”

一阵凉风吹过,几只燕子从花丛中飞起,飞出墙外,天色已渐渐黯了。

陆小凤凝注着已渐渐消失在暮色中的燕影,忽然长长叹息,道:“连燕子都不愿留在这里,何况人呢?……”

上官飞燕是不是也已像这燕子一样飞了出去?还是已被埋在黄土里?

上官丹凤为什么也失踪了呢?大金鹏王是不是已经知道她的去处,所以才没有向陆小凤问她的消息?

他已被割掉的那双脚上,是不是还长着第六根足趾?这些问题的答案,又有谁知道?

黄昏,黄昏后。风更清冷,清冷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到花满楼身上时,他就知道天已黑了。

他的皮肤也和他的鼻子和耳朵一样,有种远比常人灵敏的感觉。

但现在他并没有心情来享受这四月黄昏的清风,他的心很乱。

自从在那小店里见到上官飞燕后,他的心就时常会觉得很乱,尤其是在他完全孤独的时候。

他总觉得有件事很不对,但究竟是什么事,他自己却说不出。

现在已经快到晚饭的时候,陆小凤还没有回来,大金鹏王也没有派人来请他们准备去吃晚饭。

事情好像又有了变化,他甚至已可感觉得到,但究竟会有什么变化,他也说不出。

就在这时,他忽然发觉风中又传来一种特异的香气,正是那种令他心神不安的香气。

莫非上官飞燕已回来了?他的手轻按窗台,人已越出窗外,他相信自己的感觉绝不会错的。

但他什么也看不见,在他的世界里,永远是没有光亮、没有色彩,只有一片黑暗,绝望的黑暗!

刚才的香气,似已和花香混合到一起,他已分不出是从什么方向传来的,但却忽然听到一个人说话的声音从花香最浓处传出来:“我回来了。”果然是上官飞燕说话的声音。

花满楼勉强控制着心里的激动,过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果然回来了。”

上官飞燕道:“你知道我会回来?”

花满楼道:“我不知道,我只不过希望你回来。”

上官飞燕道:“你在想我?”

花满楼笑了笑,笑容中却带着种说不出的情感,也不知是欢喜?还是辛酸?

上官飞燕却已走过来,拉住了他的手,道:“我回来了,你为什么反而不高兴?”

花满楼道:“我……我只是有件事想不通!”

上官飞燕道:“什么事?”

花满楼道:“这两次我见到你时,总会想到另外一个人。”

上官飞燕道:“想到谁?”

花满楼道:“上官丹凤。”

他说出了这名字,就感觉到上官飞燕的手似乎轻轻的一抖。

可是她的手立刻握得更紧了些,带着三分娇嗔,道:“你见到我时,反而会想到她?”

花满楼道:“嗯!”

上官飞燕道:“为什么?”

花满楼道:“因为……因为我有时总会将你跟她当作同一个人。”

上官飞燕笑了,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感觉的?”

花满楼道:“我也不知道,所以……我也时常觉得很奇怪。”

上官飞燕道:“难道你也相信了我那妹妹的话,认为上官飞燕已被人害死了,观在的上官飞燕;只不过是上官丹凤伪装的?”

花满楼没有开口,因为他心里的确有这种怀疑,他不愿在他所喜爱的人面前说谎。

上官飞燕道:“你还记不记得崔一洞?还记不记得你曾经问过我,有没有听见过雪花飘落在屋顶上的声音了能不能感觉到花蕾在春风里慢慢开放时,那种奇妙的生命力?知不知道秋风中常常都带着种从远山上传过来的木叶清香?”

花满楼当然记得。这些话本是他说的,上官飞燕现在说的连一个字都没有错。

上官飞燕道:“我若是上官丹凤,我怎么会知道你说的这些话?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花满楼笑了,他忽然发觉自己的怀疑,实在是不必要的。

对这个女孩子,他心里不禁又有分歉意,忍不住轻轻伸出手,去抚摸她的头。

上官飞燕已倒在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他心里只觉得说不出的幸福和满足,几乎已忘了一切。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上官飞燕的手,已点上了他脑后的“玉枕”穴,然后他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地上已多了个一丈多宽、两尺多深的大洞,陆小凤身上已多了一身汗。

上官雪儿蹲在旁边,用一双手托着腮,不停的催着:“你停下来干什么?快点继续挖呀,看你身体还满棒的,怎么会这样没有用?”

