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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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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十二

杨师厚,颍州斤沟人也。为李罕之部将,以猛决闻,尤善骑射。及罕之败,退保泽州,师厚与李铎、何絪等来降,太祖署为忠武军牙将,继历军职,累迁检校右仆射,表授曹州刺史。唐天复三年,从太祖迎昭宗于岐下,李茂贞以劲兵出战,为师厚所败。及王师范以青州叛,太祖遣师厚率兵东讨,时淮贼王景仁以众二万来援师范,师厚逆击,破之,追至辅唐县,斩数百级,授齐州刺史。将之任,太祖急召见于郓西境,遣师厚率步骑屯于临朐,而声言欲东援密州,留辎重于临朐。师范果出兵来击,师厚设伏于野,追击至圣王山,杀万余众,擒都将八十人。未几,莱州刺史王师诲以兵救师范,又大败之。自是,师范不复敢战。师厚移军寨于城下,师范力屈,竟降。天复四年三月,加检校司徒、徐州节度使。

天祐元年,加诸军行营马步都指挥使。二年八月,太祖讨赵匡凝于襄阳,命师厚统前军以进,赵匡凝严兵以备。师厚至谷城西童山,刊材造浮桥,引军过汉水。一战,赵匡凝败散,携妻子沿汉遁去。翼日,表师厚为山南东道节度留后。《旧唐书》:天祐三年六月甲申,敕:「襄州近因赵匡凝作帅,请别立忠义军额,既非往制,固是纵权,忠义军额宜停废,依旧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即令南讨荆州,留后赵匡明亦弃军上峡,不浃旬,并下两镇,乃正授襄州节度使。先是,汉南无罗城,师厚始兴板筑,周十余里,郛郭完壮。

开平元年,加检校太保、同平章事。明年,又加检校太傅。三年三月,入朝,诏兼潞州行营都招讨使。无何,刘知俊据同州叛,师厚与刘鄩率军西讨,至潼关,擒知俊弟知浣以献。知俊闻师厚至,即西走凤翔,师厚进攻,至长安。时知俊已引岐寇据其城,师厚以奇兵傍南山急行,自西门而入,贼将王建惊愕,不知所为,遽出降。制加师厚检校太尉。顷之,晋王与周德威、丁会、符存审等以大众攻晋州甚急,太祖遣师厚帅兵援之。军至绛州,晋军扼蒙坑之险,师厚整众而前,晋人乃彻围而遁。四年二月,移授陕州节度使。五年正月,王景仁败于柏乡,晋人乘胜围邢州,掠魏博,南至黎阳。师厚受诏以兵屯卫州,晋军攻魏州,不克而退;师厚追袭,过漳河,解邢州之围,改授滑州节度使。明年,太祖北征,令师厚以大军攻枣强,逾旬不能克,太祖屡加督责,师厚昼夜奋击,乃破之,尽屠其城。车驾还,师厚屯魏州。

及庶人友珪篡位,魏州衙内都指挥使潘晏与大将臧延范、赵训谋变,有密告者,师厚布兵擒捕,斩之。《欧阳史》云:师厚乘间杀魏牙将潘晏、臧延范等,逐出节度使罗周翰。越二日,又有指挥使赵宾夜率部军擐甲,俟旦为乱。师厚以衙兵围捕,宾不能起,乃越城而遁;师厚遣骑追至肥乡,擒其党百余人,归斩于府门。友珪即以师厚为魏博节度使、检校侍中。未几,镇人、晋人侵魏之北鄙,师厚率军至唐店,破之,斩首五千级,擒其都将三十余人。是时师厚握河朔兵,威望振主,友珪患之,诏师厚赴阙。师厚乃率精甲万人至洛阳,严兵于都外,自以十余人入谒,友珪惧,厚礼而遣之。及末帝将图友珪,遣使谋于师厚,深陈款效,且驰书于侍卫军使袁象先及主军大将;又遣都指挥使硃汉宾率兵至滑州以应禁旅。友珪既诛,末帝即位于东京,首封师厚为鄴王,加检校太师、中书令。每下诏不名,以官呼之,事无巨细,必先谋于师厚,师厚颇亦骄诞。先是,镇人以我柏乡不利之后,屡扰边境,师厚总大军直抵镇州城下,焚荡闾舍,移军掠藁城、束鹿,至深州而归。乾化五年三月,卒于镇。废朝三日,赠太师。

师厚纯谨敏干,深为太祖知遇,委以重兵剧镇,他莫能及。然而末年矜功恃众,骤萌不轨之意,于是专割财赋,置银枪效节军凡数千人,皆选摘骁锐,纵恣豢养,复故时牙军之态,时人病之。《清异录》云:枪材难得十全,魏州石屋材多可用。杨师厚时银枪效节,都皆采于此。承前河朔之俗,上元比屋夜游,及师厚作镇,乃课魏人户立灯竿,千釭万炬,洞照一城,纵士女嬉游。复彩画舟舫,令女妓棹歌于御河,纵酒弥日。又于黎阳采巨石,将纪德政,以铁车负载,驱牛数百以拽之,所至之处,丘墓庐舍悉皆毁坏,百姓望之,皆曰「碑来」。及碑石才至,而师厚卒,魏人以为「悲来」之应。末帝闻其卒也,于私庭受贺,乃议裂魏州为两镇。既而所树亲军,果为叛乱,以招外寇,致使河朔沦陷,宗社覆灭,由师厚兆之也。

牛存节,字赞贞,青州博昌人也。本名礼,太祖改而字之。少以雄勇自负。唐乾符末,乡人诸葛爽为河阳节度使,存节往从之。爽卒,存节谓同辈曰:「天下汹汹,当择英主事之,以图富贵。」遂归于太祖。初授宣义军小将。属蔡寇至金堤驿,犯酸枣、灵昌,存节日与之斗,凡二十余往,每往必执俘而还,前后斩首二十余级,获孳畜甚众。太祖击蔡贼于板桥、赤冈、酸枣门、封禅寺、枯河北,存节皆预其行,与诸将于濮州南刘桥、范县大破郓众,自此深为太祖奖遇。

文德元年夏,李罕之以并军围张宗奭于河阳,太祖遣存节率军赴之。属岁歉,饷馈不至,村民有储干椹者,存节以器用、钱帛易之,以给军食。大破贼于浿河,罕之引众北走。又预讨徐、宿有功。及讨河北,存节前锋下黎阳,收临河,至内黄西,以兵千余人当魏人万二千众,大破其阵,僵仆蔽野。太祖深所叹激,谓有神兵之助。大顺元年,改滑州左右厢牢城使。与诸将讨时溥,累破贼军。景福元年秋,改遏后都指挥使。攻濮之役,领军先登,遂拔其垒。二年四月,下徐州,枭时溥,存节力战,其功居多。乾宁二年,授检校工部尚书。三年夏,太祖东讨郓州,存节领军次故乐亭,扼其要路,都指挥使庞师古屯马颊,存节密与都将王言谋入郓垒。十二月,存节遣王言夜伏勇士于州西北,以船逾濠,举梯登陴。既而王言不克入,存节独率伏军负梯童破其西甕城,夺其濠桥,诸军俱进。四年四月,陷其城,寻与葛从周降下兗州,加检校右仆射。

其年秋,大举以伐淮南,至濠州东,闻前军失利于清口,诸军退至瞷河,无复队伍。存节遏其后,诸将释骑步斗,诸军稍得济,收合所部并败兵共八千余人,至于淮涘,时不食已四日矣。存节训励部分,以御追寇,遂得旋师。五年,除亳州刺史,俄迁宣武军都指挥使,改宿州刺史。明年,淮贼大至彭城,存节乃以部下兵夜发,直趣彭门;淮人讶其神速,震恐而退,诸将服其智识。

光化二年,罢归,复为左衙都将兼马步教练使。天复元年,授潞州马步都指挥使,法令严整,士庶安之。及追赴行在,士卒泣送者不绝于道,加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司空,改滑州左衙步军指挥使,知邢州军州事。天祐元年,授邢州团练使。时州兵才及二百人,晋人知之,以大军来寇。太祖在鄴,发长直兵二千人赴援,存节率壮健出斗,以家财赏激战士,并军急攻,七日不能克而去。太祖召至,劳慰久之,厚赉金帛鞍马,加检校司徒。冬,罢军,署为元帅府左都押衙。四年,太祖受禅,除右千牛卫上将军。其秋,攻潞州,以存节为行营马步军都排阵使。

开平二年二月,自右监门卫上将军转右龙虎统军,驻留洛下。是岁,王师败于上党,晋人乘胜进迫泽州,州城将陷。河南留守张全义召存节谋,遂以本军及右龙虎、羽林等军往应接上党。师至天并关,存节谓诸将曰:「是行也,虽不奉诏旨,然要害之地,不可致失。」时晋人新胜,其锋甚盛,存节引从而前,衔枚夜至泽州,适遇守埤者已纵火鼓噪,以应外军,刺史保衙城,不知所为。存节才入,晋军已至矣,乃分布守御。晋军四面攻斗,开地道以入城,存节亦以隧道应之,逆战于地中,晋军不能进;又以劲弩射之,中者人马皆洞,经十三日,晋军死伤者甚众,焚营而退,郡以获全,太祖屡叹赏之。五月,迁左龙虎统军,充六军马步都指挥使。十月,授绛州刺史。

三年四月,除鄜州留后。六月,刘知俊以同州叛,寻授同州留后,未几,加检校太保、同州节度使。乾化二年,加检校太傅,进封开国公。存节戒严军旅,常若敌至。先是,州中井水咸苦,人不可饮。及并人、岐人来迫州城,或以为兵士渴乏,陷在旦夕。存节及肃拜虔祝,择地凿八十余井,其味皆甘淡,由是人马汲濯有余,众以为至诚之感。自八月至三年春末,人马未尝释甲,以至寇退。寻加同平章事,诏赴阙。末帝召慰勉,赏赐甚厚。十一月,加开府仪同三司,食邑一千户,授郓州节度使。四年,加淮南西北面行营招讨使,控扼淮濆,边境安之。

其冬,蒋殷据徐州逆命,存节方以大众戍颍州,得殷逆谋,密以上闻,遽奉诏与刘鄩同讨之,顿于埇上。淮贼硃瑾以兵救殷,距宿之两舍,闻存节兵大至,即委粮弃甲而遁,竟平徐州。诏加太尉。夏中病渴且痟,属河北用军,末帝令率军屯阳留以张刘鄩之势。存节忠愤弥笃,未尝言病,料敌治戎,旦夕愈厉。病革,诏归汶阳,翼日而卒。将终,戒其子知业、知让等以忠孝,言不及他。册赠太师。存节武鸷慷慨,有大节,野战壁守,皆其所长,威名闻于境外,深为末帝所重,而木强忠厚,有贾复之风焉。

王檀,字众美,京兆人也。曾祖泚,唐左金吾卫将军、陇州防御使。祖曜,定难功臣、渭桥镇遏使。父环,鸿胪卿,以檀贵,累赠左仆射。檀少英悟,美形仪,好读兵书,洞晓韬略。唐中和中,太祖镇大梁,檀为小将。四年,汴将杨彦洪破巢将尚让、李谠于尉氏门外,檀在战中,摧锋陷阵,遂为太祖所知,稍蒙擢用。预破蔡贼于斤沟、淝河、八角,迁踏白都副将。光启二年,从胡真击淮西之众,解河阳之围。蔡贼张存敢乘乱据洛阳,檀与勇士数十人潜入贼栅,邀其辎重,存敢遁走。胡真至陕州,开通贡路,遣檀攻玉山寨,降贼帅石令殷。从击秦宗贤于郑州西北河滩之上,于太祖马前射贼将孙安,应弦而毙。三年,佐都指挥使硃珍败徐戎于孙师陂,获其将孙用和、束诩以献。从击蔡贼于板桥,偏将李重裔追贼马踬,为蔡人所擒,檀夺取而旋,获贼将薛注。太祖破硃瑾于刘桥,檀尽收其军实。文德元年三月,讨罗宏信,败魏人于内黄,檀获其将周儒、邵神剑以归,补冲山都虞候。是岁,与诸军平蔡州。明年,佐硃珍大破时溥之众,檀获贼将何肱,改左踏白马军副将。预征兗、郓,累立战功。

大顺元年,从庞师古渡淮深入,讨孙儒之乱,夺邵伯堰,破高邮军。檀奋命击贼,刃伤左臂。未几,迁顺义都将。天复中,从太祖率四镇之师围凤翔,以迎昭宗。屡立戎效,迁左踏白指挥使。从攻王师范于青州,檀以偏师收复密郡,《永阳志》云:张训守密州刺史,硃全忠至青州,训谓诸将曰:「汴人将至,何以御之?」诸将请焚城大掠而归。训曰:「不可。」乃封府库,植旗帜于城上,遣羸弱居前,自以精兵殿其后而去。全忠遣王檀攻密州,数日乃敢入城。遂权知军州事,充本州马步军都指挥使,寻表授检校右仆射,守密州刺史。郡接淮戎,旧无壁垒,乃率夫修筑罗城,六旬而毕,居民赖之,加检校司空。开平二年六月,授邢州保义军节度使、检校司徒。三年,加检校太保,充潞州东北面行营招讨使。乾化元年正月,王景仁与晋人战于柏乡,王师败绩,河朔大震。景仁与众为敌骑所追,檀严设备,应接败军,助以资装,获济者甚众。俄而晋军大至,重围四合,土山地穴,昼夜攻击,太祖忧之。檀密上表,请驾不亲征,而悉力枝梧,竟全城垒。三月,以功就加检校太傅、同平章事。七月,又加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尉,进封琅琊郡王,命宣徽使赵殷衡赉诏慰谕,赐绢千匹、银千两,赏守御邢州之功也。庶人友珪僭位,授邓州宣化军节度使、检校太尉、兼侍中。

末帝即位,移授许州匡国军节度使,加检校太师。五年,蔡州刺史王彦温作乱,檀受诏讨平之,加兼中书令。贞明元年三月,魏博军乱。六月,晋王入魏州,分兵收下属郡,河北大扰,檀受诏与开封尹刘鄩犄角进师,以援河北。檀攻澶州魏县,下之,擒贼将李岩、王开关以献。顷之,檀密疏请以奇兵西趣河中,自阴地关袭取晋阳,末帝许之,即驰兵而去。二年二月,师至晋阳,昼夜急攻其垒,并州几陷。既而蕃将石家才自潞州以援兵至,檀引军大掠而还。寻授天平军副大使,知节度使事,弃郓、齐、曹等州观察等使。先是,檀招诱群盗,选其劲悍者置于帐下,以为爪牙。至是,数辈窃发,突入府第,檀素不为备,遂为所害,时年五十一。节度副使裴彦闻变,率府兵尽擒诸贼,州城帖然。寻册赠太师,谥曰忠毅,葬于开封县之皋门原。有子六人,皆升朝列。

史臣曰:夫大都偶国,《春秋》所非。当师厚之据鄴城也,绾数万之甲兵,擅六州之舆赋,名既震主,势亦滔天。逮其丧亡,须议分割。由兹以失河朔,因是以启晋人,《诗》所谓「谁生厉阶」者,师厚之谓欤!存节、王檀俱出身事主,底力图功,观其方略,皆将帅之良者也。

第五十回 小侠客箭射至刚僧 邺将军力擒三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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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包行恭飞身逸出,大叫:“二哥,走罢!”铁昂恐其暗算,将头一偏,行恭已到门外。我一口难说两处。这里与邺天庆交战的时候,屋面上徐寿与钱玉、佟环,也在上边厮杀。徐寿见二人勇猛,难以取胜,暗想:“我随师数年,学成如此本领,以为天下无两。那知世上英雄,如此之多。这两个偏将,怎这等利害?今日他们三人只怕难以脱身,不如待杀出重围,到主人处送个信息,再作商量。”想定主意,卖个破绽,跳出圈子外来,觑定这说破杨小舫的那厮飕的一弩,果然矢无虚发,一弩正贯咽喉,钱玉翻身下屋。

    这里包行恭逃出门来的时候,恰巧钱玉跌下庭心,王府众将吃了一惊。包行恭趁势杀出重围而去。邺天庆见伤了钱玉,心中大怒,大吼一声,把杨小舫擒下。湘帆随后窜上瓦房。恰巧雷大春守住后门,闻报众贼在前门厮杀,吩咐徐定标、曹文龙谨守后门,自己跳上瓦房,依着杀声,直到前边。正遇湘帆上屋,不防雷大春到来,出其不意,一把拿住,掷下庭心,喝教众军士缚了。

    且说徐寿一弩射翻了钱玉,跳下瓦房,把众兵了砍瓜切菜,杀出重围去了。佟环怕他暗箭,不敢穷追,虚张声势追了一程,也就罢了。行恭、徐寿二人,虽然杀了出来,无如这里只有一条官道,一面是进城的路,一面便是往三岔口的。徐寿初到这里,不识路径,却向进城的一头逃去。走了一程,方知错了,便向横里东转西抹,一阵兜抄,倒被他走了。

    那包行恭却望三岔口而走,正是到马家村的道路。无奈前有埋伏,行恭那里知道。行不到二里,前面一派松林,岔生歧路,一面向梅村去的,一面到马家村去的。行恭正在踌躇,林内跳出一员大将,手提九环泼风刀,大叫:“先锋大将殷飞红在此,奸细往那里走!”当头一刀砍来。行恭叫声:“不好,此处有了代兵,我命难保!”慌将宝剑架开,觉得十分沉重,虎口有些震痛,暗想此人不比方才屋瓦上的可比,若与对垒,定被拿了,不如走为上着。转定念头,便向殷飞红虚晃一剑,正待要走,不防树林中伸出二三十只挠钩,将行恭拖翻在地,众军士发一声喊,一齐上前,将他缚了。殷飞红大喜,便教众军兵回城缴令。

    行不到半里,只见邺天庆同了雷大春、佟环、徐定标、曹文龙并偏裨牙将,追赶前来。见殷飞红拿下了一个奸细,便道:“草草只走了家僮,我们也可口城缴令的了。”随吩咐把钱玉尸首买棺成殓,带了众将三军,回城而去。

    铁昂同黄三保把周家房屋封锁了,便到他磁器店中,却招牌已换了别人家的店号。查问情由,已于半月之前,盘与姓张的开了。铁昂将店内账簿拿来一看,果然不差,便问:“周湘帆何故盘于他人?”那掌柜的禀道:“教头不知,湘帆平日不肯经理生意,只喜结交朋友,费用甚大。连年来暗中亏耗,外人那里知道?故而将田房产业,尽皆赔偿他人,只留自己这一所住宅。”铁昂听了,无可如何,只得将言回覆军师,不表。

