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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逊北伐未竟全功的历史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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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逊北伐是三国鼎立格局下东吴对曹魏发动的数次大规模军事行动的总称,时间主要集中在公元228年至234年前后。这一系列战役虽在战术层面取得过局部胜利,如石亭之战大败曹休,但终究未能撼动曹魏在江北的统治根基,更谈不上征服魏国。究其原因,需从两国综合国力、地理形势、军事后勤、政治结构等多个层面加以审视。

首先,曹魏与东吴之间的国力差距是根本性的。曹魏占据中原九州之地,人口稠密、农业发达、兵源充足,据有当时中国经济最核心的区域。东吴虽据有江东、荆州及交州部分,但南方开发程度有限,人口与粮食产量远不及北方。陆逊北伐时,东吴可动员的兵力通常在数万至十万之间,而曹魏在淮南、荆襄方向常驻重兵,且能迅速从中央调集援军。这种体量上的差距决定了东吴难以通过一次或数次北伐彻底击垮魏国。

其次,地理与后勤条件严重制约了陆逊的进攻深度。东吴北伐的主要通道有两条:一是经淮南寿春、合肥方向,二是经荆襄襄阳、南阳方向。这两条路线均需跨越淮河、汉水等天然屏障,且沿途多为平原旷野,利于魏军骑兵驰骋,却不利于吴军以水军见长的优势发挥。陆逊用兵长于水战与山地防御,一旦深入江北平原,补给线便暴露在魏军骑兵威胁之下。石亭之战后,陆逊曾试图继续北上,但因粮运不继、魏军坚壁清野而被迫撤退。此后数次北伐,亦多因后勤不支而止步于淮河一线。

第三,曹魏在淮南与荆襄地区构建了较为严密的防御体系。合肥新城、寿春、襄阳、樊城等重镇互为犄角,守将多为曹魏宿将,如满宠、王凌、司马懿等,均具备丰富的防御经验。曹魏采取“守险不浪战”的策略,以坚城消耗吴军锐气,待其粮尽自退。陆逊虽善用谋略,但在面对这种纵深防御时,难以找到一举突破的缺口。即便局部取胜,也无法转化为战略上的决定性进展。

第四,东吴内部的政治结构也限制了北伐的持续性。孙权晚年对江东大族既依赖又猜忌,陆逊本人出身吴郡陆氏,虽为丞相、上大将军,但在朝中受到吕壹等近臣的牵制。北伐需要长期动员大量人力物力,而江东豪族更关心自身利益与地方安稳,对旷日持久的北伐缺乏热情。孙权本人亦在称帝后逐渐转向保守,满足于划江而治,对陆逊的进取主张并未给予全力支持。石亭之战后,孙权甚至一度与魏国通好,这种摇摆态度使北伐难以形成连续的战略攻势。

第五,陆逊的军事风格偏重稳健,善于捕捉战机却不愿冒险深入。他在夷陵之战中一举成名,靠的是诱敌深入、后发制人。但北伐要求主动攻坚、长途奔袭,这与他的用兵习惯存在矛盾。面对曹魏的坚城与援军,陆逊往往选择保全兵力、适时退却,而非孤注一掷。这种稳健在防御战中堪称优点,在进攻战中却容易错失稍纵即逝的战机。例如石亭之战后,魏军东线空虚,若吴军能迅速北上,或可取得更大战果,但陆逊选择稳妥撤军,使曹魏得以重新部署。

此外,蜀汉与东吴之间的战略协同始终不够紧密。诸葛亮数次北伐时,东吴虽有过配合行动,但双方缺乏统一的指挥与 timing,往往各自为战。曹魏得以利用内线优势,从容调动兵力,分别抵御来自西、南两个方向的进攻。陆逊北伐未能与蜀汉形成持续的东西夹击之势,使曹魏始终避免了两线同时决战的困境。

陆逊北伐的失败并非某一单一因素所致,而是国力、地理、后勤、政治、军事风格等多重条件共同作用的结果。东吴在三国中最不具备统一天下的地缘基础,其北伐更多是出于自保与牵制,而非真正具备征服中原的实力与决心。陆逊虽为一代名将,却无法超越这些结构性限制,最终只能在长江沿线维持均势,而无法将胜利推向黄河。

单字解释: 陆 逊 北 伐 未 竟 全 功 的 历 史 考 察 热门汉字: 梼 愘 㪚 䱛 㹁 㠌 䡿 䳪 跾 鎾 䖅 僔 傴 錼 鐪 䯍 伌 濱 槒 䂦 毞 㝂 䑗 渉 䆐 㞰 㳌 䭁 昅 䝴 鎬 斖 宺 䫳 䎍 轤 癟 㱶 榗 㵾 㞻 㛠 㝩 㵇 㢛 庁 梴 觶 痵 靻 爐 䭠 洷 扸 㤁 䣻 㑬 䴚 㹷 嚥 热搜词语: 曼寿 美人拳 三复白圭 活兵 其乐不穷 一冲性子 夔龙纹 槁丧 豪梗 移山拔海 五色衣 断然处置 佚响 抱直 说舌 解事舍人 种祀 表劝 返碱 名高难副 雕靡 倒三颠四 赞决 隳凌 五步成诗 曲落 仰俛 方丈僧 弃文存质 河上肇 丹光 扫坟 荣忝 寸阴是惜 浮船坞 逾境 稽酌 缜栗 冲坚毁锐 三叶虫 烟火邻居 鸱视虎顾 超群拔类 席具 金题玉躞 虱目鱼 漏分 证言 散叛 白练裙 龟年鹤寿 踵武前贤 蜡种 大莫与京 玉山颓 支左诎右 要致 捉迷藏 黄体 肠里出来肠里热

第三十五回 盗发簪柳员外受哄 舞宝剑钟太保添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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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蒋四爷借着点酒,把脸一盖,故意假醉,拿灯烛将窗棂纸点着。老家人没看明白,往里就跑,嚷道:“四老爷放火!”有何缘故呢?是乡下最怕失火。柳青出来,蒋爷把他一把揪住说:“姓柳的,我们哥们帮着你盗金子,绝不含糊。如今我远路而来,你来回的冤我,一百使不得,二百下不去,三百不够朋友。说话不算,你就擦粉。”柳青说:“你真要盗?”四爷说:“我作什么来咧?”柳爷说:“屋里来。”厨役把家伙撤去,蒋爷坐在东边,柳爷坐在西边。柳青说:“盗哇!”蒋爷说:“有言在先,连盗带还,一个时辰。你把帽子摘下来,你把簪子拔下来,让我的小搬运童儿瞧一瞧。”柳爷摘了帽子,拔了簪子,递过来说:“什么搬运童儿?”蒋爷瞧簪,仍是那个水磨竹的,一边有个燕蝙蝠,那边一个圆“寿”字。柳爷说:“搬运童儿可受过异人的传授?”蒋爷说:“还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柳爷说:“谁教的你?”蒋爷说:“黎山老母。”柳爷说:“你别糊说了。”蒋爷说:“你把簪子放好了,你叫大家出去,别在这里瞧着。”家内二十多人全挤着要看。柳爷将大众喝出,众人在窗外观瞧。

蒋爷说:“我要盗,盗个手明眼亮。你把两只手搁在桌子上,我把两只手搭在桌上,净教搬运童去盗。”柳青半信半疑,就将手放于桌上。蒋爷两只手压住柳青两只手,说:“小搬运童儿,去把他那簪子拔下来。咱们作个脸,慢慢走,上了腿了,上肩膀儿了。”闹的柳爷毛毛咕咕的,说:“怎么看不见?”蒋爷说:“三寸高,你是肉眼凡胎,如何看的见?”柳青说:“你哪?”四爷说:“我是慧眼。”柳爷连肩膀带腿、脑袋乱摇乱晃。蒋爷说:“你摔了我童儿的腰哪!”柳爷说:“别瞎说了。”蒋爷说:“瞎说?盗下来了。”柳爷不信。蒋爷抬起一只手来,往上一翻,仍然拿手背还是压着柳青的手,一舒掌说:“你看簪子。”柳爷一怔,果然盗下来了。一合手,交 与他的左手。柳青接来灯下一看:“呀!病夫,你真有些鬼鬼祟祟的。”蒋爷劈手夺来,仍又拿自己的右手压住他的左手说:“净盗不算为奇,还要与你还上。”柳爷说:“不还,我也不出去。”蒋爷说:“还上,你可别矫情了。”柳爷说:“只要还上,就算你赢。”蒋爷说:“连盗带还,没有一个时辰罢?”柳爷说:“这时就还上,可没一个时辰。工夫一大,可就过了时刻了。”蒋爷说:“你净矫情,早还上了。”柳爷不信,蒋爷将双手往下一撤,说:“你摸去。”柳爷回手一摸,果然还上了,说:“怪道哇,怪道!”

蒋爷说:“你说话罢,是出去不出去?”柳青说:“让我出去不难,还得依我一件事情。”蒋爷说:“你不出去就罢,别为难我了。怎么还得依你一件事情呢?”柳爷说:“只要依我这件事情,我就出去。怕你不应。”蒋爷说:“你说罢。”柳爷说:“你把这盗簪的法子教给我,就随你出去。”蒋爷道:“不难,等着得便之时再教。”柳爷说:“不成,立刻就教。”蒋爷说:“净持授桃木人得一年。”柳爷说:“我就等一年。”蒋爷说:“你等一年,我可等不了一年。也罢,我当时就把你教会,你便怎样?”柳爷说:“我再不去,我是个畜类!这个咒不能一时就会。”蒋爷说:“行七字灵文八字咒,一教就会。”柳爷大乐,说:“来罢,老师你教给我罢。”蒋爷说:“你方才看着盗的快不快?”柳爷说:“快。”蒋爷说:“不快,还能快,你看又盗下来了。”柳爷惊疑不止,连说:“好快!好快!”四爷说:“又还上了。”柳爷一摸,果然还上了。连着五六次,柳爷总未省悟。这回柳爷摸着还未回手,蒋爷说:“又盗下来了。”柳爷一把揪住说:“好病夫,你冤苦了我了!”

