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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玄之乱:东晋门阀政治的终局与寒门崛起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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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晋末年,门阀士族与皇权之间的微妙平衡早已被打破,而桓玄的叛乱正是这一矛盾的集中爆发。桓玄出身谯国桓氏,是东晋权臣桓温之子。桓温在世时曾三次北伐,威震朝野,甚至废黜皇帝司马奕,改立简文帝,权倾一时,但最终未能实现篡位野心便病逝。桓玄继承父志,却因朝廷对桓氏的猜忌而长期不得重用,仅担任义兴太守等闲职,后弃官归封地南郡。这种压抑的处境,加上桓氏家族对权力的执念,构成了桓玄叛乱的心理与政治动因。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东晋门阀政治的结构性危机。自淝水之战后,谢安、谢玄等士族领袖相继离世,朝政落入会稽王司马道子及其子司马元显之手。司马道子父子专权跋扈,卖官鬻爵,横征暴敛,激起了地方势力与寒门庶族的强烈不满。桓玄利用这种普遍的反抗情绪,联合青兖二州刺史王恭、荆州刺史殷仲堪等地方势力,于隆安二年(398年)起兵讨伐司马道子。虽然王恭不久被杀,但桓玄趁机吞并殷仲堪与杨佺期的地盘,占据荆州、江州等上游要地,成为长江中游最强大的军阀。

元兴元年(402年),司马元显为消除桓玄威胁,下令讨伐桓玄。然而桓玄率军顺江东下,北府兵将领刘牢之临阵倒戈,桓玄顺利攻入建康,杀司马道子父子,掌控朝政。次年,桓玄逼晋安帝禅位,改国号为楚,史称桓楚。至此,桓玄的叛乱达到了顶峰——从地方军阀到篡位称帝,他完成了桓温未竟的事业。

然而桓玄的统治极其短暂且脆弱。他称帝后骄奢淫逸,大兴土木,且对北府兵将领心存猜忌,试图削弱其兵权。这直接激怒了以刘裕为代表的北府兵集团。元兴三年(404年),刘裕在京口起兵讨伐桓玄,桓玄屡战屡败,被迫放弃建康,挟持晋安帝逃往江陵。同年五月,桓玄在江陵附近被益州都督冯迁所杀,其头颅被传至建康。桓氏家族成员或死或逃,桓楚政权彻底覆灭。桓玄之乱从起兵到败亡,前后不过两年,其结局之迅速,恰恰反映了东晋门阀政治已走到尽头——依赖家族门第与个人野心而缺乏稳固社会基础的政权,终究无法长久。

桓玄之乱的结局不仅是一个家族的覆灭,更深刻地改变了东晋的政治格局。刘裕在平定桓玄的过程中崛起,他出身寒门,依靠北府兵的军事力量,先后消灭了南燕、后秦等割据政权,并逐步铲除其他门阀势力。义熙十四年(418年),刘裕缢杀晋安帝,改立晋恭帝,最终于元熙二年(420年)代晋称帝,建立刘宋王朝。桓玄的叛乱客观上为刘裕提供了整合权力、终结门阀政治的契机。自此,东晋一百余年的门阀共治模式宣告终结,中国历史进入南朝寒人掌权的时代。桓玄的失败并非偶然,他试图以旧的门阀方式重建权威,却忽视了北府兵等新兴军事集团的力量,也未能解决东晋末年深刻的社会经济矛盾。他的叛乱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东晋门阀制度无法自我革新的困境,而刘裕的胜利则预示着一种更集权、更依赖军功的新政治秩序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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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中的赵姨娘是如何谋害贾宝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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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中的赵姨娘是如何谋害贾宝玉的?很多人会说是赵姨娘受马道婆唆使,五鬼魇魔法害得贾宝玉和王熙凤差点死去。那么时候赵姨娘为什么没有得到惩罚?

马道婆施法,让赵姨娘将写了贾宝玉和王熙凤生辰八字的纸人和五鬼,送到他二人各自的床下。不久二人先后发作,要不是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出场,唤醒“通灵宝玉”救治,二人就死了。

贾宝玉和王熙凤的病来得突然,贾家也并不以为是“病”,所以早都请仙访道来救治。奈何马道婆的法力刁钻恶毒,其他人欺世盗名者众,才没得奈何。

最终僧道二人出场解决了问题。连一向“子不语怪力乱神”的贾政,都觉得他二人不寻常。

(第二十五回)贾母、王夫人听见这些话,哪里还耐得住,便命人去快请进来。贾政虽不自在,奈贾母之言如何违拗;想如此深宅,何得听的这样真切,心中亦稀罕,命人请了进来……贾政赶着还说话,让二人坐了吃茶,要送谢礼,他二人早已出去了。贾母等还只管着人去赶,哪里有个踪影。

贾政一开始并不信这些神道,但亲眼见了僧道的神奇就信了。等二人离去还想要追着问话,可转眼没了踪影,当晚贾宝玉和凤姐就醒了。由不得他不相信。

既然宝玉二人之病是明显“怪事”,贾政和贾家不可能就算了!

二人被害痕迹十分明显,事后不可能像表面一样风平浪静,贾家必然会追查下去。

自来“巫蛊”害人,肯定都有源头。

一来,贾宝玉和王熙凤床下的纸人藏不住,总会暴露出来。

二来,贾宝玉和王熙凤发病前,哪个“神道”之人来过贾家,一查就知道。

马道婆是贾宝玉的干娘,她在贾宝玉烫脸后第二天就跑来,等她回去贾宝玉和王熙凤就发病,哪有这样的巧合?

贾家贵族豪门手里有人有权,哪里会管什么证据。既然马道婆有嫌疑,当然不会和她客气。

于是,马道婆自此以后就“消失”了,再没有出场过。

同样是出家人,那馒头庵的净虚师徒就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在贾家。她们没事,马道婆肯定出事了。

马道婆做这事不是一两天,自然也有名气。一个老神棍,打几下估计也就招了。

问题就在这里,马道婆被按图索骥找到很容易。可赵姨娘为什么一直没曝光?

这里就牵扯了两个可能性。由于曹雪芹没有明写,读书人便只能开动脑洞推测一二,是不是权当一笑。

第一个可能,赵姨娘杀人灭口了。

贾宝玉和王熙凤一醒,五鬼魇魔法失败了。赵姨娘肯定最害怕。

不说马道婆害人不成,只说她当初写的欠条还在马道婆手里。贾家这边要查的话,她脱不了干系。

怎么才能可保无虞?自然就是灭口马道婆。

赵姨娘自己虽然不能,但她有兄弟家人。赵国基肯定要保妹妹无恙,否则他们也会完蛋。

这也是贾母不喜欢袭人,选择晴雯的原因。

晴雯一无所有,袭人却有家人,更容易出问题。

第二个可能,是贾政有意包庇了赵姨娘。

马道婆跑不了,赵姨娘就逃不脱干系。但赵姨娘关乎贾政的体面,以及探春和贾环的立场。

一旦这件事捅破了,就是贾家的大丑闻,贾政的黑历史。

贾政也不傻,他当然知道赵姨娘母子往日在家中受的委屈,只是不作为而已。

如今赵姨娘做错事,虽说不可原谅,但与王夫人也无不同。贾政首鼠两端不秋后算账,也可能有。

不过,真要是这样,贾政的立场就有问题。毕竟贾宝玉是他嫡子,没道理对赵姨娘不惩戒。

所以,个人推测第一种的可能性最大。赵姨娘灭口在前,贾政根本没有证据,也就拿她没办法。此事最终以马道婆“消失”不了了之了。

但是,后面赵国基突然死了,不好说与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无论赵国基正常死亡,还是有人背后报复,报复的人是谁,都断了赵姨娘的臂膀,也给了强烈警告,让她不能继续作恶。

综上,将前因后果串联,就会发现贾宝玉被五鬼魇魔法背后的故事,远远没有交代清楚,更是细思极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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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贾宝玉提议作“悲愁喜乐”酒令的原因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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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的各种行酒令背后都有着隐喻,那么贾宝玉提议作“悲愁喜乐”酒令的原因是什么?今天趣历史小编给大家带来了相关内容,和大家一起分享。

贾宝玉被五鬼魇魔法到打醮清虚观前,一共出门了三次。

两次是与林黛玉说到“你死了,我去做和尚”,就有薛蟠派人来请。

一次是因贾宝玉说薛蟠配药,惹了林黛玉不高兴,正闹着时外头有人请,才发现是第一次出门,冯紫英来去匆匆,承诺设宴的回请。

把这三次出门酒宴串联,就会发现每次都与林黛玉闹别扭,每次都插入一个“薛蟠”。

曹雪芹如此写肯定不是闲笔,结合“你死了,我去做和尚”的话,当知林黛玉死,贾宝玉做和尚是最终结局。但其中肯定插入一个“呆霸王”。

只是这个“呆霸王”不是薛蟠,而是给予了林黛玉潇湘妃子、一品夫人的帝王。这里不多赘述。

需要注意的是第三次出去的这次冯紫英设宴。

这一次林黛玉又说“赶你回来,我死了也罢了”,贾宝玉似乎并没有说“你死了,我做和尚”。皆因这话之余已经不用再说,他早已经有承诺。

而随后在酒宴上,贾宝玉提议作[悲愁喜乐]酒令,其实也有“做和尚”的伏笔。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贾宝玉和冯紫英他们这次聚会,表面看认识了一个蒋玉菡,加了一个妓女云儿。其实重要的事好几件。其中一件就是史湘云定亲。

贾宝玉赴宴之前,王熙凤抓住他,让记录一个账目:“大红妆缎四十匹,蟒缎四十匹,上用纱各色一百匹,金项圈四个。”又不告诉他是什么。读书人一看就眼熟,分明类似“定亲礼账”。

随后贾宝玉赴宴冯紫英家,提议众人作[悲愁喜乐]酒令。

《红楼梦》里的酒令、诗词都有作用。

比如群芳夜宴掣花签,是主女儿的姻缘。得到花签的就有未来姻缘解释。

这次[悲愁喜乐]酒令则主男儿的姻缘。在座贾宝玉、冯紫英、薛蟠和蒋玉菡的姻缘,都通过这[悲愁喜乐]酒令呈现。

这也是贾宝玉提议做[悲愁喜乐]酒令的用意。分明是曹雪芹借以伏笔众人日后姻缘。

但贾宝玉的姻缘在钗黛,薛蟠的姻缘在夏金桂,蒋玉菡的姻缘在花袭人,清楚明白。

冯紫英的姻缘是谁?曹雪芹对此讳莫如深。读书人也一头雾水。难不成和那个妓女“云儿”?

冯紫英是神武将军的大公子,显然不能娶一个妓女。

但云儿眼熟不?史湘云就叫云儿。

这次宴会时间在四月末,没两天端午节一过,史湘云再来贾家已经定亲了。

之前薛蟠请客时,冯紫英来去匆匆,也说有一件大事要汇报给父亲,什么事也没说。

加上王熙凤记录的那个礼账分明像定亲礼,史湘云又是贾母一手抚养……串联所有线索,在史湘云定亲当口,众人作与姻缘有关的[悲愁喜乐]酒令,还有个“云儿在场”,不难知道冯紫英的姻缘就是史湘云。

读书当然不能仅靠猜测,还需要证据。

[悲愁喜乐]酒令,毫无疑问就是最重要的证据。

贾宝玉提议[悲愁喜乐]酒令,为女儿之四个情绪阶段。

大多数人都是按照[悲愁喜乐]的顺序作。唯独冯紫英的酒令不一样。

在脂评本以前,都是以程甲本、程乙本为底本的通行本《红楼梦》,还有梦觉主人本,三百多年来,冯紫英的酒令顺序,都是[喜乐悲愁]。

可惜如今大多数以脂评本为底本,改成[悲愁喜乐],意思就变了,线索也就容易断了。

首先,[悲愁喜乐]四个字一出来,第一反应就是与史湘云的[乐中悲]曲子对应。随后她订婚,肯定与这次酒令、酒宴有关系。

其次,冯紫英的[喜乐悲愁]酒令与众不同,更与史湘云的[乐中悲]曲子契合。

关键他的酒令中,描写的那个“人儿”,性格娇憨淘气,夫妻感情亲密,都与[乐中悲]曲子完全对照。

且[喜乐悲愁]酒令,也讲了丈夫去世,家破人亡,留下妻子的可怜结局。完全与史湘云的人生经历吻合。

通过妓女云儿,又可以毫不费力的知道冯紫英娶了史湘云后婚姻幸福。奈何冯家与贾家卷在一起被抄家。冯紫英被仇都尉儿子报复,死后留下史湘云,不得已像云儿一样流落到烟花巷。

所有线索作者伏笔的清楚明白。只不知道曹雪芹是出于什么目的,对史湘云定亲给谁并不明说。反而借由[悲愁喜乐]酒令,妓女云儿出场,埋伏答案供读书人寻找。

[悲愁喜乐]酒令,也算是为史湘云找丈夫的游戏,当比直接公布答案更让人惊喜。

关键冯紫英的酒令第一句[女儿喜,头胎养了双生子],说女儿婚后怀孕,生下一对双胞胎儿子。

这与“因麒麟伏白首双星”的意思完全一样。

“白首”代表订婚结下姻缘。

“麒麟”代表麒麟送子,当时史湘云捡到贾宝玉的麒麟,双麒麟送两子。

“双星”,古人认为双胞胎为“双星降世”,严格来说并不吉利,也跟忌讳。

无论如何,悲愁喜乐酒令都能证明史湘云与冯紫英“是真名士自风流,唯大英雄能本色”,恰是好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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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糖蒸酥酪这点心有什么特别?为何会引起李嬷嬷那么大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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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糖蒸酥酪这点心有什么特别?为什么会引起李嬷嬷那么大反应?这是很多读者都比较关心的问题,接下来趣历史小编就和各位读者一起来了解,给大家一个参考。

第十九回,随着元春省亲的结束,贾府众人终于能够安心的休息了。这一天,贾宝玉受贾珍的邀请前往宁国府看戏,李嬷嬷却来到了绛芸轩。作为贾宝玉的奶妈,李嬷嬷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只是,这个年老体面的嬷嬷,却仅仅因为一碗糖蒸酥酪,便大发雷霆,她的如此失态之举让人诧异。

面对一碗糖蒸酥酪,李嬷嬷为何如此激动?在探究这个问题之前,我们有必要回顾一下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一天,贾元春给贾府众人赏赐了众多的礼物以及美食,而糖蒸酥酪,便是其中之一。贾宝玉想着袭人喜欢吃,所以特意将它留了下来,等她回来的时候享用。

不曾想,当李嬷嬷进入绛芸轩,却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桌子上的糖蒸酥酪。她一边调侃地说着“怎么不给我送去”,一边自然的端起这碗酥酪就要吃。却不曾想,她的这一举动却遭到了丫鬟的制止。

李嬷嬷又问道:“这盖碗里是酥酪,怎不送与我去?我就吃了罢。”说毕,拿匙就吃。

一个丫头道:“快别动!那是说了给袭人留着的,回来又惹气了。你老人家自己承认,别带累我们受气。”

服侍贾宝玉的大丫鬟并不多,从这个丫鬟的言语之中,我们很容易推断出,这个制止李嬷嬷的人不是别人,而是那个伶俐的晴雯。

晴雯呵斥般的制止,让李嬷嬷羞愧不已,也因此,导致她“撕破脸”的大骂起来。

李嬷嬷听了,又气又愧,便说道:“我不信他这样坏了。别说我吃了一碗牛奶,就是再比这个值钱的,也是应该的。难道待袭人比我还重?难道他不想想怎么长大了?我的血变的奶,吃的长这么大,如今我吃他一碗牛奶,他就生气了?我偏吃了,看怎么样!