    且说邺天庆回进城中,直到军师府内,把周家众家人并三名奸细缴令。李自然记了众将功劳,众三军皆有犒赏,遂即奏明宁王。宁王亲自提审,湘帆、小舫、行恭三人,俱各认了,但家僮辈无罪,求恩赦了他们。宁王将家人细细审过,皆系江西小民,便一齐放了,单把三名要犯,喝教推出午门斩了。李自然奏道;“请千岁暂息雷霆之怒。想凶徒已落陷阱,插翅也难飞去。依臣愚见,不如收禁天牢,等待拿住罗德、徐鹤等为首正犯,一面申奏朝廷,将活口与俞谦对质过了,然后开刀,好问俞谦个谋害王亲的罪名。”宁正准奏,吩咐将三犯禁在牢中“末”字号内,发十名骁尉看守。要知这个监牢,在王府中最湾曲的所在,四面铜墙铁壁,一路埋伏重重,连飞鸟也难出进。他三人命犯牢狱之灾,此时收禁了进去,直要到后书徐鸣皋三探宁王府,七子十三生大会江西,徐鸣皋请了五位剑侠大闹离宫,伤了王府多少上将,方才把三人救出天罗地网,此是后话。

    我且按下藩邸一边,再说徐寿逃了出来,一路大圈转,来到马家村地方。原来好个所在:山清水秀,绿柳成行,一村有三五百家人家,房舍华好,路径十分曲折。这马家村俗名叫做八阵图,外方人初到此间,必要迷途。徐寿走到里边,行了好半歇,却仍到了原处。走了数遍,穿来穿去,多是树林。但闻隐隐的鸡犬之声,如在东边,向东走,又向西边,总摸不着入村的路径。暗道:“这也奇了,世间岂有这等所在?”就向林子里坐着,歇息一回,等有人来问个信儿。

    方才坐定,只见一个乡人,挑着两只筐篮,篮内都是零星物件。暗想此人必定村里居人,进城去买东西回来的。便立起身,上前把手一拱,叫声:“大哥请了,在下要到马家村马教师家里,望大哥指引。”那乡人道:“你要到马金标家去么?只跟了我走就是。”徐寿谢了一声,就跟着他一路走去。转过树林,却望了来的方向倒兜转来。徐寿道:“大哥如此走法,却是倒退回去了。”那乡人笑道:“这里的路,要进先退,要退却进。你若顺湾倒湾,一路向前,今年走到明年,也只仍在这里。此地乃开国功臣刘基军师隐居之所,俗名叫做八阵图,就是这个意思。”

    一路讲讲说说,不多一会,已到村中。只见房屋高大,鳞次栉比,地虽无多,布置得湾环曲折。徐寿心中大喜,喝彩道:“好个所在,真乃别有洞天!”走过了二村,来到一处,四面竹园环抱,中间一村房屋,约莫数十余家。那乡人指着前面高墙之内说:“小客官,那家便是马金标家里。”说着挑了担子,唱着山歌,向有首转湾去了。

    徐寿谢了乡人,走到马家门首。只见里边走出一个大汉,原来正是罗季芳。便道:“罗大爷,我主人可在里边?”季芳道:“阿寿,你来做甚?老二在里头。”徐寿也不回言?一直走到厅上,见马金标同着徐鸣皋、徐庆、狄洪道、王能、李武齐齐坐着。那马金标年纪五十光景,生得相貌堂堂,三缕长髯,半已花白,身穿葛布箭干,足登紧统骁靴,正与众人说话。枪步上前,见了鸣皋与众英雄,兜了一个总揖。鸣皋道:“徐寿,见过了马师爷。”徐寿忙又作了一揖。马金标还礼道;“原来就是徐寿兄弟,果然好一表人物。”鸣皋忙问:“周家怎样了?”徐寿把方才的事,细说一遍,“现在三人尚未脱身。只是这班奸党好生利害,看来凶多吉少。”

    罗季芳也跟到里边,听了徐寿之言,便叫:“老二,我们何不杀到周家,把这班奸贼杀了!”鸣皋道:“呆子,你只这般容易!只怕此时他三人已被拿进城关的了。这是我的不是,不该把小舫留在那里,岂不是我害了他三人性命!”徐庆道:“此事也难怪他,谁晓得这贼秃,当日被他漏网?”马金标道:“事已如此,据我看来,还是差人去城中打听消息,再作道理。”鸣皋道:“教师说得是。但叫谁人去好?”马金标道:“待我去探来。”鸣皋道:“只是有劳教师。”金标道:“说什么话。况且小徒分上,理当如此。”说罢抽身便走。众弟兄惶惶惑惑,坐立不安。

    到了黄昏时候,金标回来。众人忙问怎样了,金标道:“还好,尚是不幸中之幸。周湘帆一家儿,并包行恭、杨小舫一齐拿进城关,那家僮人等,多好出来了。宁王要把他三人斩首。倒是李军师说了下来,如今拘禁天牢,要等拿了众人,一齐开刀。我们且慢慢地想法劫救出来。只是一件难处:王府里的牢监极其秘密,外人寻都寻不到的。”鸣皋听了金标之言,知他三人未伤性命,心中略定,便要单身私探王府牢监,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一十回 苏定方箭射罗彦超 李元霸锤击宋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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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回 苏定方箭射罗彦超 李元霸锤击宋老生

上回书说到在李密寝宫外间,翟让双手拉开霸王弓,忽然有人从背后给他一刀。这一刀斜肩带背劈下,喀嚓!鲜血进溅,尸体倒地。可怜翟让将军一世英名,竞被奸人暗害而死。劈死翟让的不是别人,正是李密私蓄的死士蔡建。李密早就和蔡建预谋,遇有刺王杀驾之人,李密先用话把他稳住,然后以拉弓为号,蔡建从后面动手。此时翟让已死,李密让蔡建将弓收好,把翟让胁下宝剑拉出,放在他的手上,再把一桌酒席掀翻,然后退下。李密大声叫喊:“来人哪!快来、哪!”从前边来了几个内侍,进门一看,都吓得面如七色。李密说:“你们赶紧把秦元帅、魏承相、徐军师、先锋、上将通通唤来!”“遵旨。”几个内侍去了,一会儿灼工夫,就把人都叫来了。

大伙来到寝宫,看见外间屋里翟让倒地身死,手中握剑,桌子倒了,李密正坐在那儿生气呢!齐声问道:“万岁,究竟出了什么事?”?”李密说:“适才叛臣翟让要刺王杀驾,若不是护蔡建拔刀急救,联命休矣!众爱卿,你们说此事该当如何处理才好?”徐茂功说:“万岁,我想翟让将军秉性忠直,性如烈火,君臣争执,必然事出有因。如今将军已死,死无对证。姑念他创建瓦岗不易,为国征战有功,应当依功臣之礼安葬,以慰臣子之心。”李密赶紧就坡下:“军师所言,正合朕意,就依功臣之礼将翟让盛殓,择吉日安葬,合国举哀,请高僧高道超度亡魂。联反躬自问,近日施政确实有失检之处,比如用玉玺换肖妃,虽然事出无奈,从权处置,终究有负众卿拥戴之心.从今日起,我要效仿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与众卿共图大业。苍天在上,神人共鉴,我如食言,必遭诛讨!”大伙一看李密知错认错,起誓发愿,这事也就只好这样了结。跟着全城挂孝,搭棚念经,李密亲上祭文祭表,将翟让盛殓厚葬。

事情过后,秦琼私下对瓦岗弟兄们说:“自打玉玺换肖妃,我秦琼就内心不快,后来又出了翟让的事,更使人离心丧志。不过,既然主上已经认错,只好再看他一时,如果他还不改,我可就要离开瓦岗山!”大伙说:“二哥,您不是说到这儿了吗,咱们瞧瞧他如何行事再说吧!”打这儿以后,也甭管是真是假,李密真是天天精心料理政事,每五日就要到校军场看看排兵演阵,在宫中常常阅读兵书战策,让大伙说不出有什么不好来。

忽然这一天,有人到帅府禀报:“秦元帅,您的姑母押着一口灵枢,带着不少家人、婆子来到瓦岗山的北山口。秦琼一听,心中纳闷:我姑母押着谁的灵来了?要表明这件事,还得返回头来说说夏明王窦建德。话表窦建德带领人马从扬州回到夏明府,他对苏烈说:“二弟,咱们这回玉玺也没了,肖妃也没了,闹了半天,往返徒劳,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苏烈说:“大哥,我倒有个好主意,可以大捞一把!如今罗成到了西魏,北平王罗艺年岁大了,咱们可以兵伐幽燕九郡,取他的北平府。当初罗艺怎么自立北平王来着,难道你夏明王就不许占据幽燕?咱们在那里养精蓄锐,将来大事可成。您想对不对?”刘黑闼在旁边一听,说“二哥,您这主意可不赖,咱们奔北平府!。”窦建德说:“好嘞,咱们就这么办!”歇兵三日之后,窦建德亲率全军八万将士开赴北平府。

非止一日,大军来到北平府外。苏烈先派出不少探马四出打探,弄清了四城之外的地形地貌,然后下令全军散开。夜里三更已过,一声声连珠炮响:咚咚咚咚!……一阵阵人声呐喊:“围北平府啊!”……不多时,就把北平府团团围住。这座北平府也是承平日久,城外将士放松了戒备,见夏明王大军压境,猝不及防,纷纷退入城内。有人到王府向北平王罗艺禀报军情。罗艺睡得正香,听说有人围城,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人马,急忙下令擂鼓聚将,调集守军。等到把兵将聚齐,东方已经发亮了。罗艺登上城楼.向四外看了看,见圈城的都打着夏明王的旗号。他哈哈一笑:“来呀,给我点炮,出南门亮队迎敌!”大家劝他:“老王爷,您这么大年岁,就不要出战了。城里有粮有草,让他围些日子不要紧。派人突围出去,搬国罗殿下,就有办法。”罗艺说:“别看我年到七旬,人是老了,我手中这条五钩神飞槍尚且不老,今日要让他们尝尝它的厉害!”老王爷不听劝阻,径自带领一支人马冲出南门亮开大队。

不多时,窦建德、苏烈也在南门外亮开大队,两军对圆。罗艺一马当先,马到疆场,大槍一摆,耀武扬威。他一捋白髯,连声叫战。夏明王手下战将欺罗艺年老,都抢着出阵迎敌。没想到罗艺施展罗家槍法,什么寸手槍,抽屉槍,梅花七蕊槍……那真是沾死碰亡。对面派出一个,完!又派出一个,完!连派八将,都是二马还没冲锋过镫,就尸横马下。窦建德一看连死八将,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说罗家槍法果然厉害。这时候,罗艺马走盘旋,高声叫喊:“呔!你们哪个还敢来战?你家王爷人老精神不老,我手中五钩槍还是无人敢惹呀!哈哈哈哈!……”他这么一通卖狂,那边苏烈看在眼里,心说成了,抽弓搭箭,认扣填弦,对准北平王,嗖的一声,一枝冷箭射了出去。噗!这枝箭不偏不倚,正射中罗艺的哽嗓咽喉。罗艺登时坠马,闭气身亡。北平府的兵丁们急忙上前,抢回罗艺的尸体,拾槍牵马,往城里撤。嘴里喊着:“了不得啦!老王爷阵亡了,快跑哇!”人马撤进城来,咣当哗啦,关门上锁,将城门紧闭。

几个当兵的把老罗艺的死尸抬进王府,老夫人一瞧,放声大哭:“哎呀,我的老王爷呀,没想到老来老去,你死得这样惨呀!”管家罗安过来说:“老夫人,老王爷宾天,不能复生,您就不要过于难过了。如今殿下不在,咱们人单势孤,这城是守不住啦!不如我跟窦建德通一封信,让他放咱们走,这城不要了。咱们到瓦岗山找到殿下和您内侄秦元帅,再设法报仇雪恨,您看这么做好不好哇?”罗艺身死,罗成又不在家,老太太没主心骨儿了,也只好答应就这么办,罗安写好了信,跟罗沛俩人出了南门,到敌营说明来意,见到窦建德。窦建德一想,得了,人死不结冤,他们献了城也就行了。就答应放老夫人带领罗家老小押灵车离开平北城,动产随便拿走。这两位管家回来,禀明老夫人,找副上好棺椁把老王爷装殓起来,放上灵车。又备了几辆车,装上家什细软。老夫人坐一乘骡驮轿,庄氏带着六岁孩儿罗通坐一乘驭驮轿,罗安、罗沛骑着马,后面跟着婆子、丫环五、六十人,押着灵车,离开北平府,遘奔瓦岗山走下去了。

筒短截说,走了许多日子,这一天,终于来到瓦岗山正北。守山儿郎老远看见,喊道:“你们是干什么的?前边有高山档路,再往前过不去啦!”罗安大声答话:“我们到金墉城元帅府。”“你们到元帅府找谁呀?“找秦元帅。”说到这儿,罗安、罗沛上前下马,说明是秦氏老夫人从北平府来了。当兵的说:“噢,原来是老太君到了,失迎,失迎!你们往上走吧!”这儿有人领他们往山上走,有人头里先上山进城禀报秦元帅。秦琼闻报,赶紧同罗成、徐茂功等人迎了出来。到金墉城北门外,就遇上罗家一行人了。老太太一掀轿帘,瞧见秦琼,喊:“秦琼!”大家停住脚步。秦琼答应一声,众人下了马。秦琼上前磕头,起来问候:“姑妈,您倒好哇?”老太太说:“孩子,好什么呀!”罗成过来,拉住他妈的胳膊问道:“妈!出了什么事?”老太太抹了抹眼泪说:“唉,这不是一句话两句话的事,有什么事,咱们进城再说吧!”徐茂功也过来见了礼,大家一同进了城。到了帅府,老夫人,庄氏下轿,让仆妇人等到偏房歇息。有人把灵柩从车上抬下来,在前院大厅里停好。进入元帅房中,老太太这才把夏明王兵犯北平府、苏烈一箭射死北平王的事将长抹短一说。罗成听了,心如刀绞,放声痛哭,搓掌跺脚:“好你个苏定方!苏烈呀苏烈,我跟你誓不两立。在扬州你就用冷箭伤过人,没想到你又偷取北平府,哎呀!爹爹呀!……”屋里全家人和前来探望的瓦岗弟兄们没有一个不掉眼泪的。这里有一个人鸣呜鸣呜哭得最惨,谁呀?罗春。秦琼止住悲声,说:“姑妈,我给您见见。罗春你还不给娘磕头吗?”罗春赶紧跪倒磕头:“娘亲在上,晚生孩儿给您大礼参拜!”老太太猛然一愣,问秦琼:“这是谁呀!”秦琼这才把罗春万里寻父、姜佩芝病故,东岭关兄弟相会的事情说了一遍。老太太拉着罗春的手说:“我这苦命的孩儿呀!为找你爹,卖艺走遍江湖二十余载,实在怪难为你的。没想到我那好姐姐命丧东岭关,再也不能见到她了。前者我派人到姜家屯去接你们,屯里人说你们母子已经走了好几年了,万没想到咱们今天才算骨肉相逢。你爹已经死了,是不是给棺材盖起开,你看看你爹呀?”罗春想了想说:“娘啊,我既是有了准爹了,也就不必再看了,再看我也难受。我对我爹是两头不见日头,真叫命苦啊!”这话怎么讲呢?就是说,他爹由姜家屯出走的时候,他还在妈肚子里,没有落生,好容易有了准爹,现在他爹又躺到棺材里了,这不是两头不见日头吗!大伙说:“罗将军,早晚咱们得找到苏定方报仇雪恨!”,秦琼让家人把老太太、庄氏和婆子、丫环安置到一卜跨院居住,然后来到后宫向李密奏明这件事。李密听说副帅罗成的亲爹死了,当然得给面子,下旨说当初在四平山北平王给瓦岗军暗通消息,只身撤走,对大魔国有功,应当以王家之礼发丧。得!又是全城挂孝,皇上写祭文,请高僧高道念七天经。裴家父子七天,翟让七天,罗艺又七天,瓦岗山上这么一通办丧事,周围庙里和尚,老道可就有了买卖啦,就算发财啦!

给罗艺念了七天经,这棺材往哪儿埋呢?老太太已经听说秦琼的母亲回山东历城县了,就对秦琼说:“倒不如让罗春押着你姑爹的灵,再起出我那老姐姐的灵,到山东历城县选一块好地,把他们安葬。过些日子我也到厉城县去,我也无依无靠了,回娘家算了。”罗春说:“既是娘说到这儿,请二哥给我大哥秦安写封信,我带着信先到东岭关起我妈的灵,然后回来押着我爹的灵,一起回转山东历城县,请大哥秦安帮助我置办一块好坟地,让他二老入土为安,也算把我妈的遗言做到了。这儿有我兄弟罗成尽忠,我回家尽孝,表哥,您想我说的对不对?”秦琼说:“也好,就这么办吧!”其实,罗春以尽孝为名,还有别的打算。别看他跟罗成是隔山兄弟,可是脾气不合,罗成心狠意毒,他瞧不上,于是借着为爹妈发丧返回山东,就把罗成闪开了。秦琼派了一个家人,帮助罗春办理运灵的事。一切齐备,罗春先奔东岭关起他妈的灵,然后绕回来再运他爹的灵,回转山东历城县择地安葬,这事哲且搁下,不必细表。

返回头来再说说李世民兵困紫槿山口,他分成三拨儿把十万唐军撒回。第一拨儿是赵王李元霸。李元霸携带金镶玉玺,率领五万人马回到太原府来了。李渊闻报大喜。不多时,李元霸来到晋陽宫参见父王。他跪倒叩头:“爹呀,我这儿给您叩头了。”李渊说:“儿呀,起来。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李元霸站起身来,把扬州会和紫槿山口的情形说了几句:“爹呀,我嘴笨,可不能细学舌。”说着他把背上包裹解下来,放到龙书案上,“这包袱里头的匣子装着国宝玉玺,还有我二哥给您写的信,您一看信就全明白了。”李渊接过书信,展开一看,一切顺遂,唯有世民、柴绍没有回来,令人放心不下。“元霸,你二哥和姐夫怎么还没回来呀?”李元霸说:“嗐,别提啦!我怕山里反王撞出来,劝我二哥走,他说他有办法对付,让我先把玉玺送回来了。”李渊心说,这孩子!胆子也忒大了。窦氏夫人听说,自然也是牵肠挂肚。没过三天,有人奏道:“启奏万岁,附马公带三万人马回来了。”李渊说:“快快唤他进见。”柴绍到晋陽宫见驾,施礼已毕,呈上二十国反王降书降表,把事清经过说了说。李渊听罢,又喜又忧,忙问:“世民怎么还不回来,他手下还剩两万人马,要是二十国反工撞出山口,如何抵挡得住?”柴绍说:“我也对二弟这么说,他说他自有主意,玉玺、降书都送回太原了,即便他死在扬州也值了。”李渊一听这话,眼泪扑簌簌下来了。回去跟夫人一说,老太太也是痛哭流涕。也就两天的光景,有人奏道:“万岁,您甭着急了,秦王回来啦!”李渊这才放下心来。李世民进宫见驾,行礼已毕。李渊问道:“儿呀,你是怎么脱险的呀?”李世民就把以李元霸之名叫阵,用计稳住二十国的事情说了一遍。李渊连声称赞:“好计谋!好胆略!儿呀,快快到后宫见娘亲,你娘想坏你了!”李世民来到后宫见过娘亲、姐姐、大哥、三弟,阖家团聚,欢喜非常。