列位,这本是蒋爷玩的个戏法,说书总讲“情理”二字。蒋爷自打五接松瞧了他这只簪子,花样尺寸就记在心里,照样买了一个。宋时年间,拢发包巾,满街上都是卖簪子的,故此买的容易。未盗簪时,叫柳爷摘下来看,怕不是那个。论柳爷家内,什么簪子无有,可巧还是那个。不教众人在眼前,怕他们看出来。叫柳爷双手放桌上,他拿手压着柳爷的手,怕他回手一摸,就不行了。哄信了他之后,所以是左盗右还的,那时摸出算完了。蒋爷让柳爷抓住,说:“是两个。”四爷说:“可不是两个?我实无别法,想了这个招儿。你出去呢,咱们大家报仇;你不出去,我就死在你的眼前。”说罢,跪下哭道:“你怎么样了?”闹的柳爷无法,也就哭了,说:“四哥,不是我不出去。”四爷说:“你不必说了,我大哥得罪于你,必教我大哥与你大大的赔一个不是就完了。”柳爷说:“也不用。”随戴上头巾饮酒。

次日起身,蒋爷教多带熏香,直奔晨起望。非只一日,到了路、鲁的门首,直入里面,见大众行礼,连焦、孟、史云全都见过。有人进来说,外面有二人,口称龙滔、姚猛。二位请入见礼。蒋爷一见姚猛,好人物样儿。智爷也打外面进来,大家全见个面,将自己的事细说一遍。蒋爷说:“智贤弟出主意罢。”智爷说:“里头人少,让他们二位去。”蒋爷说:“龙、姚二位,你们看可行啊?太粗鲁些。”智爷说:“可以,这样更好。我告诉蒋四哥一套话,你慢慢的教他们。丁二爷、柳爷,你们二位算表兄弟。柳爷算送二弟去,你不降,苦劝再降。二爷你别说真名姓,就说叫赵兰弟。”二爷说:“为何教我改姓?”智爷说:“你不算改姓,本是赵兰的兄弟,故此是赵兰弟。”二爷一笑说:“你真可以,就是了。”智爷安排好了,说:“我在君山等去。”说毕,起身回君山去了。

智爷回君山,走旱八寨回承运殿。可巧这日就剩钟雄一人在承运殿独坐。正然寂寞,忽然智爷进来。智爷问:“他们都上那里去了?”钟雄说:“他们大众同沙大哥闲游去了。沙大哥总觉心中有些不快,大众陪着沙大哥去游山,教他散散心去。”智爷说:“这个展护卫,我又没在家,是怎么降得?”钟雄说:“并未准降。我那日到引列长虹,他说了许多的好话,什么是死有馀罪的人,身该万死的人,寨主还有这般优待。我说既然这样,何不请到承运殿一叙。他虽来,不知归降不归降。”智爷说:“好办,交 给我了。只是还有件事。”寨主问:“什么事情?请说。”智爷说:“来这些日了,我把山中众位寨主们连前带后,连喽兵全算上,有贤有愚,有奸有忠,惟独有一个人我看着奇怪。”寨主说:“是谁呀?”智爷说:“武国南、武国北。这两个人可是亲弟兄不是?”钟雄说:“不是,那是我们这老家人武成之于,长子,也是三十岁了。他捡来这么个孩子,拿蒲包儿包着,还是一身的胎练,小毛衫上写着生辰八字。抱回来现找的奶娘,可着家人谁也不许说是抱的,就说是亲生自养的。他的父亲在我天伦手里出过力,死后还是我发送的。”智爷说:“此人早把他赶下山去,万般要不的。他相貌是兔头蛇眼,鼠耳鹰腮,其意不端,万要不的。”寨主说:“有贤弟这一论,有我在,他不敢怎样。”智爷说:“岂不闻‘大福不在,必生祸乱’?”钟雄说:“诚哉,是言也!”话言未了,大众归回,一同吃酒。

次日早饭用毕,喽兵报道:“虎头崖下来了两个投山的。”钟雄一摆手,喽兵撤身出去。钟雄说:“智贤弟,你出去看看,若看出破绽,不用与我商议,立刻结果性命。”智爷点头出去。去够多时,进承运殿说:“外面两个投山的,小弟带来,哥哥再过过目。”说:“将二位请将进来。”说:“我家寨主有请二位。”先启帘栊进来,钟雄一瞧,二位堂堂的仪表:一个是银红色武生巾,银红箭袖,鹅黄丝鸾带,薄底快靴,天青色的跨马服,腰悬宝剑,翠蓝挽手飘垂;面似桃花,细眉朗目,形相端正,唇似涂硃,牙排碎玉,大耳垂轮,好一位面如少女的英才。一个是蓝缎六瓣壮帽,蓝缎箭袖,皂缎靴,杏黄丝鸾带,肋下佩刀;面若银盆,粗眉大眼,虎视昂昂。钟雄看罢,喜之不尽。见二人欲行大礼,钟雄离位搀住说:“不敢。未曾领教二位贵姓高名?”说:“寨主在上,小可姓柳名青,匪号人称白面判官,居住凤陽府五柳沟。这是我个表弟,他叫赵兰弟。皆因他父母双亡,有点本事,性情骄傲,我怕他入在匪人的队内,岁数年轻,一步走错,恐怕对不住我去世的姑母。听见寨主这里挂榜招贤,特地将他送来,早早晚晚跟寨主学些本事。不知寨主可肯收纳?”钟雄说:“我这里招贤挂榜,聘请还恐不至,焉有不收之理!”柳青说:“如此说来,我当面谢过,我就要告辞。”钟雄说:“不是说你们二位?怎么兄台要走哪!”柳青说:“小可家中事烦,又是买卖,又是地亩,全凭小可一人照管,实在不能投山入伙。”连智爷在旁苦劝,这才点头。

智爷与大家见过,钟雄摆酒,顷刻杯盘齐备,酒过三巡,智爷问道:“赵兰弟肋佩双锋,必然是好剑法。”二爷说:“才学,漫说是好,连会也不敢说。”智爷说:“你这是太谦。你们二位投山,咱们都是前世的夙缘,称得起是一见如故。酒席眼前无以为乐,烦劳施展剑法,我们瞻仰瞻仰。”回答:“本领不佳,不敢当着大寨主出丑。”智爷说:“不必太谦了,施展施展罢。”柳青说:“既是众位说着,你就舞一趟,那点不到,好跟众位领教。”二爷点头,把剑匣摘将下来,放在桌上,袖袂一挽,衣襟一吊,“呛啷”一声,宝剑出匣。众人一看此剑,寒光的的,夺人耳目,冷气森森。钟雄一瞧,暗暗惊讶,睹物知人,就知道二爷的本领不错。再看二爷,将身一跃,手中这口剑上下翻飞,蹿高纵矮,一点声音无有。人人贺彩,个个生欢,好剑法!好剑法!收住势子,气不壅出,面不更色。钟雄就知道平素谙练的工夫纯熟。钟雄亲递三杯酒道劳。智爷说:“可不是,我这个人没够,还要奉恳一趟,我们这里还有一位陪着你走一趟。”丁二爷说:“使得,使得。”冲着展爷又是一躬到地,说:“展大哥,我是深知你的剑法高明,故此奉恳。”展爷点头。这双舞剑的节目,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章 生死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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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的声音,和缓而苍老,听来竟熟悉得很。

胡铁花和楚留香一时间正想不起他是谁,身材较矮的那人已走到窗口,他们方退出去的时候,也忘记将这扇窗子关上了。

山坡挡住了星光,但依稀仍可辨出这人的面目,胡铁化和楚留香心里都不禁有些惊讶。

这人居然是他们在”拥翠山庄”所见到的那神秘的黑衣剑客,另一人无疑就是”君子剑”黄鲁直了。

这两人叁更半夜的到这里来,而且行踪又如此隐秘,好像生怕被别人发觉,这又为的是什麽呢?

胡铁化和楚留香自然难免要觉得很奇怪。

朦胧的夜色中,这黑衣人的面色看来似乎很沈重,但目中却闪动着一种奇异的光芒,看来又彷佛很兴奋,很激动。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呆呆的出了会神,才长叹了一声:”我这些年来总是疑神疑鬼,你也许会……”黄鲁直走来拍引拍他的肩头,道:”我不怪你,在你这种环境下,谨慎小心些本是应该的。”黑衣人垂下了头,黯然道:”普天之下,人人想将我置之於死地,只有你……你对我却始终不弃,而我非但无法报答你,反而总是要连累你。”黄鲁直道:”交友贵乎相知,无论你封别人怎样,但对我,却始终忠诚如一,似乎在我眼中,你在世上比任何人都可靠得多。”他微笑着接道:”这年头朋友越来越难交,像你这样的朋友,我这一辈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黑衣人目中充满了感激之意,也微笑着道:”这句话本该我说的,江湖中人若知道”君子剑”竟和我结为生死之交,怕比听到天峰大师还俗娶了老婆还要奇怪。”他语声中虽有了笑容,但面上却仍然死板板的。

但这人究竟是谁呢?

胡铁化和楚留香对望了一眼,心里不约而同暗暗忖道:”这人脸上果然戴着面具。”为什麽每个人都想将他置之於死地?

他半夜里跑到这无人的学堂来,究竟存着什麽居心?

胡铁花简直忍不住要冲出去,将这人头上的人皮面具剥下来,瞧个清楚,问个明白。

过了半晌,只听黄鲁直道:”今天晚上,我本来不该来的……”黑衣人抢着道:”我一定要你来,只因我一定要你瞧瞧她。”他目光中又充满了兴奋之意,竟忍不住笑了出来,道:”你怕平生也没有见过像她那麽美丽的女孩子。”黄鲁直也微笑着道:”我不必看,也知道她必定又聪明,又美丽,只不过……恐怕多了一个人在旁边,你们说话会有些不便。”黑衣人道:”有什麽不便,她早就听我说过你了,今天能见到你,她也一定会觉得很欢喜。”他忽又笑道:”今天我们一定要痛痛快快的喝两杯,我已经有很久没有这麽样开心过了,以後怕也不会再有……”黄鲁直又打断了他的话,道:”开心的日子,就不要说丧气话,现在时候已经快到了,你还是快将酒菜摆出来吧!”这两个果然是来等人的,而且还要喝两杯。

胡铁花心里暗暗的笑:”想不到这学堂今夜变成酒店了,而且生意还真不错,每个人都要来喝两杯。”楚国香却更奇怪,听他们的说法,这黑衣人在等的竟似乎是他的情人,但他为何要约会到这种地方见面呢?

那女孩子难道也和他一样见不得人麽?