你们看袭人不知怎样,那是我手里调理出来的毛丫头,什么阿物儿!”一面说,一面赌气将酥酪吃尽。

明明知道这是宝玉特意给袭人留的,李嬷嬷却偏要吃,不仅如此,她还要刻意诋毁袭人,因此上演这样“撕破脸”的举动。只是,作为在荣国府生活多年的嬷嬷,难道她不懂得尊卑?显然不是。

其实,当我们联系前后文,便不难发现,面对这碗糖蒸酥酪,李嬷嬷之所以“撕破脸”的大骂,有两个关键的原因。

一、源于李嬷嬷失势的失落感。

作为贾宝玉的奶妈,李嬷嬷需要全权负责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如此一来,在绛芸轩这个小型社会之中,她便是众多奴才独一无二的领袖人物了。

无论是绛芸轩中其他的老嬷嬷,还是年轻的丫鬟,都要看她的脸色行事,对她尊敬有加。

只是,这一切,随着她告老解事,那曾经赋予她身上的权利和体面却在无意之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绛芸轩众多的奴才,对她的视若无睹。

正如当她进入房间的时候,众丫鬟面对她的反应一样。

偏奶母李嬷嬷拄拐进来请安,瞧瞧宝玉,见宝玉不在家,丫头们只顾顽闹,十分看不过,因叹道:“只从我出去了,不大进来,你们越发没个样儿了,别的妈妈们越不敢说你们了。

那宝玉是个丈八的灯台——照见人家,照不见自家的。只知嫌人家脏,这是他的屋子,由着你们糟蹋,越不成体统了。”

这些丫头们明知宝玉不讲究这些,二则李嬷嬷已是告老解事出去的了,如今管他们不着,因此只顾顽,并不理他。

丫鬟们的轻视,丫鬟们对她的无视,导致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也是因此,她的情绪才会略显激动。

自古以来,权力都具有某种神奇的魔力;当一个人长期拥有着某种权力,却在某一天突然失去时,会因为内心的不平衡而产生某种失落感。

面对众多无视她的丫鬟,让李嬷嬷体会到了人走茶凉,但显然,她并没有适应这种失去权力的生活,依然活在往日的体面中。

二、源于她对袭人的嫉妒。

一碗糖蒸酥酪,想来,对于李嬷嬷而言,并非什么难得的美食,她之所以在看到的时候主动提起,无非是想提醒众人,她在贾宝玉心中的分量。

因为在荣国府中,年轻地主子尊敬年长的嬷嬷,这是一种应有的礼仪,而对于照顾自己的奶妈,则更应如此。正如赵嬷嬷来到贾琏的房间,正好赶上他们小两口吃饭。贾琏得立马起身,安排奶妈吃饭的地方,就连一向气势逼人的王熙凤,面对赵嬷嬷,也得拿出孝顺长辈的样子来,特意为她准备炖的酥烂的火腿炖肘子。

在李嬷嬷的潜意识中,她原本以为,这样的小举动足以引起众丫鬟对她的尊敬,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年轻地丫鬟并不吃这一套。尤其是晴雯,更是一语戳中了她的泪点。

“快别动,那是说了给袭人留着的”。虽然晴雯并未说出做出这一决定的人,但我们都能明白,这个人就是贾宝玉。

面对这一幕,李嬷嬷的表情显得非常精彩,是既羞愧又愤怒。羞愧的是此时尴尬的处境,而愤怒的则是此时的自己,竟然连一个丫鬟都比不上。

其实细想,因为晴雯的提醒,摆在李嬷嬷面前的糖蒸酥酪,早已不是一碗单纯的酥酪了,它更像是新旧权力的交接;绛芸轩的众多丫鬟,之所以对她如此冷漠,正是源于袭人这个新的领袖人物的存在。

我们从李嬷嬷“撕破脸”般的大骂中,可以看出,绛芸轩如今的首席大丫鬟袭人,曾经也是被她调教的众多丫鬟中的一员。

只是,到了今天,袭人出人头地了,她在贾宝玉心中的分量,已经不知不觉的超过了李嬷嬷。面对此情此景,她当然心中不是滋味。

小结:

因为一碗糖蒸酥酪,李嬷嬷当着众丫鬟的面“撕破脸”大骂,初看之下,似乎难以理解,但仔细品味,却能体会出其中的深层意味。

当然,她对袭人的嫉妒;在受到晴雯呵斥后她的愤怒情绪,也与曾经的“枫露茶”事件有关。在《红楼梦》第八回中,李嬷嬷来到绛芸轩,看见桌子上有一屉豆腐皮包子,便私自拿回去给自己的孙子吃,只是不曾想,当这件事被贾宝玉得知后,却大发雷霆。

而随后又因为一碗枫露茶,导致丫鬟茜雪被撵,更成为了李嬷嬷心中的一大心病。也许,在绛芸轩中,如茜雪这样孝敬她的丫鬟,真的不多了。

而对于“枫露茶”事件,对于茜雪的被撵,李嬷嬷非常清楚,导致这一切发生的始作俑者,非袭人莫属。或许,从那一刻开始,袭人在她的心中,便成了她不愿面对的伤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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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 – 雨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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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州一秀才读书斋中,有款门者,启视则一老翁,形貌甚古。延入,通姓氏,翁自言:“养真,姓胡,实狐仙。慕君高雅,愿共晨夕。”生故旷达,亦不为怪。相与评驳今古,殊博洽,镂花雕绘,粲于牙齿,时怞经义,则名理湛深,出人意外。生惊服,留之甚久。

一日密祈翁曰:“君爱我良厚。顾我贫若此,君但一举手,金钱自可立致,何不小周给?”翁默然,少间笑曰:“此大易事。但须得十数钱作母。”生如其请。翁乃与共入密室中,禹步作咒。俄顷,钱有数十百万从梁间锵锵而下,势如骤雨,转瞬没膝,拔足而立又没踝。广丈之舍,约深三四尺余。乃顾生曰:“颇厌君意否?”曰:“足矣。”翁一挥,钱画然而止,乃相与扃户出。生窃喜暴富矣。

顷之入室取用,则阿堵化为乌有,惟母钱十余枚尚在。生大失望,盛气向翁,颇怼其诳。翁怒曰:“我本与君文字交,不谋与君作贼!便如秀才意,只合寻梁上君子交好得,老夫不能承命!”遂拂衣去。

第5则 锁 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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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潮州府邹士龙、刘伯廉、王之臣三人相善,情同管鲍,义重分金。后臣、龙二人同登乡荐,共船往东会试。邹士龙到船,心中悒怏。王之臣慰解道:“大丈夫所志在功名,离别何足叹?”士龙道:“我非为此。贱内怀有七月之娠,屈指正月临盆,故不放心。”之臣道:“贱内亦然。想天相吉人,谅获平安,不必挂虑。”士龙道:“你我二人自幼同学从师,稍长同进黉宫,前日同登龙虎,今又彼此内眷有孕,事岂偶然。兄若不弃,他日若生者皆男,呼为兄弟。生者皆女呼为姊妹。倘若一男一女,结为夫妻。兄意如何?”之臣道:“斯言先得我心。”命仆取酒,尽欢而饮。后益相亲爱。至京会试,士龙获联登,之臣落孙山。臣遂先辞回家,龙乃送到郊外嘱道:“今家书一封劳兄带回,家中事务乞兄代为兼摄一二。”之臣道:“家中事自当效力,不必挂念,惟努力殿试,决与前二名争胜。”遂掩泪而别。之臣抵家见妻魏氏产一男,名朝栋。臣问是何日,魏氏道:“正月十五日辰时。邹大人家同日酉时得一女,名琼玉。”臣心喜悦,遂送家书到龙家。士龙妻李氏已先得联登捷报,又得平安家信,信中备述舟中指腹的事。李氏命婢设酒款待,臣醉乃归,自后龙家之外事遂悉为主持,毫无私意。数月后,士龙受知县而回,择日请伯廉为二家交聘。臣以金镶如意玉礼为聘,龙以碧玉鸾钗对答之。及龙赴任,往来书启通问,每月无间。臣虽数科不中,亦受教职,历任松江府同知。病重,写一书信于龙,中间别无所云,惟谆谆嘱以扶持幼子。既而,卒于任所。龙偶历南京巡道,得书信大恸,亲往吊奠。臣为官清廉,囊无余剩,龙乃赠银万两,代为申明上司,给沿途夫马船只,奔柩归葬。丧事既毕,欲接朝栋来任攻书,朝栋辞道:“父丧未终,母寡家贫,为子者安敢远行?”龙闻言颇嘉其孝,常给资以赡之,令之勤读,而家资日见颓败。十四岁补邑庠生,龙闻知甚喜,亦特遣贺。

自后,朝栋惟知读书,坐食山崩,遂至贫穷。而龙历任参政,以无子致仕回家。朝栋亦与伯廉往贺,衣衫褴楼。偶遇府县官俱来拜,龙自觉羞耻,心甚不悦。朝栋已十六岁,乃托刘伯廉去说,择日完娶。参政遂道:“彼父在日虽过小聘,未尝纳采。彼乃宦家子弟,我女千金小姐,两家亦非小可人家,既要完娶,必行六礼。”朝栋闻言乃道:“彼亦知我家贫无措,何故如此作难?我当奋发,倘然侥幸,再作理会。”竟不复言。一日,参政谓夫人道:“女儿长成,分当该嫁。”夫人道:“前者王公子来议完亲,虽家贫,我只得此女,何不令其入赘我家,岂不两便,何必要他纳采?”参政道:“吾见朝栋将来恐是个穷儒,我居此位,安用穷儒做门婿?谅他无银纳采,故尔留难。且彼大言不惭,再过一年,我叫刘兄去说,再不纳采,给他白银百两叫他另娶,我将女另选名门宦宅,庶不致耽误我女。”夫人道:“彼现在虽贫,喜好读书,将来必不落后。彼父虽亡,前言犹在,岂可因此改盟?”参政道:“非你所知,我自有办法。”不意琼玉在屏后听知。次日,与丹桂在后花园中观花,见朝栋过于墙外,婢指道:“这就是王公子。”各自相盼而去。琼玉见朝栋丰姿俊雅,但衣衫褴楼,心中暗喜。至第二日,及又与丹桂往花园。朝栋因见女子星眸月貌,光彩动人,与婢观花,想其必是琼玉,次日又往园外经过。琼玉令丹桂呼道:“王公子!”朝栋恐被人见,不敢近前。婢又连呼,生见呼切,意必有说,竟近墙边。琼玉乃令婢开了小门,将父言相告。朝栋道:“此亲原是先君所定,我今虽贫,银决不受,亲决不退,令尊欲将你改嫁,亦凭令尊。”琼玉道:“家君虽有此意,我决不从。你可用心读书,终久团圆。你晚上可在此来,我有事问你。此时恐有人来,今且别去。”

朝栋回去,候至人静更余,径去门边,见丹桂立候,乃道:“小姐请公子进去说话。”朝栋道:“恐你老爷知道,两下不雅。”丹桂道:“老爷、夫人已睡,进去无妨。”朝栋犹豫,丹桂促之乃入。但见备有酒肴,留公子对坐同饮。朝栋欲不能制,竟欲苟合。玉坚不许,乃道:“今日之会,盖悯君之贫耳,岂因私欲致此。倘今苟从,合卺之际将何为质?”朝栋道:“此事固不敢强,但令尊想把你改嫁,另择门庭,你怎么办?”玉道:“我父纵欲别选东床,我岂肯从。古云:一丝已定,岂容再易。”朝栋道:“你能如此,终恐令尊势不得已。”玉道:“我父若势压,惟死而已。”遂牵生手,对天盟誓。既而又饮。时至三更,女年尚幼,饮酒未节,遂乃醉倦,忘辞生回,和衣而睡。生欲出,丹桂道:“小姐未辞,想有事说,少坐片刻,候小姐醒来。”生往观之,真若睡未足之海棠,生兴不能制,抱而同睡。玉略醒,乃道:“我一时醉倦,有失赡顾。”生求合,玉意绸缪,亦不能拒,遂与同寝。鸡啼,二人同起。玉以丝绸三匹,金手镯一对,银钗数双授生,临别,又令次夜复入。生自后夜来晓出,两月有余。

一晚,朝栋偶因母病未去,丹桂候门良久,不见生来,忽闻有脚步响,连道:“公子来矣。”不意祝圣八惯做鼠窃,撞见冲入。丹桂见是贼来,慌忙走入。圣八遂乃赶进,丹桂欲喊,圣八拔刀杀死。陡然入来,琼玉于灯下见是贼至,开门走至堂上暗处躲之。圣八入房,尽掳其物而去。玉至天微明,乃叫母道:“居中被贼劫。”参政道:“如何不叫?”玉道:“我见杀了丹桂,只得开门走,躲藏于暗处,故不敢喊。”参政往看,见丹桂被杀于后门。问玉道:“丹桂缘何杀于此?”女无言可答。参政心甚疑之。玉乃因此惊病不能起床。

参政欲去告官,又无赃证,乃令家人梅旺到处探访。朝栋因母病无银讨药,将金手镯一个请银匠饶贵换银,贵乃应诺,尚未收入。梅旺偶由铺门前经过,望见银匠桌上有金手镯一个,走进问道:“此是谁家的物件?”银匠道:“适才王相公拿来待我换银的。”梅旺道:“既要换银,我拿去见老爷兑银与他就是。”银匠道:“他说不要说出谁的,你也不必说,勿令他怪我。”遂付与梅旺拿去。梅旺回家报告参政道:“此物像是我家的,可请夫人、小姐来认。”夫人出见乃认道:“此是小姐的,从何处得来?”梅旺道:“在饶银匠铺中得来的,他说是那王朝栋相公把来与他换银的。”参政道:“原来此子因贫改节,遂至于此。”即去写状,令梅旺具告巡行衙门。告为杀婢劫财事:狠恶王朝栋,系故同知王之臣孽子,不守本分,倾败家业。充肠嗟无饭,饿眩目花。蔽体怨无衣,寒生肌栗。因父相知,往来惯熟。突于本月某日二更时分,潜入身家,抱婢丹桂逼奸不从杀死,劫去家财一洗。次日,缉获原赃金镯一只,银匠饶贵现证。劫财杀命,藐无法纪。伏乞追赃偿命,除害安良。上告。