第二天,李渊升坐金殿,命内侍把五名堂五位名士请了来,袁天纲、李淳风、虬髯公、李靖、红拂女上殿,参拜之后,李渊各赐龙墩,大家落坐。李渊这才把秦王、赵王、驸马扬州之行述说了一番,传旨让内侍捧出传国玉玺摆到龙书案上。打开包裹、锦匣,请五位名士传看玉玺。名士们看过玉玺,同声向开唐英主道喜。李渊说:“有五位先生出谋划策,加上稚子胆略不凡,这传国玉玺和各国降书才能到朕手中。大家同喜,理当庆贺。来人哪!前厅摆筵为五位先生和二千岁,四千岁、柴驸马庆功!”不多时,前厅大排筵席,李渊和五位名士居中落坐,阖朝文武大巨左右相陪,摆了几十桌,大家开怀畅饮。在酒宴之上,李渊说道:“五位先生,如今玉玺、降书俱已到手,你们看这下一步棋应当怎么走呢?”袁天纲说:“万岁,如今大隋朝已完了九成九,我看您应当力图进取。一边固守河东,以为站脚之地,一边兵伐长安,一鼓而下之。您得过来长安,可以先立一个杨姓之人为帝,这样,挟持天子,号令全国,方可剪灭群雄,一统天下。一旦时机成熟,再以唐代隋,兴帝王之业。为了助您一臂之力,我们五位就此告辞,到各地游说,劝各州官吏、各路反王一体反隋保唐,顺成其事。如有违抗者,到时候您再兴兵讨伐。您看这么办怎么样?”李渊说:“先生之言,正合朕意,那么今天饮宴,也就算是向五位先生饯行了吧!”酒宴过后,这五位名士收拾行装,向李渊父子告辞,离开太原府,就走下去了。

李渊想袁天纲的话十分在理,他把李世民、柴绍找了来,一起商议起兵之事。李世民说:“父王,我看可以让我大姐凤陽公主带着她排练的娘子军把守娘子关,我大哥建成、三弟元吉带兵坐镇太原,谨防北边突厥犯境,抄我们的老家。您御驾亲征,由我、元霸和姐夫保着,从太原打出去,经过霍州,直取潼关。您看这样如何?”李渊说:“好,儿呀,就依你之见吧!”简短说吧,李渊把建成、元吉找来,安排守卫太原之事;又把凤陽公主找来,把她派往娘子关。这位凤陽公主文武双全,她排练了一支娘子军,个个英姿飒爽,武艺高强。她接到爹爹旨意,即刻打点打点,带领娘子军奔娘子关去了。

一切准备就绪,李渊传旨,起兵十万,兵发潼关。三声号炮响,李渊父子亲率十万大军,分成三个大队出太原西门,浩浩荡荡奔西南走下去了。这时候,河东全境已经都换成了大唐旗号,唯有西南上的霍州城仍然悬着大隋旗号。霍州在潼关东北,这里的守将名叫宋老生,胯下一匹黑马,掌中一口钜齿飞镰大砍刀,他受过名师指点,刀法精奇。宋老生听说李渊亲率十万唐军向霍州杀来,对手下偏副牙将说:“李渊,不就是仗着他儿子李元霸吗!他们不来霍州,算是万幸,若是前来,就叫他们尝尝我手中这口大刀的厉害!”过了儿日,探马来报:“启禀总兵老爷,唐军铺天盖地而来,离城北门也就五里多地了!”这霍州两边是高大的山塬,中间一马平川,地势险要,守城的只有一营隋兵,两千五百人马。宋老生下令擂鼓聚将。众将来到总兵府,他说:“唐军杀来,我要开北门迎故。让你们瞧着,今天我要给果李元霸这小畜牲的性命!”有个偏将说:“总兵爷,虽说您的刀法房害,可咱们兵微将寡,决顶不住十万唐军。我想不如弃城奔潼关,到那里与魏大帅合兵一处,再做道理。”众将都是这样说法。宋老生说:“为大将者守土有责,岂能弃城而逃,休再胡言,火速亮队!”他点了一千马步队,三声号炮响,人马贯出了北门。也就走出一里多地,就与唐军碰面了。那边李世民下令,人马列开,拉成一字长蛇,两军摆开了阵势。

宋老生对手下将官说道:“你们压住阵脚,待我会战李元霸。”他一拱铛,马踏銮铃响,来到当场。唐国兵将一看上来这员战将若跳下马平顶身高九尺开外,胸前宽,背膀厚,悍壮魁梧,头戴三叉紫金盔,身披紫金铠甲,背后五杆护背旗,骑一匹黑马,执一口大刀。面如茄皮,紫中透黑,扫眉环目,塌鼻梁,翻鼻孔,火盆大口,大耳相称,颏下是灿白的胡子,看样子年近花甲,可是精神抖擞,一点不显老。宋老生跃马横刀,口中喝喊:“对面唐军听真,我乃霍州总兵宋老生,单要小儿李元霸出来,与我见仗啊!”那边季渊说:“世民,宋老生这口大刀受过名人真传,你先出去劝说他归降,不行再动武的。”李世民说:“孩儿知道了。”回头对李元霸说:“四弟,我先出去跟他讲讲道理,他要顺咱们这个道,霍州城就算过去啦。要是不灵,你可上去打他!”李元霸说:“二哥,我听你的啦!”李世民马往前撞,来到阵前。宋老生捋白髯,往对面观看,见出来这人若跳下马平顶身高八尺开外,细腰扎臂膀,双肩抱拢,头戴八宝杏黄折叠巾,身穿紫征袍,上绣团龙,黄云缎子跨马服,大红中衣,青缎靴子。面如观音,鼻直口方。胯下一匹白马,掌中一口大刀。书中暗表,这匹马名叫左骖逍遥马,这口刀是李家祖传的定唐刀。李世民叭一扣镫,横刀低头,说道:“老将军您倒好哇!我这厢有礼了。”宋老生一看,上来的不是李元霸,喊道:“对面小畜牲报上名来!”李世民抬头一笑:“老将军要问,我就是开唐英主的次子,秦王李世民。”“噢,你出来干什么?难道说你要碰碰我这口刀吗?”“老将军,常言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隋朝土崩瓦解,天下人心归唐。您在河东多年,不会不知道我父王所行仁政,他自立开唐英主,无非是要救天下百姓出于水火,得其重生。我劝老将军赶快献出霍州,待我大唐人马攻破潼关,拿下长安,您照样是门排画戟,府列簪缨,为开唐有功之臣。我把话说明白了,您可千万不要执迷不悟呀!”宋老生听罢,把嘴一撇:“这个……哈哈哈!小畜牲你说完了?这叫白说!有道是家贫出孝子,国乱显忠臣,当此乱世,我正要为国尽忠。你也甭废话了,快快撒马一战。你要不敢碰爷爷这口刀,就把李元霸叫出来,看我要他的残喘性命!”李世民微微一笑:“宋老将军,我去叫李元霸,您可不要后悔。”说罢掉转马头就回来了。到了阵中,冲李元霸说:“四弟呀,合算我说了半天,他就是不献城,都白说了,还是你出去打他吧!”李元霸面有难色:“哎呀,我这锤是佛心锤,历来不打老头儿。”“嗐,这老头儿是死催的,他活腻了。你就打吧!”“好嘞!瞧我的?”李元霸撒马出阵。柴绍传下命令,等赵王打败宋老生,大军一拥而上,不等关上城门,随着败退的隋兵一齐卷入霍州城。

李元霸马到当场,手中雷鼓瓮金锤叭这么一分,口中喊道:“老头儿,你看我来了!”双脚微一扣镫,把马停住:“老头儿,刚才我二哥跟你说了半天,合算你全没明白,今天你可是活腻了,死催的,你叫宋什么生来着?”宋老生说:“你家总兵爷爷叫宋老生,小畜性,快快近前见仗!”话说到这儿,往前一拱裆,马往上撞,大刀抡起,力劈华山,唰!挂着风就下来了。李元霸心中恼怒,来吧!他翻脸瞧刀,左手雷鼓锤往左边一撩,正撩在刀头上。宋老生啊呀一声,心说要坏,这刀虽说没撤手,可是震得两膀发麻,浑身颤抖。说时迟,那时快,李元霸右手锤推风扫叶,平着奔宋老生左额角打来。宋老生猛一低头,就听啪的一声,把三叉盔的盔顶扫去了。他说声:“不好”,掉转马头往回就跑。他手下将官一瞧,心说你还要打人家李元霸小畜牲呢,现在连盔顶都没了,头上戴锅圈儿啦!就听咚咚咚!当当当!互鼓炮齐鸣,唐军蜂拥上前,人声呐喊:“冲啊!抢霍州城啊!”宋老生带着败兵撤进城内,不容关上城门,唐军也裹进来了,在后面一通追杀,跑在后边的隋军死的死,降的降。宋老生率领兵将进北门,出南门,穿城而过,跑出城外十几里地,这才停下来查点人马,一看只剩下三百来人。他带着这些残兵败将逃往潼关去了。

李渊兵进霍州城,下旨意出榜安民,收容降兵降将四门四关都换上大唐旗号。歇兵两日,兵发潼关。不多几日,大军来到潼关城下。安营扎寨。

前文书“群雄会”里表过,潼关守科名叫魏文昇,人称神刀将。他兄弟花刀将魏文通原来是潼关大帅,因为眼随靠山王杨林去攻打瓦岗山,就举荐他哥哥来接任。魏文昇本来就对他兄弟向靠山王献媚求宠十分不满,不愿出来当差,实在推脱不掉,这才当了潼关大帅。听说魏文通头打瓦岗山时被罗成一槍挑死,他更灰心丧气,递了好几个折子,要辞职归里,杨广都不准。后来听说扬州会一败涂地,李渊又从太原起兵,李家父子深得民心,李元霸勇猛过人,自知潼关不能守,整天为这事忧虑。他有个徒弟复姓司徒名叫司徒戬。司徒戬见大帅愁容满面,就劝他说:“老师,您也不要为守潼关的事过于忧虑,大隋朝就剩了这么一点点地方,咱们还是看事做事吧!魏文昇低头不语。忽然这一天,有人到帅府禀报:“大帅,霍州已经失守,宋老生带领残兵败将来到潼关,要求见您。”魏文昇说:“快快有请。”他亲自迎出府外,与宋老生彼此见礼,到书房落坐叙话。魏文界问道:“宋将军仓促到此,是不是霍州没啦?”宋老生叹了一口气,就把丢失霍州经过说了一遍。魏文昇说:“老将军恕我直言,霍州是咽喉要路,贵守不贵攻,实在守不住,还可以由我潼关派兵救援。霍州一丢,潼关危矣!你这次轻易出战季元霸是不是大错特错了?”宋老生也不能不承认这是个错,不单是错,差点连命都扔里头。他说道:“魏元帅,这是我错了。事已至此,也后悔莫及了。”魏文昇说:“这潼关是个筒子关,只有东西一条路,南北山连山,山套山,山势凶险。虽然有险可守,怎奈唐军象潮水一般涌灌而来,我这里只有五万人马,无力长期困守。如果出战,自知找掌中这口大刀,敌不过李元霸的雷鼓瓮金睡。究竞怎样守关御敌,咱们还耍好好想个办法。”两人想来想去,苦无良策。忽然宋老生说道:“元帅,我想起一个人来。”魏文昇说:“啊,将军请讲。”要问宋老生想起谁来了,下回交代。

第一回 古道腾驹惊白发 危峦快剑识青翎(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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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兆和见那少妇肤色白腻,面目俊美,左腕上戴着一串珠子,颗颗精圆,更衬得她皓腕似玉,不禁心中打个突,咕的一声,咽了一口口水,双眼骨碌碌乱转,听那少妇是江南口音,学说北方话,语音不纯,但清脆柔和,另有一股韵味,不由得疯了,大叫大嚷:“童大爷走镖,这条道上来来去去几十趟也走了,可从来不住次等房子。没上房,给大爷挪挪不成么?”口中叫嚷,乘少妇房门未关,直闯了进去。趟子手孙老三一拉,可没拉住。那少妇见童兆和闯进,“啊哟”一声,正想阻挡,只感到腿上一阵剧痛,坐了下去,适才腿上受了怀杖,伤势竟自不轻。童兆和一进房,见炕上躺着个男人,房中黑沉沉地,看不清面目,但见他头上缠满了白布,右手用布挂在颈里。一条腿露在被外,也缠了绷带,看来这人全身是伤。

那人见童兆和进房,沉声喝问:“是谁?”童兆和道:“姓童的是镇远镖局镖师,保镖路过三道沟,没上房住啦。劳你驾给挪一下吧。这女的是谁?是你老婆,是相好的?”那人声音低沉,喝道:“滚出去!”他显然受伤很重,说话也不能大声。童兆和刚才没见到那少妇与人性命相扑的恶斗,心想一个是娘们,一个伤得不能动弹,不乘机占占便宜,更待何时?嘻皮笑脸的道:“你不肯挪也成,咱们三个儿就在这炕上一块儿挤挤,你放心,我不会朝你这边儿挤,不会碰痛你的伤口。”那人气得全身发抖。少妇低声劝道:“人哥,别跟这泼皮一般见识,咱们眼下不能再多结冤家。”向童兆和道:“别在这儿罗唆啦,快出去。”童兆和笑道:“出去干么,在这里陪你不好么?”炕上那男人哑声道:“你过来。”童兆和走近了一步,道:“怎么?你瞧瞧我长的俊不俊?”那男人道:“看不清楚。”童兆和哈哈一笑,又走近一步:“看清楚点,这变成大舅子挑妹夫来啦……”一句便宜话没说完,炕上那男子突然坐起,快如电光石火,左手对准他“气俞穴”一点,跟着左手一掌击在他背上。童兆和登时如腾云驾雾般平飞出去,穿出房门,蓬的一声,结结实实跌在院子里。他给点中了穴道,哇哇乱叫,声音倒是不低,身子却是不能动弹了。趟子手孙老三忙过来扶起,低声道:“童爷,别惹他们,看样子点子是红花会的。”童兆和直叫:“啊……啊……我的脚动不了,红花会的,你怎知道?”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孙老三道:“客店掌柜的说,刚才衙门里的四个公差来拿这两个点子,打了好一阵才走呢!”客店里的人听说又有人打架,都围拢来看。阎世章安顿了兄长尸身,也过来问:“甚么事?”童兆和叫道:“阎六哥,我给红花会的小子点中穴道啦。咱们认栽了吧。”阎世章眉头一皱,把童兆和的膀子一拉,提了起来,道:“老童,回房去说。”他是顾全镖局的威名,堂堂镇远镖局的镖师,给人打得赖在地上不肯爬起来,那成甚么话。哪知他手一放,童兆和又软在地上。叫道:“我混身不得劲啊,孙老三,他妈的,你扶住我不成么?”阎世章一瞧,童兆和真的是给人点了穴,问道:“你跟谁打架了?”童兆和愁眉苦脸的向上房瞧了一眼,想伸手来指一指都不成,道:“那屋里一个孙子王八蛋!”他又挑拨阎世章给他报仇:“红花会他妈的土匪,杀了焦文期焦三爷,人家还没空来找你们报仇,可又来惹上你童大爷啦,啊!”孙老三低声道:“童大爷别骂啦,咱们犯 不上跟红花会结梁子,一得罪他们,以后走镖就麻烦多啦。”阎世章听童兆和这么骂,本想过去瞧瞧是甚么脚色,但转念心想,对方能点穴。武功定然甚强,自己过去多半讨不了好,兄长又死了,没了帮手,跨出一步又退了回来。这时镖师钱正伦过来了,问孙老三:“你拿得准是红花会的?”孙老三在他耳边轻声道:“刚才四个公差走时,关照客店掌柜的,说这对夫妇是钦犯 ,是皇上特旨来抓的红花会大头子,叫柜上留点儿神,倘若点子要走,马上去报信。我在一旁听得他们说的。”钱正伦有五十多岁年纪,一向在镖行混,武艺虽不高强,但见多识广,老成持重,当下向阎世章使个眼色,把童兆和扶了起来。阎世章悄问:“甚么路道?”钱正伦道:“红花会的,咱们就让一让吧,治好了老童再说。”又问孙老三:“刚才来抓人你看到了吗?”孙老三指手划脚的说道:“打得才叫狠呢。一个娘们使两把刀,左手长刀,右手短刀,四个大男人都打她不赢。”那四个男人其实是打赢的,不过他故意张大其辞。钱正伦愕然道:“那是神刀骆家的人了。她会放飞刀,是不是?”孙老三忙道:“是,是,手法真准。嘿,可了不起!”钱正伦向阎世章道:“红花会文四当家的在这里。”当下不再说话,三个人架着童兆和回房去了。这一切陆菲青全看在眼里,镖师们低声商量没所见,钱正伦后两句话可听到了。这时李沅芷走过来,乘机道:“师父,你几时教我点穴啊?你瞧人家露这一手多帅!”陆菲青没理她,自言自语:“是神刀骆家的后人,我可不能不管。——”李沅芷问道:“神刀骆家是谁?”陆菲青道:“神刀骆元通是我好朋友,听说已经过世了。刚才和人相打的那个少妇,所使招数全是他这一派,若不是骆元通的女儿,就是他的徒弟,怎么我看不出来?”说着很有点自怨自艾,心想:“在边塞这么久,隐居官衙,和武林中人久无往来,当年江湖上的事儿都淡忘了。还是因为老了,不中用了?”

说话之间,钱正伦和戴永明两名镖师又扶着童兆和过来。孙老三在上房外咳嗽一声,大声说道:“镇远镖局钱镖头、戴镖头、童镖头前来拜会红花会文四当家的。”

上房门呀的一声打开,那少妇站在门口,瞪着镖局中这四个人。孙老三把三张红帖子递上去,少妇不接,问道:“有甚么事?”