只见黑衣人果然带来了一大袋东西,他一样样的拿出来摆到桌子上,还带着笑道:”炒蚕豆和花生米虽然都是最平常的东西,但她却觉得比什麽山珍海味都好吃,上次她一个人就几乎吃了两斤。”黄鲁直道:”不错,越是平常的东西,有些人越是觉得珍贵,这怕也就是那些天潢贵胄们的悲哀,因为他们虽然享尽人间的荣华富贵,但一些平常人都能享受的乐趣,他们反而永远也享受不到。”黑衣人默然半晌,忽然转过身,喃喃道:”我实在对不起她,我本该带她走的,但我却是个懦夫,竟眼看着她去忍受那种要命的寂寞。”他以背对着黄鲁直,也不愿被黄鲁直看到他在悄悄的拭泪,却不知窗外黑暗中有叁个人正看得清清楚楚。

这时黄鲁直已燃起了一根蜡烛,屋子里虽然光亮了,但却骤然沈寂了下来,亮光并不能令这沈寂变得好受些。

因为他们正在等待,世上根本就没有任何事会比等待更难受的,竟鲁直已渐渐有些不安。

黑衣人走到窗口,出神的望着远方。

远方的黑暗吏浓,他叹息了一声,喃喃道:”现在怕早已过了叁更。”黄鲁直道:”还没有那麽晚吧?”

黑衣人又摇了摇头,道:”你想,今天晚上她会不会来?”黄鲁直勉强笑道:”绝不会不来的。”

黑衣人转过身,黯然道:”其实,她不来也好,我若是她,也未必会来的,我……”突听门外”笃”的一会,黑衣人和黄鲁直霍然转过身,就发现一条瓢逸而苗条的白衣人影,已站在门口。

门外还是很黑暗,胡铁花并没有看清这白衣人影,却发现楚留香的嘴忽然张开了,就好像忽然破人踩了一脚。

只因他已看清门外这仙子般的白衣人影,他已看到她那美丽而冷漠的眼睛,这人赫然竟是宫南燕。

他再也想不到黑衣人在这里等的竟是宫南燕,竟想不到冷若冰霜的宫南燕,竟是这黑衣人魂牵梦萦的情人。

他一直认为宫南燕是世上最圣洁,最不可冒渎的女子,谁知道她居然也有个地下的情郎。

楚留香暗中叹了口气,好像觉得自己上了别人的当——外面就算是他老婆,他怕都不会比此刻更惊讶。

因为令男人们最生气的事,就是他不能得到的女人,别人反而得到了,这是任何男人都无法忍受的。

只见黑衣人欢喜的迎了上去,却又骤然停下脚步,失声道:”宫姑娘,是你。”宫南燕轻盈的走了进来,淡淡道:”我忽然有些私事,所以来迟,抱歉得很。”她嘴里虽在说抱歉,但语气冷漠,谁都可以听出她连一分抱歉的意思都没有,楚留香暗中忽又松了口气。

因为他已看出宫南燕和这黑衣人绝没有什麽亲蜜的关系,那麽,黑衣人等的难道并不是她麽?

既然不是她,她为何要来呢?

黑衣人怔了半晌,垂下了头,道:”小静她……她不能来了,是麽?”宫南燕道:”她若能来,我就不会来了,是吗?”黑衣人茫然点着头,喃喃道:”不来也好,我早就说过,她不来也好。”黄鲁直忽然道:”是不是改期了?”

他满攘着希望,望着宫南燕,宫南燕却瞧都不瞧他一眼,淡淡道:”她以後也不会来了,永远不会来了。”黑衣人的一双手忽然抽挛着紧握了起来,嗄声道:”她有没有……:有没有什麽信带给我?”宫南燕道:”没有。”

黑衣人身子颤抖着,忽然狂吼道:”为什麽?你师傅明明答应过我,每隔五年让我见她一面的,现在为什麽反悔了,为什麽?”宫南燕冷冷道:”我师傅并没有反悔,她老人家说出来的话,永无更改。”黑衣人道:”那麽她为何不来见我?我绝不相信她会不愿见我。”宫南燕道:”她也不是不愿见你,而是已不能见你了。”黑衣人身子骤然一震,就彷佛有一道无形的闪电击在他身上,他一步步往後退,颤声道:”她难道……难道已……”宫南燕居然也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她已永远不必再忍受人世间的痛苦了,她实在比你我都幸运得多。”她话末说完,黑衣人已软软的倒了下去。

黄鲁直抢过去扶住他,嗄声道:”不知道姑娘能不能告诉我们,她是怎样死的?”宫南燕默然半晌,缓缓道:”我只能告诉你,她是为了维护”神水宫”的光荣而死的,只因她是个很有骨气的女孩子,我们都为她骄傲。”黑衣人茫然点着头,喃喃道:”多谢你告诉我,我……我恨高兴……”说到”高兴”两字,他目中已流下泪来。

宫南燕又沈默了半晌,一字字道:”你有这麽样一个女儿,实在是你的运气,因为你实在不配的。”听到这里,楚留香心里又是惭愧,又是难受。

他这才知道自己方全都想错了,这黑衣人等的并不是他的情人,而是他的女儿。

只听宫南燕冷冷接道:”现在她已死了,你和”神水宫”就再也没有丝毫关系,所以,家师希望你以後最好莫到这附近来。”黑衣人道:”但……但她的尸骨……:”宫南燕道:”她的尸骨,我们已安葬了。”黑衣人道:”我能不能到她墓前去瞧瞧?”

宫南燕道:”不能。”

她似已决心不再听黑衣人说话,转身走了出去。但走到门口,她忽又转回头,悠然道:”你可知道江湖上有个叫楚留香的人?”黑衣人只是点了点头。

宫南燕道:”很好,你若见到他,最好杀了他,因为司徒静就是死在他手上的。”楚留香脸都气白了,他实在想不到这位”圣洁”的宫南燕姑娘,说起谎话来就像吃白菜似的,而且还一定想要他的命。

除此之外,他也很惊讶,因为他更想不到这黑衣人的女儿,竟是为无花殉情而死的司徒静。

只听”砰”的一声,一张桌子已被黑衣人拍碎。

他紧握着双拳,哼声道:”楚留香,楚留香,我……我那天为什麽不杀死他。”黄鲁直怔了半晌,只是不住喃喃自语道:”有这种事?世上真会有这种事?”黑衣人霍然站起,又”噗”地生了下去,但全身似乎已呈虚脱,紧握着的双手也松开了。

饼了半晌,他竟纵声狂笑起来。

黄鲁直变色道:”你……你……”

黑衣人狂笑道:”我没有怎样,只不过是在笑我自己而已,我”雄娘子”一生中也不知毁了多少人的女儿,现在别人只不过杀我一个女儿,我为何要恨他,这也许就是报应,这是老天给我的报应。”说到後来,他的狂笑已变为痛哭。

但戴独行、胡铁化和楚留香,却已吃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们今天晚上也遇见了很多意外的事。

可是,任何事也不会比这件事更令他们吃惊了。

这神秘的黑衣人,原来就是”雄娘子”。

难怪他说:”天下的人都要将他杀之而後快。”难怪他脸上的面具如此精巧,行踪如此诡秘。

轻功又如此高妙。

难怪他说:”任何人都不会相信君子剑会和他交朋友。”武林中第一个君子人,竟会和采花淫贼交朋友,原是任何人都梦想不到的事,难怪他要和黄鲁直形影不离,原来他就是要以黄鲁直的身份来掩护自己。

难怪黄鲁直再叁说:”他有不得已的苦衷,希望楚留香不要追究。”原来他就是怕楚留香发现他的秘密。

这些令人想不通的事,现在他们总算都已想通了。

可是,”雄娘子”不是明明已经死了麽?江湖中人人都知道他已死在”神水宫”主人的手上。

他为什麽偏偏远活着呢?

说话永无更改的神水宫主,为什麽要为他撒谎?一生最恨男人的神水宫主,怎会偏偏为这最无耻的男人撒谎?

这件事,却令楚留香他们更想不通了。

楚留香和胡铁花正在惊讶着,突听”哼”的一声,铁独行已自他们身旁箭一般窜了出去。

他的人还未掠入窗户,已厉声道:”雄娘子,你认得我戴独行麽?二十年前,我已决心为江湖除去你这祸害,今日你还有什麽话说?”雄娘子痴痴的坐在那里,出神的呆望着面前闪动的烛光,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的怒骂。

黄鲁直却已抢先一步,迎上了戴独行,沈声道:”他不是雄娘子,雄娘子早已死了。”戴独行狂笑道:”久闻”君子剑”一生不说谎话,谁知却是个大言欺人,欺世盗名之辈,到了此时,居然还要说谎。”黄鲁直神色不变,缓缓道:”老朽并未说谎,无恶不做的雄娘子早已死了,现在坐在这里的,只是个已苦心忏悔了二十年的可怜人,已受了二十年痛苦磨折,从无一日能安睡的可怜人,一个刚知道女儿被人杀害的父亲。”戴独行冷笑道:”可怜?那些死在他手上的好女子难道就不可怜?他这一生所造下的罪孽,难道就此便能洗清?”黄鲁直道:”就算他所受的折磨还不足弥补他的罪孽,但他早已痛自悔改,已变成我平生所见到的最善良,最规矩的人,所以你现在如果杀了他,并不是杀死个淫贼,而是杀死了一个善良的好人。”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你想通了这点之後,若还要杀他,就请动手吧!他既不会反抗,我也绝不会拦阻,只不过……”戴独行忍不住问道:”只不过怎样?”