时巡行包公一清如水,明若秋蟾,即差兵赵胜、孙勇,即刻往拿朝栋。栋乃次早亦具状诉冤。诉为烛奸止奸事:东家失帛,不得谬同西家争衣;越人沽酒,何故妄与秦人索价?身父业绍箕裘,教传诗礼。叨登乡荐,历任松江府佐。官居清节,仅遗四海空囊。鲰生樗栎,名列黉宫。岳父邹士龙曾为指腹之好,长女邹琼玉允谐伉俪之缘。如意聘仪,鸾钗为答。孰意家计渐微,难行六礼。琼玉仗义疏财,私遗镯钗缎匹;岳父爱富嗔贫,屡求退休另嫁。久设阱机,无由投发。偶因贼劫,飘祸计坑,欲绝旧缘思媾新缘,贼杀婢命坑害婿命。吁天查奸缉盗,断女毕姻,脱陷安良,哀哀上诉。包公问道:“既非你杀丹桂,此金镯何处得来?”朝栋道:“金镯是他家小姐与生员的。”包公道:“事未必然。”朝栋道:“可拘他家小姐对证。”包公沉吟半晌,问道:“你与琼玉有通乎?”朝栋道:“不敢。”似欲有言而愧视众人。包公微会其意,即退二堂,带之同入,屏绝左右,问道:“既非有通,安肯与你多物?”朝栋道:“今日非此大冤,生员决不敢言以丧其德。今遭此事,不得不以直告。”遂将其事详述一遍。包公道:“只恐此事不确。倘是果真,明日互对之时,你将此事一一详说,看他父亲如何处置,我必拘他女来对证。果实,必断完娶;如虚,必向你偿命。”朝栋再三叩头道:“望大人周全。”

包公次日拘审,士龙亲出互对,谓包公道:“此子不良,望大人看朝廷分上,执法断填。”包公道:“理在则执法,法在何论情。朝栋亦宦家子弟,庠序后英,何分厚薄?”乃呼朝栋道:“父为清官,子为贼寇,你心忍玷家谱?”朝栋道:“生员素遵诗礼,居仁由义,安肯为此!”包公道:“你既不为,赃从何出?”朝栋道:“他女付我,岂劫得之。”邹士龙道:“明明是他理亏,无言可对,又推在我女身上。”包公道:“伊女深闺何能得至?”朝栋道 :“事出有因。”包公道:“有何因由?可细讲来。”朝栋道:“春三月,因事过彼家花园,小姐偶同婢女丹桂观花,相视良久而退。生员次日又过其地,小姐已先在矣。小姐令丹桂叫生员至花园,备言其父与母商议欲悔婚,要叫伯廉来说,与银一百两退亲,只夫人不肯。小姐见生员衣衫褴楼,约生员夜来说话。生员依期而去,丹桂候门,延入命酒,遂付金镯一对、银钗数双、丝绸三匹。偶因手迫,无银为老母买药,故持金镯一个托饶银匠代换银应用,被伊家人梅旺哄去。其杀死丹桂一事,实不知情。望大人体好生之德,念先君只得生员一人,母亲在疾,乞台曲全姻事,缉访真贼,以正典刑,衔结有日。”包公道:“既然如此,老先生亦箝管束不严,安怪此生?”参政道:“此皆浮谈。小女举止不乱,安得有此?”包公道:“既无此,必要令爱出证,泾谓自分。”朝栋道:“小姐若肯面对,如虚甘死。”士龙心中甚是疑惑:若说此事是虚,我对夫人说的话此生何以得知?倘或果真,一则不好说话,二则自觉无颜,心中犹豫不决。包公遂面激之道:“老大人身系朝纲,何为不加细察?”士龙被激乃道:“知子者莫若父,寒家有此,学生岂不知一二?”包公道:“只恐有此事便不甚雅。既无此事,令爱出来一证何妨?”士龙一时不能回答,乃令梅旺讨轿接小姐来。梅旺即刻回家,对夫人将前事说了,夫人入室与女儿备说前事。小姐自思:此生非我出证,冤不能自。旺又催道:“包老爷专等小姐听审。”小姐无奈只得登轿而去。二门下轿,人见包公。包公道:“此生说金镯是你与他的;令尊说是此生劫得之赃,泾渭在你,公道说来。”小姐害羞不答。朝栋道:“既蒙相与,直说何妨,你安忍令致我于死地 ?”小姐年雏,终不敢答。包公连敲棋子厉声骂道:“这生可恶!口谈孔孟,行同盗跖,为何将此许多虚话欺官罔上?重打四十,问你一个死罪!”朝栋婴儿之态复萌,乃伏于地下,大哭而言道:“小姐,你有当初,何必有今日?当夜之盟今何在哉 ?我今受刑是你误我,我死固不足惜,家有老母,谁将事乎 ?”小姐亦低首含泪,乃道:“金镯是我与此生的,杀丹桂者不是此生。其贼入房,灯影之下,我略见其人半老,有须的模样。”包公道:“此言公道,饶你打罢。”生乃洋洋起来,跪在小姐旁边。小姐见生头发皆散了,乃跪近为之挽发。参政见了心中怒起,乃道:“这妮子吓得眼花,见不仔细,一发胡言。”小姐已明白说过。因见父发怒越不敢言。包公道:“令爱既吓得眼花,见不仔细,想老先生见得仔细,莫若你自问此生一个死罪,何待学生千言万语?况丹桂为此生作待月的红娘,彼又安忍心杀之?”参政道:“小女尚年幼,终不然有西厢故事么?”包公道:“先前真情,已见于挽发时矣,何必苦苦争辩。”参政道:“知罪知罪,凭老大人公断。”包公道:“若依我处,你当时与彼父既有同窗之雅,又有指腹之盟,兼有男心女欲,何不令速完娶?”参政道:“据彼之言,丹桂之死虽非彼杀,实彼累之也。必要他查出此贼,方能脱得彼罪。”包公道 :“贼易审出,俟七日后定然获之,然后择吉毕姻。”参政忿忿而出。包公令生和女各回。

是夜,朝栋回家,燃香告于父道:“男不幸误遇此祸,受此不美之名,奈无查出贼处,终不了事。我父有灵,详示报应。”祝毕就寝,梦见父坐于上,朝栋上前揖之,乃掷祝签一双于地,得圣签若八字形,朝栋趋而拾之,父乃出去。朝栋遂觉。却说包公退堂,心中思忖,将何策查出此贼。是夜,梦见一人,峨冠博带,近前揖谢道:“小儿不肖,多叨培植。”掷竹签而去。包公视之,乃是圣签若八字形。觉而思道:贼非姓祝即名圣或名签。次早升堂,差人唤王相公到此有事商议。朝栋闻唤,即穿衣来见包公。包公将夜来梦见掷竹簦事说知。朝栋道:“此乃先父感大人之德,特至叩谢。门生是夜亦曾焚香祝父,乞报贼名,即梦见先父如此如此,梦相符合,想贼名必寓签中。”包公道:“我三更细想,此贼莫非姓祝,即名圣,或名签。若八字形,或排行第八。贤契思之,有此名否?”适有一门子在旁闻得,禀道:“前任刘爷已捕得一名鼠窃祝圣八,后以初犯刺臂释放。”包公道:“即此人无疑矣。”即升堂,朱笔标票,差二人快去拿来。公差至圣八门口,见圣八正出门来,二人近前,一手扭住,铁锁扣送。包公道 :“你这畜生,黑夜杀人劫财,好大的胆!”圣八道:“小人素守法度,并无此事。”包公道:“你素守法,如何前任刘爷捕获刺臂?”圣八道:“刘爷误捉,审明释放。”包公道:“以你初犯刺臂释放,今又不改,杀婢劫财。重打四十,从实招来!”圣八推托不招,令将夹起,并不肯认。包公见他腰间有锁匙两个,令左右取来,差二人径往他家,嘱咐道:“依计而行,如有泄漏,每人重责四十,革役不用。”二人领了锁匙到其家,对他妻子道:“你丈夫今日到官,承认劫了邹家财物,拿此锁匙来叫你开箱,照单取出原赃。”其妻子以为实,遂开箱依单取还。二人挑至府堂,圣八愕然无词争辩,乃招道:“小人是夜过他宅花园小门,偶听丹桂说道:‘ 公子来矣。’小人冲入,彼欲喊叫故尔杀之,掳财是真。”包公即差人请参政到堂,认明色衣四十件,色裙三十件,金首饰一副,银妆盒一个,牙梳,铜镜,一一领收明白。包公判道:

“审得祝圣八,素行窃诈,猖獗害民。犯刺不俊,恣行偷盗,杀侍婢劫掳财物以利己;误朝栋几陷缧绁以离婚,原赃俱在,大辟攸宜。邹士龙枉列冠裳,不顾仁义,负心死友,欲悔前盟。箝束不严,以致怨女旷夫私相授受;防闲有弛,俾令戴月披星密自往来,侍女因而丧命,女婿几陷极刑。本宜按法,念尔官体年老,姑从减等。王朝栋非罪而受从脞,合应免拟;邹琼玉永好而缔前盟,仍断成婚,使效唱随而偕老,俾令山海可同心。”

王朝栋择日成婚,夫妇和谐,事亲至孝。次年科举,早膺鹗荐,赴京会试,黄榜联登,官授翰林之位。

第七十四回 鸿雁三声奇冤有救新坟一祭旧恨方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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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施公看得金有义一案,正自沉吟,忽听对面鸿雁来叫。施公暗想:这事定有屈情。伸手往签筒内抽了一根,见姚能名字,便叫:“姚能听差。”只见下面一人跪倒。施公说:“你拿此签,随着大雁前去,必要留神落在何处,有什么人物,只管报来。倘有徇私,追你的性命。”姚能大吃一惊,跪爬半步,往上叩头。口尊:“大人,下役这两条腿,怎能跟它那两个翅膀?它是穿街越巷出城,从空中而过。请大人开恩,它若展翅腾空飞没了,叫小人何处去找?”施公拍案,用手一指,高声大喝说:“好大胆奴才,你竟敢搪塞钦差。本部堂自从初任,审无头异案,审土地、判官小鬼都问清;石头、水獭猴儿能告状;虾蟆与狗都能诉冤。做知府,斗智捉旋风;顺天府断清人参案;锣鼓巷我审过灶君。今日我看金有义这一案,必有屈情。偏遇大雁鸣之怪异,这乃信义之鸟,天差它前来鸣冤。叫你跟去,即当速往,竟敢抗差不遵。给我拉下去,重责三十大板!”姚能见势不好,连忙叩头:“下役愿往。”施公即忙吩咐住刑。姚能起身拿签,来到鸟栖的廊檐之下。说是:“老雁呀!那有冤枉,快领我前去寻找。老雁只待慢飞,我才可跟了。你要一展翅,穿街过巷,明月芦花,可无处寻觅。大雁爷爷,咱们走哇!”只见孤雁点头,飞起看看姚能。众人无不惊疑称奇道:“异怪,不枉人称赛包公,真是不错。”

不言众文武衙役议论。众目观瞧那只雁,慢慢的飞转,真是等候公差的一般。那雁出城去。姚公差远望那雁,飞到大树林中,公差往上看那只雁,仍是对着他乱叫。姚能看罢,笑了一声说:“老雁那!你在馆驿中没听见大人吩咐,要找到一个水落石出,也好消差?”只见那雁不动,只是点头。姚能不懂其故,不住的着急。正然胡思乱想,忽见林外来了一人。公差连忙将身躲在树后偷看,却是半老的妇人,面目焦黄,愁眉泪眼,年岁在五旬上下。穿一件蓝布夹袄,青布单裙;鞋尖脚小,手拿香锞纸钱,来到坟头前。将壶放下,双膝跪倒,斟上酒,点着纸锞,带泪说道:“三哥,你死得不久,若有灵有应,听我一言。我丈夫名叫金守信。我娘家姓任。夫主已去世十数年,撂下孤儿寡妇。我儿名叫金有义,年方二十。素日奉公守法,贸易为生,孝养寡母,并没有行凶杀人。三哥,你是被谁杀了,亡魂该知道。你要有点灵,当叫杀人者偿命,为何冤枉好人?”直将那后来儿子如何入监,如何待秋后处斩,前后诉完。公差句句听得明白,心中暗暗称奇:“大雁它会伸冤。”抬头一看,大雁早巳飞去。又想:“见施公怎么就说金有义这案冤屈呢?看这妇人哭得实是可怜,我去劝劝他。”忽从远地又来了个妇人,三旬上下,身穿重孝,白布墁鞋,满脸的怒气,走进林子,直奔那年老的妇人。不容分说,一把揪住那年老的妇人,摔倒在地,口中不住地骂道:“你那狗种金有义!无故的杀我夫主,你老娟妇还不解恨,又来找到坟上下镇物。”把掌抡拳,不住的乱打。那年老妇人,满地乱滚,口中不住哀告说道:“不亲不友,无仇无恨,我来祭奠阴魂叫他显个灵应,拿住杀人的凶犯,免得屈了好人,并无别的。”少年妇人,仍是不听,直是乱打。