钱正伦领头出言:“我们这兄弟有眼无珠,不知道文四当家大驾在这儿,得罪了您老,我们来替他赔礼,请您大人大量,可别见怪。”说罢便是一揖,戴永明和孙老三也都作了一揖。钱正伦又道:“文四奶奶,在下跟您虽没会过,但久仰四当家和您的英名,我们总镖头王老爷子跟贵会于老当家、令尊神刀骆老爷子全有交情。我们这位兄弟生就这个坏脾气,就爱胡说八道的……”少妇截住他的话头,说道:“我们当家的受了伤,刚睡着,待会醒了,把各位的意思转告就是。不是我们不懂礼貌,实在是他受伤不轻,有两天没好好睡啦。”说时忧急之状见于颜色。钱正伦道:“文四当家受的是甚么伤?我这里可带有金创药。”他想买一个好,那么对方就不能不给童兆和救治。少妇明白他意思,道:“多谢你啦,我们自己有药。这位被点中的不是重穴,待会我们爷醒了,让店伴来请吧。”钱正伦见对方答应救治,就退了出去。少妇道:“喂,尊驾怎知道我们的名字?”钱正伦道:“凭您这对鸳鸯刀跟这手飞刀,江湖上谁不知道?再说,不是文四当家的,谁还有这手点穴功夫?你们两位又在一起,那自然是奔雷手文泰来文四爷和文四奶奶鸳鸯刀骆冰啦!”少妇微微一笑。钱正伦捧了她又捧她丈夫,她心中自然乐意。

卷二十五 徐茶酒乘闹劫新人 郑蕊珠鸣冤完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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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气笼清晓。卷珠帘,次第笙歌,一时齐奏。无限神仙离蓬岛,凤驾鸾车初到。见拥个、仙娥窈窕。玉珮玎铛风缥缈,望娇姿、一似垂杨袅。天上有,世间少。刘郎正是当年少。更那堪,天教付与,最多才貌。玉树琼枝相映耀,谁与安排忒好?有多少、风流欢笑。直待来春成名了,马如龙、绿缓欺芳草。同富贵,又偕老。

这首词名《贺新郎》,乃是宋时辛稼轩为人家新婚吉席而作。天下喜事,先说洞房花烛夜,最为热闹。因是这热闹,就有趁哄打劫的了。吴兴安吉州富家新婚,当夜有一个做贼的,趁着人杂时节,溜将进去,伏在新郎的床底下了,打点人静后,出来卷取东西。怎当这人家新房里头,一夜停火到天明。床上新郎新妇,云雨欢浓了一会,枕边切切私语,你问我答,烦琐不休。说得高兴,又弄起那话儿来,不十分肯睡。那贼躲在床下,只是听得肉麻不过,却是不曾静悄。又且灯火明亮,气也喘不得一口,何况脱身出来做手脚?只得耐心伏着不动。水火急时,直等日间床上无人时节,就床下暗角中撤放。如此三日夜,毕竟下不得手,肚中饿得难堪。顾不得死活,听得人声略定,拼着命魆魆走出,要寻路逃去。火影下早被主家守宿人瞧见,叫一声“有贼!”前后人多扒起来,拿住了。先是一顿拳头脚尖,将绳捆着,谁备天明送官。贼人哀告道:“小人其实不曾偷得一毫物事,便做道不该进来,适间这一顿臭打,也拆算得过了。千万免小人到官,放了出去,小人自有报效之处。”主翁道:“谁要你报效!你每这样歹人,只是送到官,打死了才干净。”贼人道:“十分不肯饶我,我到官自有说话。你每不要懊悔!”主翁见他说得倔强,更加可恨,又打了几个巴拿。

捆到次日,申破了地方,一同送到县里去。县官审问时,正是贼有贼智,那贼人不慌不忙的道:“老爷详察,小人不是个贼,不要屈了小人!”县官道:“不是贼,是甚么样人,躲在人家床下?”贼人道:“小人是个医人,只为这家新妇,从小有个暗疾,举发之时,疼痛难当,惟有小人医得,必要亲手调治,所以一时也离不得小人。今新婚之夜,只怕旧疾举发,暗约小人随在房中,防备用药,故此躲在床下。这家人不认得,当贼拿了。”县官道:“那有此话?”贼人道:

“新妇乳名瑞姑,他家父亲,宠了妾生子女,不十分照管他。母亲与他一路,最是爱惜。所以有了暗疾,时常叫小人私下医治。今若叫他到官,自然认得小人,才晓得不是贼。”知县见他丁一确二说着,有些信将起来,道:“果有这等事,不要冤屈了平人。而今只提这新妇当堂一认就是了。”

元来这贼躲在床下这三夜,备细听见床上的说话。新妇果然有些心腹之疾,家里常医的。因告诉丈夫,被贼人记在肚里,恨这家不饶他,当官如此攀出来。不惟可以遮饰自家的罪,亦且可以弄他新妇到官,出他家的丑。这是那贼人惫赖之处。那晓县官竟自被他哄了,果然提将新妇起来。富家主翁急了,负极去求免新妇出官。县官那里肯听?富家翁又告情愿不究贼人罢了,县官大怒道:“告别人做贼也是你,及至要个证见,就说情愿不究,可知是诬赖平人为盗。若不放新妇出来质对,必要问你诬告。”富家翁计无所出,方悔道:“早知如此,放了这猾贼也罢,而今反受他累了。”

衙门中一个老吏,见这富家翁徬徨,问知其故,便道:“要破此猾贼也不难,只要重重谢我。我去禀明了,有方法叫他伏罪。”富家翁许了谢礼十两。老吏去禀县官道:“这家新妇初过门,若出来与贼盗同辨公庭,耻辱极矣!老爷还该惜具体面。”县官道:“若不出来,怎知贼的真假?”老吏道:“吏典到有一个愚见。想这贼潜藏内室,必然不曾认得这妇人的,他却混赖其妇有约。而今不必其妇到官,密地另使一个妇人代了,与他相对。他认不出来,其诬立见,既可以辨贼,又可以周全这家了。”县官点头道:“说得有理。”就叫吏典悄地去唤一娼妇打扮了良家,包头素衣,当贼人面前带上堂来,高声禀道:“其家新妇瑞姑拿到!”贼人不知是假,连忙叫道:“瑞姑,瑞姑,你约我到房中治病的,怎么你公公家里拿住我做贼送官,你就不说一声?”县官道:“你可认得正是瑞姑了么?”贼人道:“怎么不认得?从小认得的。”县官大笑道:“有这样奸诈贼人,险被你哄了。元来你不曾认得瑞姑,怎赖道是他约你医病?这是个娼妓,你认得真了么?”贼人对口无言,县官喝叫用刑。贼人方才诉说不曾偷得一件,乞求减罪。县官打了一顿大板,枷号示众。因为无赃,恕其徒罪。富家翁新妇方才得免出官。这也是新婚人家一场大笑话。

先说此一段做个笑本。小子的正话,也说着一个新婚人家,弄出好些没头的官司,直到后来方得明白。

 本为花烛喜筵,弄作是非苦海。

 不因天网恢恢,哑谜何对得解?

却说直隶苏州府嘉定县有一人家,姓郑,也是经纪行中人,家事不为甚大。生有一女,小名蕊珠,这倒是个绝世佳人,真个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许下本县一个民家姓谢,是谢三郎,还未曾过门。这个月里拣定了吉日,谢家要来取去。三日之前,蕊珠要整容开面,郑家老儿去唤整容匠。元来嘉定风俗,小户人家女人蓖头剃脸,多用着男人。其时有一个后生,姓徐名达,平时最是不守本分,心性奸巧好淫,专一打听人家女子,那家生得好,那家生得丑。因为要像心看着内眷,特特去学了那栉工生活,得以进入内室。又去做那婚筵茶酒,得以窥看新人。如何叫得茶酒?即是那边傧相之名,因为赞礼时节在旁高声“请茶!”“请酒!”多是他口里说的,所以如此称呼。这两项生意,多傍着女人行止,他便一身兼做了。此时郑家就叫他与女儿蕊珠开面。徐达带了蓖头家伙,一径到郑家内里来。蕊珠做女儿时节,徐达未曾见一面,而今却叫他整客,煞是看得亲切。徐达一头动手,一头觑玩,身子如雪狮子向火,看看软起来。那话儿如吃石髓的海燕,看看硬起来。可惜碍着前后有人,恨不就势一把抱住弄他一会。郑老儿在旁看见模样,识破他有些轻薄意思。等他用手一完,急打发他出到外边来了。

徐达看得浑身似火,背地里手铳也不知放了几遭,心里掉不下。晓得嫁去谢家,就设法到谢家包做了吉日的茶酒。到得那日,郑老儿亲送女儿过门。只见出来迎接的傧相,就是前日的栉工徐达。心下一转道:“元来他又在此。”比至新人出轿,行起礼来,徐达没眼看得,一心只在新娘子身上。口里哩连罗连,把礼数多七颠八倒起来。但见:东西错认,左右乱行。信口称呼,亲翁忽为亲妈:无心赞喝,该“拜”反做该“兴”。见过泰山,又请岳翁受礼;参完堂上,还叫父母升厅。不管嘈坏郎君,只是贪看新妇。徐达乱嘈嘈的行过了许多礼数,新娘子花烛已过,进了房中,算是完了,只要款待送亲吃喜酒。

这谢家民户人家,没甚人力,谢翁与谢三郎只好陪客在外边,里头妈妈率了一二个养娘,亲自厨房整酒。有个把当直的,搬东搬西,手忙脚乱,常是来不迭的。徐达相礼,到客人坐定了席,正要“请汤”、“请酒”是件赞唱,忽然不见了他。两三次汤送到,只得主人自家请过吃了。将至终席,方见徐达慌慌张张在后面走出来,喝了两句。比至酒散,谢翁见茶酒如此参前失后,心中不喜,要叫他来埋怨几句,早又不见。当值的道:“方才往前面去了。”谢翁道:“怎么寻了这样不晓事的?如此淘气!”亲家翁不等茶酒来赞礼,自起身谢了酒。

谢三郎走进新房,不见新娘子在内,疑他床上睡了,揭帐一看,仍然是张空床。前后照看,竟不见影。跑至厨房间人时,厨房中人多嚷道:“我们多只在这里收拾,新娘子花烛过了,自坐房中,怎么倒来问我们?”三郎叫了当直的后来各处找寻,到后门一看,门又关得好好的。走出堂前说了,合家惊惶。当直的道:

“这个茶酒、一向不是个好人,方才喝礼时节看他没心没想,两眼只看着新人,又两次不见了他,而今竟不知那里去了。莫不是他有甚么奸计,藏过了新人么?”郑老儿道:“这个茶酒,元不是好人。小女前日开面也是他。因见他轻薄态度,正心里怪恨,不想宅上茶酒也用着他。”郑家随来的仆人也说道:“他元是个游嘴光棍,这蓖头赞礼,多是近新来学了撺哄过日子的。毕竟他有缘故,去还不远,我们追去。”谢家当直的道:“他要内里拐出新人,必在后门出后巷里去了。方才后门关好,必是他复身转来关了,使人不疑。所以又到堂前敷衍这一回,必定从前面转至后巷去了,故此这会不见,是他无疑。”

此时是新婚人家,篦子火把多有在家里,就每人点着一根。两家仆人与同家主共是十来个,开了后门,多望后巷里起来。元来谢家这条后门路,是一个直巷,也无弯曲,也无旁路。火把照起,明亮犹同白日,一望去多是看见的。远远见有两三个人走,前头差一段路,去了两个,后边有一个还在那里。疾忙赶上,拿住火把一照,正是徐茶酒。问道:“你为何在这里?”徐达道:“我有些小事,等不得酒散,我要回去。”众人道:“你要回去,直不得对本家说声?况且好一会不见了你,还在这里行走,岂是回去的?你好好说,拐将新娘子那里去了?”徐达支吾道:“新娘子在你家里,岂是我掌礼人包管的?”众人打的打,推的推,喝道:“且拿这游嘴光棍到家里拷问他出来!”一群人拥着徐达,到了家里。两家亲翁一同新郎各各盘问,徐达只推不知。一齐道:“这样顽皮赖骨,私下问他,如何肯说!绑他在柱上,待天明送到官去,难道当官也赖得?”遂把徐达做一团捆住,只等天明。此时第一个是谢三郎扫兴了。

 不能勾握雨携云,整备着鼠牙雀角。

 喜筵前在唤新郎,洞房中依然独觉。

众人闹闹嚷嚷簇拥着徐达,也有吓他的,也有劝他的,一夜何曾得睡?徐达只不肯说。

须臾,天已大明,谢家父子教众人带了徐达,写了一纸状词,到县堂上告准,面禀其故。知县惊异道:“世间有此事?”遂唤徐达问道:“你拐的郑蕊珠那里去了?”徐达道:“小人是婚筵的茶酒,只管得行礼的事,怎晓得新人的去向?”谢公就把他不辞而去,在后巷赶着之事,说了一遍。知县喝叫用刑起来,徐达虽然是游花光棍,本是柔脆的人,熬不起刑。初时支吾两句,看看当不得了,只得招道:“小人因为开面时,见他美貌,就起了不良之心。晓得嫁与谢家,谋做了婚筵茶酒。预先约会了两个同伴埋伏在后门了。趁他行礼已完,外边只要上席,小人在里面一看,只见新人独坐在房中,小人哄他还要行礼。新人随了小人走出,新人却不认得路,被小人引他到了后门,就把新人推与门外二人。新人正待叫喊,却被小人关好了后门,望前边来了。仍旧从前边抄至后巷,赶着二人。正要奔脱,看见后面火把明亮,知是有人赶来。那两个人顾不得小人,竟自飞跑去了。小人有这个新人在旁,动止不得。恰好路旁有个枯井,一时慌了,只得抱住了他,撺了下去。却被他们赶着,拿了送官。这新人现在井中。只此是实。”知县道:“你在他家时,为何不说?”徐达道:“还打点遮掩得过,取他出井来受用。而今熬刑不起,只得实说了。”知县写了口词,就差一个公人押了徐达,与同谢、郑两家人,快到井边来勘实回话。

一行人到了井边。郑老儿先去望一望,井底下黑洞洞,不见有甚声响。疑心女儿此时毕竟死了,扯着徐达狠打了几下,道:“你害我女儿死了,怕不偿命!”众人劝住道:“且捞了起来,不要厮乱,自有官法处他。”郑老儿心里又慌又恨,且把徐达咬住一块肉,不肯放。徐达杀猪也似叫喊。这边谢翁叫人停当了竹兜绳索,一面下井去救人。一个胆大些的家人,扎缚好了,挂将下去。井中无人,用手一模,果然一个人蹲倒在里面。推一推看,已是不动的了。抱将来放在兜中,吊将上去。众人一看,那里是甚么新娘子?却是一个大胡须的男子,鲜血模糊,头多打开的了。众人多吃了一惊。郑老儿将徐达又是一巴拿,道:“这是怎么说?”连徐达看见,也吓得呆了。谢翁道:“这又是甚么跷蹊的事?”对了井中问下边的人道:“里头还有人么?”井里应道:“并无甚么了,接了我上去。”随即放绳下去,接了那个家人上来。一齐问道:“井中还有甚么?”家人道:“止有些石块在内,是一个干枯的井。方才黑洞洞地摸起来的人,不知死活,可正是新娘子么?”众人道:“是一个死了的胡子,那里是新人?你看么!”押差公人道:“不要鸟乱了,回覆官人去,还在这个入娘的身上寻究新人下落。”

郑、谢两老儿多道:“说得是。”就叫地方人看了尸首,一同公人去禀白县官。知县问徐达道:“你说把郑蕊珠推在井中,而今井中却是一个男尸,且说郑蕊珠那里去了?这尸是那里来的?”徐达道:“小人只见后边赶来,把新人推在井里是实。而今却是一个男尸,连小人也猜不出了。”知县道:“你起初约会这两个同伴,叫做甚么名字?必是这二人的缘故了。”徐达道:“一个张寅,一个李卯。”知县写了名字住址,就差人去拿来。瓮中捉鳖,立时拿到,每人一夹棍,只招得道:“徐达相约后门等待,后见他推出新人来,负了就走。徐达在后赶来,正要同去。望见后面火把齐明,喊声大震,我们两个胆怯了,把新人掉与徐达,只是拼命走脱了。已后的事,一些也不知。”又对着徐达道:“你当时将的新人,那里去了?怎不送了出来,要我们替你吃苦?”徐达对口无言。知县指着徐达道:“还只是你这奴才奸巧!”喝叫再夹起来,徐达只喊得是小人该死。说来说去,只说到推在井中,便再说不去了。

知县便叫郑、谢两家父亲与同媒的人等,又拘齐两家左右邻里,备细访问。多只是一般不知情,没有甚么别话,也没有一个认得这尸首的。知县出了一张榜文,召取尸亲家属认领埋葬,也不曾有一个说起的。郑、谢两家自备了赏钱,知县又替他写了榜文,访取郑蕊珠下落,也没有一个人晓得影响的。知县断决不开,只把徐达收在监中,五日一比。谢三郎苦毒,时时催禀。县官没法,只得做他不着,也不知打了多多少少。徐达起初一时做差了事,到此不知些头脑,教他也无奈何,只好巴过五口,吃这番痛棒。也没个打听的去处,也没个结局的法儿,真正是没头的公事,表过不提。

再说郑蕊珠那晚被徐达拐至后门,推与二人,便见把后门关了,方晓得是歹人的做作。欲待叫着本家人,自是新来的媳妇,不曾知道一个名姓,一时叫不出来。亦且门已关了,便口里喊得两句“不好了”,也没人听得。那些后生背负着只是走,心里正慌,只见后面赶来,两个人撇在地下竟自去了。那个徐达一把抱来,丢在井里。井里无水,又不甚深,只跌得一下,毫无伤损。听是上面众人喧嚷,晓得是自己家人,又火把齐明,照得井里也有光。郑蕊珠负极叫喊救人,怎当得上边人拿住徐达,你长我短,嚷得一个不耐烦。妇人声音,终久娇细,又在井里,那个听见?多簇拥着徐达,吆吆喝喝一路去了。郑蕊珠听得人声渐远,只叫得苦,大声啼哭。看看天色明亮,蕊珠想道:“此时上边未必无人走动。”高喊两声救人!又大哭两声,果然惊动了上边两人。只因这两个人走将来,有分教:

黄尘行客,翻为坠井之魂;绿鬓新人,竟作离乡之妇。

说那两个人,是河南开封府报县客商。一个是赵申一个是钱已。合了本钱,同到苏、松做买卖。得了重利,正要回去。偶然在此经过,闻得啼哭喊叫之声却在井中出来,两个多走到井边,望下一看。此时天光照下去,隐隐见是个女人。问道:“你是甚么人在这里头?”下边道:“我是此间人家新妇,被强盗劫来丢在此的。快快救我出来,到家自有重谢。”两人听得,自商量道:“从来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况是个女人,怎能勾出来?没人救他,必定是死。我每撞着也是有缘。行囊中有长绳,我每坠下去救了他起来。”赵申道:“我溜撤些,等我下去。”钱已道:“我身子坌,果然下去不得,我只在上边吊箸绳头,用些空气力罢。”也是赵申悔气到了,见是女子,高兴之甚。擅拳裸袖,把绳缚在腰间,双手吊着绳。钱已一脚端着绳头,双手提着绳,一步步放将下去。到了下边,见是没水的,他就不慌不忙对郑蕊珠道:“我救你则个。”郑蕊珠道:“多谢大恩。”赵申就把身上绳头解下来,将郑蕊珠腰间如法缚了,道:“你不要怕,只把双手吊着绳,上边自提你上去,缚得牢,不掉下来的。快上去了,把绳来吊我。”郑蕊珠巴不得出来,放着胆吊了绳。上边钱巳见绳急了,晓得有人吊着。尽气力一扯一扯的,吊出井来。钱巳抬头一看,却是一个艳妆的女子:

 虽然鬓乱钗横,却是天姿国色。

 猛地井里现身,疑是龙宫拾得。

大凡人不可有私心,私心一起,就要干出没天理的勾当来。起初钱巳与赵申商量救人,本是好念头。一下子救将起来,见是个美貌女子,就起了打偏手之心。思量道:“他若起来,必要与我争,不能勾独享。况且他囊中本钱尽多,而今生死之权,操在我手。我不放他起来,这女子与囊橐多是我的了。”歹念正起,听得井底下大叫道:“怎不把绳下来?”钱巳发一个狠道:“结果了他罢!”在井旁掇起一块大石头来,照着井中叫声“下去!”可怜赵申眼盼盼望着上边放绳下来,岂知是块石头,不曾提防的,回避不及,打着脑盖骨,立时粉碎,呜呼哀哉了。

郑蕊珠在井中出来,见了天日,方抖擞衣服,略定得性。只见钱巳如此做作,惊得魂不附体,口里只念阿弥陀佛。钱巳道:“你不要慌,此是我仇人,故此哄他下去,结果了他性命。”郑蕊珠心里道:“是你的仇人,岂知是我的恩人!”也不敢说出来,只求送在家里去。钱巳道:“好自在话!我特特在井里救你出来,是我的人了。我怎肯送还你家去?我是河南开封富家,你到我家里,就做我家主婆,享用富贵了。快随我走!”郑蕊珠昏天黑地,不认得这条路是那里,离家是近是远,又没个认得的人在旁边,心中没个主见。钱巳催促他走动道:“你若不随我,仍旧撺你在井中,一石头打死了,你见方才那个人么?”郑蕊珠惧怕,思量无计,只得随他去。正是:

 才脱风狂子,又逢轻簿儿。

 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钱巳一路吩咐郑蕊珠,教道他到家见了家人,只说苏州讨来的,有人来问赵申时,只回他还在苏州就是了。不多几日,到了开封杞县,进了钱巳家里。谁知钱巳家中还有一个妻子万氏,小名叫做虫儿。其人狠毒的甚。一见郑蕊珠就放出手段来,无所不至摆布他。将他头上首饰,身上衣服,尽都夺下。只许他穿着布衣服,打水做饭。一应粗使生活,要他一身支当。一件不到,大棒打来。郑蕊珠道:“我又不是嫁你家的,你家又不曾出银子讨我的。平白地强我来,怎如此毒打得我!”那个万虫儿那里听你分诉,也不问着来历,只说是小老婆,就该一味吃醋蛮打罢了。万虫儿一向做人恶劣,是邻里妇人没一个不相骂断的。有一个邻妈看见他如此毒打郑蕊珠,心中常抱不平。忽听见郑蕊珠口中如此说话,心里道:

“又不嫁,又不讨,莫不是拐来的?做这样阴骘事,坑着人家儿女!”把这话留在心上。

一日,钱巳出到外边去了,郑蕊珠打水,走到邻妈家借水桶。邻妈留他坐着,问道:“看娘子是好人家出身,为何宅上爹娘肯远嫁到此,吃这般磨折?”郑蕊珠哭道:“那里是爹娘嫁我来的!”邻妈道:“这等,怎得到此?”郑蕊珠把身许谢家,初婚之夜被人拐出抛在井中之事,说了一遍。邻妈道:“这等,是钱家在井中救出了你,你随他的了。”郑蕊珠道:“那里是!其时还有一个人下井,亲身救我起来的。这个人好苦,指望我出井之后,就将绳接他,谁知钱家那厮狠毒,就把一块大石头丢下去,打死了那人,拉了我就走。我彼时一来认不得家里,二来怕他那杀人手段,三来他说道到家就做家主婆,岂知堕落在此受这样磨难!”邻妈道:“当初你家的与前村赵家一同出去为商,今赵家不回来,前日来问你家时,说道还在苏州,他家信了。依小姐子说起来,那下井救你吃打死的,必是赵家了。小娘子何不把此情当官告明了,少不得牒送你回去,可不免受此间之苦?”郑蕊珠道:“只怕我跟人来了,也要问罪。”邻妈道:“你是妇人家,被人迫诱,有何可罪?我如今替你把此情先对赵家说了,赵家必定告状,再与你写一张首状,当官递去。你只要实说,包你一些罪也没有,且得还乡见父母了。”郑蕊珠道:“若得如此,重见天日了。”

计较已定,邻妈一面去与赵家说了。赵家赴县理告,这边郑蕊珠也拿首状到官。杞知县问了郑蕊珠一词,即时差捕钱已到官。钱巳欲待支吾,却被郑蕊珠是长是短,一口证定。钱巳抵赖不去,恨恨的向郑蕊珠道:“我救了你,你倒害我!”郑蕊珠道:“那个救我的,你怎么打杀了他?”钱巳无言。赵家又来求判填命。知县道:“杀人情真,但皆系口词,尸首未见,这里成不得狱。这是嘉定县地方做的事,郑蕊珠又是嘉定县人,尸首也在嘉定县,我这里只录口词成招,将一行人连文卷押报到嘉定县,结案就是了。”当下先将钱已打了三十大板,收在牢中,郑蕊殊召保,就是邻妈替他递了保状。且喜与那个恶妇万虫儿不相见了。杞县一面叠成文卷,会了长解,把一干人多解到苏州嘉定县来。

是日正逢五日比较之期,嘉定知县带出监犯 徐达,恰好在那里比较。开封府杞县的差人投了文,当堂将那解批上姓名逐一点过,叫到郑蕊珠,蕊珠答应。徐达抬头一看,却正是这个失去的郑蕊珠,是开面时认得亲切的。大叫道:“这正是我的冤家。我不知为你打了多少,你却在那里来?莫不是鬼么?”知县看见,问徐达道:“你为甚认得那妇人?”徐达道:“这个正是井里失去的新人,不消比较小人了。”知县也骇然道:“有这等事?”唤郑蕊珠近前,一一细问,郑蕊珠照前事细说了一遍。知县又把来文逐一简看,方晓得前日井中死尸,乃赵申被钱巳所杀。遂吊取赵申尸骨,令仵作人简验得头骨碎裂,系是生前被石块打伤身死。将钱巳问成死罪,抵赵申之命。徐达拐骗虽事不成,祸端所自,问三年满徒。张寅、李卯各不应,仗罪。郑蕊珠所遭不幸,免科,给还原夫谢三郎完配。赵申尸骨,家属领埋,系隔省,埋讫,释放宁家。知县发落已毕,笑道:“若非那边弄出,解这两个人来,这件未完何时了结也!”嘉定一县传为新闻。

可笑谢三郎好端端的新妇,直到这日,方得到手,已是个弄残的了。又为这事坏了两条性命,其祸皆在男人开面上起的。所以内外之防,不可不严也。

 男子何当整女容?致令恶少起顽凶。

 今进试看含香蕊,已动当年函谷封。

第十四章 大漠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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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冰雁皱眉道:”两次留柬,都是同样的笔迹,石观音的党羽,果然早已打入龟兹王的左右……”胡铁花动容道:”你想谁会是她的党羽?”

姬冰雁叹了口气,道:”每个人都有可能,也许是也帐下的金甲武士,也许是他的姬妾,也许就是他们父女自己。”胡铁花瞪着眼睛怔了半晌,苦笑道:”你们莫要为了我着想,我这驸马当不当都没关系,你们若是要走,咱们现在就走吧!”楚留香微微一笑,道:”若是这白纸上写着的几个黑字,就能将我们骇走,我们就算能活下去,做人也没意思了。”胡铁花的眼睛亮了,摩拳擦掌,大声道:”这才像楚留香说的话,咱们好歹也该跟她拚一拚。”楚留香沉声道:”现在,她既然已必定要来找咱们,咱们反而用不着急了,索性就在这里等着她,你明天还是结你的婚,叁天後咱们也还是照龟兹王原定的计划,拿那些明珠白玉,去换她的极乐之星……”姬冰雁冷冷道:”你想她真的会换麽?”

楚留香微笑道:”她自然不会换的。”

胡铁花忍不住问道:”她既然不会换,为何又要这样做?”楚留香缓缓道:”龟兹王随随便便地就将那颗猫儿眼送给了你,却对极乐之星瞧得比命还重,这极乐之星,显然另有一种秘密的价值,是麽?”胡铁花道:”不错。”

楚留香道:”石观音这样做,自然就是想探出这极乐之星究竟有什麽价值?价值究竟有多大……”姬冰雁忽然截口道:”龟兹王既然将这极乐之星瞧得如此重,却又如何要托”彭五虎”将它送走?”楚留香沉吟道:”也许并不是送走,而是托”彭家五虎”带来的。”姬冰雁皱眉道:”难道是说那”极乐之星”本不在龟兹王这里,而是在关内某一个人的手上,现在龟兹王极需此物,所以才要人送来?”楚留香道:”这自然也有可能的,是麽?”

姬冰雁道:”如此说来,就更不对了,如此珍贵之物,龟兹王怎会让它落在别人手上?那人既已得到如此珍贵之物,又怎舍得将它送回来?”楚留香长长叹了口气,道:”这其中自然衣些不足为外人知道的秘密,这秘密也许真的只有龟兹王一个人知道,我们猜也无用,只不过我想……”他一笑接道:”到了必要时,龟兹王说不定就会自己说出来的。”经过了这麽样的一天之後,他们心里就算有重重心事,但只要闭起眼睛来,也不觉迷迷糊楠的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突听衣袂带风声”嗖”的一响,一个人飞也似的窜入帐篷来,竟是那中原侠盗司徒流星。

他轻功实在不弱,又以为帐篷中人一定睡得很熟,谁知他刚窜进来,就发现自己已被人家团团围住了。

像楚留香这样的人,就好像永远不会真的睡着似的。

姬冰雁冷冷道:”阁下不辞而别,又不告而来,不嫌太神秘了麽?”司徒流星一面擦汗,一面强笑道:”在下的确有急事相告,但望叁位恕我冒昧闯入之罪。”姬冰雁静静地瞪了他半晌,脸色才和缓下来。

胡铁花已笑道:”你有什麽急事,坐下来慢慢说吧!”司徒流星道:”在下昨夜不辞而别,实是在暗中跟踪那”杀手无情”杜环而去的,在下总觉得此人心怀叵测,必有诡谋。”胡铁花笑道:”到底是老江湖了,眼光果然不错。”司徒流星道:”他行色似乎十分匆忙,我一路在後面跟着他,他也全未觉察,只是向北急行,走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就发现一座沙丘後竟有个黑色的帐篷。”姬冰雁目光如炬,冷笑道:”那帐篷里别人不说,单只”黑猴”孙空一人,就凭阁下这样的武功,若想暗中窥探,只怕是很难活着回来了。”司徒流星苦笑道:”在下自然也知道那帐篷里必多高手,怎敢大意,眼见杜环走了进去:正不知该怎麽办,谁知就在这时,突见一匹快马奔来,弯弓搭箭,嗖的一箭向帐篷里射了进去,马蹄不停,又飞奔而去。”姬冰雁冷笑道:”凭孙猴子的耳力,这匹马远在百丈外时,就该听到了,又怎会容得他驰到帐篷前?又怎会容得他弯弓搭箭?”司徒流星道:”那匹马似是龙种宝驹,而且马蹄上竟也未上有蹄铁,踏沙而行,竟是落地无声,较之一流的轻功高手也不逊色。”胡铁花瞧了楚留香一眼,笑道:”这匹马只怕和你那匹黑珍珠的差不多。”楚留香微笑道:”大漠之上,本多良驹………阁下请说下去。”司徒流星道:”奔马方过,帐篷里已有叁个人箭一般窜出来,追了下去,在下知道若不乘此时冒险,以後就更没有机会了。”姬冰雁冷冷道:”阁下胆子倒不小。”

司徒流星道:”在下悄悄绕到帐篷後,只因那里也围住几匹马,马嘶声多少可以掩饰一些在下的行动。”胡铁花拊掌笑道:”果然不愧是名震中原的侠盗,行动果然老手老脚。”司徒流星脸缸了红,接着道:”在下伏在地上,将帐篷悄悄掀开一线,只见里面除了杜环外,还有两个金冠锦袍的龟兹贵胄,一个面色阴鸷的汉人。”姬冰雁瞧了楚留香一眼,楚留香皱眉道:”难道这次龟兹国的叛变中,还有汉人参与其间麽?”司徒流星道:”这叁人自桌上取下了那枚射进来的箭,箭上竟有张纸条,那龟兹人瞧了瞧,想必是虽通汉语,却认不得汉字,就将纸条子给了那面色阴鸷的汉人老者,请他将纸条上的字念出来。”胡铁花笑道:”若非如此,你也不会知道上面写着的什麽了,看来你运气倒不错。”司徒流星道:”在下只听得那老者大声念道:”极乐之星已在我手,尔等若想得到此物,且以黄金五千两,明珠五百粒,玉璧五十面,向东北直行五十里,与我交换,尔等意若不诚,此物使重返龟兹王之手矣。””他念到一半,楚留香叁人已齐地为之动容。

胡铁花大声道:”好小子,居然两头都想做买卖,难道这极乐之星是和龟兹国……”姬冰雁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那两个龟兹人听了後,有何表示?”司徒流星道:”他们脸色立刻大变,就在这时,出去追人的叁个人已回来了,帐篷里的人非但绝口不提此事,反而将纸条悄悄藏了起来。”胡铁花道:”追人的追到没有?”

司徒流星展颜一笑,道:”没有追着,其中一个其貌如猴的人,嘴里不停地大骂,说那匹马一定是鬼马,否则他闭着眠也会追上的。”胡铁花失笑道:”孙猴子自命轻功高绝,这回斗竟栽在一匹马上,自然要气疯了。”司徒流星道:”我知道此人必是高手,心里正在着急,生怕被他发觉,幸好他们商量了一阵後,这位孙猴就带着杜环等叁人来行刺了。”姬冰雁冷冷道:”阁下既然知道他们要来行刺,为何不来报警?”司徒流星一笑道:”在下知道有叁位在此,他们的人纵然再多十倍,也休想得手的,所以就想留在那里,听听这极乐之星究竟为何如此值钱?”胡铁花笑道:”想不到你倒很瞧得起咱们。”

司徒流星道:”这四人一走之後,两个龟兹人立刻就和那汉人争论起来,一个说应该立刻去筹备明珠王璧,来和那人交易,另一个却说这条件苛,那极乐之星的价值未必真的有这麽大,应该静观待变,以免上当。”楚留香和姬冰雁对望一眼,嘴里虽未说话,心里却已知道对方这叁人,直到此刻也还未知道极乐之星的秘密,所以才会患得患失,挣扎不已,去交换既怕上当,不交换又怕此物真的对龟兹王十分有利。

司徒流星已接着道:”我正在奇怪,这些人为何对区区一粒宝石瞧得如此重要,谁知就在这时,竟有人在我肩头轻轻拍了一下。”说到这时,他面上已露出惊惧之色,似乎馀悸犹在,又擦了擦头上的汗珠,才长叹着接道:

“在下自幼年出道,武功虽不高,但做的这行买卖,耳目就不能不分外灵使,谁知道这人已到了我的身後,我却连影子都不知道。”楚留香动容道:”想不到除了孙空外,此间远有这样的高手。”司徒流星道:”当时我那一惊当真非同小鄙,等我回过头去,那人已远在十馀丈外,正在向我招手,我知道不去也不行的,只有硬着头皮走过去……”他头上冷汗直流,苦笑着接道:”等我见到此人之面,才知道我这条性命实是捡回来的。”姬冰雁道:”此话怎讲?”

司徒流星叹道:”若非此人昔日和我还有一面之缘,此刻就再也不会活着和各位相见了。”胡铁花道:”他就这样放过了你。”

司徒流星道:”不瞒叁位,两年前我在洛阳做案时,就不幸遇见了此人,幸好我那次为的是要救一家孤儿寡妇的性命才出手的,所以他才放过了我,此人行事怪异,只要他放过你一次,此後你纵然犯他,他也绝不伤你毫发的。”胡铁花拊掌道:”这小子倒真是条好汉。”

姬冰雁皱眉道:”此人难道也是龟兹叛党请来做刺客的麽?”司徒流星叹道:”正是!”

姬冰雁动容道:”他究竟是谁?”