黄鲁直一字字道:”只不过我若见着生平好友死在面前,也绝不忍独生。”戴独行怔了怔,瞟了窗外一眼,似乎想要楚留香来为他做个主意,但楚留香现在却不愿现身。

他自然不愿担起将司徒静杀死的罪,他已知道这件事在这种时候,无论谁也无法解释得清。

只见黄鲁直神色已渐渐安详,目光也渐渐坚定,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这种人的确是不会说谎的。

戴独行叹了口气,喃喃道:”雄娘子能交到你这种朋友,实在是运气,奇怪的是,他这种人怎麽会和你这种人交上朋友的呢?”他不让黄鲁直说话,接着又道:”其实我也已想到,一个凶淫恶毒的人,是绝不会对自己的女儿像他那麽样疼爱的……”楚留香发觉他说话的声音忽然有了变化,竟变得有些含糊不清了,而且越说越缓慢。

他自己却像是并没有发觉,还在接着道:”雄娘子竟会对自己的女儿有如此深情,这实在也是令人难信的事,就凭这一点,我就该放了他。”最後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他脸色已变了,说到”放了他”叁个字时,他已冲到雄娘子面一,一拳击出。

雄娘子并没有闪避,成名江湖垂六十年的”千里独行侠”这一拳击出,竟变得全无丝毫力泵。

黄鲁直脸色也已大变,瞪着雄娘子道:”你……你为何……”戴独行嘶声道:”你还会什麽,你我两人全都瞎了眼,看错了人。”这时胡铁花也已看出雄娘子竟在暗中施放了一种极恶毒的迷药,将戴独行和他的恩友黄鲁直迷倒。

别人这麽样对他,他却做出这种事来,”雄娘子”果然名不虚传,是世上最卑鄙恶毒的人。

胡铁花只觉怒愤填膺,立刻就要冲出去,谁知楚留香竟又拉住了他,而且还不让他说话。

就在这时,雄娘于已站了起来,他目中已是热泪盈眶,却更衬得他那张冷漠的睑看来份外诡秘。

只见他向戴独行深深一揖,嗄声道:”戴先生的不杀之恩,在下永生难以忘记,但戴先生也可以放心,在下绝不会让你後悔没有杀我的。”他转过身望着黄鲁直,又垂下头道:”至於你,我……我实在没有什麽话好说,你……你……”说到这里,他喉头已塞住,再也说不下去,而这时戴独行和黄鲁直也听不到什麽了,他们都已倒了下去。

卷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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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纪第二十下哀帝

哀皇帝讳柷,昭宗第九子,母曰积善太后何氏。景福元年九月三日,生于大内。乾宁四年二月,封辉王,名祚。天复三年二月,拜开府仪同三司,充诸道兵马元帅。天祐元年八月十二日,昭宗遇弑。翌日,蒋玄晖矫宣遗诏,曰:「我国家化隋为唐,奄有天下,三百年之睹兵戈之屡起,赖勋贤协力,宗社再安。岂意宫闱之间,祸乱忽作,昭仪李渐荣、河东夫人裴贞一潜怀逆节,辄肆狂谋,伤疻既深,已及危革。万机不可以久旷,四海不可以乏君,神鼎所归,须有缵继。辉王祚幼彰岐嶷,长实端良,裒然不群,予所钟爱,必能克奉丕训,以安兆人。宜立为皇太子,仍改名柷,监军国事。于戏!孝爱可以承九庙,恭俭可以安万邦,无乐逸游,志康寰宇。百辟卿士,佑兹冲人,载扬我高祖、太宗之休烈。」是日迁神柩于西宫,文武百僚班慰于延和门外。其日午时,又矫宣皇太后令曰:「予遭家不造,急变爰臻,祸生女职之徒,事起宫奚之辈。皇帝自罹锋刃,已至弥留,不及顾遗,号恸徒切。定大计者安社稷,纂丕图者择贤明,议属未亡人,须示建长策。承高祖之宝运,医元勋之忠规,伏示股肱,以匡冲昧。皇太子柷宜于柩前即皇帝位,其哀制并依祖宗故事,中书门下准前处分。于戏!送往事居,古人令范,行今报旧,前哲格言。抆泪敷宣,言不能喻。」帝时年十三,乞且监国,柩前即位,宜差太常卿王溥充礼仪使,又令太子家令李能告哀于十六宅。丙午,大行皇帝大殓,皇太子柩前即皇帝位。己酉,矫制曰:「昭仪李渐荣、河东夫人裴贞一,今月十一日夜持刃谋逆,惧罪投井而死,宜追削为悖逆庶人。」蒋玄晖夜既弑逆,诘旦宣言于外曰:「夜来帝与昭仪博戏,帝醉,为昭仪所害。」归罪宫人,以掩弑逆之迹。然龙武军官健备传二夫人之言于市人。寻用史太为棣州刺史,以酬弑逆之功。

庚戌,群臣上表请听政。甲寅,中书奏:「皇帝九月三日降诞,请以其日为乾和节。」从之。乙丑,百僚赴西宫,殓讫,释服。皇帝见群臣于崇勋殿西廊下。中书帖:今月二十四日释服后,三日一度进名起居。丙辰,敕:「朕奉太后慈旨,以两司纲运未来,百官事力多阙,旦夕霜冷,深轸所怀。令于内库方圆银二千一百七十二两,充见任文武常参官救接,委御史台依品秩分俵。」是日,皇帝听政。丁巳,敕:乾和节方在哀疚,其内道场宜停。戊午,遣刑部尚书张祎告哀于河中,全忠号哭尽哀。庚申,敕:「乾和节文武百僚诸军诸使诸道进奏官准故事于寺观设斋,不得宰杀,只许酒果脯醢。」辛酉,敕:「三月二十三日嘉会节。伏以大行皇帝仙驾上升,灵山将卜,神既游于天际,节宜辍于人间。准故事,嘉会节宜停。」

九月壬戌朔,百官素服赴西内临,进名奉慰。戊辰,大行皇帝大祥,百官素服赴西内临。己巳,敕右仆射、门下侍郎、礼部尚书、平章事裴枢宜充大行皇帝山陵礼仪使,门下侍郎、平章事独孤损宜充大行皇帝山陵使,兵部侍郎李燕充卤簿使,权知河南尹韦震充桥道使,宗正卿李克勤充按行使。庚午,皇帝释服从吉。中书门下奏:「伏以陛下光继宝图,纂承丕绪,教道克申于先训,保任实自于慈颜。今则正位宸居,未崇徽号。伏以大行皇帝皇后母临四海,德冠六宫,推尊宜正于鸿名,敬上式光于睿孝,望上尊号曰皇太后。」奉敕宜依。又敕辉王府官属宜停。辛巳,山陵桥道使改差权河南尹张廷范,其顿递陵下应接等使,并令廷范兼之。庚寅,中书奏:太常寺止鼓两字「敔」上字犯御名,请改曰「肇」。从之。

十月辛卯朔,日有蚀之,在心初度。壬辰,全忠自河中来朝,赴西内临祭讫,对于崇勋殿。甲午,敕检校太保、左龙武统军硃友恭可复本姓名李彦威,贬崖州司户同正。检校司徒、右龙武统军氏叔琮可贬贝州司户同正。又敕:「彦威等主典禁兵,妄为扇动,既有彰于物论,兼亦系于军情。谪掾遐方,安能塞责?宜配充本州长流百姓,仍令所在赐自尽。」河南尹张廷范收彦威等杀之。临刑,大呼曰:「卖我性命,欲塞天下之谤,其如神理何!操心若此,欲望子孙长世,可乎?」呼廷范,谓曰:「公行当及此,勉自图之。」是日,全忠归大梁。丙申,制天平军节度使、检校太师、中书令,兼郓州刺史、上柱国、东平王、食邑七千户张全义本官兼河南尹、许州刺史、忠武军节度观察等使、判六军诸卫事。皇帝即位行事官、左丞杨涉进封开国伯,加食邑四百户。吏部侍郎赵光逢进开国公,加食邑三百户。右散骑常侍窦回、给事中孙续、户部郎中知制诰封舜卿等加勋阶。礼仪使、太常卿王溥与一子八品正员官。书宝册官吏部尚书陆扆、刑部尚书张祎,扆与一子八品正员官,祎加阶。太子太保卢绍卒。魏博罗绍威进救接百官绢千匹、绵三千两。

十一月辛酉朔。癸酉午时,日有黄白晕,旁有青赤纫。杨行密攻光州,又急攻鄂州,杜洪遣使求援,全忠率师五万自颍州渡淮,至霍丘大掠以纾之,行密分兵来拒。乙酉,敕:「据太常礼院奏,于十二月内择日册太后者。朕近奉慈旨,以山陵未毕,哀感方缠。凡百有司,且虔充奉,吉凶之礼,难以并施。太后册礼,宜俟山陵毕日,庶得桥山攀慕,彰尽节于群臣;兰殿承荣,展盛仪于朕志。情既获遂,礼实宜之。付所司。」己丑,岭南东道辨州宜改为勋州。十二月辛卯朔。癸卯,权知河南府尹、和王傅张廷范宜复本官。光禄大夫、检校司徒河东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充山陵副使、权知河南尹、天平军节度副使韦震权知郓州军州事。

二年春正月庚申朔,杨行密陷鄂州,执节度使杜洪,斩于扬州市。鄂、岳、蕲、黄等州入行密。全忠自霍丘还大梁。甲子,太常卿王溥上大行皇帝谥号、庙号,乃敕右仆射、平章事裴枢撰谥册,中书侍郎柳璨撰哀册。辛未,敕:「朕祗荷丕图,仰惟元训,方迫遗弓之痛,俯临同轨之期。将展孝思,亲扶护卫。皇太后义深鸣凤,痛切攀龙,亦欲专奉灵舆,躬及园寝,兼尽追摧之道,用终克敬之仪。其大行皇帝山陵发引日,朕随太后亲至陵所,付中书门下,宜体至怀。」群臣三表论谏,乃止。

二月庚寅朔。壬辰,制以前知鄜州军州事、检校尚书左仆射刘鄩为右金吾卫大将军,充右街使。检校左仆射硃汉宾为右羽林统军。丙申,群臣告谥于西宫。己亥,敕:「今月十一日,大行皇帝启攒宫。准故事,坊市禁音乐,至二十日掩玄宫毕,如旧。」庚子,启攒宫,文武百僚夕临于西宫。丁未,灵驾发引,濮王已下从,皇帝、太后长乐门外祭毕归大内。己酉,葬昭宗皇帝于和陵。庚戌,制以太常卿王溥为工部尚书。壬子,制以汝州刺史裴迪为刑部尚书。泰宁军节度、检校司空、兗州刺史、御史大夫葛从周检校司徒、兼右金吾上将军致仕,从周病风,不任朝谒故也。以左金吾上将军卢彦威为左威卫上将军。是月社日,枢密使蒋玄晖宴德王裕已下九王于九曲池,既醉,皆绞杀之,竟不知其瘗所。丙辰,左仆射裴贽等议迁庙,合迁顺宗一室,从之。己未,昭宗皇帝神主祔太庙,礼院奏昭宗庙乐,曰《咸宁之舞》。