陆小凤用衣袖擦着汗,苦笑道:“因为我还没吃饭,现在我本该坐在一张很舒服的椅子上,陪你叔叔喝酒的,但是我却像个呆子一样,在这里挖洞。”

雪儿眨着眼,道:“你难道好意思叫我这么样一个小女孩来挖,你却在旁边看着!”

陆小凤道:“我不好意思,所以我才倒楣。”

雪儿道:“这怎么能算倒楣,这是光荣。”

陆小凤道:“光荣?”

雪儿道:“别的男人就算跪在地上求我,要替我挖洞,我还不肯哩。”

陆小凤叹了口气,他忽然发现自己根本就不该来找这小妖精,根本就不该跟她说话的。

可是他立刻又发觉自己这想法错了。他一锄头挖下去时,忽然看到地下露出块鲜红的衣角。

雪儿已跳了起来,道:“你看我说的不错吧!这下面是不是埋着人。”

这次他用不着她催,陆小凤也起劲了,放下锄头,换了把铲子,几铲子下去,地下埋着的尸体己渐渐露了出来,居然还没有腐烂。

雪儿已将本来挂在井上的灯笼提过来,灯光恰巧照在这尸体的脸上。

她忽然惊呼了一声,连手里的灯笼都提不稳了,几乎掉在陆小凤手上。

陆小凤也怔住。他这一辈子几乎从来也没有这么样吃惊过。

这尸体竟不是上官飞燕,竟赫然是上官丹凤!

灯光不停的摇来摇去,因为雪儿的手也一直在不停的抖。

尸体的脸,非但完全没有腐烂,而且居然还颜色如生,一双眼珠子已凸了出来的大眼睛,仿佛正在瞪着陆小凤。

陆小凤的胆子一向不小,可是想到上官丹凤不久前跟他说过的那些话,想到她那些甜蜜动人的笑容,他的手也软了,手里的铲子,也已拿不住。

铲子从他手里落下去时,恰巧打在这尸体的身上。只听“当”的一响,声音竟像是金铁相击,陆小凤也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才发觉这尸体又硬又冷,竟真的像是钢铁一样。

他的手也冷了,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道:“她果然是被毒死的。”

雪儿道:“是……是谁毒死了她?”

陆小凤没有回答,他根本就不知道答案。

雪儿道:“中毒而死的人,尸体本来很快就会腐烂的,看来她被毒死还没有多久。”

陆小凤道:“已有很久了。”

雪儿道:“你怎么知道?”

陆小凤道:“因为她身子里的毒,已散发出来,渗入泥土中。”

这本是雪儿自己说的,她果然没有说错。

陆小凤又道:“而且,看这块地的样子,至少已有一两个月没有翻动过。”

雪儿道:“你的意思是说,她死了至少有一两个月?”

陆小凤道:“不错。”

雪儿道:“那么她的尸体为什么还没有腐烂?”

陆小凤道:“因为她中的毒,是种很奇怪的毒,有些药物甚至可以将一个人的尸体保存几百年,何况,这块地非但很干燥,而且虫蚁绝迹,无论谁的尸体被埋在这里,都不会很快腐烂的。”

他的声音单调而缓慢,因为他嘴里在说话的时候,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他要想的事实在太多太多了。

雪儿也在沉思着喃喃道:“一两个月之前,那时我姐姐还没有去找花满楼。”

陆小凤沉思着,点了点头。

雪儿道:“我姐姐将花满楼带回来之后,我才跟着去找你的。”

陆小凤道:“不错。”

雪儿道:“她若在一两个月以前就已死了,怎么还能去找你?你怎么还能看见她?”

陆小凤道:“我看见的上官丹凤,并不是真的上官丹凤。”

雪儿道:“是谁呢?”

陆小凤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反问道:“这两个月以来,你有没有看见你姐姐跟她同时出现过?”

雪儿想了很久,才摇了摇头,道:“好像没有。”

陆小凤道:“这两个月来,你是不是觉得她对你的态度有点奇怪?”

雪儿又想了很久,才点了点头,道:“好像是的,以前她跟我见面,还有说有笑的,但最近她好像一直在躲着我。”

陆小凤道:“那只因为她已不是真的上官丹风,她怕被你看出来!”

雪儿皱着眉,道:“她会是谁呢?怎么装得那么像,难道……”

她突然又跳起来,高声道:“难道你认为你看见的上官丹凤是我姐姐扮成的!”