姚能出来,向前说道:“这位娘子,不必动怒。方才是我先来的,看见这位并没别意。”年青妇人住手说道:“你是何人?在此何事?”公差说:“我叫姚能,在济南当差。方才我跟大雁前来,寻找屈情,领我到此。想你丈夫不是金有义所杀。适才施总督在济南放赈,在公馆看过招呈,看出金有义这案,必有屈情。就去了个大雁,叫唤呜冤。大人差我跟大雁前来到此地。你们二人也不必急吵,跟我前去见大人。”两妇人跟姚能进城,来到公馆。公差说:“你二人略等一等,我进去禀明。”走到大人面前,双膝跪倒。口尊:“钦差大人在上,下役奉谕跟雁出城,遇见老少两个妇人,正是金有义那案。现已将人带来,候钦差审问。”施公心中欢喜,先把姚能问了详细,然后叫带妇人回话。公差答应,站起身来,来到外面。说:“你二人进去,把情由细细说明。”二人进角门,到案前跪倒。施公座上开言说;“你们各报姓氏。”妇人说:“青天大人,小妇人丈夫金守信,十年前身亡。小妇人娘家姓任。所生一子,名叫金有义。年方二十。只因家贫,尚未娶妻,就是母子度日。儿子倒也孝顺,随小妇人苦守清贫。也是该当有事,住的是独门独院,三间正屋,一明两暗。小妇人住东首,我儿住西首。那日母子晚间在东首闲坐叙谈,忽听西首有妇人说话声音。小妇人生疑,只当金有义在外面勾引无耻妇女,引到家中窝藏。金有义听见这话,急得跺脚捶胸说:‘我要有这些事,叫五雷把我轰死!’无奈何母子掌灯,往西屋去看。真是奇怪,有一铜锁木匣,锁上挂一把钥匙。小妇人一见,又起疑心。我想此匣来得奇怪,把锁开放一瞧,是五个元宝,各各缚着红绳。我儿欢天喜地,口中念佛。小妇人心中害怕,怕是来路不明,因财起祸。”施公说道:“这银子乃是天赐,为何害怕?”妇人说;“头一件怕的是我儿瞒着我。再说俗语‘外财不富命穷的人’。我母子再苦,也是前生注定,岂能更改?老爷,你老人家请想:小妇人寡妇失业的,带着孩子过这苦日子,虽然说夫死从子,却何能尽由着他一个年青的孩子?见了此事,如何有不追问之理?要是他偷来的,也就装不知道,跟着他吃喝,久后直是犯了事,我也有个教子不严之罪,这不是明犯王法吗?就死后也愧见亡夫。故此屡次的追问,他又说不出来历。因此小妇人叫他捺出去,恐生出是非来。他金有义只是不舍。小妇人说:‘你要不说出这银子来历,连你带银同送到衙门去!’金有义就依妇人,不要这银子。说:‘自然有个来历。那日晚上刚睡觉,耳旁只听见人说话,唧唧喳喳,听不准。想这银子必定是说话的送来。我就枕着匣子睡倒,试试它是财帛,可是邪怪。’小妇人只得听从他,把匣子抱到西屋去。他枕着匣子就睡了。小妇人息了灯光,也是和衣而睡,不能睡着。那天不过三更时分,忽听金有义大叫:‘不好!’说是:‘母亲快来。’小妇人连忙起身,点着灯,来到西屋一看:只见金有义惊惶失色,只嚷有鬼。他说:‘我枕着金描匣子,合眼蒙胧,并未睡着。看见五个白胖的小孩子,穿着红缎子兜兜,手拉手儿,笑嘻嘻地说道:‘金有义,可叹你大运不通,押不住我们五个。今日给你个信,你可记清去处:离此三里之遥,有个富家洼,我们俱在那里住。你要想到我们,那里去找。’说完了话,手拉手儿出外去了。为儿惊醒,一身冷汗,回手摸匣子就不见了。”

这些文武官员、差役听得直是发愣,都说奇怪。施公座上开言说:“后来却又如何呢?”任氏说:“青天老爷,以后总是我儿财心太重,不肯听我说。那日天有五鼓,一人出了门,找银子去了。小妇人在家候信,等到天亮也未回程。恐怕冤家惹祸,倚门盼望。后来邻舍告诉,方知准信,把民妇人的魂也唬掉了。”说到此处,泪如雨下,大放悲声。施公沉吟说道:“金任氏,再把邻人告诉你的话语,细细说来。”任氏止悲,口尊:“大人,那时有人告诉,说是:‘金大妈,可不好了!你儿子在富家洼杀了个人,把脑袋装在匣子内,抱着走呢!正撞见府尊太爷,将他锁拿进城,送入监中,单等秋后抵偿。’民妇无法,自己回家,只是打点往监中送饭。今日想起儿子冤枉,预备钱锞,往赵三坟前祭奠,求他阴魂有灵,保佑拿住凶手,好叫金有义不遭冤枉而死。祝赞未完,不想他妻来到,他说民妇来下镇物,揪住就打,不容分说。多亏大老爷的公差劝解,他说有鸿雁鸣冤,带领民妇前来。这是以往从前的话,并无半句虚言。”

施公暗想前后的话语,沉吟了一会,说是:“贵府,你差人去把犯人金有义提出监来,本部堂亲审。”知府答应,连忙差人前去。不多时,但见公差锁来一人。施公说:“金有义!”有义看见他娘在公案前跪倒,金有义跪爬半步,口称;“青天大老爷,容小人细禀。”遂把始末原则,细说一遍。施公听罢,母子一言不错,真是字字相同,一字不讹,可见真是实情。施公又叫:“金有义,你不该贪心妄想,以致平地起祸。你枕金漆匣子,梦见五个孩子,他既说不在你家住,醒来不见,就该他自去自来,你又贪心去找,不听母训。又你在何处拣那匣子?据实禀来。”金有义说:“小人不听母言,走出门到富家洼。三里之遥,顿饭之时,到了富家后门口。星月之下,瞧见匣子。小人怕人瞧见,抱在怀中,回头就走。走不甚远,抬头看见一片灯笼火把,原来是府尊大爷。吓得小人才要躲避,谁知已被太爷看见,叫公差把小人叫回头到轿前。太爷追问匣子里面是什么东西,夤夜孤身往那里去。小人见问,心忙意乱,吓了个张口结舌。待说是银子吧,又怕官府拿去算赃入库。那时小人话就迟了。太爷叫公差把匣子打开一看,并无一个元宝,原来是血淋淋的人头。府太爷叫人立刻给小人戴上了锁子,跟到衙门。问小人为何害人,死尸存在何处,凶器现在何处,首级为何装在匣内。小人见问,心胆俱碎,本无此事,怎能应承?任凭说破唇齿,府太爷不听。各样刑法,全受到了。只急得无奈,这才招认。府太爷问成死罪,这才收监。”

施公眼望知府说:“贵府,金有义杀死赵三,这一案诉词内有隐情,你听听怎么样?本部堂审问清浑,内中有不到之处,只管提说。”陈知府曲背躬身说:“老大人才学深如渊海,卑职实不如也。又兼才疏学浅,卑职倘有不到之处,求老大人指教。”施公微微的冷笑说:“贵府此言差矣!府州官尽说:‘小的学疏才浅,不堪民命。’你不想这小民性命,都拿在府州、县令手内,屈枉民命,苍天不容!”施公又问金任氏:“看见匣子天有几时?”说:“天有二鼓。”施公问:“叮咛睡觉,到了何时?”说:“正到三鼓。”施公问:“你儿去追赶银子,却又何时?”说:“在四鼓。”施公问:“你儿出门,手拿何物?”说:“是空手而出。”施公问:“贵府在何处,与金有义相逢?是何时候?”陈知府说:“卑职正是四鼓撞见。”施公说:“这话就不明了,金有义四更离家,贵府四更拿的凶犯,时候不对。再说这四鼓夜已深了,手内又无凶器,难道他空手杀人不成?金有义倘挟仇把赵三杀死,再没有把人头盛在匣内,抱回家去的道理。本部堂不明,请问贵府,杀人是何凶器?”知府曲背躬身说:“卑职把金有义拿到衙门内审问,他在当堂招认:忽因挟夙日之仇,把赵三用刀杀死,凶器捺在河内。打捞不着。就是画招,卑职才敢定案。”施公微微冷笑说:“贵府,本部堂有几句话,请听明白。你我既食君禄,即当报雨露之恩;审问民情,当知仔细。人命重案,更得留神。待施某审明此案,自有分晓。”

施公又问赵三妻子说道:“你夫被人杀害,其中必有情弊,你也该知一二。金有义与你夫不亲不友,那里的仇呢?男女一样,都有天理良心,不许刁唆。明有王法,暗有鬼神,今日在本部堂下,若有一字不真,本院查出,定是不容。”梅氏见问,往上磕头。口尊:“大人,民妇年三十岁,父母双亡。十八岁嫁与赵三,算来十年有余。膝下无儿无女,公婆早已弃世。丈夫嫖赌吃喝,狐朋狗友,任他所为。无论怎么不好,总是结发夫妻,恩情似海。一旦被人杀死,民妇岂有不痛之理?要说金有义本是素不相识,非亲非友,无仇无恨。他倒有个朋友,甚是相好。”施公连忙追问。不知梅氏说出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淫方貂误救朱烈女 贪贺豹狭逢紫髯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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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倪继祖又听朱烈女唤转来,连忙说道:“姐姐还有什么吩咐?’朱绛贞道:“一时忙乱,忘了一事。奴有一个信物,是自幼佩戴不离身的。倘若救出我爹爹之时,就将此物交付我爹爹,如同见女儿一般。就说奴誓以贞洁自守,虽死不辱,千万叫我爹爹不必挂念。”说罢,递与倪继祖。又道:“大老爷务要珍重。”倪继祖接来,就着灯笼一看,不由的失声道:“暧哟!这莲花……”刚说至此,只见倪忠忙跑回来道:“快些走吧!”将手往胳肢窝里一夹,拉着就走。倪继祖回头看来,后门已关,灯火已远。

且说朱绛贞从花园回来,芳心乱跳,猛然想起,暗暗道:“一不作,二不休。趁此时,我何不到地牢将锦娘也救了,岂不妙哉?”连忙到了地牢。恶贼因这是个女子,不用人看守。朱小姐也是佩了钥匙,开了牢门,便问锦娘有投靠之处没有。锦娘道:“我有一姑母离此不远。”朱统贞道:“我如今将你放了,你可认得么?”锦娘道:“我外祖时常带我往来,奴是认得的。”朱绛贞道:“既如此,你随我来。”两个人仍然来至花园后门。锦娘感恩不尽,也就逃命去了。

朱小姐回来静静一想,暗说:“不好!我这事闹的不小。”又转想:“自己服侍郭氏,他虽然嫉妒,也是水性扬花。倘若他被恶贼哄转,要讨丈夫欢喜,那时我难保不受污辱。哎!人生百岁,终须一死。何况我爹爹冤枉已有太守搭救,心愿已完。英若自尽了,省得耽惊受怕。但死于何地才好呢?——有了!我索性缢死在地牢。他们以为是锦娘悬梁,及至细瞧,却晓得是我。也叫他们知道是我放的锦娘,由锦娘又可以知道那主仆也是我放的。我这一死,也就有了名了。”主意已定,来到地牢之中,将绢巾解下,拴好套儿,一伸脖颈,觉的香魂缥缈,悠悠荡荡,落在一人身上。渐渐苏醒,耳内只听说道:“似你这毛贼,也敢打门棍,岂不令人可笑。”

这话说的是谁?朱绛贞如何又在他身上?到底是上了吊了?不知是死了没死?说的好不明白,其中必有缘故,待我慢慢叙明。

朱绛贞原是自缢来着。只因马强白昼间在招贤馆将锦娘抢来,众目所观,早就引动了一人,暗自想道:“看此女美貌非常,惜乎便宜了老马。不然时,我若得此女,一生快乐,岂不胜似神仙?”后来见锦娘要刺马强,马强一怒,将他下在地牢,却又暗暗欢喜道:“活该这是我的姻缘。我何不如此如此呢?”

你道此人是谁?乃是赛方朔方貂。这个人且不问他出身行为,只他这个绰号儿,便知是个不通的了。他不知听谁说过东方朔偷桃,是个神赋。他便起了绰号叫赛方朔。他又何尝知道复姓东方名朔呢。如果知道,他必将“东”字添了,叫“赛东方朔”。不但念着不受听,而且拗口,莫若是赛方朔吧,管他通不通,不过是赋罢了。

这方貂因到二更之半,不见马强出来,他便悄悄离了招贤馆,暗暗到了地牢。黑影中正碰在吊死鬼身上,暗说:“不好。”也不管是锦娘不是,他却右手揽定,听了听喉间尚然作响,忙用左手顺着身体摸到项下,把巾帕解开,轻轻放在床上。他却在对面将左手拉住右手,右手拉住左手,往上一扬,把头一低,自己一翻身,便把女子两胳膊搭在肩头上;然后一长身,回手把两腿一拢往上一颠,把女子背负起来,迈开大步,往后就走。谁知他也是奔花园后门,皆因素来瞧在眼里的。及至来到门前,却是双扇虚掩,暗暗道:“此门如何会开了呢?不要管他,且自走路要紧。”一气走了三四里之遥,刚然背到夹沟,不想遇见个打问棍的,只道他背着包袱行李,冷不防就是一棍。方貂早已留神,见棍临近,一侧身把手一扬,夺住闷棍往怀里一带,又往外一耸,只见那打门棍的将手一撒,哈哈一声栽倒在地,爬起来就跑,因此方貂说道:“似你这毛贼,也敢打门棍,岂不令人可笑。”可巧朱绛贞就在此时苏醒,听见此话。

谁知那毛贼正然跑时,只见迎面来了一条大汉拦住,问道:“你是作什么的?快讲!”真是贼起飞智,他就连忙跪倒,道:“爷爷救命呵!后面有个打闷棍的,抢了小人的包袱去了。”原来此人却是北侠,一闻此言,便问道:“贼在那里?”贼说:“贼在后面。”北侠回手抽出七宝钢刀,迎将上来。

这里方貂背着朱绛贞往前,正然走着,迎面来了个高大汉子,口中吆喝着:“快将包袱留下!”方貂以为是方才那贼的伙计,便在树下将身体一蹲,往后一仰,将朱绛贞放下,就举起那贼的问棍打来。北侠将刀只一磕,根已削去半截。方貂道:“好家伙!”撒了那半截木棍,回手即抽出朴刀,斜刺里砍来。北侠一顺手,只听噌的一声,朴刀分为两段。方貂“哎呀”一声,不敢恋战,回身逃命去了。北侠也不追赶。

谁知这贼在旁边看热闹儿,见北侠把那贼战跑了。他早已看见树下黑黢黢一堆,他以为是包袱,便道:“多亏爷爷搭救。幸喜他包袱撂在树下。”北侠道:“既如此,随我来,你就拿去。”那贼满心欢喜,刚刚走到跟前,不防包袱活了,连北侠也吓了一跳,连忙问道:“你是什么人?”只听道:“奴家是遇难之人,被歹人背至此处。不想遇见此人,他也是个打门棍的。”北侠听了,一伸手将贼人抓住,道:“好贼!你竟敢哄我不成?”赋人央告道:“小人实实出于无奈。家中现有八旬老母,求爷爷饶命。”北侠道:“这女子从何而来?快说!”贼人道:“小人不知,你老问他。”

北侠揪着贼人问女子道:“你因何遇难?”朱绛贞将已往情由述了一遍:“原是自己上吊,不知如何被那人背出。如今无路可投,求老爷搭救搭救。”北侠听了,心中为难,如何带着女子黑夜而行呢?猛然省悟道:“有了,何不如此如此。”回头对贼人道:“你果有老母么?”贼人道:“小人再不敢撒谎。”北侠道:“你家住在那里?”贼人道:“离此不远,不过二里之遥,有一小村,北上坡就是。”北侠道:“我对你说:我放了你,你要依我一件事。”贼人道:“任凭爷爷吩咐。”北侠道:“你将此女背到你家中,我自有道理。”贼人听了,便不言语。北侠道:“你怎么不愿意?”将手一拢劲。赋人“哎呀”道:“我愿意,我愿意。我背,我背。”北侠道:“将他好好背起,不许回首。背的好了,我还要赏你。如若不好生背时,难道你这头颅比方才那人朴刀还结实么?”贼人道:“爷爷放心,我管保背的好好的。”便背起来,北侠紧紧跟随,竟奔喊人家中而来。一时来在高坡之上,向前叩门。暂且不表。