三月庚申朔。壬戌,制以前平卢军节度使、检校太傅、同平章事、兼青州刺史、上柱国、琅邪郡公、食邑二千五百户王师范为孟州刺史、河阳三城怀孟节度观察等使,从全忠奏也。甲子,制以特进、尚书右仆射、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太清宫使、弘文馆大学士、延资库使、诸道盐铁转运使、判度支、上柱国、河东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裴枢可守尚书左仆射。光禄大夫、门下侍郎、户部尚书、同平章事、监修国史、河南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独孤损可检校尚书左仆射、同平章事,兼安南都护,充静海军节度、安南管内观察处置等使。以光禄大夫、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上柱国、博陵郡开国公、食邑一千五百户崔远可守尚书右仆射。以正议大夫、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户部事、上柱国、河东县男、食邑三百户柳璨为门下侍郎、兼户部尚书、同平章事、太清宫使、弘文馆大学士、延资库使、诸道盐铁转运等使。以正议大夫、尚书吏部侍郎、上柱国、赐紫金鱼袋张文蔚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监修国史、判度支。以银青光禄大夫、行尚书左丞、上柱国、弘农县伯、食邑七百户杨涉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判户部事。庚午,敕:「朕以宰臣学士,文武百僚,常拘官局,空逐游从。今膏泽不愆,丰年有望,当兹韶景,宜示优恩。自今月十二日后至十六日,各令取便选胜追游。付所司。」壬申,以检校司徒、和王傅张廷范为太常卿。丁亥,敕:「翰林学士、户部侍郎杨注是宰臣杨涉亲弟,兄既秉于枢衡,弟故难居宥密,可守本官,罢内职。」四月己丑朔。壬辰,敕河南府缑氏县令宜兼充和陵台令,仍升为赤县。癸巳,敕曰:「文武二柄,国家大纲,东西两班,官职同体。咸匡圣运,共列明廷,品秩相对于高卑,禄俸皆均于厚薄。不论前代,祗考本朝。太宗皇帝以中外臣僚,文武参用,或自军卫而居台省,亦由衣冠而秉节旄,足明于武列文班,不令分清浊优劣。近代浮薄相尚,凌蔑旧章,假偃武以修文,竞弃本而逐末。虽蓝衫鱼简,当一见而便许升堂;纵拖紫腰金,若非类而无令接席。以是显扬荣辱,分别重轻,遽失人心,尽隳朝体。致其今日,实此之由,须议改更,渐期通济。文武百官,自一品以下,逐月所给料钱并须均匀,数目多少,一般支给。兼差使诸道,亦依轮次,既就公平,必期开泰。凡百臣庶,宜体朕怀。」和王傅张廷范者,全忠将吏也,以善音律,求为太常卿,全忠荐用之。宰相裴枢以廷范非乐卿之才,全忠怒,罢枢相位。柳璨希旨,又降此诏斥枢辈,故有白马之祸。丙午,前棣州刺史刘仁遇

检校司空,兼兗州刺史、御史大夫,充泰宁军节度使。乙未,制左仆射裴枢、新除清海军节度使独孤损、河南尹张全义、工部尚书王溥、司空致仕裴贽、刑部尚书张祎,并赐一子八品正员官,以奉山陵之劳也。敕曰:「朕以宿麦未登,时阳久亢,虑阙粢盛之备,轸予宵旰之怀。所宜避正位于宸居,减珍羞于常膳,谅惟眇质,深合罪躬。自今月八日已后,不御正殿,减常膳。付所司。」辛丑,侍御史李光庭郗殷象、殿中丞张升崔昭矩、起居舍人卢仁烱卢鼎苏楷、吏部员外郎崔协、左补阙崔咸休、右补阙杜承昭罗兗、右拾遗韦彖路德延,并宜赐绯鱼袋;兵部郎中韦乾美、比部郎中杨焕,皆赐紫金鱼袋:并以奉山陵之劳也。壬寅,敕:「朕获荷丕图,仰遵慈训,爰崇徽号,已定礼仪,冀申为子之心,以展奉亲之敬。昨所司定今月二十五日行皇太后册礼。再奉慈旨,以宫殿未停工作,蒸暑不欲劳人,宜改吉辰,固难违命。册礼俟修大内毕功日,所司以闻。」癸卯,太清宫使柳璨奏修上清宫毕,请改为太清宫,从之。甲辰夜,彗起北河,贯文昌,其长三丈,在西北方。丁未,敕:「设官分职,各有司存,铨衡既任于吏曹,除授宁烦于宰职。但所司注拟申到,中书过验酌量,苟或差舛,难可尽定。近年除授,其徒实繁,占选部之阙员,择公当之优便,遂致三铨注拟之时,皆旷职务。且以宰相之任,提举百司,唯务公平无私,方致渐臻有道。应天下州府令录,并委吏部三铨注拟。自天祐二年四月十一日已后,中书并不除授,或诸荐奏量留,即度可否施行。庶各司其局,免致紊隳,宰相提纲,永存事体。付所司。」辛亥,以彗孛谪见,德音放京畿军镇诸司禁囚,常赦不原外,罪无轻重,递减一等,限三日内疏理闻奏。壬子,敕:「朕以冲幼,克嗣丕基,业业兢兢,勤恭夕惕。彗星谪见,罪在朕躬。虽已降赦文,特行恩宥,起今月二十四日后,避正殿,减常膳,以明思过。付所司。」丙辰,敕:「准向来事例,每贯抽除外,以八百五十文为贯,每陌八十五文。如闻坊市之中,多以八十为陌,更有除折,顿爽旧规。付河南府,市肆交易,并以八十五文为陌,不得更有改移。」戊午,敕:「东上阁门,西上阁门,比常出入,以东上为先。大忌进名,即西上阁门为便。比因阉官擅权,乃以阴阳取位,不思南面,但启西门。迩来相承,未议更改,详其称谓,似爽旧规。自今年五月一日后,常朝出入,取东上阁门,或遇奉慰,即开西上阁门,永为定制。付所司。」又敕:「朕以上天谪见,避殿责躬,不宜朔会朝正殿。其五月一日朝会,宜权停。」五月己未朔,

以星变不视朝。敕曰:「天文变见,合事祈禳,宜于太清宫置黄箓道场,三司支给斋料。」壬戌,敕:「法驾迁都之日,洛京再建之初,虑怀土有类于新丰,权更名以变于旧制。妖星既出于雍分,高闳难效于秦余,宜改旧门之名,以壮卜年之永。延喜门改为宣仁门,重明门改为兴教门,长乐门改为光政门,光范门曰应天门,乾化门曰乾元门,宣政门曰敷政门,宣政殿曰贞观殿,日华门曰左延福门,月华门曰右延福门,万寿门曰万春门,积庆门曰兴善门,含章门曰膺福门,含清门曰延义门,金銮门曰千秋门,延和门曰章善门,保宁殿曰文思殿。其见在门名,有与西京门同名者,并宜复洛京旧门名。付所司。」乙酉夜,西北彗星长六七十丈,自轩辕大角及天市西垣,光辉猛怒,其长竟天。丙寅,有司修皇太后宫毕。中书奏:「皇太后慈惠临人,宽仁驭物,早叶伣天之兆,克彰诞圣之符。今轮奂新宫,规摹旧典,崇训既征于信史,积善宜显于昌期。太后宫请以积善为名。」从之。又以将卜郊禋,预调雅乐,宜以太常卿张廷范充修乐悬使。丁卯,荆襄节度使赵匡凝奏为故使成汭立祠宇,从之。己巳,太清宫使柳璨奏:「近敕改易宫殿门名,窃以玄元皇帝庙,西京曰太清宫,东京曰太微宫,其太清宫请复为太微宫,臣便给入官阶。」从之。庚午,敕:「所司定今年十月九日有事郊丘,其修制礼衣祭服宜令宰臣柳璨判,祭器宜令张文蔚、杨涉分判,仪仗车辂宜令太常卿张廷范判。」壬申,制新除静海军节度使、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尚书左仆射、同平章事、兼安南都护、河南郡开国侯、食邑一千户独孤损可责授朝散大夫、棣州刺史,仍令御史台发遣出京讫闻奏。敕曰:「朕谬将眇质,叨荷丕图,常怀驭朽之心,每轸泣辜之念。谅于黜责,岂易施行。左仆射裴枢、右仆射崔远,虽罢机衡,尚居揆路,既处优崇之任,未伤进退之规。不能秉志安家,但恣流言谤国,颇兴物论,难抑朝章。须离八座之荣,尚付六条之政,勉思咎己,无至尤人。枢可责授朝散大夫、登州刺史,远可责授朝散大夫、莱州刺史,便发遣出京。」兵部郎中韦乾美贬沂州司户。甲戌,敕中书舍人封渭贬齐州司户,右补阙郑辇密州莒县尉,兵部员外卢协祁州司户,并员外置。乙亥,敕吏部尚书陆扆贬濮州司户,工部尚书王溥淄州司户。司天奏:「旬朔已前,星文变见,仰观垂象,特轸圣慈。自今月八日夜已后,连遇阴雨,测候不得。至十三日夜一更三点,天色暂晴,景纬分明,妖星不见于碧虚,灾沴潜消于天汉者。」敕曰:「上天谪见,下土震惊,致夙夜之沈忧,恐生灵之多难。不

居正殿,尽辍常羞,益务斋虔,以申禳祷。果致玄穹覆祐,孛彗消除,岂罪己之感通,免贻人于灾沴。式观陈奏,深慰诚怀。」丙子,敕户部郎中李仁俭贬和王府咨议,起居舍人卢仁烱安州司户,寿安尉、直弘文馆卢晏沧州东光尉。丁丑,陈许节度使张全义奏:「得许州留后状申,自多事以来,许州权为列郡,今特创鼓角楼讫,请复为军额。」敕旨依旧置忠武军牌额。戊寅,宴群臣于崇勋殿,全忠与王镕、罗绍威置宴也。庚辰,敕特进、检校司徒、守太保致仕赵崇可曹州司户,银青光禄大夫、兵部侍郎王赞可濮州司户。辛巳,敕责授登州刺史裴枢可陇州司户,责授棣州刺史独孤损可琼州司户,责授莱州刺史崔远可白州司户。壬午,敕司勋员外韦甄责授和王友,洛阳县令李光序责授左春坊典设郎。甲申,秘书监崔仁鲁可密州司户,国子祭酒崔澄陈州司户,太府少卿裴钅咸徐州司户,卫尉少卿裴纾曹州南华尉,左补阙崔咸休宁陵尉,司封员外薛氵高辉州司户,前盐铁推官独孤宪临沂尉,秘书少监裴鉥郓州司户,长安尉、直史馆裴格符离尉,兵部郎中李象郑州司户,刑部员外卢荐范县尉。丙戌,颍州汝阴县人彭文妻产三男。丁亥,敕以翰林学士、尚书职方郎中张策兼充史馆修撰,修国史。