陆小凤没有说话,不说话的意思,有时就等于是默认。

雪儿瞪着眼,道:“难道你认为上官丹凤并没有害死我姐姐,我姐姐反而害死了她?”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只知道现在她的确已死了。”

雪儿道:“我姐姐为什么要害死她?你能不能说得出道理来?”

陆小凤没有说,却不知是说不出?还是不愿说?他突然蹲下去,去脱这尸体的鞋子。

雪儿失声道:“你想干什么?”

陆小凤道:“我想看看她的脚。”

雪儿叫了起来,道:“你疯了,你简直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道:“我也知道这么样做的确有点疯,可是我非看看不可。”

他已将鞋子脱了下来,一双很纤秀的脚上,竟赫然真的有六根足趾。

雪儿突然安静了下来,过了很久,才黯然道:“这真的是我表姐。”

陆小凤道:“你也知道你表姐有六只足趾?”

雪儿道:“嗯!”

陆小凤道:“你怎么知道的?”

雪儿道:“她……她总是不肯让别人看她的脚,有时我们大家脱了鞋子到河边去玩水,就是她一个人不肯脱。”

女孩子都是爱美的,脚上长着六根足趾,并不是件值得夸耀的事。

雪儿道:“她越不肯让别人看,我就越想看,所以,有一天我趁她在洗澡时,突然闯了进去。”

陆小凤苦笑,只有苦笑,看来这小妖精真是什么都做得出的。

雪儿道:“她看见我时,开始很生气,后来又求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陆小凤道:“你答应了?”

雪儿点点头道:“我从来也没有告诉过别人!”

陆小凤道:“你姐姐呢?”

雪儿道:“她也不知道,我也没有告诉过她。”

陆小凤沉吟着,忽又问道:“你叔叔的脚是什么时候割断的?”

雪儿脸上露出吃惊之色,道:“他的脚被割断了!我怎么不知道?”

陆小凤动容道:“你真的不知道?”

雪儿道:“我昨天中午还看见他在我姐姐养鸽子的地方走来走去,好像在替我姐姐喂鸽子。”

陆小凤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

雪儿道:“这两个月来,若真是有人在冒充我表姐,为什么连我叔叔都没有看出来?”

她想问陆小凤,但这时陆小凤已忽然不见了。

夜色凄清,昏黯的灯光照在尸身一张冷冰冰的脸上,一双空空洞洞的眼睛,又仿佛在瞪着她。

雪儿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突然听到一个人在黑暗中冷冷道:“你不该多事的。”

她听得出这声音,她的心不禁沉了下去。

走廊里阴森而黝暗,门是关着的。陆小凤敲门,没有回应,再用力敲,还是没有回应。

他的脸色已变了,突然用力一撞,三寸多厚的木门,竟被他撞得片片碎裂。

桌上的黄铜灯已点起,椅子上却是空着的,大金鹏王平时总是坐在这张椅子上,但现在他的人却不见了。

陆小凤却并没有露出惊讶之色,这变化似乎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那床上面绣着金龙的褥被,已落在地上,他弯下腰,想拾起,忽然看见一只手。

一只枯瘦于瘪的手,从椅子后面伸出来,五指弯曲,仿佛想抓住什么,却又没有抓住。

陆小凤走过去,就看见了大金鹏王。

这老人的尸体还没有完全冰冷僵硬,呼吸却是早已停止,眼睛里带着种无法形容的惊慌和愤怒之色,显然临死前还不相信,杀他的那个人真能下得了毒手。

他的另一只手臂上,带着道很深的刀痕,好像有人想砍下这只手,却没有砍断。

他的手紧握,手背上青筋凸起,显然死也不肯松开手里抓住的东西。

陆小凤蹲下去,才发现他手里握着的,竞赫然是只鲜红的绣鞋。

就像是新娘子穿的那种红绣鞋,但鞋面上绣着的,既不是鸳鸯,也不是猫头鹰,而是只燕子──正在飞的燕子。

他抓得太紧、太用力,一只本来很漂亮的红绣鞋,现在已完全扭曲变形。

但他的脸上却完全没有表情,和他那双凸出来的、充满了惊惧愤怒的眼睛一比,更显得说不出的恐怖诡秘。

陆小凤用不着去触摸,也看得出他脸上已被很巧妙的易容过。

这老人显然也不是真的大金鹏王!大金鹏王当然也已和他的女儿同时死了!

陆小凤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已被割断了的腿,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我做的蠢事虽然不少,但你做的事岂非更蠢?”