司徒流星垂首道:”在下已定下重誓,绝不说出他的名字,只能奉告叁位,他今夜以前,便要前来行刺,此人武功高不可测,叁位千万要分外留意!”姬冰雁厉声道:”他既有恩於你,你为何又要来向我等报警?”司徒流星长叹道:”一年以前,家兄无意间得了一笔财富,我兄弟本想就此洗手退隐,谁知竟被当时的丐帮帮主南宫灵得知此事,非但将财物洗劫而去,而且还将家兄乱刀分,在下虽然知道是谁下的毒手,但……但……”他揉了揉眼睛,黯然接道:”但在下武功既不是南宫灵的对手,若想将此事宣扬出去,丐帮正如日中天,江湖中又有谁会相信我的话。”楚留香叹道:”不错,南宫灵那时需款正急,若有一笔钜大的财富可以到手,他的确是什麽手段都使得出来的。”司徒流星道:”这血海深仇,在下本以为是再也无望报复的了,谁知这次楚香帅却以一人之力,揭破了南宫灵的阴谋诡计,也无异为在下雪了这深仇大恨,此事震动天下,无人不知,在下更对楚香帅感激零涕,只恨楚香帅如神龙夭矫,在下始终无缘当面拜谢他的大恩。”他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凝注着楚留香,恭声道:”在下自也知道香帅游戏人间,不愿对人显露行藏,但在下自信两眼不盲,还认得出真人。”他嘴里说着话,已恭恭敬敬拜倒在地。

楚留香赶紧扶起了他,笑道:”无论在下是否楚留香,对你这番心意,都感激得很。”司徒流星黯然一笑,道:”今日之事,双方俱是在下的恩人,在下实无颜再留在此间,但愿叁位谅解在下的苦衷。”他再次躬身一礼,道:”在下就此告退,但愿後会有期……”话犹未了,人已转身急行而去。

良久良久,胡铁花才叹了口气,道:”别人若在江湖中混上十年,仇家必已遍布天下,但楚留香却到处都会遇见要报恩的人,如此看来,究竟还是少杀些人的好。”姬冰雁却皱眉道:”司徒流星既已知道你就是楚留香,还是要你对那人分外留意,可见在他心目中也认为这人的武功并不在你楚留香之下。”胡铁花动容道:”不错,这麽多年来,能和楚留香拚一拚的人,我们真还未见过,今日他若真的来了,我们也真想和他玩两手。”楚留香失笑道:”你莫忘了,今日是你的婚礼佳期,无论来了多少人,都由我和姬冰雁去接着,你就安安稳稳地进洞房吧!”胡铁花揉着鼻子笑道:”人若来得太多了,你们总也该让我过过瘾吧?”姬冰雁悠然笑道:”你有那麽样一位新娘子,还怕不够过瘾麽?”胡铁花刚想拿起个枕头掷过去,已有五.六人捧着高冠吉服,躬身走了进来,陪着笑道:

“婚礼大典已筹备好了,就请驸马爷换上吉服,准备行礼。”楚留香失笑道:”各位的手脚倒当真快得很。”胡铁花瞪着眠瞧那顶高帽子,眼睛都发直了,瞧了半晌,突然高举双手,倒在床上,大呼道:”你们若真要我戴上这顶帽子,还不如给我一刀吧!”但无论戴什麽样的帽子,总比挨一刀好受得多。

胡铁花终於还是戴起了高帽,换上了吉服,他对着镜子照照,忽然觉得自己的模样并不如想像中那麽难看。

新娘子也是高冠吉服,还用块红巾蒙住了脸。

胡铁花瞧着这块红巾,心里暗暗得意,暗暗的笑道:”今天你总不能再来开我的玩笑了吧?”本已十分华丽的帐篷,今天更布置得堂皇富丽,龟兹王满面红光,他的王妃却始终踪影不见。

也许是因为王妃没有出来,所以帐篷里一个女人也没有,新娘子匆匆行过礼,也立刻被人扶到後面去了。原来这竟是龟兹国的婚俗,就算在他们本土,婚礼时女客也不能露面的,而且新娘子进了洞房後,新郎倌也还得死守在外面,等别人灌酒,大漠之上,寒风如刀,牧人们怀中若不准备着几斤烧刀子御寒,就简直不能赶路。

在这里人人都以豪饮为美,新郎倌酒喝得越多,婚礼就越风光,所以到後来十个新郎倌中,倒有十个是被人抬进洞房的。

这下子可恰巧对了胡铁花的心意了,他生平最怕的就是没有酒喝,有人灌他酒,他正是求之不得。

只见四条精赤看上身的大汉,抬着条香喷喷的烤骆驼进来,龟兹王手持银刀,割开了骆驼肚子骆驼肚子里竟还有条烤羊。

羊肚子里又有只烤鸡。

这正是大漠之上,最为隆重丰富皇宫的盛宴,龟兹王剖开鸡腹,以银刀挑出个已被油脂浸透了鸡蛋,捋须大笑道:”此蛋最是吉祥,从来都只有贵客才得到的,今日婚典吉期,更非同常,吃了这吉祥蛋的贵客,非但大吉大利,而且下次做新郎的就必定是他。”楚留香正觉有趣,谁知龟兹王已大步走到他面前,将这吉祥之蛋挑在他的盘子里,举手吉呼道”大家还不向今日最尊贵的贵客敬上一杯。”四下欢声骤起,掌声如雷,楚留香刚含笑的取起了蛋,忽然发现龟兹王掌中银刀的刀尖在灯光下竟有些发黑。

他暗中吃了一惊,面上却丝毫不动声色,别人都以为他将蛋吃下了肚,其实蛋已到了他袖子里。

只听姬冰雁轻叹着道:”天下的事当真奇妙得很,小胡居然真的做了一国之驸马,你想得到麽?”楚留香笑道:”这匹野马总算上了笼头,我们真该为他高兴才是,只不过……今夜你我要分外留神,千万不能喝醉了。”姬冰雁忽然一笑道:”你瞧这是什麽?”

他悄悄将一张纸团塞入了楚留香手心,纸上满是油腻,字迹也有些模糊不清,上面竟赫然写着:”今日既是你女儿的佳期,且将你的头颅再留寄一日,明日黄昏时,当再来取,盼你妥为保存,勿令我失望。”楚留香又不觉瞧得怔住了.”姬冰雁淡淡笑道:”这人的文词虽不如你通顺文雅,但口气倒当真和你有些相似,只不过他要的竟是别人的头颅,简直比你还狠得多。”楚留香沉声道:”这纸条你从那里拿来的?”

姬冰雁道:”就插在那烤骆驼上,方才我走出去,碰巧瞧见,就半路摸了下来。”也说得虽轻描淡写,但若非心细如发,早已事事留意,又怎会在这麽乱的场面中留意到这种小事,偌大的烤骆驼上,插着这麽小一张纸条子,又岂是”碰巧”便能瞧见的?楚留香苦笑道:”幸仔被你瞧见,若到了这位王爷的手里,他只怕立刻又要吓得晕过去了,岂非大是扫兴。”姬冰雁冷冷道:”小胡难得成一次亲,你我若不能让他开开心心的进洞房,真不如买根绳自己吊死算了。”楚留香沉声道:”此人纵然不来,今日的凶险还是必有不少,你我也莫将事情看得太轻易了,别人送来的酒菜,更千万不可进口。”姬冰雁目光炯炯,瞪了他半晌,忽然皱眉道:”那吉祥蛋中莫非有毒?”楚留香还未说话,已有七八个人过来敬酒了。

姬冰雁沉声道:”我还是在外面守着,你能脱身时就出来会我。”他滴酒未沾,便匆匆走了出去,胡铁花却已喝得脸红脖子粗了。他能交到楚留香和姬冰雁这样的朋友,他福气实在不错,一人若是有了他这样的好福气,无论什麽时侯,多喝几杯都没关系。

第二十九章 颠倒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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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  说T  xt 天,堂绿裙少妇瞧着小鱼儿咯咯笑道:”天下第一个聪明人,世上真的没有一个人能骗得倒你么?”小鱼儿痴痴地瞧着她,道:”难怪那两人尸身瞧不见了,难怪你能找得到那地道的入口,原来你就是这里的主人,你…………你的确骗倒我了。”绿裙少妇道:”你服了么?”

    小鱼儿叹道:”我服了……我早就说过,你是个骗死人不赔命的女妖怪,但我却再也想不到你这妖怪竟是从地下钻出来的。”绿裙少妇身子轻盈地一转,笑道,”你瞧我的宫殿如何?”小鱼儿道:”不错,的确不错。”

    绿裙少妇眼皮一转,道:”你瞧我这些妃子如何?”小鱼儿瞪大了眼睛。

    缘裙少妇咯咯笑道,”男人可以有叁妻四妾,女人为什么不可以?”小鱼儿苦笑了一下突又瞪大眼睛,失声道:”你难道。。。难道要我也做……做你的妃……妃子?”绿裙少妇瞧着他,嫣然笑道:”不对。”

    小鱼儿刚松了口气,绿裙少妇已柔声接道,”我要你做我的皇后。”小鱼儿呆了半晌,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几乎喘不过气,他一生中简直从来没有像这样大笑过。

    绦裙少妇道:”你开心么?”

    小鱼儿大笑道:”我开心,开心极了,我什么疯狂的事都想到过,但却做梦也没有想到我有朝一日竟会做皇后。”缘裙少妇道:”你不愿意?”

    小鱼儿瞪大眼睛,道:”我为什么不愿意?世上又有几个男人能当皇后?”他突然跳起来往桌子上一坐,大声道:”喂,你们还不过来拜见你们的新皇后么?”那些轻衫少年你瞧着我,我瞧着你,终于一齐走过来。

    小鱼儿道:”只要磕叁个头就够了,不必太多。”少年们一齐去望那绿裙少妇,绿裙少妇不停的娇笑,不停的点头,少年们想不磕头也不行了。

    小鱼儿道:”磕完头就出去吧,我要和皇上喝酒了,快出去…。妃子若想和皇后争宠,皇后吃起醋来,是要砍你们脑袋的。”少年瞧着他,那模样倒当真像是瞧见了个妖怪似的,突然一齐转过头,走了干净。

    小鱼儿拍手大笑道:”妙极妙极,做皇后的滋味可真不错。”绿裙少妇笑得已直不起腰,咯咯笑道:”你这小鬼真有意思,我在这里十多年,从来也没有这样开心过。”小鱼儿笑道:”从今以后,我天天都要让你开心,开心得要死,你虽然叫迷死人不赔命,我却要迷死你。”绿祖少妇突然不笑了,瞪大眼睛,道:”你”。。你怎会知道我的名字?”小鱼儿笑嘻嘻道:”我非但知道你这名字,还知道你叫萧眯眯,也是十大恶人中之一,你看来虽然又娇又嫩,其实最少也有四五十了,但你放心,我不会嫌你老的,姜是老的辣,越老我越欢喜。”他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篇,绿裙少妇已怔在那里。

    小鱼儿道:”别站在那里呀,春宵一刻值千金,你该过来和我皇后亲热亲热才是。”绿裙少妇凝眸望着他,缓缓道:”你只说错了一件事。”小鱼儿道:”哦?”

    绿裙少妇道:”我今年只有叁十七。”

    小鱼儿嘻嘻笑道:”就算你十七也没关系,永远莫要和女人讨论她的年龄,这句话我很小的时候就懂了的。”绿裙少妇道:”别的事你说错都没关系,但你若说错女人的年纪,她可不饶你。”她的手,温柔而美丽,她的笑,也是温柔而美丽。

    但这温柔的笑容中却隐含杀机,这双美丽的手顷刻间也能置人死命,这小鱼儿自然是知道的。

    小鱼儿却偏偏装做不知道,嘻嘻笑道:”我已知道你是谁,你可知道我是谁么?”萧眯眯眼波流转,道:”你…。.”

    小鱼儿道:”十大恶人若也有一个朋友,那就是我,江鱼。”萧眯眯道:”你……你竟敢自称十大恶人的朋友?”小鱼儿笑道:你难道以为我是好人不成。”

    萧隙眯嫣然道:”你自然不是好人、但你还太小,小得还不能做聪明人,我瞧你”…你只怕是那老妖怪派来的,是么?否则你又怎么知道我。”小鱼儿道:”老妖怪我的确认得好几个。”

    萧眯眯道:”好几个?”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突然大笑道;”哈哈,小僧从来不近妖孽,阿弥陀佛……近妖者杀……你杀时小心些,若让血流得太多,肉就不鲜了……九幽门下,饿鬼日多,肉纵不鲜,也有鬼食…。你呀,你就是个缺德鬼。”他说了五句话,正活脱脱是哈哈儿,”血手”杜杀,”不吃人头”李大嘴,”半人半鬼”阴九幽,”不男不女”屠娇娇这五人的口气,不但声音相同,语气也相同,正是惟妙惟肖,活灵活现。

    萧眯眯眼睛已睁大了,娇笑道:”你这小鬼,你认得他们?”小鱼儿道:”我从小就是在恶人谷长大的。”菌眯眯的手,立刻放下了,拍手笑道:”这就难怪,难怪你是个小妖怪,原来你竟是跟着他们长大的。…他们常常提起我么?”小鱼儿笑道:”他们叫我遇见你时,要千万小心些,莫要被你迷死。他们说你是六亲不认,见人就要迷的。”萧眯昧咯咯笑道:”你相信他们的鬼话?”

    小鱼儿眯着眼笑道:”能见着你这样的人,就算被你迷死,我也心甘情愿的。”萧眯昧娇笑道:”哎哟,小鬼,我没有迷死你,倒真的快要被你迷死了。”小鱼儿大笑道:”现在,你可以请我喝酒了么?”送酒上来的,竟是个孩子。

    这孩子生得眉目清秀,但却面黄肌瘦,像是发育不全的模样,看神气像是比小鱼儿大,看身材又似比小鱼儿小。

    他缩着脖子,驼着背,捧着盘的两只手,不停地发抖,但一双眼睛,却又不时偷偷在萧眯眯胸前瞟来瞟去。

    萧咪咪笑道:”小色鬼,你瞧什么?”

    那孩子红着脸,垂下了头,道;”没”。”没有。”萧咪咪媚笑道:”你想亲亲我是么?”

    那孩子脸更红人萧咪咪道:”来,想亲就来亲呀,怕什么?”那孩子突然放下盘子,抱住了她。

    萧咪咪突然反手一个巴掌,将他打得在地上直滚,小鱼儿抬起头,突然发现这孩予背着脸时,满脸都是杀机,竟令人觉得可怕。

    他站起来时,他又变得一副可怜模样,红着脸,垂着头,一步一挨,慢吞吞走了出去,像是路都走不动。

    小鱼儿道:”这小孩子也是你的妃子?”

    萧咪咪笑道:”你吃醋?”

    小鱼儿道:”唉,你简直是摧残幼苗。”

    萧咪咪道:”我就是要折磨他,直到他死。”小鱼儿道:”为什么你恨他?他不过是个孩子呀!”萧咪咪道:”他虽是个孩子,但他的爹爹。。嘿,普天之下,再没有一个比他那爹爹更毒辣更阴险的人了。”小鱼儿笑道:”哦?他难道比阴九幽还阴险?难道比李大嘴还毒辣?”萧咪咪道:”阴九幽虽险,李大嘴虽狠,别人总还瞧得出,但他爹爹做尽了坏事后,别人还在称他为当世之大侠。”小鱼儿眼珠子一转,笑道:”连你都说这人坏,想来他必定真是个大坏蛋了。”其实他心里想的却是:”你说他是坏蛋,他想必是个好人…”他故意不问这人的名字,萧咪咪居然也不说了,只见那孩于又抱了个盘子走进来。

    小鱼儿突然道;”喝酒之前,我先得去清存货。”萧咪咪啐道:”没出息。”

    小鱼儿笑道:”皇后方便时,总得有个把子在旁边伺候着他拉起那孩子的手,道:”来,你带我去。”萧咪咪娇笑道:”小心些,莫掉下去先就吃饱了,这里的酒莱还在等着你哩。”那孩子缩着脖子,垂着头在前面走。小鱼儿瞧着他的背影,似乎在想什么。

    这地下的宫阙,显然是经过精心的设计,每一寸地方,都没有浪费,长道的弯曲处,就是方便之处。

    小鱼儿突然问道:”嗯,你姓什么?”

    那孩子道:”江。”

    小鱼儿道:”你也姓江?真巧。”你叫什么名字”那孩子道:”玉郎。”

    小鱼儿皱了皱眉,眼珠子四面一转,突又笑道:奇怪,这里已是地下,这许多人的大便小便,都流到哪里去了?这地下的地下难道还有通道?”江玉郎道:”下面没有通道,是坟墓。”

    小鱼儿道:”坟墓?谁的坟墓?”

    江玉郎道:”听说是建造此地工人的坟墓。”

    小鱼儿又不禁皱了皱眉头,赶紧站起来,道:”你知道的倒不少,想必已来了许久。”江玉郎道:”─年。”

    小鱼儿道:”一年……你怎会来的?”

    江玉郎道:”阁下怎会来的?”

    小鱼儿笑道:”嗯,不错,萧咪咪自然有法子把你弄来的”看来这里必定还有条通向外面的道路,你……此知道么”江玉郎道:”不知道。”

    小鱼儿道:”你没有查过?”

    江玉郎道:”没有。”

    小鱼儿道:”你难道不想出去?不想回家?”

    江玉郎道:”这里很好,很舒服。”

    小鱼儿突然一把抓着他肩头,沉声道:”你这小鬼,我知道你心里恨得要死,时时刻刻都在想法子出去,你瞒不过我的,你若肯与我合作,咱们就能想法子出去!”江玉郎面上毫无表情,淡淡道:”阁下若是方便完了,就请回去用酒。”小鱼儿眼睛盯着他,盯了许久,一宇字道:”我说的话,你记着,每个字都记着!”江玉郎仍然缩着脖子,垂着头,在前面走。小鱼儿瞧着他的背影,还似在想着什么。

    两人终于走了回去,萧咪咪笑道:”看来,你存货倒不少,我只当你真的掉下去了。”小鱼几抚着肚子,嘻嘻一笑,道:”这肚子…”江玉郎突然截口道:”他方便是假的,他只想要我陪着他捣鬼,只想从我嘴里探听出这里的出路,还叫我跟他一起逃出去。”萧咪咪眼睛一瞪,冷冷笑道:”江鱼你真的想出去?你何必问他,我告诉你好了。”小鱼儿神色不动,却大笑起来,笑道;”我在恶人谷都住了十来年,这地方难道比恶人谷还糟么我不过是试试这小鬼的,你难道信他的?”萧咪咪悠悠道:”其实,不管你是真是假,你问他都没有用的…这地方的出路,除了我,谁也不知道。”她拍了拍江玉郎的头笑道;”想不到你倒很老实。”江玉郎脸又红了,垂头道:”只要能常常在娘娘的身边,我什么地方都不想去了。”萧咪咪笑道:”小色鬼,今天不准再胡思乱想了,乖乖去睡睡吧。”江玉郎瞧了瞧小鱼儿道:”但他…娘娘难道…”萧咪咪道:”你想我宰了他?”

    江玉郎道:”他。。。他实在……”萧咪咪轻轻给了他个耳括子,笑啐道:”要吃醋还轮不到你,滚吧。”江玉郎垂着头,转回身,乖乖地走了。萧眯眯根本再也未瞧他,这小鬼她是不放在心上的,无论他想玩什么花样,也玩不过她的手掌心。她只是瞧着另一个小鬼。

    小鱼儿嘻嘻一笑,道:”这小子果然是个坏蛋。”萧咪咪道:”他是坏蛋,你也不是好东西。”

    小鱼儿道,”我难道不比他好?”

    萧咪咪眯着眼笑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小鱼儿道;”你舍不得杀我的。”

    萧咪咪媚笑道:”对了,我真的舍不得杀你,我正要瞧瞧你究竟有多好……屠娇娇总教过你几手的,我…。我想试试。”她斜斜地在张软榻上坐下去,春色已上眉梢,柔声道:”你还不过来?难道还要等我再教你?”小鱼儿眼珠子乱转,嘻嘻地笑。

    萧咪咪道:”那么。”你还等什么?”

    小鱼儿道:”我只怕…。.”

    话还未说完,江玉郎突然又冲了进来,一张脸已变得没有─丝血色,颤声道:”不…不好,不好了!”萧咪咪怒道:”你想干什么?”

    江玉郎道:”死了…全都死了。”

    萧咪咪变色道:什么人死了?江玉郎道:”你……你赶紧去瞧瞧.他们….他们……。

    话未说完,突然晕了过去。

    死人,到处都是死人!方才那些轻衣少年,此刻竟没有一人还是活的。

    翻开他们的脸,有的七窍流血,有的血肉模糊,就连小鱼儿这么大的胆子,也不禁瞧得心里直冒寒气!

    萧咪咪也有些慌了,跺脚道:”这…这是怎么回事?”小鱼儿眼珠子一转,道:”莫不是那老妖怪已暗中潜来此地。”萧咪咪道:”不可能,绝不可能!此间入口,绝无人知道。

    她嘴里说着”不可能”,人已往门外冲出去,突又回头.厉声道:”你若敢跟着来,我就真宰了你!”小鱼儿苦笑道:”你放心,我难说不知道偷看了别人秘密的人,是万万活不长的……我还想多活两年哩。”等到萧咪咪从前面的门出去,他人已到了后面的门。他虽然明知萧咪咪必定要到那秘密的出口处查看,他也不想去偷瞧这秘密,只因他想瞧的是另一人的秘密!