六月戊子朔,敕:「责授陇州司户裴枢、琼州司户独孤损、白州司户崔远、濮州司户陆扆、淄州司户王溥、曹州司户赵崇,濮州司户王赞等,皆受国恩,咸当重任。罔思罄谒,唯贮奸邪,虽已谪于遐方,尚难宽于国典。委御史台差人所在州县各赐自尽。」时枢等七人已至滑州,皆并命于白马驿,全忠令投尸于河。己丑,敕:「君臣之间,进退以礼,矧于求旧,欲保初终,苟自掇于悔尤,亦须行于黜责。特进、守司空致仕、上柱国、河东县开国公、食邑二千户裴贽早以公望,常践台司,靡闻竭力以匡时,每务养恬而避事。洎从请老,不谓无恩,合慎枢机,动循规矩。虽云勇退,乃有后言,自为簿从之酋,颇失人臣之礼。谪居郡掾,用正朝纲,可责授青州司户。刑部郎中李煦可莱州司户。」辛卯,太微宫使柳璨奏:「前使裴枢充宫使日,权奏请玄元观为太清宫,又别奏在京弘道观为太清宫,至今未有制置。伏以今年十月九日陛下亲事南禋,先谒圣祖庙,弘道观既未修葺,玄元观又在北山,若车驾出城,礼非便稳。今欲只留北邙山上老君庙一所,其玄元观请拆入都城,于清化坊内建置太微宫,以备车驾行事。」从之。壬辰,敕:「诸道节度、观察、防御、刺史等,部内有新除朝官、前资朝官,敕到后三日内发遣赴阙,仍差人监送。所在州县不得停住,苟或稽违,必议贬黜。付所司。」癸巳,敕:「卫尉少卿敬沼是裴贽之甥。常累于舅,或以明经挠文柄,或以私事窃化权。贽已左迁,尔又何追!可贬徐州萧县尉。」丙申,敕:「福建每年进橄榄子,比因阉竖出自闽中,牵于嗜好之间,遂成贡奉之典。虽嘉忠荩,伏恐烦劳。今后只供进蜡面茶,其进橄榄子宜停。」戊戌,敕:「密县令裴练贬登州牟平尉,长水令崔仁略淄州高苑尉,福昌主簿陆珣沂州新泰尉,泥水令独孤韬范县尉,并员外置,皆裴枢、崔远、陆扆宗党也。壬寅,湖南马殷奏,岳州洞庭、青草之侧,有古祠四所,先以荒圮,臣复修庙了毕,乞赐名额者。敕旨黄陵二妃祠曰懿节,洞庭君祠曰利涉侯,青草祠曰安流侯;三闾大夫祠,先以澧朗观察使雷满奏,已封昭灵侯,宜依天祐元年九月二十九日敕处分。丙午,全忠奏:「得宰相柳璨记事,欲拆北邙山下玄元观移入都内,于清化坊取旧昭明寺基,建置太微宫,准备十月九日南郊行事。缘延资库盐铁并无物力,令臣商量者。臣已牒判六军诸卫张全义指挥工作讫。」优诏嘉之。丁未,敕:「太子宾客柳逊尝为张浚租庸判官,又王溥监修日奏充判官,授工部侍郎,又与赵崇、裴贽为刎颈之交。昨裴枢等得罪之时,合当连坐,尚矜暮齿

,且俾悬车,可本官致仕。」戊申,敕前司勋员外郎、赐绯鱼袋李延古责授卫尉寺主簿。七月戊午朔。辛酉,赐全忠《迎銮记功碑文》,立于都内。全忠进助郊礼钱三万贯。癸亥,再贬柳逊曹州司马。辛巳,敕全忠请铸河中、晋、绛诸县印,县名内有「城」字并落下,如密郑、绛、蒲例,单名为文。壬午,宰臣柳璨、礼部尚书苏循充皇太后册礼使。是日,于积善宫行礼毕,帝乘辇赴太后宫称贺。丙戌,太常礼院奏:「每月朔望,皇帝赴积善宫起居,文武百官于宫门进名起居。」从之。

八月丁亥朔。戊子,制中书舍人姚洎可尚书户部侍郎,充元帅府判官,从全忠奏也。洛苑使奏谷水屯地内嘉禾合颖。乙未,敕:「伪称官阶人泉州晋江县应乡贡明经陈文巨招伏罪款,付河南府决杀。庚子,敕:「汉代元勋,邓禹冠诸侯之上;晋朝重位,王导居百辟之先。皆道著匡扶,功宣寰宇,其于崇宠,迥异等伦。朕获以眇躬,重兴丕运,凡关制度,必法旧章,实仗勋贤,永安宗社。副元帅梁王正守太尉、中书令,忠武军节度使、河南尹张全义亦正守中书令,俱深倚注,咸正台衡。其朝廷册礼、告祀天地宗庙,其司空则差官摄行,太尉、侍中、中书令即宰臣摄行。今太尉副元帅任冠籓垣,每遇行礼之时,或不在京国,即事须差摄太尉行事。全义见居阙下,任正中枢,不可更差别官又摄中书令事。其太尉官,如梁王朝觐在京,便委行事,如却赴镇,即依前摄行。所合差中书令,便委全义以本官行礼。其侍中、司空、司徒即临时差官。付所司。」壬寅,敕:「前太中大夫、尚书兵部侍郎、赐紫金鱼袋司空图俊造登科,硃紫升籍,既养高以傲代,类移山而钓名。志乐漱流,心轻食禄。匪夷匪惠,难居公正之朝;载省载思,当徇幽栖之志。宜放还中条山。」癸卯,敕太常卿张廷范宜充南郊礼仪使。丁未,制削夺荆襄节度使赵匡凝在身官爵。是月乙未,全忠遣大将杨师厚讨匡凝,收唐、邓、复、郢、随等州,全忠自率亲军赴之。荆襄之军,阵于汉水之阴。

九月丁巳朔。辛酉,杨师厚于襄州西六十里阴谷江口伐竹木为浮梁。癸亥,梁成,引军渡江。甲子,赵匡凝率劲兵二万,阵于江之湄。师厚一战败之,遂乘胜蹑之,阵于城下。是夜,匡凝挈其孥溃围遁去。乙丑,师厚入襄阳。丙寅,全忠继至。壬申,匡凝牙将王建武遣押牙常质以荆南降。言权知荆南军府事赵匡明今月十一日弃城上峡,奔蜀川。敕曰:「梁王躬临貔武,收复荆、襄,拔岘首若转丸,平荆门如沃雪,连收两镇,并走二凶。乃睠勋庸,载深嘉注,宜赐诏奖饰。」内出宣旨:「妳婆杨氏可赐号昭仪,妳婆王氏可封郡夫人,第二妳婆王氏先帝已封郡夫人,准杨氏例改封。」中书奏议言:「乳母古无封夫人赐内职之例,近代因循,殊乖典故。昔汉顺帝以乳母宋氏为山阳君,安帝乳母王氏曰野王君,当时朝议非之。今国祚中兴,礼宜求旧。臣等商量,杨氏望赐号安圣君,王氏曰福圣君,第二王氏曰康圣君。」从之。己巳,敕武成王庙宜改为武明王。乙酉,敕先择十月九日有事郊丘,备物之间,有所未办,宜改用十一月十九日。十月丙戌朔,制梁王全忠可充诸道兵马元帅,别开府幕,加食邑通前一万五千户,实封一千五百户。金州冯行袭奏当道昭信军额内一字,与元帅全忠讳字同,乃赐号戎昭军。制削夺荆南留后赵匡凝官爵。丁亥,敕:「洛城坊曲内,旧有朝臣诸司宅舍,经乱荒榛。张全义葺理已来,皆已耕垦,既供军赋,即系公田。或恐每有披论,认为世业,须烦按验,遂启幸门。其都内坊曲及畿内已耕植田土,诸色人并不得论认。如要业田,一任买置。凡论认者,不在给还之限。如有本主元自差人勾当,不在此限。如荒田无主,即许识认。付河南府。」甲午,起居郎苏楷驳昭宗谥号曰:「帝王御宇,由理乱以审污隆;宗祀配天,资谥号以定升降。故臣下君上皆不得而私也。伏以陛下顺考古道,昭彰至公,既当不讳之朝,宁阻上言之路。伏以昭宗皇帝睿哲居尊,恭俭垂化,其于善美,孰敢蔽亏。然而否运莫兴,至理犹郁,遂致四方多事,万乘频迁。始则阉竖猖狂,受幽辱于东内;终则嫔嫱悖乱,罹夭阏于中闱。其于易名,宜循考行。有司先定尊谥曰圣穆景文孝皇帝,庙号昭宗,敢言溢美,似异直书。按后汉和、安、顺帝,缘非功德,遂改宗称,以允臣下之请。今郊禋有日,祫祭惟时。将期允惬列圣之心,更下详议新庙之称。庶使叶先朝罪己之德,表圣主无私之明。」楷,礼部尚书循之子,凡劣无艺。乾宁二年应进士登第后,物论以为滥,昭宗命翰林学士陆扆、秘书监冯渥覆试黜落,永不许入举场,楷负愧衔怨。至是,全忠

弑逆君上,柳璨陷害朝臣,乃与起居郎罗衮、起居舍人卢鼎连署驳议。楷目不知书,手仅能执笔,其文罗衮作也。时政出贼臣,哀帝不能制。太常卿张廷范改谥曰恭灵庄闵孝皇帝,庙号曰襄宗。全忠雄猜物鉴,自楷驳谥后,深鄙之,既传代之后,循、楷父子皆斥逐,不令在朝。丁未,所司改题昭宗神主,辍朝一日,癸丑,敕成德军宜改为武顺,管内藁城县曰藁平,信都曰尧都,栾城曰栾氏,阜城曰汉阜,临城为房子,避全忠祖、父名也。