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完,因为他已听见一丝很尖锐的剑风破空声。

剑风是从他身后的窗户刺进来的,来势非常急,在窗外暗算他的这个人,无疑已可算是武林中的一流剑手。武林中的一流剑手并不多。

陆小凤叹了口气,他已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他的身子滑开三尺,叹息着道:“柳余恨,你不该现在就来的。”

窗外果然传来柳余恨的声音,声音冰冷:“可是我已来了!”

他的剑比他的声音更快。古老的优美的雕花窗格,“砰”的被震散,他的人和他的剑同时飞了进来。

他的头发披散,眼睛里带着种狂热的光芒,他的人看来远比他的剑可怕。

陆小凤没有看他的人。

他的剑光凶狠迅急,剑招改变得非常快,每一剑刺的都是立刻可以致命的要害。

陆小凤的目光,始终盯着他的剑锋,就像是一个孩子盯着飞舞的蝴蝶。

霎眼间柳余恨又刺出了十七剑,就在这时候,陆小凤突然出手。

只伸出两根手指一夹,没有人能形容他这动作的迅速和巧妙,甚至没有谁能想像。

心有灵犀与指通──他的手指似乎已能随心所欲。

柳余恨第十八剑刺出,突然发觉自己的剑锋已被夹住!

这一剑就像是突然刺入一块石头里,他用尽全身力气,都无法拔出来。

剑是装在他右腕上的,已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但他却还是没有法子将这柄剑从陆小凤的指间拔出来,也无法撒手。

这只手腕上平时装的是个铁钩,可以挑起各种东西的铁钩,只有在要杀人时,铁钩才会换成剑的。他显然早已准备要杀人。

陆小凤看着他已痛苦而扭曲的脸,心里忽然生出种说不出的怜悯之意,道:“我不想杀你,你走吧。”

柳余恨没有开口,他的回答是他左腕上的铁球。

铁球带着风声向陆小凤砸下来,陆小凤若不放手,大好的头颅就要被砸扁。

他还有一只手,铁球击下来时,他这只手斜斜一划,柳余恨的左臂就垂了下去。

陆小凤缓缓道:“我若放开手,你走不走?”

柳余恨突然冷笑了,笑声中充满了轻蔑──对陆小凤的轻蔑,对自己生命的轻蔑。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道:“为什么我总是要遇见这种愚蠢的人,为什么……”

他这句话没有说完,因为当时他已听见了一个人说话的声音。

这声音本来是上官丹凤说话的声音,但现在他已知道上官丹凤是绝不会再出现的了。

落日的余晖已消失,屋子里更暗。一个人幽灵般忽然出现在门口,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美得温柔而甜蜜。

她凝视着陆小凤,微笑着道:“因为你自己也是个愚蠢的人,蠢人总是常常会碰在一起的。”

陆小凤没有看见过这个女人,但他已知道她是谁了:“上官飞燕?”

“是的。”她笑得就像个天真的女孩子:“你看我是不是比上官丹凤漂亮?”

陆小凤点点头,他不能不承认。

上官丹凤无疑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但是他现在看见的这个女孩子,却美得几乎已接近每个男人心目中的梦想。

她不但美,而且纯洁而天真,她看着你的时候,就好像已将你当做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男人,同时让你也觉得她就是唯一的女人。

上官丹凤的笑,可以让你引起很多幻想,她的笑却也可让你忘记一切。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你错了。”

上官飞燕道:“我错了?”

陆小凤道:“一个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人,无论为了什么,都不该扮成别人的。”

上官飞燕眨了眨眼,道:“假如那天晚上你就看见我的真面目,你还会不会放我走呢?”

陆小凤道:“假如你早就让我看到你的真面目,我也许根本就不会等到那天晚上了。”

上官飞燕道:“难道在马车上你就要?……”

陆小凤道:“我说过,我是个禁不起诱惑的人。”

上官飞燕笑了,道:“你虽然不是个君子,说的话倒还很老实。”

陆小凤道:“你非但不是个淑女,说的话也不老实。”

上官飞燕嫣然道:“一个女孩子若是太老实,就难免会上你这种男人的当。”

她说话的声音也变了,竟似已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在说话。

对陆小凤来说,这种声音的突然改变,甚至比易容更不可思议。

他能了解易容术,也见过已被传说得接近神话的人皮面具。

但他却不能了解,一个人的声音怎么能改变成另一个人的。

上官飞燕当然已看出他惊异的表情,微笑着道:“我的声音是不是也比上官丹风好听?”