再说太守被倪忠夹了胳膊,拉了就走。太守回头看时,门已关闭,灯光已远,只得没命的奔驰。一个懦弱书生,一个年老苍头,又是黑夜之间,瞧的是忙,脚底下迈步却不能大。刚走一二里地,倪太守道:“容我歇息歇息。”倪忠道:“老奴也发了喘了。与其歇息,莫若款款而行。”倪太守道:“老人家说的真是。只是这莲花从何而来,为何到了这女子手内?”倪忠道:“老爷说什么莲花?”倪太守道:“方才那救命姐姐说,他父亲有冤枉,恐不凭信。他给了我这一枚白玉莲花,作为信物,彼时就着灯光一看,合我那枝一样颜色一样光润。我才待要问,就被你夹着胳膊跑了。我心中好生纳闷。”倪忠道:“这也没有什么可闷的。物件相同的颇多,且自收好了,再作理会。只是这位小姐搭救我主仆,此乃莫大之恩。而且老奴在灯下看这小姐,生得十分端庄美貌。老爷呀!为人总要知恩报恩。莫要因门媚,辜负了他这番好意。”倪太守听了此话,叹道:“嗐!你我性命尚且顾不来,还说什么门楣不门楣,报恩不报恩呢。”

谁知他主仆絮絮叨叨,奔奔波波,慌不择路,原是往西北,却忙忙误走了正西。忽听后面人马声嘶,猛回头见一片火光燎亮。倪忠着急道:“不好了!有人追了来了。老爷且自逃生,待老奴迎上前去,以死相拚便了。”说罢,他也不顾太守,一直往东,竟奔火光而来。刚刚的迎了有半里之遥,见火光往西北去了。原来这火光走的是正路,可见他主仆方才走的岔了。

倪忠喘息了喘息,道:“敢则不是追我们的。”(何尝不是追你们的。若是走大路,也追上了。)他定了定神,仍然往西,来寻太守。又不好明明呼唤,他也会想法子,口呼:“同人!同人!同人在那里?同人在那里?”只见迎面来了一人,答道:“那个唤同人?”却也是个老者声音。倪忠来至切近,道:“我因有个同行之人失散,故此呼唤。”那老者道:“既是同人失散,待我帮你呼唤。”于是也就“同人”“同人”呼唤多时,并无人影。倪忠道:“请问老丈,是往何方去的?”那老者叹道:“嗐!只因我老伴儿有个侄女被人陷害,是我前去探听并无消息,因此回来晚了。又听人说前面有夹沟子,有打问棍的,这怎么处呢?”倪忠道:“我与同人也是受了颠险的,偏偏的到此失散。如今我这两腿酸疼,再也不能走了,如何是好?我还没问老丈贵姓。”那老者道:“小老儿姓王名凤山。动问老兄贵姓?”倪忠道:“我姓李。咱们找个地方,歇息歇息方好。”凤山道:“你看那边有个灯光,咱们且到那里。”

二人来到高坡之上,向前叩门,只听里面有妇人问道:“什么人叩门?”外面答道:“我们是遇见打问棍的了,望乞方便方便。”里头答道:“等一等。”不多时门已开放,却是一个妇人,将二人让进,仍然把门闭好。来至屋中,却是三间草屋,两明一暗。将二人让到床上坐了。倪忠道:“有热水讨杯吃。”妇人道:“水却没有,倒有村醪酒。”王凤山道:“有酒更妙了。求大嫂温的热热的,我们全是受了惊恐的了。”不一时,妇人暖了酒来,拿两个茶碗斟上。二人端起就喝。每人三口两气,就是一碗。还要喝时,只见王凤山说:“不好了!我为何天旋地转?”倪忠说:“我也有些头迷眼昏。”说话时,二人栽倒床上,口内流涎。妇人笑道:“老娘也是服侍你们的!这等受用,还叫老娘温的热热的。你们下床去吧,让老娘歇息歇息。”说罢,拉拉拽拽,拉下床来。他便坐在床上,暗想道:“好天杀王八!看他回来如何见我?”他这样害人的妇人,比那救人的女子真有天渊之别。

妇人正自暗想,忽听外面叫道:“快开门来!快开门来!”妇人在屋内答道:“你将就着,等等儿吧。来了就是这时候。要忙,早些儿来呀。不要脸的王八!”北侠在外听了,问道:“这是你母亲么?”贼人道:“不是。不是。这是小人的女人。”忽又听妇人来到院内,埋怨道:“这是你出去打杠子呢!好么,把行路的赶到家里来。若不亏老娘用药将他二人迷倒,孩儿呀,明日打不了的官司呢。”北侠外面听了有气,道:“明是你母亲,怎么说是你女人呢?”贼人听了着急,恨道:“快开开门吧!爷爷来了。”

北侠已听见药倒二人,就知这妇人也是个不良之辈。开开门时,妇人将灯一照,只见丈夫背了个女子。妇人大怒道:“好呀!你敢则闹这个儿呢。还说爷爷来了。”刚说到此,忽然瞧见北侠身量高大,手内拿着明晃晃的钢刀,便不敢言语了。

北侠进了门,顺手将门关好,叫妇人前面引路。妇人战战兢兢引到屋内,早见地下躺着二人。北侠叫贼人将朱绛贞放在床上。只见贼夫贼妇俱备跪下,说道:“只求爷爷开一线之路,饶我二人性命。”北侠道:“我且问你,此二人何药迷倒?”妇人道:“有解法。只用凉水灌下,立刻苏醒。”北侠道:“既如此,凉水在那里?”贼人道:“那边坛子里就是。”北侠伸手拿过碗来,舀了一碗,递与贼人道:“快将他二人救醒。”贼人接过去灌了。

北侠见他夫妇俱不是善类,已定了主意,道:“这蒙汗洒只可迷倒他二人,若是我喝了决不能迷倒。不信,你等就对一碗来试试看,如何?”妇人听了,先自欢喜,连忙取出酒与药来,加料的合了一碗,温了个热。北侠对贼妇说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你等既可药人,自己也当尝尝。”贼人听了,慌张道:“别人吃了,用凉水解。我们吃了,谁给凉水呢?”北侠道:“不妨事,有我呢。纵然不用凉水,难道药性走了,便不能苏醒么?”贼人道:“虽则苏醒,是迟的。须等药性发散尽了,总不如凉水醒的快。”

正说间,只见地下二人苏醒过来。一个道:“李兄,喝得一碗酒就醉了。”一个道:“王兄,这酒别有些不妥当吧?”说罢,俱各坐起来揉眼。北侠一眼望去,忙问道:“你不是倪忠么?”倪忠道:“我正是倪忠。”一回头看见了贼人,忙问道:“你不是贺豹么?”贼人道:“我正是贺豹。杨伙计,你因何至此?”王凤山便问倪忠道:“李兄,你到底姓什么?如何又姓杨呢?”北侠听了,且不追问,立刻催逼他夫妇将药酒喝了,二人顿时迷倒在地。方问倪忠:“太守那里去了?”倪忠就把诓到霸王庄、被陶宗识破、多亏一个被抢的女人名唤朱绛贞这位小姐搭救他主仆逃生、不想见了火光、只道是有人追来、却又失散的话,说了一遍。北侠尚未答言,只听床上的朱绛贞说道:“如此说来,奴是枉用了心机了。”倪忠听此话,往床上一看,道:“暧哟!小姐如何也到这里?”朱绛贞便把地牢又释放了锦娘、自己自缢的话,也说了一遍。王凤山道:“这锦娘可是翟九成的外孙女么?”倪忠道:“正是。”王凤山道:“这锦娘就是小老儿的侄女儿。小老儿方才说打听遇难之女,正是锦娘。不料已被这位小姐搭救。此恩此德,何以报答!”北侠在旁听明此事,便道:“为今之计,太守要紧。事不宜迟,我还要上霸王庄去呢。等候天明,务必雇一乘小轿,将朱小姐就送在王老丈家中。倪主管,你须要安置妥协了,即刻赶到本府。那时自有太守的下落。”倪忠与王凤山一一答应。

北侠又将贺豹夫妇提到里间屋内。惟恐他们苏醒过来,他二人又要难为倪忠等。那边有现成的绳子,将他二人捆绑了结实,倪忠等更觉放心。北侠临别,又谆谆嘱咐了一番,竟奔了霸王庄而来。

要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百零八回 拂众意云虎窃楼图 寻宿店君召入古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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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飞云子见云虎如此言语,当做真言也就不敢再问。但道:“二哥既是如此,也免得遗臭万年,小弟与大哥大约明早便须动身了。因施大人钦限在即,万大哥又远道而来,若大哥不允君召同去则已,此时既已允许,迟早皆要去的,何必在此耽搁?二哥!这包裹可无须再解了,好在明日便要起行,免得临走时,再行收拾。”云虎此时只得糊涂答应,也不说出缘故,竟自携带着包裹,向旁边书房去了。云鹤当时也就出来,复行饮了数杯。看看天色不早,只得命从人将残肴撤去,安排普润与君召安息。然后回转自己书房,与云龙议论些山上的事情。且说万君召同普润来到个小方轩内,见西首一个大大的房间,点着玻璃灯球,上下设着两张床铺。两人到里坐下,君召道:“蒙师父大力解了此围,实为万幸!但二哥匆匆席散,不知明日果否动身,若再迟延,岂不令大人在淮安盼望?”普润道:“俺们不答应则已,既已允你同去,少不了飞云子总要动身,若能此人前去,还怕这件事不成吗?”彼此在内议论,一面只得和衣睡了。普润本是个浑人,头落枕边鼾呼睡去。君召恐飞云子仍有推却,而且云虎在席间忽然走去,情形甚为可疑,设有变动,这便是空跑一趟了。一个思前想后,总难睡熟。到了四鼓以后,方觉得身上困顿,沉睡下来,未到五更,早有普润起来,高声叫道:“万贤弟!此时不早了,你既有要事在身,还不到前面催促吗?”君召为他惊醒,于是拗起身来,将灯剔亮了,复行将衣服整理了一会。然后来到厅前,天色才觉微亮。普润便呼么喝六,将孩子们唤了起来,一面命人打面水,一面招呼到里边催促。停了一会,云龙亦走出来,问道:“三弟已起身吗?厨下已招呼置办馒头,稍停出来,我等便可饱餐赶路。”正说之间,飞云子也就走出。当时四人净面漱口,专等云虎前来饮食。等了好一会功夫,只是不见动静。普润着急问道:“二弟昨日在先睡觉,此时我等俱已起身,难道他还没睡醒吗?再不出来,咱便要先吃了。”云龙见普润性急,只得命人到前书房喊叫。谁知过了一会,那人回来说道:“二爷昨晚酒后,回转书房,将那口佩刀带了去,说是下山去了;若有人去问他,便说到淮安访案。看书房的胡德听他说这言语,疑惑他便为施大人之事,前去助他破贼,故而未来禀报。方才小人去问,方知这事,二爷是一夜未回,不知向何处而去,且请你老同万将军先去吧!”君召听了此言,不觉吃了一惊,忙向飞云子问道:“二哥与贤弟是不住一处吗?”飞云子道:“这里边本有五个书房,为我弟兄五人所住,因敝眷居住后山,偶来此间,稍觉便当。不料二哥昨晚席散,复然下山,想必他是不愿前去了。所幸大哥与普师父皆在此间,若能同行,非是小弟夸口,这山头定可破下。”普润道;“既是二弟去了,此时说也无益,我得赶快饮食,下山赶路。”说着便拿了数个馒头,夹着牛肉葱白大嚼起来。云龙也就一同饮食。早有孩子们打包裹,摆在厅前,专等他四人行路。

众人吃完早点,君召向飞云子道:“多蒙贤弟盛情,此去定可成事;但不知那幅楼图,可曾带下吗?”飞云子道:“此乃最要之事,何能忘却?大哥在此稍待片刻,小弟取来如何?”说毕,转身到了里面,以便取那物件。谁知走进书房,再向那书柜内一看,早吓得魂飞天外。忙将管书房的孩子喊来问道:“这柜子除你那里有这钥匙,旁人决不会开,今日天气尚早,你开这柜子何事?”那个孩子转眼望去,也就如木偶一般。过了半晌,方才说道:“昨夜二爷进来,听见这柜子响动,小的只道是爷招呼他来,故未进去看视,想必就是他开的了,但不知里面携去什么?爷且查它一查,当可知道。”飞云子听了此言,也就猜着八分,只得将抽屉掀开,翻了一会,那个齐星楼的原图,早已不知去向。当时心急如火,只得匆匆出来,向云龙说道:“大哥,不好了!二哥昨晚下山,谁知将楼图窃去,这便如何是好?”万君召听了此言,自是格外焦躁,又恐飞云子借此推却,未必真有此事。当时大笑了一声,向着普润说道:“普师父!我万君召也不是个孩子,只因与云家弟兄非泛泛之交,故允了施大人这差事,此时鹳弟说原图窃去,眼见得这琅玡山不能打破,可知这事尚小,教俺如何回去?知道的,说咱吃空了这趟辛苦,连自幼的兄弟皆不能请来,还说什么义气;不知的,还道小弟躲避艰苦,假意说项。那里有兄弟的物件,哥哥盗去之理?这不是掩耳盗铃的话头吗?”飞云子听他所言,知他是疑惑的意思,不禁急道:“万大哥!你我是相好多年,也不敢如此欺人;今日如小弟慌说,咱云鹤便有凶恶报。大丈夫明去明来,不答应你则已,既已允你同行,岂肯半途推却?也罢,少不得小弟与王朗翻脸,这楼图尚有一副张存在他楼上,等小弟到了山东,将此图盗出,交与大哥办事,那时便知咱云鹤了。”万君召见他如此着急,方才深信不疑。只得说道:“贤弟何必如此?愚兄也是情急了。果能如你所言,不过多一番手脚,随后大人面前,当竭力保举便了。现在天已不早,咱们就此走吧!”说罢,同普润、云龙等人各自带下包裹,一齐下山,向潼关前进。