十一月乙卯朔,敕潞州潞城县改为潞子,黎城曰黎亭。全忠平荆襄后,遂引军将攻淮南。行次枣阳,阻雨,比至光州,道险涂潦,人马饥乏。休止十余日,乃趋固始。进军距寿州三十里,寿人闭壁不出,左右言师老不可用。是月丙辰,全忠自正阳渡淮而北,至汝阴。全忠深悔此行无益。丁卯,至大梁。时哀帝以此月十九日亲祠圆丘,中外百司礼仪法物已备。戊辰,宰相已下于南郊坛习仪,而裴迪自大梁回,言全忠怒蒋玄晖、张廷范、柳璨等谋延唐祚,而欲郊天改元。玄晖、柳璨大惧。庚午,敕曰:「先定此月十九日亲礼南郊,虽定吉辰,改卜亦有故事。宜改取来年正月上辛。付所司。」辛巳,制:「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诸道兵马元帅、宣武宣义天平护国等军节度观察处置、修宫阙制置、度支解县池场、亳州太清宫等使、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尉、中书令、河中尹、汴滑郓等州刺史、上柱国、梁王、食邑一万五千户、实封一千五百户硃全忠可授相国,总百揆,其以宣武、宣义、天平、护国、天雄、武顺、忠武、佑国、河阳、义武、昭义、保义、戎昭、武定、泰宁、平卢、匡国、镇国、武宁、忠义、荆南二十一道为魏国,仍进封魏王,依前充诸道兵马元帅、太尉、中书令、宣武宣义天平护国等军节度观察处置等使,加食邑五千户,实封八千五百户,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兼备九锡之命,仍择日备礼册命。又制以杨师厚为襄州兵马留后,左龙武统军张慎思为武宁军兵马留后。壬午,中书门下奏:「相国魏王总百揆,百司合呈纳本司印。其中书门下印,堂候王仁珪呈纳,中书公事,权追中书省印行遣。」从之。甲申,敕河南告成县改为阳邑,蔡州襄城改为苞孚,同州韩城改为韩原,绛州翼城改为浍川,郓州郓城改为万安,慈州文城改为屈邑,泽州晋城改高都,阳城改为濩泽,安州应城改为应阳,洪州丰城改为吴高。全忠令判官司马鄴让相国总百揆之命。十二月乙酉朔。戊子,诏蒋玄晖赍手诏赴魏国,不许陈让锡命。辛卯,制:正议大夫、门下侍郎,兼户部尚书、同平章事、太微宫使、弘文馆大学士、延资库使,充诸道盐铁转运等使、上柱国、河东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柳璨可光禄大夫、守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太微宫使、弘文馆大学士、延资库使,充诸道盐铁转运等使,进封河东县开国伯,通前食邑七百户,充魏国册礼使。制:「相国魏王曾祖赠太傅茂琳追封魏王,谥宣宪;祖赠太师信追封魏王,谥武元;父赠尚书令诚追封魏王,谥文明。敕右常侍王钜、太常卿张廷范、给事中崔沂、工部尚书李克助、祠部郎中

知制诰张茂枢、膳部员外知制诰杜晓、吏部郎中李光嗣、驾部郎中赵光胤、户部郎中崔协、比部郎中杨焕、左常侍孔拯、右谏议萧颀、左拾遗裴彖、右拾遗高济、职方郎中牛希逸、主客郎中萧蘧等,随册礼使柳璨魏国行事。先是,北院宣徽使王殷使寿州行营,构蒋玄晖于全忠,全忠怒,急归大梁。上令刑部尚书裴迪赍诏慰劳全忠,全忠忿恨,语极不逊,故行相国百揆之命以悦其心。蒋玄晖自至大梁陈诉,全忠怒犹不解。帝忧之。甲午,上召三宰相议其事,柳璨曰:「人望归元帅,陛下揖让释负,今其时也。」帝曰:「运祚去唐久矣,幸为元帅所延。今日天下,非予之天下,神器大宝,归于有德,又何疑焉。他人传予意不尽,卿自往大梁,备言此怀。」乃赐璨茶、药,便令进发。乙未,敕:枢密使蒋玄晖宜削在身官爵,送河南府处斩。丰德库使应顼、尚食使硃建武送河南府决杀。庚子,敕:枢密使及宣徽南院北院并停。其枢密公事,令王殷权知。其两院人吏,并勒归中书。其诸司诸道人,并不得到宣徽院。凡有公事,并于中书论请。其延义、千秋两门,只差小黄门三人勾当,其官健勒归本军。敕:「魏王坚辞宠命,过示捴谦。朕以国史所书元帅之任,并以天下为名,爰自近年,改为诸道,既非旧制,须在正名。宜追制改为天下兵马元帅,余准诏旨处分。」辛丑,敕:「汉宣帝中兴,五日一听朝,历代通规,永为常式。近代不循旧仪,辄隳制度,既奸邪之得计,致临视之失常,须守旧规,以循定制。宜每月只许一、五、九日开延英,计九度。其入阁日,仍于延英日一度指挥;如有大段公事,中书门下具榜子奏请开延英,不计日数。付所司。」又敕:「宫嫔女职,本备内任,近年已来,稍失仪制。宫人出内宣命,寀御参随视朝,乃失旧规,须为永制。今后每遇延英坐朝日,只令小黄门祗候引从,宫人不得擅出内门,庶循典仪,免至纷杂。」壬寅,戎昭军奏收复金州,兵火之后,井邑残破,请移理所于均州,从之。仍改为武定军。乙巳,汴州别驾蒋仲伸决杀,玄晖季父也。又敕:「蒋玄晖身居密近,擅弄威权,鬻爵卖官,聚财营第,而苞藏悖逆,稔浸奸邪。虽都市已处于极刑,而屈法尚慊于众怒,更示焚弃之典,以惩显负之踪。宜追削为凶逆百姓,仍委河南府揭尸于都门外,聚众焚烧。」玄晖死后,王殷、赵殷衡等又谮于全忠云:「内人相传,玄晖私侍积善宫,与柳璨、张廷范为盟誓之交,求兴唐祚。」戊申,全忠令知枢密王殷害皇太后何氏于积善宫,又杀宫人阿秋、阿虔,言通导蒋玄晖。己酉,敕以太后丧,废朝三日。百官奉慰讫。

又敕曰:「皇太后位承坤德,有愧母仪。近者凶逆诛夷,宫闱词连丑状,寻自崩变,以谢万方。朕以幼冲,君临区宇,虽情深号慕,而法难徇私,勉循秦、汉之规,须示追降之典。其遣黄门收所上皇太后宝册,追废为庶人,宜差官告郊庙。」庚戌,敕:「朕以谬荷丕图,礼合亲谒郊庙,先定来年正月上辛用事。今以宫围内乱,播于丑声,难以惭恧之容,入于祖宗之庙。其明年上辛亲谒郊庙宜停。」壬子,敕积善宫安福殿宜废。癸丑,敕光禄大夫、守司空、门下侍郎、平章事、太微宫使、弘文馆大学士、延资库使、诸道盐铁转运使柳璨责授朝议郎,守登州刺史。又敕:「太常卿张廷范、太常少卿裴磵温銮、祠部郎中知制诰张茂枢等,蒋玄晖在枢密之时,与柳璨、张廷范共为朋扇,日相往来,假其游宴之名,别贮倾危之计。苟安重位,酷陷朝臣,既此阴谋,难宽大辟。柳璨已从别敕处分,廷范可责授莱州司户。裴磵等常同聚会,固共苞藏,磵可青州北海尉,銮临淄尉,茂枢博昌尉,并员外置。」甲寅,敕:「责授登州刺史柳璨,素矜憸巧,每务回邪。幸以庸才,骤居重位,曾无显效,孤负明恩。诡谲多端,苞藏莫测,但结连于凶险,独陷害于贤良。罪既贯盈,理须窜殛。可贬密州司户,再贬长流崖州百姓,委御史台赐自尽。」是日斩于上东门外。又敕:「张廷范性唯庸妄,志在回邪,不能保慎宠荣,而乃苞藏凶险。密交柳璨,深结玄晖,昼议宵行,欺天负地。神祇共怒,罪状难原。宜除名,委河南府于都市集众,以五车分裂。温銮、裴磵、张茂枢并除名,委于御史台所在赐自尽。柳璨弟瑀、瑊,送河南府决杀。」

三年春正月乙卯朔,全忠以四镇之师七万,会河北诸军,屯于深州乐城。戊午,敕右拾遗柳瑗贬洺州鸡泽尉,璨疏属也。乙丑,全忠自汴河赴魏州。丙寅,制:「定乱安国功臣、镇海镇东军节度、浙江东西道观察处置等使、淮南东面行营招讨营田安抚两浙盐铁制置发运等使、开府仪同三司、守侍中、兼中书令、杭越两州刺史、上柱国、吴王、食邑九千户、实封五百户钱镠,总临两镇,制抚三吴。道途阻艰,未行册命,宜令所司择日备礼。」己巳夜,魏博节度使罗绍威杀其衙内亲军八千人。戊午,全忠自内黄入魏州。是月,魏博衙外兵五万自历亭还,分据绍威贝、博等州,汴军攻围之。壬申,敕:「相国总百揆魏王顷辞册命,宜令所司再行册礼。」辛巳,国子监奉:「奉去年十一月五日敕文,应国学每年与诸道等一例解送两人,今监生郭应图等六十人连状论诉。」敕旨:「取士之科,明经极重,每年人数,已有旧规,去夏条疏,盖防渝滥。今国子监、河南府俱有论奏,所试明经,宜令准常年例解送礼部,放人多少,酌量施行。但不徇嘱求,无致侥幸。付所司。」二月甲申朔,魏博节度使罗绍威宜许于本镇置三代私庙。癸卯。敕今年礼部所放进士,据依去年人数外,更放两人。

三月甲寅朔。甲戌,敕:「河中、昭义管内,俱有慈州,地里相去不远,称谓时闻错误,其昭义管内慈州宜改为惠州。」壬戌,全忠奏河中判官刘崇子匡图,今年进士登第,遽列高科,恐涉群议,请礼部落下。戊寅,制元帅梁王可兼领诸道盐铁转运等使,判度支户部事,充三司都制置使。辛巳,敕贬西都留守判官、左谏议大夫郑賨崖州司户,寻赐死。四月甲申朔,日有蚀之,在胃十二度。戊申,魏博罗绍威奏:「臣当管博州聊城县、武阳莘县武水博平高堂等五县,皆于黄河东岸,其乡村百姓渡河输税不便,与天平军管界接连,请割属郓。」从之。