陆小凤苦笑。

上官飞燕道:“现在你想必已该看出来,我样样都比她强,可是从我一生出来,她就已压在我的头上。”

她甜蜜温柔的声音里,忽然充满怨恨,又道:“从小我就穿她穿过的衣服,吃她吃剩下的东西,只因为她是公主。”

陆小凤道:“所以一有了机会,你就要证明你比她强。”

上官飞燕冷笑。

陆小凤道:“所以你祖父一死,你就不愿再呆在家里。”

上官飞燕道:“谁也不愿意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

陆小凤道:“你本来只想凭你的本事,闯闯江湖,做几件扬眉吐气的事给他们看,却想不到在江湖上居然遇见了一个能让你倾心的男人。”

上官飞燕脸色变了变,道:“我早就知道那小鬼什么都已告诉了你。”

陆小凤说道:“那个男人不但对你也非常倾慕,而且很同情你的身世,所以他找个机会替你出气。”

上官飞燕冷冷道:“说下去。”

陆小凤道:“他知道金鹏王朝的秘密后,就替你出了个主意。”

上官飞燕在听着,脸上的甜蜜微笑已看不见了。

陆小凤道:“他劝你想法子将金鹏王朝的财富,从阎铁珊他们手里要回来,无论谁有了那笔庞大的财富,都立刻可以出人头地。”

上官飞燕道:“我当然不愿意让别人来坐享其成。”

陆小凤道:“所以你就跟你的情人,定下了一条妙计。”

上官飞燕道:“我本来只想杀了那个年老昏庸的大金鹏王,可是我们派来假冒他的人,易容无论多么巧妙,也一定瞒不过上官丹凤的。”

陆小凤道:“所以你索性就连她一起杀了。”

上官飞燕道:“不错。”

陆小凤道:“恰巧你们的容貌本来就有三分相像,而且你从小就能模仿她的声音,所以你正好代替她,来尝尝做公主的滋味。”

上官飞燕冷笑道:“那滋味并不好。”

陆小凤道:“像这种秘密,你们当然不愿让一个多嘴的孩子知道,所以你们一直都瞒过雪儿,只可笑她居然反而以为你遭了上官丹风的毒手。”

上官飞燕恨恨道:“那小鬼不但多嘴,而且多事。”

陆小凤道:“我只奇怪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霍休他们呢?”

上官飞燕道:“因为我们事后才发现,大金鹏王必定有个秘密的标记,只有当时和他同时出亡的那些大臣才知道,所以无论谁来冒充他,都难免要被霍休那个老狐狸识破的。”

陆小凤道:“你那时还不知道他是个有六只足趾的人?”

上官飞燕道:“我不知道,我也不敢冒险。”

陆小凤道:“所以你们认为最好的法子,就是先找一个人去替你们将那些老狐狸杀了。”

上官飞燕道:“不错。”

陆小凤苦笑道:“但这个人却并不太好找,因为他不但要有能杀霍休那些人的本事,还得有天生就喜欢多管闲事的臭脾气。”

上官飞燕淡淡道:“这个人的确不好找,除了你之外,我们就简直想不出第二个人来了。”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像我这样的人,世上倒真还不太多的。”

上官飞燕道:“只不过要让你甘心情愿的出手,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陆小凤道:“幸好我不但喜欢多管闲事,而且还有点拉着不走,赶着倒退的骡子脾气。”

上官飞燕终于笑了笑,道:“想不到你倒还很了解你自己。”

陆小凤道:“你们故意要勾魂手他们来拦阻我,因为你们知道,越是有人不准我去做一件事,我越是偏偏要去做的。”

上官飞燕笑道:“山西人的骡子也是这样子的。”

陆小凤道:“后来你们故意杀了萧秋雨和独孤方来警告我,也正是这意思。”

上官飞燕道:“那也因为他们已知道太多了。”

陆小凤道:“你在那破庙中故意以歌声诱我们去,故意在水盆里留下几根头发,为的只不过是要花满楼相信你还是活着吧?”

上官飞燕道:“那也为了使你们以后不再相信那小鬼说的话。”

陆小凤道:“你知道雪儿在窗外偷看的时候,就故意在她眼前‘杀’了柳余恨。”

上官飞燕冷冷道:“那小鬼当然不会知道,这只不过是我跟柳余恨故意演给她看的一出戏。”

陆小凤道:“当我们看见柳余恨还活着的时候,当然就更认为她是个说谎精。”他又叹了口气,苦笑道:“只可怜她看见柳余恨又活着出现的时候,那表情真像是忽然见到了个活鬼一样,连话都不敢说,就跟他乖乖的走了!”