    他伏在地上,露出半只眼睛。只见那已晕在地上的江玉郎头突然动了,也用一只眼睛往四面瞧,他自然瞧不见门后面的小鱼儿。小鱼儿屏住了呼吸,动也不动。

    江玉郎突然唤道:”江公子……江鱼,你出来吧。”小鱼儿的心一跳,但咬住牙,终于没有出声。江玉郎又等了等,突然跳起来。他身子突然变得比燕子还轻,比鱼还滑,比狐狸还灵,身子才一闪,已从旁门的一道小门滑出去。

    那道小门,正是他方才带小鱼儿去方便时走的门。小鱼儿早已算好方向,他出了那间屋子的小门,小鱼儿也到了这间屋子的小门边,还是用半只眼睛偷偷的瞧。

    只见江玉郎身子不停,一头钻进了那方便之处。小鱼儿的身子也像燕子一般掠过去,江玉郎竟掀起了那烘坑的盖子,往里面钻。

    突然间,他腰上一麻,裤带已被人拉住。只听小鱼儿笑道:”你想一个人跑,那不成。”江玉朗的脸,这一次是真的吓白了,颤声道:”莫……莫要开玩笑。”小鱼儿冷笑道;”谁跟你开玩笑,老实说,你想干什么?”江玉郎道:”小…小人只是想方便方便。”

    小鱼儿道:”放屁,方便也不必钻进粪坑里去!”江玉郎道:”我。。、我想”….”

    小鱼儿道:”你难道想吃粪?”

    江玉郎道:”听说粪是解毒的,我也中了毒,所以…。我小鱼儿冷笑道:”你这小鬼,一张嘴果然厉害,但却休想骗得到我,你再不说老实话,我就拉你去见萧咪咪,而且还告诉她,那些人都是你杀的!”江玉郎身子已抖了起来,道:”我……我没有…。.”小鱼儿道:”你杀了他们,将萧咪咪引开,然后再躲在一个秘密的地方,等萧咪咪找不着你时,再偷偷溜出去!”江玉郎道:”你…你…”

    小鱼儿道:”老实告诉你,你纵然奸似鬼,也得吃老子的洗脚水,我早就看透你了,你若想活命,就得乖乖跟我合作。”江玉郎终于叹了口气,道:”我服了你,好吧,你说的不错,我那藏身之处,就在这粪坑里,我费了一年的时间,才挖出来的。”小鱼儿道:”真有你的,居然将藏身之处弄在粪坑里,也不怕臭。”江玉郎道:”若要活命,就不觉得臭了。”

    小鱼儿叹道:”我见过的坏人也不少,若论忍劲、狠劲,还得叫你这小鬼第一,就连我也不得不佩服你。”江玉郎道:”快,时候不多了,快放手,我带你进去!”小鱼儿放开手笑道:”你将路弄干净些,我。。”话犹未了,江玉郎两只脚突然连环踢出,这两脚踢得当真是又准又狠,他看来本不似有这么高的武功。

    可惜小鱼儿早已算好他有这一着,他脚再踢出,腰上的穴道已全都被小鱼儿点住了,下半身再也不能动。

    小鱼儿冷笑道:”我早就告诉过你,你弄不过我的,还不乖乖往里爬。”江玉郎颤声道:”我……我不能动了。”

    小鱼儿道;”脚不能动,用手爬!”

    江玉郎再不说话,果然乖乖的往里爬。

    那粪坑本有一个洞通向地下,竟被他又从旁边挖了条小道,刚好可以容得下他的身子。他就像蛇一般往里爬。小鱼儿也只得捏着鼻子,跟着他爬,幸好爬了一段,就不臭了。小鱼儿摇着头苦笑道:”别人说我是个小妖怪,我看你才真是个小妖怪。真亏你想得出,竟在这种鬼地方下工夫。”这条小小的地道大约有七八尺,然后,里面就是个小小的洞,最多也不过只有七八尺见方。但这洞里,却早巳铺好了四五床棉被,还有两缸水,一坛酒,和一大堆咸肉、香肠、糯米糕,此刻居然还有十几本书。

    小鱼儿瞧了瞧,也不禁叹道:”你倒真花了不少工夫,准备得倒真周到。江玉郎缩在角落里,瞧着他,那双眼睛就像蛇一样,闪着光,狡黠的光,狠毒的光,怨恨的光。小鱼儿也瞧着他,他是狐狸也好,是蛇也好,小鱼儿都不怕,小鱼儿并不怕坏人,越坏他越觉有趣。地下静得很幽寂,虽然难耐,但也正代表着安全,这里的确是个安全的地方,小鱼儿想不出有谁还能找得到他。他舒服地在棉被上躺下来,摘下条香肠,嗅了嗅,咬了一曰,香肠的滋味居然不错,很不错。

    小鱼儿笑道:”粪坑里的避难所,粪坑里的香肠……江玉朗你的确是个天才。”江玉郎垂下眼皮,喃喃道:”天才!天才……”小鱼儿笑道:”在粪坑挖洞,的确是只有天才才想得出的主意,萧咪咪就算查得再紧,但在你方便时可也不能跟着你。”江玉郎木然道;”不错,这的确是天才的主意,但这天才想出这主意后,花了多大的代价,吃了多大的苦,你可知道么?”小鱼儿道:”你说吧,我很喜欢听人诉苦。”

    江玉朗道:”你只知道在大便时挖地道非常秘密,但你可知道要大便多少次才能挖出这样的地道!”小鱼儿道:”嗯,确实要不少次。”

    江玉朗道:”你可想过一个人一天只能大便多少次?一年又只能大便多少次?大便的次数太多,岂不被人怀疑?”小鱼儿搔了搔头道:”嗯,这……”

    江玉朗道:”你可想过一个人在大便时若只是拼命地挖地道,那么他的大便哪里去了?他难道能永远不大便么?”小鱼儿又搔了搔头,苦笑道:”嗯,这的确是个问题,你在大便时若真的大便,就没有时间挖地道,你若挖地道,就没有时间大便了,这怎么办呢?”江玉郎辛涩的一笑,道:”怎么办你永远想不到的,像你这样的大少爷,永远想不到像我这样的小人物能吃怎样的苦。”他瞪着眼,咬着牙,一字字道:”我只有像狗一样,一面工作,一面大便,因为我不能浪费丝毫时间,我学会在最短时间脱光衣服,纵然冷得要死,我也得脱光衣服,因为我不能让大便和泥土弄脏衣服,但是我身上…。.”他突然停住嘴,他似乎想吐。小鱼儿也突然觉得有些恶心,抛下了手里的半截香肠,想说什么,但说了半天,也没有说出话来,江玉朗盯着地上的半截香肠,缓缓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这样瘦?”小鱼儿道:”你…嗯…你…”

    江玉郎咬牙道:”我瘦,因为我一天到晚在挨饿,为了要尽量减少大便,我只有不吃东西,为了要储存食物,我也只有挨饿。”他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尖锐地一笑,道:”这就是天才一年来的生活,一年来狗─般的生活才换来这地洞,而你。””你什么事都没有做,却在这里舒服的睡着。”小鱼儿还在挠头,突然笑道:”你可知道这是为了什么?”江玉郎道,”我但愿能知道。”

    小鱼儿笑道:”告诉你,这就因为你虽是天才,我却是天才中的天才,一个人有我这样聪明就可以不必吃苦了。”江玉郎盯着他,良久良久,缓缓垂下头,道:”不错,我的确不如你,我很佩服你!”这本是句称赞的话,但小鱼儿听了,不知怎地,心头竟突然生出股寒意,竟像是听了句最恶毒的诅咒。不错,这苍白而矮小的少年,也许的确不如他聪明,不如他机警,但若论狠毒,若论狡黠,小鱼儿却差多了。

    尤其是那一份忍耐的功夫,小鱼儿更是一辈子也比不上──忍耐是种美德,但有时却又令人觉得可怕。小鱼几也不再说话。

    他心里在想:这世上若还有我的对手,就是这小狐狸。但这念头还未转完,他已知道自己错了。这世上他还有个对手,一个更可怕的对手!

    他眼前似已泛起了一条人影,那是个文质彬彬,温柔有礼的,又风流体贴,永远不会动怒的人影。

    花无缺,无缺公子,他既不狠毒,也不好诈,似乎完全没有什么心机,除了武功外,似乎全无任何可怕之处。但这种”全无可怕之处,正是最最可怕之处一一他整个人就像是大海浩浩瀚瀚、深不可测。

    小鱼儿暗中叹了口气,喃喃道,”这小子我的确看不透,能让我看不透的人,大概是不错的了”。

    江玉郎瞧着他,想说话,但是忍住了。

    小鱼儿笑道:”我不是说你,我是说另一个人。”江玉郎道:”哦。”

    小鱼儿道;”这个人看起来并不像是个十分聪明的人,但你无论多聪明,无论玩什么花样,到他面前就没用了,因为你无论对他用什么手段,玩什么花样,他都不会吃亏的,算来算去,吃亏的是你自己。

    江玉郎淡淡一笑,道:”这种人我还末见过。。

    小鱼儿道:”只要你不死,你总会见着的。”

    江玉郎木然自语道:”只要我不死……只要我不死。”突然面色大变,失声道:”糟糕。”

    小鱼儿知道能让他失色的事,必定是件很糟糕的事,脸色不由自主也有些变了,脱口道:”什么事?”江玉郎道:”你……你进来时,可反手盖上那粪坑的盖子?”小鱼儿张大眼睛,道:”呀,没有,我忘了。”江玉郎变色道:”萧咪咪瞧不见我们,必定四下搜索,她若瞧见……………”小鱼儿展颜笑道:”你也未免太小心,她难道会想到咱们在粪坑里?”江玉郎道:”我自然要小心,只要稍为大意,只要一时大意,就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你可知道萧咪咪的武功?”小鱼儿苦笑道”我就因为摸不透她的武功,所以不敢和她翻脸……假如是笨人,武功高些我也不怕,但她,她简直也是个妖怪。”江玉郎叹道:”她武功之高,只怕远出你想象之外,据说,她一生中有七百多个情郎,其中还包括了七大剑派中的子弟,每人只教她一手武功,就够人受的了。”小鱼儿眼珠子一转,道:”如此说来,倒是真该小心些才好,我还是再偷偷溜出去一趟,把那见鬼的盖子盖上吧。”江玉郎道:”你等一等。”他口中说话,耳朵已贴在土壁上,听了半晌,失色道:”不好,她已经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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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说对联猜疑徐姓 得形影巧遇马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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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狄公见洪亮不知道“孺子”典故,乃道:“这孺子不是作小孩子讲,乃是人的名字。从前有个姓徐的,叫做徐孺子,是地方上贤人。后来有位陈蕃专好结识名士,别人皆不来往,惟有同这徐孺子相好。因闻他的贤名,故一到任时,即置备一张床榻,以便这徐孺子前来居住,旁人欲想住在这榻上,就如登天向日之难。这不过器重贤人意思,不知与这案件有何关合?”洪亮不等他说完,连忙答道:“大人不必疑惑了,这案必是有一姓徐在内,不然,那奸夫必是姓徐,惟恐这人逃走了。”狄公道:“虽如此说,你何以见得他逃走了?”洪亮道:“小人也是就梦猜梦。上联头一句乃是‘寻孺子遗踪’,岂不是要追寻这姓徐的么?这一联有了眉目,且请大人,将‘尧夫’原典与小人听。”

狄公道:“下联甚是清楚,‘尧夫’也是个人名,此人姓邵叫康节,‘尧夫’两字乃是他的外号。此乃暗指六里墩之案。这姓邵的,本是要犯,现在访寻不着,不知他是逃至四川去了,不知他本籍四川人。在湖州买卖以后,你们访案,若遇四川口音,你们须要留心盘问。”洪亮当时答应:“大人破解的不差,但是玩坛子女人,以及那个女孩,阻挡那个男人去路,并后来见着许多死人,这派境界,皆是似是而非,这样解也可,那样解也可。总之这两案,总有点端倪了。”两人谈论一番,早见窗槅现出亮光,知是天已发白。狄公也无心再睡,站起身,将衣服检理一回。外面住持,早已在窗外问候,听见里面起身,赶着进来,请了早安。在神案前敬神已毕,随即出去呼唤司祝,烧了面水,送进茶来,请狄公净面漱口。狄公梳洗已毕,洪亮已将行李包裹起来,交与住持,以便派人来取,然后又招呼他,不许在外走露风声。住持一一遵命。这才与狄公两人,回街而来。

到了书房,早有陶干前来动问。洪亮就将宿庙的话说了一遍,当即叫他厨下取了点心,请狄公进了饮食,两人在书房院落内伺候。到了辰牌时分,狄公传出话来,着洪亮协同值日差,先将皇华镇地甲提来问话。洪亮领命出去,下昼时分,何恺已到了衙中。狄公并不升堂,将他带至签押房内。何恺叩头毕,站立一边。狄公道:“毕顺这案件,要是身死不明,本县为他伸冤起见,反招了这反坐处分。你是他本镇地甲,难道就置身事外,为何这两日不加意访察,仍是如此延宕,岂不是故意藐视?”何恺见狄公如此说法,连忙跪在地下,叩头不止,说道:“小人日夜细访,不敢偷懒懈怠,无奈没有形影,以致不能破案,还请求大人开恩。”狄公道:“暂时不能破案,此时也不能强汝所难,但你所管辖界内,共有多少人家,镇上有几家姓徐的么?”何恺见问禀道:“小人这地方上面,不下有二三千人家,姓徐的也有十数家。不知大人问的哪一个,求大人明示。小人便去访问。”狄公道:“你这人也太糊涂,本县若知这人,早已出签提质,还要问你么?只因这案情重大,略闻有一徐姓男子,通同谋害。若能将此人寻获,便可破了这案,因此命汝前来。你平时在镇上,可曾见什么姓徐的人家,与毕顺来往?若看见有一二人在内,且从实说来,以便提县审讯。”

何恺沉吟了一会,就望着上面说道:“小人是上年四月间才应差的,访这案件,是五月出的,不过一个月之久,小人虽小心办公,实未知毕顺平时交结的何人,不敢在大人面前胡讲。好在这姓徐的不多,小人回去,挨次访查,也可得了踪迹的。”狄公道:“你这个拙主见,虽想的不差,可知走露风声,即难寻觅。且这人既做这大案,岂有不远避之理。你此去务必不得声张,先从左近访起,俟有形影,赶紧前来报信,本县再派役前去。”何恺遵命,退下来,回转镇上不提。

这里狄公又命洪亮、陶干两人,等到上灯时候,挨城门而出,径至毕顺家巷口探听一回,当夜不必回来,一面暗暗的跟着何恺,看他如何访缉。你道狄公为何不叫他两人与何恺同去,皆因前日开棺之时,洪亮在皇华镇上,住了数日,彼处人民,大半认得,怕他日间去,被人看见,反将正凶逃走。何恺是地方上的地甲,纵有的问张问李,这是他分内之事,旁人也不疑惑。又恐何恺一个得了凶手,独力难支,又拿他不住,因此令洪亮同陶干晚间前去。一则访访案情,二则何恺在坊上,还是勤力,还是懒惰,也可知道。这狄公的用意当日布置已毕,家人掌上灯来,一人在书房内,将连日积压的公事,看了一回。

用过晚饭,正拟安息,忽然窗外噗咚,噗咚,跳下两人,把狄公吃了一惊。抬头一见,乃是马荣、乔太。当时请安已毕,狄公问道:“二位壮士,这几日辛苦,但不知所访之事如何。”马荣道:“小人这数日虽访了些形影,只是不敢深信,恐前途有了错讹,或是寡众不敌,反而不美,因此回来禀明大人。”狄公道:“壮士何处看出破绽,赶快说来,好大家商量。”

乔太道:“小人奉命之后,他向东北角上,小人就在西南角上,各分地段,私下访查。前日走到西乡跨水桥地方天色已晚,在集上拣了个客店住下,且听同寓的客人闲谈。说高家洼这事,多半是自家害的自家人。小的听他们说得有因,也就答话上去,问道:‘你们这班人,所说何事?可是谈的孔家客店的案么?’那人道:‘何尝不是。看你也非此地口音,何以知道这事,莫非在此地做什么生意?’小人见他问了这话,只得答着机锋道:‘我乃山西贩皮货客人,日前相验之时,我们有个乡亲,也是来此地买卖,却巧那日就住在这店内,后来碰着谈论起来,方才晓得。闻说县里访拿得很紧,还有赏格在外,你们既晓得自家人所杀,何不将此人捉住,送往县内?一则为死者伸冤,是莫大功德,二则多少得几百银于,落得快活。你我皆是做买卖的朋友,东奔西走,受了多少风霜,赚钱蚀本还不知道,有这美事,落得寻点外水,岂不是好?’那班人笑道:‘你这客人,说得虽是,我们也不是傻子,难道不知钱好?只因个缘故在内,我们是贩卖北货的,日前离此有三四站地方,见有一个大汉,约在三十上下,自己推着一辆小车,车上极大的两个包裹,行色仓皇,忙忙的直望前走。谁知他心忙脚乱,对面的人,未尝留心,咚了一声,那车轮正碰着我们大车之上,登时车轴震断,将包裹撞落在地下。我当他总要发急,不是揪打,定要大骂一番,哪知他并不言语跳下车,将车轴安好,忙将包裹在地下拾起。趁此错乱之际,散了一个包裹,里面露出许多湖丝。他亦不问怎样,并入大包裹内,上好车轴,仓皇失措,推车向前奔去,听那口音,却是湖州人氏。后来到了此地,听说出了这案,这人岂不是正凶?明是他杀了车夫,匆匆逃走了,这不是自家害的自家人?若不然,焉有这样巧,偏遇这人,也是湖州人氏。只怕他去远了,若早得了消息,岂不是个大大的财路。’这派话,皆是小人听那客店人说,当时就问了路径,以便次日前去追赶。却好马荣也来这店中住宿,彼此说了一遍。次早天还未明,就起身顺着路径,一路赶去。走了三四日光景,却到邻境地方。有一所极大的村庄,见许多人围着一辆车儿,阻住他的去路。小人们就远远的瞧看,果见有一个少年大汉,高声骂道:‘咱老子走了无限的关隘,由南到北,从不惧怕何人,天大的事,也做过了。什么希奇的事,损坏你的田稻,也不值几吊大钱,竟敢约众拦住?若是好好讲说,老子虽无钱,给你一包丝货,地抵得你们苦上几年。现在既然撒野,就莫怪老子动手。’说着两手放下车子,举起拳头,东三西四,打得那班人抱头鼠窜,跑了回去。后来庄内又有四五十个好汉,各执锄头农器,前来报复。哪知他不但不肯逃走,反赶上前去,夺了一把铁铲,就摔倒几个人。小人看见那人,并非善类,欲想上去擒拿,又恐寡不敌众,只得等他将众人打退,向前走去。两人跟到个大镇市上,叫什么双土寨,他就在客寓内住下。访知他欲在那里卖货,有几日耽搁,因此紧赶回来,禀知大人。究竟若何办法?”