行了数日,已到了陕西境内。这日天气将晚,满望着前面有个村镇,以便借宿一宵,次日再走。谁知一直大路,走了有二三十里,依然不见个村落。众人又走了数里,见前面隐隐地有带廊房,为树林遮住,普润说道:“万贤弟,前面有人家了,你可先行一步,无论这人家是谁,问他要些面饭,与我等充饥,然后再向他借宿。”君召听了,无奈为自己事件,当时不能推却,只得答应前去。到了树林前面,趁着月色将那房屋一望,谁知不是个住宅人家,乃是一座破烂的古庙。当中一块白色的匾额,模模糊糊辨认不出上面的字迹。心下暗急道:“他仨人前来是个勉强之事,到了这荒落地,难得有个人家,谁知又变做古庙,眼见得是没处借宿了。”一人正自踌躇,忽听喀嚓一声,山门大开,里面出来一个大汉,嘴里高声叫道:“老大,你在这里稍待着,小弟取些野食来,请你老下酒。”说着,两手将山门一带,直向大路而去。君召此时,好不欢喜。赶紧将身躯向树林内一隐,等那大汉走去,复到了门前,心上想道:“这必是我辈中人,在此做个腰站,他既有酒可饮,自必也有面饭了。且待我进去观看观看,如果是个软货,或是熟人,便免得我们动手。”想毕,转身就走。打哨子叫普润等在前面等着,自己将长衣掀着,两脚踏着实地,一个箭步蹿上墙头,展眼向里面看去。只见窗槅眼里露出一线灯光,知道有人在内,随即飞身下了墙头,蹑足潜踪,到了窗口,偷眼朝里望去。不知里面果有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十一.谪戍伊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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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和珅暗恨纪晓岚,必欲将纪置之死地,挖空心思地寻找机会。有几次,和珅无中生有,罗织罪名,在皇上面前奏本,诬告纪晓岚。乾隆虽然喜受纪晓岚的才学,但他在皇上心中的分量,是无论如何比不上和珅的。和珅善于察颜观色,再加上他情词恳切,在皇上面前将假话说得比真话还真。

皇上虽然知道他二人有些嫌隙,但耐不住和珅的再三蛊惑,便派出人员,秘密追查纪晓岚的违法失礼行为。但是查来查去,纪晓岚除了爱开玩笑、爱戏弄人以外,行为方正,根本找不到违法失职、有违官箴的毛玻皇上不得不驳回和珅的奏劾,纪晓岚也就平安无事。

和珅的报复阴谋不能得逞,他哪里会善罢干休?终日里耿耿于怀,暗地里派人窥视纪晓岚的行踪,布下了罗网,只等他稍有不慎,犯 下过失,即可收纲拉网,逮住不放,以报颇多次戏弄和敲竹杠之仇。终于,在乾隆三十三年夏天,和珅找到了报复的机会。

这年春天,尤拔世当了两淮盐政。到任后风闻盐商积弊,也想趁机捞一把,但他居奇索贿不遂,气恼之下向朝廷奏报:”上年普福奏请预提戊子纲引,仍令交银三两,以备公用,共缴贮运银二十七万八千有奇。普福任内,所办玉器古玩等项,共动支过银八万五千余两,其余现存十九万余两,请交内府查收。”尤拔世这一本奏得很巧妙!乾隆看了大吃一惊:两淮盐引一项,已有20多年没人奏报了,皇上也早已经把它忘在了脑袋后头。检查户部档案,亦没有造表派用的文册,自乾隆十一年提引后,22年了,银数已超过千万,其中说不清会有多少蒙混侵蚀的情弊。乾隆越琢磨越有气,密派江苏巡抚彰宝会同尤拔世详悉清查。两淮盐引案就这样悄悄地拉开了序幕,这是乾隆一朝著名的大案之一,其株连之众,外有总督、巡抚、盐政、运使,内有侍郎、学士等,也为历史上所罕见。

“盐引”是怎么回事?”盐引”本是官府准许商人运销盐的凭证。宋代以后,历代官府准许商人凭”引”运销盐、茶,称作引法。宋徽宗时,盐钞法败坏,宰相蔡京为维持官府专利以搜刮财富,于政和三年改行引法,限定运销区域、运销重量和盐价,编立引目号簿,每引一号,前后两券,后券称引纸,商人缴纳包括税款在内的盐价领引,凭引支盐运销。到清朝,产盐省份专设盐政、运使等官办理盐政事务,发引时收缴的手续费,也称作盐引,每引盐二百斤,提引银三两,这盐引一项不是个小数目,两淮盐政每年至少要收缴二十多万两,多时达五十余万两。

彰宝、尤拔世接到皇上谕旨,立刻加紧盘查,不久复奏皇上:年预行提引,商人交纳引息银两,共计一千九十余万两,均未归公,前任盐政高恒任内,查出收受商人所缴银十三万余两;普福任内,收受丁亥盐引私自开销八万余两,其历次代购物件,尚未一一查出。

果然这盐引一项,历任盐政、运使大胆染指,乾隆气得直拍桌子。六月谕旨给军机大臣等:”据彰宝等奏,查办两淮历年提引一案,历任盐政等均有营私侵蚀情弊,实出情理之外,已降旨将普福、高恒革职,运使赵之璧暂行解任,并传谕富尼汉传旨,将原任运使卢见曾革去职衔,派员解赴扬州,并案质传讯矣。。…..该抚等仍将本案严查,确讯详悉,据实具奏,并将此传谕尤拔世知之。”早在发案之初,和珅即得知此案牵连着卢见曾,心中暗自得意。因为卢见曾与纪晓岚是亲戚,拿了卢见曾,少不了要株连到纪晓岚。并且他想,这桩案子,虽然是秘密侦讯,但纪晓岚在宫中当值,不可能得不到消息,他一旦听到风声,哪里会袖手旁观,一定想法通风报信,让卢见曾早做准备,我正可借机抓住他的手腕,好在皇上面前奏劾他泄露机密,叫他也尝尝我和某人的厉害!和珅便暗中派人,监视着纪晓岚一家人的动静。

纪晓岚的二女儿,就是郭彩符生的纪韵华,嫁给了前任两淮盐运使卢见曾的孙子卢荫文。

卢见曾颇负才名,早在康熙年间就中了进士,到乾隆时,已是一位很有影响的文坛耆老,刻有《雅雨堂》丛书,著有《金石三例》、《出塞集》等一批颇有影响的著作。更使他赢得众望的是爱才好客的性格,喜欢结交天下名士。无论到哪里为官,他那里都是名流云集,有不少人长期在他家中寄住,闲来谈文论诗,切磋学部。每逢客来,卢见曾都设宴款待,馈赠丰厚,对家境贫寒的文人,他更是慷慨好义,解囊相助。

他到扬州任两淮盐运使,曾在虹桥修禊,与文友们吟诗唱和,他作了四首七言律诗,要文友们依韵和诗,和诗的竟多达七千多人,编成了一部三百多卷的诗集,恐怕这也是一项中国之最!这么宏大的举动,靠官俸能应酬得起吗?自然占用了一些公帑。起初卢见曾惦记着归还,后来因为盐引等项,从来没人过问,积弊已久。在他之前,已历朱续卓、舒隆安、郭一裕、何煟、吴嗣爵五任运使,大家都有侵渔公款的行为,一直安然无事。大河里的鱼儿,卢见曾也循例捞了几把。

在五年前,他已70多岁,就致仕归里,回到了山东德州老家。五年过去了,原以为不会有风险了,哪里想到今朝事发,将要抄家夺爵呢?

纪晓岚对亲家的家底,也是知道的很清楚的,当他得知朝廷要查办两淮盐引一案的消息时,再也坐不安稳了。一旦卢家出事,纪家也跑不了,必然要株连进去。纪晓岚心里着急,但更主要的是害怕,袖手旁观不行,通风报信吧,又恐怕被人发觉,那就罪过更大了。

正在犹疑不定、进退两难的时候,郭彩符来到纪晓岚书房,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地,求老爷无论如何也要想个法子,救救女儿全家。郭夫人只生了这一个女儿,她把自己晚年的幸福全部寄托在女儿身上,假如女儿家出了事,那她和女儿的一生就全完了。

郭氏已服侍纪晓岚20多年,深得丈夫的宠爱。她的话是很起作用的。纪晓岚看出若不答应她,她便会跪在地上不起来,于是就答应她一定想个办法,叫她先回自己屋去,留下他一个人好好地琢磨琢磨。

思来想去,纪晓岚终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他拿了一撮食盐、一撮茶叶,装进一个空信封里,用浆糊把口封好,里外没有写一个字,打发人连夜送到卢见曾家中。

卢雅雨接到信封之后,先是惊愕不解,将里面的东西倒在几案上,看了又看,揣测良久,终于明白其中的用意:”盐案亏空查(茶)封!”于是,卢雅雨急忙补齐借用的公款,并将剩余的资财,安顿到别处去,一切准备停当,查抄的人姗姗来迟,已经是半月之后了。

和珅未达目的,怒气难出,而纪晓岚也因自己用智使卢雅雨渡过了难关,从心里不服气和珅。

也是事有凑巧,这天散朝之后,文武百官纷纷退朝,这时恰好有无数的麻雀,飞来飞去,吱喳乱叫。有位大臣知道纪晓岚能诗,便道:”纪学士何不吟一首麻雀诗。”众官也一起起哄,恰好这时和珅出来,也凑热闹。纪晓岚一时冲动,心想我何不借机骂他几句?于是说道:”既然众位大人抬爱,如此相请,纪某不才,只好献丑了。”于是吟道:一窝一窝又一窝,十窝八窝千百窝。

食尽皇家无限粟,

凤凰何少雀何多?

和珅知道纪晓岚在骂他,心想我且不跟他计较,等卢见曾的案子水落石出之日,我看你还作诗不作?

纪晓岚哪里知道,和珅早就派出爪牙,暗暗地监视着他的一切活动,知道他曾派人到过卢府。在查抄卢府时,和珅的爪牙发现了纪晓岚曾用过的空白信封。和珅没能抓到其他证据,但又不肯善罢干休,白白地放过这个难逢的机会,便接二连三地到宫中,向乾隆状告纪晓岚泄露查盐机密。

乾隆虽然十分赏识纪晓岚的文才,但经不住和珅及其死党的三番五次的参奏,加上皇上自己本来就十分纳闷,卢雅雨是怎么知道的?便要亲自查问纪晓岚,弄清其中原委。

纪晓岚很快就被软禁起来。

在追查期间,奉命伴守纪晓岚的,是一位姓董的小官。董某自称会测字,纪晓岚就写了一个”董”字,请他拆拆看。

董某思索了一会儿,”啊”了一声,惊讶地说:”公将远戍矣!”纪晓岚忙问多远,董某说道:”董字下边是里,上边有千字和草字头,必千里之外,草茂之地也!”纪晓岚心中一阵寒颤,他为了弄清发配到哪里,又写了一个”名”字,请董某再拆拆。

董某沉吟了一会说:”此字下为一”口”,上为”外”字的偏旁,公远戍的地方,可能是口外了,而日夕为西,必是西域。”纪晓岚将信将疑地问:”如果真是如此,那将来我还能回来吗?”“以’名’字的形状而论,和’君’字差不多,和’召’字也差不多,将来必能赐还的。”董某说道。

“您能测出在哪一年吗?”纪晓岚急切地问道。

“‘口’字是四字的外围,”董某一面用手指头划着,一面说:”嗯,里面又缺了两笔,很可能是不足四年吧!。…..”董某的话还没有说完,纪晓岚又插了一句:”今年是戊子,再过三年,是辛卯。”“对了。”董某接着说,”‘夕’字如’卯’字的偏旁,也正好符合。”纪晓岚虽不太相信,但心想如今有和珅死死盯着,这次恐怕是难得宽赦了,要是硬着头皮不招,一旦案情被查明,那将是死罪一条!我不如见风使舵,或许能从轻发落,至多遭受贬戍之罪。

第二天,乾隆诏见纪晓岚问话。

“微臣纪昀,叩见皇上。”

“嗯,站起来回话。”乾隆皇帝清癯的面孔上,挂了一副冷峻的神情。他捋了捋稀疏的胡须,慢吞吞地说:”你的儿女亲家卢见曾,亏空公帑,按律应予籍没,你可知道?”“微臣知道。”纪晓岚答道。

“可是奉旨到卢家查抄的人,发现他已家无长物,资财已转移到别处去了。挪用的公帑,也在查抄的前夜如数补上,朕看在你的面上,格外开恩,从轻治罪。”“谢万岁爷隆恩!”纪晓岚跪下磕头。

乾隆接着说:”纪昀,你才学过人,忠心事朕。朕对你也垂爱已久。这次据报,是你泄的密,有无此事?你如实奏来。”“圣上明鉴,臣实未曾有一字泄密。”纪晓岚脸上带着微笑,但十分谨慎地为自己辩解。

“案情已经调查的很明白,”乾隆说,”你虽未写一字、未传一言,但事实俱在,人证确凿,掩饰也无用,朕要知道的是你究竟用什么办法,将这些事泄露给卢见曾的?如实招来朕可以从轻发落。”纪晓岚看自己再否认也无益,索性坦承其事,便把如何通知他亲家的经过说了一遍。

乾隆一面听,一面频频点头。

这时纪晓岚自动摘下顶戴,跪在地上奏道:”皇上严于法,合乎天理之大公;臣惓惓私情,犹蹈人伦之陋习。臣请圣上发落!”纪晓岚的话虽然不多,但讲得十分得体,乾隆听了脸上浮现了笑容。皇上念纪晓岚才华难得,又在内廷走动多年,不忍加戮于他,思来想去,乾隆心中的火气已经消了下去,便在案卷上批下几个小字:”纪昀从轻谪戍乌鲁木齐。”纪晓岚作为一名罪人将发配到新疆,在那里经受岁月的洗礼。同是远行,这次到那边塞地方,与他督学福建时情景却全然不同了。纪晓岚与家人见面,才得知十八岁的卢见曾,已经死在狱中,与此案有牵连的,共有一百多人获罪。被处斩的即有二十多人。

纪晓岚虽幸免一死,但此时心中有一种说不尽的凄凉之感。

在亲友的帮助下,纪晓岚将家眷安顿好,将在中秋过后,只身出塞服罪。这段日子里,一家人愁眉苦脸,不胜悲哀。此去关山万里,何日才得起安归来,实在难以预料,许多人就此一去不返,埋骨异域了。人生世事变化无常,纪晓岚慨叹不已,不断想起董某为他拆字时说过的话,他是多么希望能够全部应验啊!他有些相信命运了。他想:”冥冥之中,造物主对万事万物已做好了安排,谁也逃脱不了啊!”但同时他又疑惑不解,若说董某的话已经初步应验,那自己的话不也是同样能够应验吗?他想起春天曾经替人题画的事情来。

那幅画画的是《番骑射猎图》,塞外秋日围猎的景象,跃然纸上,看了让人心胸开阔、豪情满怀。于是欣然答应朋友的请求,便在画上题下了一首七言绝句:白草黏天野兽肥,弯弧爱尔马如飞;何当快饮黄羊血,一上天山雪打围。

这首诗他题过就忘了。如今事隔半年,自己当真要谪戍新疆,”一上天山雪打围”了。

和珅本以为,这次能将纪晓岚的脑袋砍下来,置之于死地。没想到他竟然能死里逃生。和珅虽然不十分满意,但这次报复得手,也打掉了心中郁结的块垒。又听说纪晓岚在朋友为他饯别的酒宴上,仍一如既往地谈笑风生,乐观旷达,若无其事。和珅怎么也不能相信。在一位朝中大臣设宴为纪晓岚饯别时,他竟不请自到,要看看纪晓岚是何等的落魄失魂。