上官飞燕道:“我本该早就把那小鬼关起来的,只可惜……”

陆小凤道:“只可惜那几天你要做的事太多,而且你也怕我们回来后看不见她,会更起疑心。”

上官飞燕冷笑道:“有时我简直认为你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的心事你好像全知道。”

陆小凤道:“你故意又在花满楼面前出现了一次,为的当然是想将罪名推到霍休身上。”

上官飞燕道:“不错。”

陆小凤叹道:“我只奇怪你怎么能骗过他的,他不但耳朵特灵,鼻子也特别灵,就算听不出你的声音,也该嗅得出你的气味来。”

每个人身上,本来都有种和别人不同的气息,甚至比说话的声音还容易分辨。

上官飞燕道:“那只因为我每次见他时,身上都故意洒了种极香极浓的花粉,等我再以上官丹凤的身份出现时,就已将这种香气洗干净了!”

陆小凤叹道:“看来你考虑得很周到。”

上官飞燕嫣然道:“我是个女人,女人本就是不愿冒险的。”

陆小凤道:“那么你为什么要柳余恨来杀我?”

上官飞燕悠然道:“这原因你应该知道的。”

陆小凤道:“是不是因为他对你已没有用了,所以你又想借我的手杀他?”

上官飞燕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早该看出你不喜欢杀人,否则阎铁珊也用不着我去动手了。”

自从她一出现,柳余恨就像是变了个人,变得非常安静。

每当他看着她的时候,那只独眼中就会露出种非常温柔的表情。

上官飞燕说的这句话像是一柄尖刀,忽然刺入他的心里,他颤声道:“你……你真的想我死?”

上官飞燕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冷冷道:“其实你早该死了,像你这种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柳余恨道:“可是你……你以前……”

上官飞燕道:“我以前说的那些话,当然全都是骗你的,你难道还以为我真的会喜欢你?”

柳余恨全身都似已冰冷僵硬,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痴痴的看着她,独眼中充满了怨毒,却又充满了爱意,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道:“不错,你当然不会真的喜欢我,我自己也明白,我只不过一直都在自己骗自己。”

上官飞燕道:“你至少还不太笨。”

柳余恨慢慢的点点头,忽然反手一剑,刺入了自己的胸膛里。

剑锋竟穿透了他的心,鲜血箭一般从他背后标出来,一点点溅在墙上。

可是他脸部又变得完全没有表情,对他说来,死,竟仿佛已不是件痛苦的事,而是种享受。

他的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忽然笑了笑,喃喃说道:“死原来并不是件困难的事,能死在你的面前,我总算还……”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他已倒了下去。

陆小凤没有阻拦他,也来不及阻拦。一个人能平平静静的死,有时的确比活着好。

“多情自古空余恨,他实在是个多情的人,只可惜用错了情而已。”陆小凤凝视着上官飞燕,忽然对这个无情的女人生出种说不出的厌恶。

不是痛恨,而是厌恶,就像是人们对毒蛇的那种感觉一样。

他冷冷道:“你也做了件愚蠢的事。”

上官飞燕道:“哦?”

陆小凤道:“你不该逼他死的。”

上官飞燕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他若活着,至少总不会眼看着我杀你。”

上官飞燕道:“你要杀我?你忍心杀我?”

陆小凤道:“我的确不愿杀人,更没有杀过女人,但你却是例外。”

上官飞燕笑了笑,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不动手呢?”

陆小凤道:“我不着急。”

上官飞燕嫣然道:“你当然不着急,我反正已跑不了的,何况,你一定还有话要问我。”

陆小凤道:“你也不笨。”

上官飞燕道:“你是不是想问我,我怎么会在你赶来之前,先要柳余恨割断那老头子一双脚的?我怎么会忽然知道他应该有六根足趾?”

陆小凤道:“这点我也不必问了。”

上官飞燕道:“你已知道?”

陆小凤道:“鸽子飞得当然比人快。”

上官飞燕叹了口气,道:“你真是个聪明人。”

陆小凤道:“我本不该将这秘密泄漏给叶秀珠知道的。”

上官飞燕道:“你只告诉了她一个人?”

陆小凤道:“不错。”

上官飞燕道:“你是无意泄漏的?还是故意试探她?”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并不想害她,她也是个可怜的人。”

上官飞燕突然冷笑道:“你看错了人,这女人看来虽老实,其实却是个天生的婊子。”

陆小凤道:“只因为她跟你爱上同一个男人?”