狄公听了这话,心中甚是欢喜。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且先派人捉拿凶手。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双姝拚巨赌 一使解深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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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忽然叫道:“三位住手,我有话说。”闵子华与洞玄道人收剑当胸,闵子华右手执剑,洞玄左手执剑,两人已站成“两仪剑法”中的起手式。青青道:“袁大哥只答应跟闵爷一人比,怎么又多了一位道爷出来?”

洞玄双眼一翻,说道:“你这位小哥不打自招,摆明了是冒牌。谁不知两仪剑法是两人同使?你不知道,难道金蛇郎君这么大的威名,他也会不知么?”

青青脸上一红,难以回答,心想:“这回可糟了。给他拆穿了西洋镜。”只得给他东拉西扯,说道:“原来仙都派跟人打架,定须两个人齐上。倘若道爷落了单,岂不是非得快马加鞭回到仙都山去,邀了一位同门师兄弟,再快马加鞭的回来,这才两个人打人家一个?人家若是不让你走,定要单打独斗,两仪剑法又怎么样个无敌于天下?”

袁承志插口道:“两仪剑法,阴阳生克,本领差的固须两人同使,功夫到家的,当然是一个人使的了。难道尊师这么高的武功,他也不会独使么?”

青青于两仪剑法一无所知,眼见二人夹击袁承志,关怀之下随口质问,竟露出了马脚。袁承志只得信口开河,给她圆谎。其实仙都派这两仪剑法,向来是两人合使的。闵子华与洞玄对望了一眼,均想:“师父可没说过这剑法一个人可使,敢情这小子胡说八道?”却也不肯承认师父不会独使。青青听袁承志说得天衣无缝,大是高兴,心想:“他素来老实,今日却滑头起来。”笑嘻嘻的道:“既然你们两位齐上,赌赛的利物又得加一些了。”闵子华道:“赌甚么?”青青道:“要是你们输了,除了永远不得再找焦帮主生事之外,你在大功坊的那所大宅子,可也得输给了袁大哥。”闵子华心想:“不妨甚么都答应他们,反正顷刻之间,不是把他一剑刺死,也要教他身受重伤。”说道:“就是这样!你要一起来两对两也成。别说我们以大压小,以多胜少。”青青道:“你又怎知不是以小压大,以少胜多?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仙都,仙都,牛皮吹得嘟嘟嘟!”闵子华怒火更炽,叫道:“姓袁的,要是你给我伤了,又输些甚么?”袁承志一时倒答不出话来。焦公礼道:“闵二哥,你这所宅子值多少钱?”闵子华怒道:“谁跟你称兄道弟了?这宅了我还是上个月买来的,花了四千三百两银子。宅子虽旧,地方却大。”焦公礼点头道:“大功坊旧宅宽敞得紧哪,闵爷买得便宜了。三位请等一下。”转头向女儿嘱咐了几句。焦宛儿奔进内室,拿了一叠钱庄的庄票出来。焦公礼道:“这位袁爷为在下如此出力,兄弟感激不尽。这里是四千三百两银子,要是袁爷双拳不敌四手,那么请闵爷拿去便了。另外的事,闵爷再来找我,咱们冤有头,债有主。好朋友仗义助拳,只须点到为止,还请大家手下留情。”他料想袁承志定然不敌,可不愿他为自己受到损伤。郑起云性子豪爽,最爱赌博,登时赌性大发,叫道:“这话不错,只比输赢,不决生死。我看好闵二哥!”从身边摸出两只金元宝来,往桌上一掷,叫道:“咱们赌三对一,这里是三百两金子,博谁的一千两银子?”他叫了几声,没人答应。众人见袁承志年纪轻轻,怎能是仙都派两位高手之敌,虽然以一博三,甚占便宜,却也都不投注。

焦宛儿挺身而出,说:“郑伯伯,我跟你赌。”除下腕上的一只宝石镯子,往桌上一放。众人见这镯上宝石在烛光下灿然耀眼,十分珍贵。郑起云毕生为盗,多识珍宝,拿起宝镯瞧了一下,说道:“你这只镯子值得三千两银子,我不能欺小孩子。喂,给我加六千两。” 他手下人又捧上四只金元宝来。郑起云笑道:“若是你赢,这笔钱作你的嫁妆吧!”青青听到“嫁妆”两字,向宛儿瞪了一眼。霎时之间,心中老大不自在起来。飞天魔女孙仲君忽把半截断剑往桌上一丢,厉声叫道:“我赌这剑!”她长剑先前给袁承志踏断了,此剑是师娘所赐,因此当众人口舌纷争之时,已过去将两截断剑拾了起来。青青奇道:“你这半截剑,谁要呀?”旁人也均感奇怪。孙仲君厉声道:“我也是三博一。要是这小子侥幸胜了,你用这半截剑在我身戳截三个窟窿。他输了,我在你身上戳一个窟窿。臭小子,这可懂了么?”

 

第一部 黄道吉日 第三章 卫凤娘与赵千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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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凤娘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影,心里也不禁对自己觉得很满意。

她实在是个很美的女人,尤其是今天,看起来更是容光焕发,美艳照人。

因为她平时很少会穿这麽鲜艳的衣服,脸上也很少抹脂粉。

她一向很懂得约束自己。

她知道只有一个懂得约束自己的女人,才配做赵家的媳妇。

自从她第一次看见赵无忌的那一天,她就决心要做赵家的儿媳妇。

从那一天开始,她就为自己这一生订下了个努力的目标。

她学女红学烹饪学治家。

现在她做出来的菜已经可以比得上任何一家酒店的名厨。

她做出来的衣服,无论任何人穿着,都会觉得舒适合身。

就算最会挑剔的人,都不能不承认她的确是个理想的妻子。

她的努力也并没有白费。

现在她总算已经进了赵家的门,已经成了赵家的人。

这并不表示她已准备做个骄纵的少奶奶了。

她决心以後还要做得更好,让赵无忌永远不会後悔娶了这个妻子。

赵无忌英俊、健康聪明,脾气虽然有点坏,却是个很好的年轻人。

像这样的一个男人,当然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他的。

她知道他以前也曾风流过。

她甚至还知道他有个叫”香香”的女孩子。

可是她已决心以後要将这些事全部都忘记,因为她也相信他以後一定会收心的。

她看得出他是个诚实的男人,以後也一定会做个很诚实的丈夫。

能嫁给这麽样一个丈夫,一个女人还有什麽不满足的呢?

她只不过还有点紧张而已。

一想到今天晚上……想到洞房里那张很大的床她的心就会跳,脸就会红。

现在她的心就跳得好快……可是她也并不是真的担心这些,每个女孩都要经过这些事的,有什麽好担心?

现在唯一让她担心的是,赵无忌今天一早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现在天已黑了。

她不仅在担心,已经开始在着急,幸好就在这时候,她已经听见千千欢愉的声音道:”赵无忌回来了。”赵千千是赵无忌的妹妹。

她也像她哥哥一样,健康聪明美丽。

她不但是个有名的美人,也是江湖中很有名的侠女。

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剑,大风堂中有很多高手都曾经败在她的剑下,甚至连她的哥哥都曾经败给过她。

虽然她也知道她哥哥是故意让她的,还是觉得很高兴。

她今年才十七岁,正是花样的年华。

对她来说,人生正像是杯甜蜜的美酒,等着她去尝试。

可是她也有她的心事。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又怎麽会没有心事她本来一直都很开心的,直到那一天的黄昏。

那一天的春天,她一个人坐在後园,看着满园鲜花,看着澄蓝的天空芬芳的大地,看着夕阳慢慢的在远山後消逝。

她忽然觉得很寂寞。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的寂寞,通常只有一种法子可以解除,一个可以了解她,而且是她喜欢的男人。她找不到这样的男人。

因为她一直认为世界上真正的男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她的父亲,一个是她的哥哥。

其他的男人,她根本就没有把他们看在眼里。

如果她有母亲,她还可以向母亲倾诉她的心事,不幸的是,她的母亲早已过世了。

她跟她的父亲始终有段距离,她唯一可以聊聊天的对象,就是她的哥哥。

现在她的哥哥已将成婚了,她知道自己以後一定会更寂寞。

寂寞。

多麽可怕的寂寞。

赵无忌一早就出去了,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最担心的人就是她。

因为只有她才知道他去干什麽。

他们兄妹一向没有秘密。

“我要去还债,一定要去还,可是有些债我未必还得了,如果我天黑没有回来,很可能就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她没有拉住他,也没有劝他。

因为她了解他,知道一个真正的男人,如果决心要去做一件事,别人拉也拉不住,劝也没有用。

她心里一直在为自己有这麽样的一个哥哥而骄傲。

从黄昏的时候,她就一直在等,站在後园的角门外面等。

等到天黑的时候,她也开始着急了。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一个人一匹马,疯狂般冲入了她们家後园外的窄巷。

她还没有看清楚这个人是什麽样子,就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只有赵无忌才会这麽疯狂,只有赵无忌才会这样骑马。

她立刻跳起来欢呼。

“赵无忌回来了。”

赵无忌在换衣服。

连洗个澡的时间都没有,他就开始换衣服,换新郎倌的吉服。

他身上还带着一身臭汗,两条腿,不但又又疼,而且内侧的皮,都已被马鞍磨破。

他骑回来的马虽然是匹千中选一的快马,现在却已经倒了下去。

他远没有倒下去,已经算很不错了。

现在他才知道,要做一个新郎倌,可真不是容易的事。

从换衣服这件事开始,就已经很不容易。

他以前从末想到过新郎倌穿的衣服竟是这麽麻烦,比小女孩替她的泥娃娃穿衣服还麻烦,幸好他总算还沈得住气,因为他知道他这一生中,最多也只有这麽一次。

三个人在帮他换衣服。

本来应该是三个女人的,可是他坚持一定要用男人。

三个他既不认得,也不喜欢的女人要帮他换衣服,他受不了。

只不过屋子里还是有个女人。

虽然这个女人在他的眼中看来,并不能算是个女人,可是在别人眼中看来,她却是个标准漂漂亮亮的女人,完完全全的女人,除了脾气太坏之外,几乎已可以算是个女人中的女人。

千千就坐在屋角里,看着他换衣服,就坐在地上。

屋子里就算有八百张椅子,她也不会坐,因为她喜欢坐在地上。

她喜欢坐在地上。

就算地上有两尺厚的泥,只要她喜欢,还是一样会坐下去。

衣服脏,她一点都不在乎,别人说她坐没有坐像,她更不在乎。

她跟卫凤娘不同。

她一向只做她喜欢做的事。

赵无忌在摇头。”就凭你这副坐像,看你以後怎麽嫁得出去?”千千从鼻子里”哼”了声:”你管我嫁不嫁得出去?反正我也不会嫁给你!”赵无忌苦笑。

他只有苦笑。

千千还不服气:”何况像你这样的男人都能娶到老婆,我为什麽嫁不出去?”赵无忌忍不住又要表示他的意见了:”可是你是个女人,女人多多少少总得有点女人的样子!”千千扁了扁嘴:”女人应该像什麽样子?像你那个香香”提起香香,赵无忌就不说话了。

千千却得理不饶人:”她是不是真的很香她究竟有多香?”她好像对这种问题很有兴趣,赵无忌只有赶快改变话题。

“今天来的人是不是很多?”

“嗯!”

“来了些什麽人?”

“该来的人却没有来,不该来的人都来了。”

赵无忌用眼角瞟看他的妹妹:”我知道大大爷的儿子一定没有来!”千千忍不住问:”你怎麽知道?”

赵无忌故意笑得很阴险的样子:”因为他本来应该来的。”千千的脸居然红了起来。

“大大爷”,就是大风堂第一位有权力的人,江湖中人人公认的智多星司空晓风。

他的儿子叫司空曲。

司空曲对千千有意思,无论对什麽人来说都已经不是秘密。

赵无忌很得意。

他这一着总算让他这多嘴的妹妹暂时闭上了嘴,可是他忘了自己也有些不是秘密的秘密。

千千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叹了口气,道:”可惜,真可惜!”赵无忌也忍不住问:”你可惜什麽?”

千千道:”可惜一个人没有来。”

赵无忌道:”什麽人?”

千千说道:”是一个本来更应该来的人”

赵无忌道:”谁?”

千千道:”可怜的怜怜。”

赵无忌道:”她关我什麽事?我连她的面都没有见过。”千千道:”就因为你没有见过她的面,所以才可惜”她也用眠角瞟着她的哥哥:”你不一直都很想见见她长得是什麽样子?”赵无忌没办法否认。

他的确一直都很想见见这个”可怜的怜怜”,长得是什麽样子。这也已不是秘密!

这个”可怜的怜怜”,就是他们三大爷上官刃的独生女!

她的名字就叫做怜怜。

上官怜怜。

每个人都知道她是个才女,也是个美女。

可是从来也没有人见到过她。

因为她从小就被她父亲送到黄山去了,有人说她是学艺去的。

“黄山”妙雨观”妙雨师太的武功,最适於女孩子。”也有人说她是养病去的。

“她天生就有种奇怪的病,就像她的母亲一样,若不能安心静养,很可能连二十岁都活不到。”究竟她是为什麽去的?

从来没有人知道,从来也没有人问过上官刃。

上官刃一向不是容易接近的人,更不愿别人提到这个问题。

他妻子的死,和她的女儿,都是他从不肯提起的事。

如果上官刃不愿提起一件事,你若提起来,就只有自讨没趣。

不管你是谁都一样。

就连大风堂的主人云飞扬云老爷子,都知道他的怪脾气。

提到怜怜,赵无忌又只有赶紧改变话题,问道:”老头子今天吃了药没有?”这个话题,永远是他们最关心的。

因为老头子就是他们的父亲。

“老头子”这称呼,绝对没有丝毫不尊敬的意思,只不过表示他们兄妹和父亲之间那种别人永远无法了解的关心和亲密。

在别人眼中,他们的父亲也许是个很可怕的人,江湖中大多数人提起”金龙剑赵简”这五个字心里都会生出种接近畏惧的尊敬。

可是在他们眼里,他不但是他们的严父,也是他们的慈母。

赵夫人很早就过世了,他一手将他们兄妹抚养成人。

在滴水成冰的寒夜里,会起来为他们盖被的是他。

在风和日丽的春晨,陪着他们在花园里放风筝的也是他。

为了抚养这一双子女,这位昔年以一柄剑纵横江湖,协助他的至友云飞扬创立大风堂的武林健者,脾气就渐渐变了。

近年来虽然他脾气变得更好,身体却渐渐衰弱,变得很容易疲倦。

处理过大风堂繁重的事务後,他常常会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疲倦得连话都说不出,有时,甚至会痛苦得全身都在痉挛抽缩。

他们兄妹渐渐发现了他的痛苦,断定他必定在隐藏着自己某种病痛。

他们兄妹虽然能勉强他去看大夫,可是这倔强的老人却时常不肯吃药。

他常说:”只有女人才会一天到晚吃药,难道你们要把我当作女人?”这种想法虽然很不正确,可是只要他认为这是对的,就绝没有任何人能令他改变。

千千轻轻叹了口气,道:”今天他又偷偷的把那碗药倒进阴沟里了!”赵无忌苦笑,道:”我真想不通,他为什麽总是像小孩一样怕吃药。”千千道:”听说一个人年纪大了的时候,常常都会返老还童的。”赵无忌道:”听说华山的陆老伯也特地赶来了,他的病因别人虽然诊断不出,可是在陆老伯手下,天下还有什麽治不好的病?”陆老伯就是”华山医隐”陆通,不但是华山剑派的名宿,也是江湖中有名的神医。

千千道:”今天中午吃过饭後,陆老伯就已经替老头把过脉。”她想了想,又道:”他们两个人还关在书房里,谈了很久。”赵无忌道:”他们出来後怎麽说?”

千千道:”他们出来的时候,老头子显得很高兴,还特地摆了一桌酒,约了三大爷在後园开怀畅饮。”三大爷:就是大风堂的三位巨头之一,终日难得说一句话的”铁剑金人”上官刃。

金人还有开口的时候,要他说话,简直比要金人开还难。

千千道:”他今天也陪老头子喝了很多酒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的酒量很可能比你还好。”赵无忌展颜笑道:”这麽样说来,老头子的病一定已有了转机。”千千道:”可是陆老伯却显得心事重重,连酒都不肯去喝。”赵无忌又皱起了眉。

这时侯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沈重匆遽的脚步声,一个人在外面问:”大少爷在不在这里?”赵无忌和千千都听出这是老姜的声音。

老姜在赵府已经待了几十年,已经由赵简的书僮变成和风山庄的总管,本来毽子得比谁都好的两条腿,近年来已被风湿拖垮,走起路来很困难。

可是赵简在他心目中,却永远都是昔年的那个大少爷。

他甚而连称呼都改不过来。

千千从地上一跃而起,推开了窗子,就发现一向最沈得住的老姜,现在居然好像显得很着急,虽然早已停下了身,还在不停的喘息。

她忍不住问:”究竟出了什麽大不了的事,你急什麽?”老姜喘着气道:”司空大爷已经从保定府赶来了,正在花厅里等着跟大少爷见面,大少爷却不知道那里去了。”千千道:”你去找过?”

老姜说道:”我到处都去找过了,非但找不到大少爷,就连上官三爷,都不见踪影。”千千也有点着急起来。

老姜跟随她父亲已有四十年,对和风山庄的一草一木,他都了如指掌。

如果连他都找不到人,还有谁能找得到?

赵无忌忽然道:”我找得到。”

老姜道:”你知道他在那里?”

赵无忌笑了:”那地方只有我知道,我替你去找。”他也不管自己身上已换了新郎倌的吉服,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冲了出去。

老姜看着他,摇头叹息道:”小少爷的脾气,真是跟大少爷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虽在叹气,眼睛里却充满了欣慰。

他的大少爷一生从末做过见不得人的事,如今毕竟有了善报。

能够眼看着这位小少爷长大成人娶妻生子,他自己这一生也没什麽遗憾了。

他只希望这位小少爷能赶紧找到他的大少爷:赶快拜天地、入洞房,他也好喘口气,去找他的老伙伴痛痛快快喝两杯。

千千却有点不服气忍不住道:”我就不信这里还有连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老姜道:”有些地方我们本来就不该知道。”千千道:”为什麽?”老姜道:”因为那一定是大少爷处理公事的机密重地,大少爷一向公私分明,当然不会让我们知道。”千千道:”那麽赵无忌怎麽会知道”老姜道:”小少爷是大少爷的传人,将来大少爷退休了之後,继承他事业的就是小少爷,这些事他当然应该让小少爷知道。”

千千更不服气了:”凭什麽只有他才能知道,我难道不是我爸爸亲生的”老姜道:”你?你到底是女孩子”

千千道:”女孩子又怎麽样?”

老姜道:”女孩子迟早总要出嫁的,出嫁之後,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他说的是实话,他一向说真话。

千千想驳他都没法子驳他,只有狠狠瞪了他一眼,道:”我就偏偏不嫁,看你怎麽样?”老姜笑了,道:”我怎麽样?我能怎麽样?”

他眯着眼笑,又道:”怕只怕到了时候,别人真想要你不嫁都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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