不想与纪晓岚见面后,纪晓岚虽被革去官职,摘去顶戴花翎,但一幅学士打扮更显得风流倜傥,谈话间神采飞扬,俨然脱俗离尘,对自己的身世遭遇全然不去在意。

人们见和珅到来,为了免去祸害,对送行之事只字不题,只是谈东扯西。倒是和珅按捺不住,他要纪晓岚走的不痛快,也不顾自己已大煞风景,恬不知耻地提意席间行令,说什么要再次领略一番纪学士出口成章的风采。

在座的人默然无语,和珅却得意洋洋地吟道:有水为清,无水也为青,去水添心便为情。

不看僧面看佛面,

不看你情看我情。

纪晓岚听了,一声苦笑。心想:和珅实在太不是东西。这分明是落井下石,对我进行奚落、挖苦。他看我让步,便得寸进尺,真是不知好歹。纪晓岚终于忍耐不住了,但是他仍满脸带笑说道:”和大人,鄙人酒量欠佳,一向不敢饮酒。今日为我饯行,感激至深。不觉多饮几杯,已是神智昏迷。既蒙和大人见爱,我只好献丑了。”说完,他扬起头来吟道:有水为溪,无水也为奚,去水添鸟便为鸡。…..说到这里,他眉头皱了起来,似在思索。在座的人都全神贯注地等待着。他扫望一下众人,接着解释道:”实在想不出高明的句子。姑且凑合两句吧!”随后接着吟道:野兽得势皆似虎,落魄凤凰不如鸡。

“啊?哈哈哈。…..”众人听了都忍不住笑起来。

和珅心里清楚是在骂自己,但在这样的场合又不好争辩,尴尬异常,后悔不该自讨没趣。…..中秋节来临,正是万家团圆欢聚的喜庆之日,纪府的上下人等却无一人能露出笑容,个个脸上笼罩着一层贫苦之情。

在为纪晓岚送行的家宴上,郭姨太流着眼泪说:”老爷,是我害得你落到这步天地,听人说新疆那个地方苦极了,不光不产粮食,就连蔬菜也没有,吃的都是羊肉炒蘑菇,如果你吃腻了,就给你换个样儿,改成蘑菇炒羊肉。听说那儿净是沙土,天天风刮黄土,吃饭的碗里都有半碗沙土。这样的日子,老爷你怎么受得了哇!”说罢呜呜地哭了起来,家人们也跟着坠泪。

纪晓岚虽然心里也很难过,但他为了安抚家人的心,却哈哈地笑道:”你这话说错了,我虽然吃了官司,却无性命之忧,可是救了卢亲家一家人。如不是这样他们一家男的杀了,女的被官卖为奴,那时我们比这还要难过呢。”停了一下,又说:”况且古人有云:读书万卷,行路万里。

我万卷书是读了,可万里路还没走。前几年去了一趟福建,长了不少知识。可是还不够一万里,再去一趟新疆,就够一万里了。那才好呢,你们应当为我庆贺才对。来来来,干杯!哈哈哈哈。…..”由于纪晓岚的巧言劝说,家人听着也觉得有理,那心情也就轻松多了。

中秋节刚过。纪晓岚与家人洒泪而别,正是:”挥手自兹去,萧萧斑马鸣”,以他的待罪之身,束装起行了。一路西行,荒山大漠,莽原丛岭。纪晓岚在差役的押解下,风餐露宿,备极艰辛,心中苦闷难熬,不断地思念家中的妻子儿女,怅惋世事无常,人生艰难。不过,一路风景倒给了他几分享受。西出玉门,饱览了”衰草连天”和”大漠孤烟直”的塞外荒凉景象,觉得古人的描绘和自己以前的想象,终究不如眼前展现的真切丰富,更深切地体会到”醉卧沙场君莫笑”的凄怆悲壮的心态。

在前往新疆的路上,虽然辛苦,但由于纪晓岚家中有钱,在临走之时,多带点黄金,少带白银。一路之上,不断买些酒肉,请那解差。又不时给他们买件衣服,买双鞋子,打发得那两个解差高高兴兴,不但不来恐吓、刁难纪晓岚,反而给他拿了行李,使纪晓岚轻松了许多。他们一路之上,饥餐渴饮,晓行夜宿,顶风冒雨,走了几个月。

纪晓岚到达乌鲁木平时,大将军温福还在乌鲁木齐都统任上。他俩在京城时就有过结交,彼此敬重,情谊深厚。温福闻报押解犯 官纪晓岚来充军,感到十分意外,赶忙派副将把纪晓岚接到都统府,除及时批了收文,打发两个解差走了之外,并设宴压惊。

从宋朝时候起,对充军发配的人,当地地方官是很有权力的。可以找个借口,把你杀了;也可以任意分配给苦役;也可以分配给轻松活计,并能以军功保你为官。所以温福对纪晓岚,既可视为阶下囚,也可待以上宾之礼。

温福对纪晓岚关怀备至,嘘寒问暖,使纪晓岚感激至深。

纪晓岚自忖这”万里他乡遇故知”,确实要比那”十年久旱逢甘雨”、”和尚洞房花烛夜”、”监生金榜题名时”胜过百倍。一时兴起,便将自己年轻时改”四喜诗”的事叙说一遍,引得在座的人无不捧腹大笑。

温福说道:”真是想不到,你头上的顶子都没了,还是这样无拘无束,真乃天下奇人!”纪晓岚说道:”不才食朝廷俸禄,蒙圣上恩宠,本当以身许国,不徇私情,既然已坐泄漏查盐之案,又蒙圣上免死之恩,当思全力报效,决不重蹈覆辙。今日离家万里,得见温大将军,这也乃不幸之中的大幸!愿在帐下效力,纪昀冒死不辞。”温福想到,莫非他看出我有留他的心意来?帐下能有纪晓岚这样的谋士,这是做梦也想不到的。只可惜,纪晓岚是戴罪充军,无力加委,待日后立功,定当禀奏朝廷,使其早日获释。

温福安排他掌管案牍文书,可以少受征战之苦,这项工作对于纪晓岚来说,真是轻车熟路,从容自如,但他一丝不苟,从不草率行事,由于他豁达、诙谐、坦率、没有架子,很快地受到上下人等的赞佩。

既然来到军队,他又要真的成为一个军人,每天操笔之余,演习武艺,骑射步战,威武异常。陌生人见之,分明是一位纠纠武夫,谁也不肯相信他竟然是翰林院出身的一介书生。军中高手云集,正是他学习的好机会,他勤学苦练,不耻下问,很快就熟悉了各种兵器。他又重新研读了各家兵书战策,颇有些高人一头的见解,成为温福的得力谋士。使得温福如虎添翼,屡建战功,很快得到了升迁,后来官至大学士之职,对纪晓岚感爱至深。纪晓岚也是受益匪浅,成了文武全才,因而,后来乾隆让他担任兵部尚书和武科会试主考官,这是后话。

却说这天军中无事,温福带纪晓岚骑马出了乌鲁木齐城,来到城西的一片丛林之中游览。

纪晓岚看这一片茂密的森林,老木参天,野花开谢,绵亘数十里,起伏跌宕,满目青翠,顿感心旷神怡。坐骑在森林中穿行了一个时辰,居然眼前一亮,出现了一片空地。中间建有一亭,亭额上题着”秀野”二字。纪晓岚心想,大概这就是听人说的秀野亭了。

来到亭前,甩蹬下马,仰望周围秀色,心想”秀野”两字最为恰切,忽然间感到眼前的景色是那么熟悉,好像以前见到过。想来想去,想起是从一幅画上见到的。那幅画是在京城时,好友董文恪赠送给他的题为《秋林觅句图》。这眼前的树木、野花、亭阁,宛如画中之境,让人十分惊讶。思忖良久,以为贬戍新疆,乃是命中注定。这幅画不正是一种预言吗?命中如此,不必悲天悯地,自我伤怀,单等回京城,再展宏图吧。…..温福将军见纪晓岚在这里发呆,想他可能陶醉在这美丽的景象之中,也随口说道:”这里天然秀色,幽美异常,京城里虽然园林众多,却无处可寻这壮阔浩瀚的林海呀!”纪晓岚说道:”这幅壮美的景色,在下神游已久。今天到了这里,使在下想起去年的一件事来。”接着便把刚才想到的关于《秋林觅句图》一事,讲给温大人听。温福听完,说道:”看来你是思念京都,目之所及,皆有所触。既为’秋林觅句图’,你何不赋上一首诗,也不虚此行啊!”“自来边疆,忙于习武,倒很少做诗了,既蒙温公见爱,不才就献拙了。”纪晓岚接着吟道:霜叶微黄石骨青,孤吟自怪太零丁,谁知早作西行谶,老木寒云秀野亭。

“好诗,好诗。”温将军连连称道,”不过未免太悲凉了,有负眼前这无边的’秀野’。”此后不久,温福接旨回京,纪晓岚又到新任乌鲁木齐办事大臣巴彦弼幕下充职。巴彦弼早慕纪晓岚的才名,现在见他果然才学出众,处事练达,敬慕倍加,遂对他十分体恤,使得纪晓岚成了一位特殊身份的僚属。这期间公务繁忙,常常是通宵达旦,倒使纪晓岚减少了许多思乡之苦。

一次,纪晓岚跟随巴彦弼到军台巡视,巴彦弼看到纪晓岚那细致认真的态度,心里十分高兴。心想:怪不得皇上那么宠爱他。巴彦弼便把这里的事交给纪晓岚代行办理,让他留在军台,自己回到城里去了。

晚上,纪晓岚与一位姓梁的副将同住一屋。两人谈到夜深,梁将军和衣睡下,纪晓岚取出随身携带的书卷,在灯下阅读起来,约在三更时分,侍从进来报告,有份紧急文书需要立刻传递。纪晓岚见梁将军尚在酣睡,不忍叫醒他,便唤军卒去送。谁知军卒都已被差遣出去了,身边的几个侍从又都不熟悉路途,只好将梁将军推醒。

梁将军睡眼惺松地接到文书,策马疾驰而去。时间不长,梁将军回来,说大约行了十余里,遇到台兵,将文书交给台兵送走了,说完倒头又睡下了。

第二天,梁将军起床以后,感到屁股隐隐酸痛,怔怔地想了想,对纪晓岚说道:”纪大人,你说这事怪不怪,昨天夜里,我梦见您派我送朝中的文书,我惟恐耽误了,不断地抽打马匹,那马狂奔如飞。…..”说着他摸摸屁股,”到了这会儿,这骶肉尚有痛楚之感,真是个怪事!”纪晓岚哈哈哈一笑,告诉他昨夜的经过,梁将军不好意思地说:”昨夜之事,如梦如幻,这军中的生活,把人搞得起惫不堪啊!”听了梁将军的话,纪晓岚为自己的身世遭遇憾慨起来,叹息着说道:”哎,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梦啊!我这里倒有一首诗相赠。”接着,便吟道:一笑挥鞭马似飞,梦中驰去梦中回。

人生事事无痕过,

蕉鹿何须问是非?

“好诗,好诗!”说话的是一位胡须灰白的老将军,他笑着走进屋来。纪晓岚一看认识,这人叫毛功加,也是一员副将。毛功加少时胸怀壮志,投笔从戎,在军中屡建战功,无奈不受上锋赏识,多年得不到升迁,现在已年迈花甲,早已失去了青年时代的凌云壮志,整日里与酒为友,把盏狂饮,醉后倒地便睡,常与纪晓岚述其经历,两人颇为投契,常有往来。这时,毛功加拱手说道:”既然老弟诗兴大发,老朽也向你求诗一首,梁将军你看如何?”梁将军得到纪晓岚的赠诗,已是十分高兴,赶忙附和说道:”我们常年征战沙场,疲惫不堪,没有心思吟诗作赋。纪大人诗风刚健,沉雄古朴,与唐代岑参、高适等边塞诗人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以我们一介武夫看来,你这一诗也能抵千军,纪大人不要推辞。”纪晓岚见毛、梁二人一唱一和,不好再推辞,便拿起笔来,挥毫而就。毛功加看了,见这诗写得十分贴切,顿时心中洋溢出豪迈的情怀。此诗写的是:雄心老去渐颓唐,醉卧将军古战场,半夜醒来吹铁笛,满天明月满林霜。

毛功加对诗虽有一定功底,但与纪晓岚比较相差甚远,如今得到这首诗后,高兴异常,逢人便讲纪晓岚的诗写得如何如何地好,这下倒给纪晓岚添了许多麻烦,请求题赠者蜂拥而至。本来纪晓岚到新疆后很少作诗,尤其是怕为别人题写赠诗。这次一时兴起,题写两首,后悔自己不能自持初衷。因为他现在的身份不比从前,这次是带罪充军,岂敢任意为文?