上官飞燕铁青着脸,道:“他只不过是在利用她,就好像我利用柳余恨一样而已。”

陆小凤道:“叶秀珠将这秘密告诉了他,他就用飞鸽传书来通知你。”

上官飞燕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忽又变得很温柔,道:“那黑鸽子本来是我们用来传送情书的,想不到现在又有了别的用处。”

陆小凤道:“他既然命勾魂手和铁面判官替他做事,莫非他才是青衣楼的老大?”

上官飞燕道:“你猜呢?”

陆小凤道:“我猜不出。”

上官飞燕道:“你难道以为我会告诉你?”

陆小凤道:“你现在当然不会告诉我的。”

上官飞燕道:“我以后也不会告诉你,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是什么人的。”

陆小凤道:“但你却是个女人。”

上官飞燕道:“女人可又怎么样?”

陆小凤冷冷道:“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人,鼻子若是被人割下来,也一定会变得很难看的。”

上官飞燕失声道:“你……你难道忍心割下我的鼻子?”

陆小凤淡淡道:“你若以为我的心真比豆腐还软,你就错了。”

上官飞燕吃惊的看着他,道:“我若不肯告诉你他是什么人,你就要割我的鼻子?”

陆小凤道:“先割鼻子,再割耳朵。”

上官飞燕嫣然笑道:“你嘴里说得虽凶,其实我也知道这种事你绝对做不出的。”

陆小凤沉下了脸,道:“你想试试?”

上官飞燕道:“我知道你连试都不会试,因为你也绝不会喜欢没鼻子的朋友。”

陆小凤道:“幸好你已不是我的朋友。”

上官飞燕道:“我虽然不是,但花满楼和朱停却是的。”

陆小凤的脸色也变了。

上官飞燕悠然道:“你若割下我的鼻子来,他们只怕连脑袋都保不住,没有脑袋岂非比没有鼻子更难看一点?”

陆小凤瞪着她,忽然大笑。

上官飞燕道:“你认为这是件很好笑的事?”

陆小凤笑道:“你难道要我相信,花满楼又被你骗了?”

上官飞燕道:“我能够骗他一次,就能够骗他第二次!”

陆小凤道:“只有呆子才会被人骗两次,他不是呆子。”

上官飞燕道:“但他却是个多情的人,呆子最多只不过会上人两次当,多情的人却可能会被人骗上两百次,因为这本就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

陆小凤道:“朱停难道也是个多情人?”

上宫飞燕道:“他不是,他太懒了。”

陆小凤道:“懒人也有好处的。”

上宫飞燕道:“哦?”

陆小凤道:“他连动都懒得动,又怎么会去上别人的当?”

上官飞燕微笑道:“要让他那么懒的人上当,的确不容易,幸好他还有个好朋友,送了张银票给他,要他来上当。”

陆小凤笑不出了。

上官飞燕忽然道:“你当然不会看着他为了你这个好朋友而送掉脑袋的,何况还有个千娇百媚的老板娘也在陪着他死呢!”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老板娘通常都比老板还懒,这次怎么也来了?”

上官飞燕道:“因为她知道你一定会去救她的,她在等你。”

陆小凤道:“她在什么地方等我呢?”

上官飞燕道:“你想知道?”

陆小凤道:“很想。”

上官飞燕道:“你想我会不会带你去?”

陆小凤道:“不会!”

上官飞燕道:“你错了,我若不肯带你去,又何必告诉你?”

陆小凤道:“至少你现在总不会带我去的。”

上官飞燕嫣然道:“你真是个聪明人。”

陆小凤苦笑道:“只可惜我的朋友不是太懒,就是太笨。”

上官飞燕道:“但他们毕竟是你的朋友,你当然还是要去救他们。”

陆小凤道:“我可以考虑考虑。”

上官飞燕道:“考虑什么?”

陆小凤道:“我得先看看你要我做什么样的事,才肯带我去。”

上官飞燕道:“我想我要你做的,只不过是件很容易的事?”

陆小凤道:“什么事?”

上官飞燕道:“我只不过要你去替我杀个人而已,对你说来,杀人岂非是件很容易的事?”

陆小凤道:“那也得看你要我去杀的是什么人。”

上官飞燕道:“这个人你一定可以对付他的。”

陆小凤道:“谁?”

上官飞燕道:“西门吹雪。”

陆小凤笑了,道:“你究竟是想要我去杀他?还是想要他杀了我?”