再说,胡乱写来,有损自己的声誉,认真为之,又难免不流露出自己的心迹,如果有人想落井下石,岂不正是授人以权柄。于是更加小心,凡有求诗者,全部婉言谢绝,并将原来的所作诗稿付之一炬。

那次,他的同年杨逢元到乌鲁木起来看望他,两人谈起题赠之事,颇有同感。杨逢元的字写得非常好,是个书法家。

但也像纪晓岚怕人求诗一样,最怕别人向他求字。

纪晓岚说过为毛功加曾题一诗后,杨逢元看了,深感佩服,觉得此诗意境幽深,确实是上乘佳品,十分喜欢。后来,他游城北关帝庙时,一时兴起,将这首诗题在了关帝庙的楼壁上,未署明何人题写。

正巧,这时有一位云游道人来到这里,看了楼壁上的题诗,大为吃惊。诗好,字好,美妙绝伦,疑为神仙所题。一时间传扬开来,人们纷纷赶到这里看神仙的墨迹。

一天,有人拉上纪晓岚同去看那庙里的”仙笔”,纪晓岚一眼认出是杨逢元的字,写的是自己赠给毛功加的诗。看到人们奉若神明的样子,忍不住想笑,但一想若是泄露”天机”,那将会给自己招来许多麻烦。故而,任期别人如何颂扬,他只是一言不发。

当时,人们都知道,纪晓岚的诗做得好,但书法比不上杨逢元;杨逢元字写得好,但诗却作得只是平平常常。所以竟没有人猜测到他俩头上去。于是”仙笔”之事越传越神,人们都信以为真,直到辛卯年纪晓岚离开乌鲁木齐还京时,他才当众把这件事说出来,众人都爽然若失,谁也没想到顶礼膜拜的”神仙”竟然是他们二位。

纪晓岚在西域三年,一来忙于军务,二来为杜绝请托,做诗很少,他在晚年写成的《阅微草堂笔记·姑妄听之》中写道:”余从军西域时,草奏草檄,目不暇给,遂不复吟咏,或得一联一句,境过辄忘,《乌鲁木齐杂诗》一百六十首,皆归途追忆而成,非当时作也。”纪晓岚的这些诗作,为清代诗坛带来了新鲜平息,而且今天看来,也有一定的文学价值和史学价值。其中有些较为特殊的纪事诗,记载了西地的风物人情,其功力深厚,非他人可及。试看其中几首。

伊犁城中没有水井,有因老树得地泉者,纪晓岚认为“盖土厚水深,乃卜地通津以就流水”,于是,以诗记曰:半城高阜半城低,城内清泉尽向西,金井银床无用处,随心引取到花畦。

伊犁雪消水涨,城门为之不开。于是,他登上北冈顶关庙楼,俯视全城,遂写道:山围草木翠烟平,迢递新城接旧城;行到丛祠歌舞处,绿毡毹上看棋枰。

昌吉筑城,掘土五尺余深时,挖到一只红缎面绣花女弓鞋,制作精细,尚未全朽,埋入土中五尺多深,算来最少亦越数十年。额鲁之女子不缠足,何以此鞋却是弓弯样,仅三寸许?蕃汉之间交往于兹可见。后传说此女尸飞到空中成精,昌吉大乱,卒遭兵败。

纪晓岚见此,以诗记曰:

筑城掘土土深深,

邪许相呼万杵音;

怪事一声齐注目,

半钩新月藓花侵。

乌鲁木齐有很多狭斜的小楼深巷,自谯鼓初鸣至寺钟欲动,总是灯火荧荧,冶荡之人在这里为所欲为,官府不禁,也不能禁。

有宁夏布商,何某,年少美姿,资累千金,亦不太吝啬,却不喜欢做狎妓之游,只是养了十余头母猪,饲养得很肥,洗涮得起毛很干净。”日闭门而沓淫之”,猪也相摩相倚,如昵其雄,役隶常偷偷地窥视,何某却没有发觉。忽然一天,友乘醉酒时与之戏话,何某愧而投井死,要不是迪化厅同知木金泰亲自审理了此案,纪晓岚也是不会相信的,其诗记曰:石破天惊事有无,后来好色胜登徒;何郎甘为风情死,才信刘郎爱媚猪。

有军人王某,出差往伊犁,其妻独处。忽有一天,时已过午,不见开门,邻人叫亦不应,破门而入,则是男女二人,剖腹裸抱而死,男子不知何来,人亦不识。后女复活,言男为故识,自随夫来西城,男亦随之而来,乃共约而死。纪晓岚诗记此事写到:鸳鸯毕竟不双飞,天上人间旧愿违;白草萧萧埋旅衬,一生肠断华山畿。

纪晓岚在西城养了一只黑犬,名叫”四儿”,东归时挥之不去,恋恋随行,一路上看守行囊甚严,如不是主人到跟前,虽然是童仆也不能动一件物品。纪晓岚一行十余人,共有板车四辆,行到七达岭,日已曛黑,半在岭南,半在岭北。黑犬”四儿”就自动地独卧岭巅,左右看护两边车辆、物品,一夜未曾稍懈。”四儿”一直追随纪晓岚进京,后来被人毒死,纪晓岚念其忠心耿耿,甚为哀悼,郑重埋葬”四儿”尸体,做了一个坟墓,并在墓前立碑,题为:”义犬四儿之墓”。有诗二首题道:其一归路无烦汝寄书,风餐露宿且随余;夜深奴子酣睡后,为守东行数辆车。

其二

空山明月忍饥行,

冰雪崎岖百廿程;

我已无官何所恋,

可怜汝也太痴生。

虽然他的诗作多做于东归途中,但在西域时期,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浓厚的兴趣,随手作了一些边疆生活见闻的笔记,较为杂乱,后来有一部分整理在《阅微草堂笔记》一书当中。从这些作品看,纪晓岚对清朝曾镇压少数民族反抗战争的事,进行了深入的思考,请看他对”昌吉之乱”的记载:”戊子昌吉之乱,先未有萌也。屯官以八月十五日夜犒诸流人,置酒山坡,男女杂坐。屯官醉后,逼诸流妇使唱歌,遂顷刻激变,戕杀屯官,劫军装库,据其城。…..”乾隆一朝,虽然政治上还算较为清明,但文字狱也时有兴起,一些文人噤若寒蝉,不敢轻易为文。如此看来,纪晓岚在这里直言不讳地记载”昌吉之乱”的起因,倒是颇有胆量的。

且说纪晓岚离家以后,纪府就像塌下半边天,虽然有友人和门人接济,但削去了俸禄,生活日渐拮据,入不敷出,多亏马夫人十分精明,治家有法,样样节俭,尚能维持家用。但丈夫服罪在外,一家大小失去了往日的欢乐。马夫人忧悉劳累,终于积劳成疾,生了一场大病,病愈后身体更加削瘦了,精神也大不如以前。马夫人看到自己力不从心,就将家中之事,交给郭姨太料理。

姨太郭彩符,是一个贫寒人家的女儿,其父是山西大同人,流寓在天津,其母生她时,梦见过端午节有卖彩符的,买了一枝,回到家中,于是便以”彩符”为新生的女儿取名,以示吉祥得福。

郭彩符13岁,开始给纪晓岚当侍妾,勤恳恭俭,十分贤慧,深得纪晓岚眷爱,马夫人对她也相当满意。

郭彩符先后生了几个儿子,但都夭折了,唯独女儿纪韵华长大成人,她把女儿视若掌上明珠。

这次老爷获罪,是因女儿纪韵华的公公爷引起的,所以郭姨太更感到老爷对自己和女儿的感情,丝毫不在结发夫人马氏之下。正因如此,老爷发配边疆历尽人生磨难,全家人也跟着吃苦受罪,郭姨太更感到负疚更深,想竭尽自己的力量帮助马夫人将家治理好。

马夫人患病以后,郭姨太像当年侍奉老爷那样照顾夫人,亲自烹食煎药,一勺一勺地给夫人喂下去,整夜守在马夫人的床头,使夫人感激不已,两个人亲如姐妹。同时,郭姨太也表现了治家理财的才干,马夫人卧病期间,她把全家的大小事体处理得井井有条。

郭姨太接受为一府主事之后,更加勤恳地操劳,对夫人恭敬有加,对下人恩威并施,极力维持着一家的安宁。

本来纪晓岚的长子纪汝佶已乡试中举,且年已二十三四岁,应该由他代父料理家中的一切,但自父亲离家以后,厌恶人世间的一切,更加对科举失去了原来的兴趣。于是在诗社中与一帮诗友才士交游,迷上了公安、竟陵两派诗作。朱子颖进京探望时,听马夫人介绍了汝佶的情况,便提出带他去山东。马夫人知道朱子颖是纪晓岚的得意门生,又对纪家关怀备至,便同意汝佶跟朱子颖去了他的住所泰安府。

汝佶到了泰安,起初尚让人满意。等到后来,他从友人那里见到了《聊斋志异》的抄本,一下子就被其深刻的思想内容,高超的艺术手法和动人的故事情节迷住了,《聊斋志异》重要的主题之一,是暴露封建政治的黑暗,谴责贪官暴吏、土豪劣绅压迫劳苦百姓的罪行。尤其震撼汝佶心灵的是那些讽刺科举制度的作品,使他完全丧失了科举入仕的兴趣。

当时,《聊斋志异》尚未刊行,汝佶看到的也是抄本,爱不释手,便不分昼夜地抄录起来,并试着模仿着写起此类借谈狐说鬼、志人志怪来表达人生理想的作起来。

汝佶25岁时,就是纪晓岚离家的第二年,在泰安患病亡故。

噩耗传至京城,马夫人和郭姨太都昏厥过去,汝佶虽非郭姨太所生,但他是纪家的长子,郭氏也是十分疼爱。同时,他又是在纪晓岚离家之后走上黄泉路的,郭氏更加难以推卸自己的责任,心想假如他父亲在家,他怎么会那样消沉颓唐,以致误上歧路、亡身异地呢?她认为自己是个罪人,要不是她生的女儿出事,纪家怎么会有这样的灾难呢?

这样一来,忧虑过度,加上一天到晚的辛劳,终于积劳成疾,病倒在床榻之上。辛卯年过后,闻讯朝廷已下诏,赦免纪晓岚的罪过,郭姬的病情才始见好转,但不久病情又剧,她唯恐等不到丈夫的归来了,于是就到关帝庙拜佛求签。

这天求签回来,正逢纪晓岚的门生邱二冈来纪家探视,便由他代为解释所求之签,只见签上写道:喜鹊檐前报好音,知君千里有归心。

绣帏重结鸳鸯带,

叶落霜彫寒色侵。

邱二冈看后说道:”看签上之意,先生在秋冬之际就可归来啦!”郭姨太听了,立刻由忧转喜,但听邱二冈继续说道:”见则定然能见,但看这最末一句,却不是吉祥之语啊!”郭氏的脸上已淌下热泪,说道:”只要能亲眼见到老爷平安地回来,我就是命归黄泉,也心满意足了。”辛卯年二月,乌鲁木齐传来了发自京城的八百里诏书,命纪晓岚接旨后即刻东归。纪晓岚正在渴念亲人之际一下子接到这从天而降的喜讯,立刻高兴得手舞足蹈,全然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在他高兴之余,想起董某的预言。又感到十分惊奇–董某的预言全部应验了。事情的发展果然如他所说的,尚不足四年啊!他又想起那首《番骑射猎图》的题诗和那幅《秋林觅句图》的图画,都是事前皆有预兆,事情的发展竟如此巧合!

他觉得人生果真是由于神的主宰,一切早已做了安排,即使本人再有力量,也只是神的赐予,神的支配,本人是无法改变的,于是他几乎成为神的忠实信徒了。

在当时,科学的发展尚处在较低的水平,有很多自然现象很难做出正确的解释,一些似是而非的封建迷信的解释倒具有权威的力量,禁锢了中国人的思想,纪晓岚是位融通古今的学者,虽然读了许多唯物主义的无神论著述,但由于他的奇遇,有时倒宁愿相信有神论了。从他后来的著述来看,说他是一位泛神论者,倒更为合适了。但他由于历史的局限,没能跳出迷信的窠臼。

东归的车马,昼夜兼程,纪晓岚思绪万千,他感念皇恩浩荡,恩赦还京。他哀叹人生如梦,捉摸不定,他祝愿此生已经历尽磨难,否极泰来。长时间的思索使他树立了自己的人生信条和处世的原则,成为一生中又一个重要转折点。

三月初,路上的冰雪开始融化,泥泞难行,纪晓岚一行,只好夜行晓宿,星夜兼程。

白天睡醒觉后,闲着无事,就翻军中所做的生活札记,回味着这三年的经历。常常是心潮激荡,不能自已。于是拾取生活经历的片断做为诗的素材,每天写上几首,甚至十几首,一路上共写成一百六十余首,结集为《乌鲁木齐杂诗》。

《乌鲁木齐杂诗》记录的全是边塞风情,和他的亲身经历,”追述风土,兼怀旧游”,抒发了他的思想情怀,诗风清丽,意韵悠长。这些诗全是七言绝句,每题一叙,诗后必附说明,诗与说明组成一个有机的结合体。在取材上,凡乌鲁木齐的山川河流、花鸟虫鱼、风土人情,以及各族人民屯田垦荒,尽上笔端,从而构成了一幅五彩斑斓的西北边陲的风物图画。全诗体现了诗人现实主义的创作精神,被后人称为清代边塞诗的代表作。

尤为可贵的是,纪晓岚以饱满的激情,讴歌了西北各族人民开发建设边疆的壮举。在他的笔下,记写了许多劳动场面,并对许多劳动人民中的能工巧匠的高超技艺,表示由衷的赞赏。例如:”茹家法醋沁牙酸,滴滴清香泻玉盘。”说的是茹黑虎善酿醋;”携得江南风味到,夏家新酿洞庭春。”称赞贵州人夏髯长于造酒;”倘教全向雕栏种,肯减扬州金带圃”,讲的是黄宝田善养花,将野生芍药移到家中栽培;”携得洋钟才似栗,也能检点九层轮”,称道方正精于修表。此外还歌咏了许多能歌善舞、富于说书演戏本领的艺人。这众多的劳动群众,将先进的科学技术与文化知识,由内地传入西域,为繁荣祖国边疆的经济与文化,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历史功绩。

纪晓岚《杂诗》,真实地记述了屯田垦荒的场景。西域屯田,由来久远。自汉武帝初通西域,即置校尉,”屯田渠屯犁”。屯田是西汉王朝的一大壮举,为巩固边防,开发边疆,发展农业生产,减轻国家负担,开辟了一条途径。乾隆朝蕉ㄗ几炼柯涔笞寮欧至炎婀奈渥芭崖遥笔蔽诼衬酒胍淮丝谌窦酰┮德浜螅覆欢唷P陆ぞ木付即痈仕嗟乃嘀荩ń窬迫⒏咛ǘ兀┑却ηЮ镌耸洌醮螅痈旧辖饩稣庖幻埽逭龆ㄆ鹩美飞贤吞锏拇常阄椭?以给军粮”。不久,一场大规模的屯田迅速展开,很快遍及天山南北。纪晓岚充军时,乌鲁木齐已成为屯田中心,所辖已有三十四屯,屯卒五千七百多人,千顷良田已开垦,庄稼长势喜人,一派丰收在望的景象,诗人写道:秋千春麦陇相连,绿到晶河路几千。

三十四屯如绣错,

何劳转粟上青天!

然而这丰收成果来之不易。西北地广人稀,多采取轮作方法,以息地力,当地播种比较粗放,与内地迥异。”布种时以手撒之,疏密无定则,南播北耩皆所不知也。”春播的情形是:十里春畴雪作泥,不须分陇不须畦。

珠玑信手纷纷落,

一样新秧出水平。

庄稼成熟时,野猪又跑来为害。这种野兽性情凶猛,且”巨猪其大如牛”。为了确保丰收,劳累了一天的人们,还要晚上爬起来,冒着生命危险,去驱逐野猪,在众多的屯田大军中,不但有男人,还有为数不少的妇女,诗人唱道:蓝帐青裙乌角簪,半操北语半南音。

秋来多少流人妇,

侨住城南小巷深。

正由于西北各族人民用勤劳的双手开发边疆、建设边疆、乌鲁木齐才又呈现一派”万家烟火暖云蒸,销尽天山太古冰”的热气腾腾的景象。

除描述屯田垦荒,诗人还记写了乌鲁木齐的许多动植物与矿藏。其中动物有狗、黄羊、骆驼、狼、熊、豹、野猪、野驴等;植物有稻、麦、青稞、胡麻、薄荷、阿魏、玛努香等;矿藏有金、铁、煤、硝、云母等。真可谓包罗万象,无所不有,让人目不暇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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