上官飞燕道:“当然是要你去杀他,他侮辱了我,从来没有人像他那样侮辱过我。”

陆小凤道:“就为了这一点,所以你要杀他?”

上官飞燕道:“女人家的心眼儿,总是很窄的。”

陆小凤道:“我若杀不了他,反而被他杀了呢?”

上官飞燕道:“那你也不必难受,等你走在黄泉路上时,一定会有很多朋友赶去陪你。”

陆小凤叹道:“看来我好像已没什么选择的余地了。”

上官飞燕道:“一点也没有。”

陆小凤道:“无论是他死也好,是我死也好,你反正都会很愉快的。”

上官飞燕道:“凭良心讲,你们两个就算全死了,我也不会伤心。”

陆小凤道:“想不到你居然还有良心!”

上官飞燕道:“我当然有,所以我希望你杀了他,用他的一条命,换花满楼他们的三条命。”

陆小凤叹道:“这笔账算来倒也不吃亏,只可惜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上官飞燕道:“你一定可以找得到他。”

陆小凤道:“我怎么找?”

上官飞燕道:“那天他带走了孙秀青,当然是为了要救孙秀青的命。”

陆小凤道:“他除了杀人之外,偶尔也会救人的。”

上官飞燕道:“所以他现在一定是在一个可以给孙秀青养伤的地方,那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养伤的,你应该知道。”

陆小凤道:“但死人就用不着养伤了。”

上官飞燕道:“不错!”

陆小凤道:“所以这也得问你,孙秀青中了你的飞凤针后,是不是还有救?”

上官飞燕冷冷道:“她中的不是飞凤针,是飞燕针,那本来是无救的,但西门吹雪却好像也是个大行家。”

陆小凤道:“哦?”

上官飞燕道:“飞燕针的毒与平常暗器不同,中了飞燕针后,若是静静的躺着,必死无疑。”

陆小凤道:“所以石秀雪已死了。”

上官飞燕道:“但西门吹雪却将孙秀青带着满山飞奔,让她的毒性发散出来,反而可能有救。”

陆小凤道:“那天你暗算了她以后,还没有走?”

上官飞燕笑了笑,道:“在你们那些高手面前,我怎么能走?所以我索性躲在那里,你们出去追我时,我一直都在看着。”

陆小凤苦笑道:“你的胆子倒真不小!”

上官飞燕道:“我知道你们一定想不到我还敢留在那里的。”

陆小凤道:“等我们都走了后,你就出来了?”

上官飞燕道:“那时已只剩下花满楼一个人,我知道他绝不会疑心我,我就算说雪是黑的,墨是白的,他也不会不信。”

陆小凤道:“为什么?”

上官飞燕嫣然道:“因为他喜欢我,一个男人要是喜欢上一个女人,那可真是没法子的事。”

陆小凤道:“就因为他喜欢你,所以你认为他吃亏上当都活该?”

上官飞燕道:“那是他自己心甘情愿,我又没有一定要他喜欢我。”

陆小凤忽然又叹了口气,道:“现在我只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了。”

上官飞燕道:“你说。”

陆小凤道:“一个人总是要将别人当做笨蛋,他自己就是个天下第一号的大笨蛋。”

上官飞燕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小凤道:“你若回头去看看,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

上官飞燕回过头,她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好像忽然掉进了个又黑又深的大洞里。

屋子里更黑,一个人静静的站在黑暗中,动也不动。

“花满楼!”上官飞燕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

花满楼的神情却是很平静,看来并没有丝毫痛苦愤怒之色。

上官飞燕看着他,诧声道:“你……你怎么到这里来的呢?”

花满楼淡淡道:“我走来的。”

上官飞燕道:“可是我……我明明已闭住了你的穴道!”

花满楼道:“别人点你的穴道时,你若能将真气逼在那穴道的附近,过一阵子,也许就可以有法子将闭住的穴道撞开,这种功夫我恰巧会一点点。”

上官飞燕道:“难道你早已想到我会下手的?难道你早已有了准备?”

花满楼道:“我并不想要我的朋友为了救我而去杀人。”

上官飞燕道:“我刚才说的话,你也全都听见了?”

花满楼点点头。

上官飞燕道:“你……你……你不生气?”

花满楼淡淡道:“每个人都难免做错事的,何况,你的确并没有要我喜欢你。”

他看来还是那么平静、那么温柔,因为他心里只有爱,没有仇恨。

上官飞燕看着他,竟连她这种女人,脸上都不禁露出了惭愧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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