五月癸酉朔,追赠故荆南节度使成汭、鄂岳节度使杜洪官爵,仍于本州立祠庙,从全忠奏也。丙申,敕:「天祐二年九月二十日于金州置戎昭军,割均、房二州为属郡。比因冯行袭叶赞元勋,克宣丕绩,用奖济师之效,遂行割地之权。今命帅得人,畴庸有秩,其戎昭军额宜停,其均、房二州却还山南东道收管。」六月癸未朔,甲申,敕:「襄州近因赵匡凝作帅,请别立忠义军额,既非往制,固是从权。忠义军额宜停废,依旧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己亥,权右唐州事卫审符奏,州郭凋残,又不居要路,请移理所于泌阳县,从之。制以京兆尹、佑国军节度使韩建为青州节度使,代王重师;以重师代建为京兆尹。壬寅,敕:「文武百僚每月一度入阁于贞观殿。贞观大殿,朝廷正衙,遇正至之辰,受群臣朝贺。比来视朔,未正规仪,今后于崇勋殿入阁。付所司。」左拾遗、充史馆修撰裴彖以堂叔母危疾在济源,无兄弟侍疾,乞假宁省,从之。七月壬子朔。己未,全忠始自魏州归大梁,魏博六州平定。检校工部尚书、守宗正卿、嗣邠王震停见任,落下袭封,以请告于外也。辛未,皇妹永明公主薨,罢朝三日。

八月甲辰,全忠复自汴州北渡河,攻沧州。乙未,魏博奏割贝州永济、广宗,相州临河、内黄、洹水、斥丘等六县隶魏州,从之。

九月辛亥朔。丁卯,全忠在军至沧州,军于长芦。是月积阴霖雨不止,差官宗禜都门。十月乙未,两浙钱镠请于本镇立三代私庙,从之。

十一月庚戌朔。丙子,废牛羊司。御厨肉河南府供进,所有进到牛羊,便付河南府收管。十二月己卯朔,淮南伪署宣歙观察使、检校司徒王茂章可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太保,从钱镠奏也。茂章背杨渥,以宣州降钱镠故也。己丑,全忠奏文武两班一、五、九朝日,元帅府排比廊飧。敕曰:「百官入朝,两廊赐食,迁都之后,有司官阙供。元帅梁王欲整大纲,复行故事,俾其班列,益认优隆,宜赐诏奖饰。」甲辰,河阳节度副使孙乘贬崖州司户,寻赐自尽。闰十二月己酉朔,福建百姓僧道诣阙,请为节度使王审知立德政碑,从之。乙丑,华州镇国节度观察处置等使额及兴德府名,并宜停废,复为华州刺史,充本州防御使,仍隶同州为支郡,所管华、商两州诸县,先升次赤,次畿并罢,宜依旧名。西都佑国军作镇已来,未有属郡,其金州、商州宜隶为属郡。京兆府奉先县本属冯翊,栎阳连接下邽,奉先县宜却隶同州,栎阳宜隶华州。丙寅,夺西川节度使王建在身官爵。戊辰,李克用与幽州之众同攻潞州,全忠守将丁会以泽、潞降太原,克用以其子嗣昭为留后。甲戌,全忠烧长芦营旋军,闻潞州陷故也。乙亥,贬兴唐府少尹孙秘长流爱州,寻赐死,孙乘弟也。

四年春正月戊寅朔。壬寅,全忠自长芦至大梁,天子遣御史大夫薛贻矩赍诏慰劳。全忠自弑昭宗之后,岐、蜀、太原,连兵牵制,关西日削。幸罗绍威杀牙军,全获魏博六州。将行篡代,欲威临河朔,乃再兴师临幽、沧,冀仁恭父子乞盟,则与之相结,以固王镕、绍威之心。而自秋迄冬,攻沧州无功,及闻丁会失守,烧营遽还。路由魏州,罗绍威知失势,恐兵袭己,深赞篡夺之谋,他日如王受禅,必罄六州军赋以助大礼,全忠深感之。至大梁,会薛贻矩来,乃以臣礼见全忠。贻矩承间密陈禅代之谋,全忠心德之。贻矩还奏曰:「元帅有受代意,陛下深体时事,去兹重负。」帝曰:「此吾素怀也。」乃降诏元帅以二月行传禅之礼,全忠伪辞。

二月壬子,诏文武百官以今月七日齐赴元帅府。癸丑,宰相百官辞,全忠以未断表为词。

三月戊寅朔,全忠令大将李思安率兵三万,合魏博之众,攻掠幽州。思安顿兵临其郛,会仁恭子守光率兵赴援,思安乃还。庚寅,诏薛贻矩再使大梁,达传位之旨。甲辰,诏曰:

敕宰臣文武百辟,籓岳庶尹,明听朕言。夫大宝之尊,神器之重,傥非德充宇宙,功济黔黎,著重华纳麓之功,彰文命导川之绩,允熙帝载,克代天工,则何以统御万邦,照临八极。元帅梁王,龙颜瑞质,玉理奇文,以英谋睿武定寰瀛,以厚泽深仁抚华夏。神功至德,绝后光前,缇油罕纪其鸿勋,讴诵显归于至化。二十年之功业,亿兆众之推崇,迩无异言,远无异望。朕惟王圣德,光被八纮,宜顺玄穹,膺兹宝命。况天文符瑞,杂沓宣明,虞夏昌期,显于图箓。万机不可以久旷,天命不可以久违,神祇叶心,归于有德。朕敬以天下,传禅圣君,退居旧籓,以备三恪。今敕宰臣张文蔚、杨涉等率文武百僚,备法驾奉迎梁朝,勉厉肃恭,尊戴明主。冲人释兹重负,永为虞宾,获奉新朝,庆泰兼极。中外列辟,宜体朕怀。

乙酉,乃以中书侍郎、平章事张文蔚充册使,礼部尚书苏循为副。中书侍郎、平章事杨涉押传国宝使,翰林学士、中书舍人张策为副。御史大夫薛贻矩为押金宝使,左丞赵光逢为副。甲午,文蔚押文武百僚赴大梁。甲子,行事。册曰:

皇帝若曰:咨尔天下兵马元帅、相国总百揆梁王,朕每观上古之书,以尧舜为始者,盖以禅让之典垂于无穷。故封泰山,禅梁父,略可道者七十二君,则知天下至公,非一姓独有。自古明王圣帝,焦思劳神,惴若纳隍,坐以待旦,莫不居之则兢畏,去之则逸安。且轩辕非不明,放勋非不圣,尚欲游于姑射,休彼大庭。矧乎历数寻终,期运久谢,属于孤藐,统御万方者哉!况自懿祖之后,嬖幸乱朝,祸起有阶,政渐无象。天纲幅裂,海水横流,四纪于兹,群生无庇。洎乎丧乱,谁其底绥。洎于小子,粤以幼年,继兹衰绪。岂兹冲昧,能守洪基?惟王明圣在躬,体于上哲。奋扬神武,戡定区夏,大功二十,光著册书。北越阴山,南逾瘴海,东至碣石,西暨流沙,怀生之伦,罔不悦附。矧予寡昧,危而获存。今则上察天文,下观人愿,是土德终极之际,乃金行兆应之辰。况十载之间,彗星三见,布新除旧,厥有明征,讴歌所归,属在睿德。今遣持节、银青光禄大夫、守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张文蔚等,奉皇帝宝绶,敬逊于位。于戏!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天禄永终。王其祗显大礼,享兹万国,以肃膺天命。

全忠建国,奉帝为济阴王,迁于曹州,处前刺史氏叔琮之第。时太原、幽州、凤翔、西川犹称天祐正朔。天祐五年二月二十一日,帝为全忠所害,时年十七,仍谥曰哀皇帝,以王礼葬于济阴县之定陶乡。中兴之初,方备礼改卜,遇国丧而止。明宗时就故陵置园邑,有司请谥曰昭宣光烈孝皇帝,庙号「景宗」。中书覆奏少帝行事,不合称宗,存谥而已。知礼者亦以宣、景之谥非宜,今只取本谥,载之于纪。

史臣曰:悲哉!土运之将亡也,五常殆尽,百怪斯呈,宇县瓜分,皇图瓦解。昭宗皇帝英猷奋发,志愤陵夷,旁求奇杰之才,欲拯沦胥之运。而世途多僻,忠义俱亡,极爵位以待贤豪,罄珍奇而托心腹。殷勤国士之遇,罕有托孤之贤,豢丰而犬豕转狞,肉饱而虎狼逾暴。五侯九伯,无非问鼎之徒;四岳十连,皆畜无君之迹。虽萧屏之臣扼腕,岩廊之辅痛心,空衔毁室之悲,宁救丧邦之祸?及扶风西幸,洛邑东迁,如寄珠于盗跖之门,蓄水于尾闾之上,往而不返,夫何言哉!至若川竭山崩,古今同叹;虎争龙战,兴替无常。纵胠箧之不仁,亦攫金之有道。曹操请刑于椒壶,盖迫阴谋;马昭拒命于凌云,窘于见讨。诚知丑迹,得以为词,而全忠所行,止于残忍。况自岐迁洛,天子塊然,六军尽斥于秦人,四面皆环于汴卒。冕旒如寄,纤芥为疑,迎銮未及于崇朝,剚刃已闻于涂地。立嗣君于南面,毙母后于中闱,黄门与禁旅皆歼,宗室共衣冠并殪。复又盗钟掩耳,嫁祸于人。何九六之数穷,偶天人之道尽,目击斯乱,言之伤心。哀帝之时,政由凶族。虽揖让之令,有类于山阳;而凌逼之权,过逾于侯景。人道浸薄,阴骘难征,然以此受终,如何延永!

赞曰:勋华受命,揖让告终。逆取顺守,仁道已穷。暴则短祚,义则延洪。虞宾之祸,非止一宗。

第十三卷 勘皮靴单证二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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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色初浓,余寒似水,纤雨如尘。一阵东风,縠纹微皱,碧波粼粼。仙娥花月精神,奏凤管鸾箫斗新。万岁声中,九霞杯内,长醉芳春。?

这首词调寄《柳梢青》,乃故宋时一个学士所作。单表北宋太祖开基,传至第八代天子,庙号徽宗,便是神霄玉府虚净宣和羽士道君皇帝。这朝天子,乃是江南李氏后主转生。父皇神宗天子,一日在内殿看玩历代帝王图像,见李后主风神体态,有蝉脱秽浊、神游八极之表,再三赏叹。后来便梦见李后主投身入宫,遂诞生道君皇帝。少时封为端王。从小风流俊雅,无所不能。后因哥哥哲宗天子上仙,群臣扶立端王为天子。即位之后,海内乂安,朝廷无事。

道君皇帝颇留意苑囿,宣和元年,遂即京城东北隅,大兴工役,凿池筑囿,号寿山银岳,命宦官梁师成董其事。又命朱勔取三吴二浙三川两广珍异花木、瑰奇竹石以进,号曰“花石纲”。竭府库之积聚,萃天下之伎巧,凡数载而始成。又号为万岁山。奇花美木,珍禽异兽,充满其中。飞楼杰阁,雄伟瑰丽,不可胜言。内有玉华殿、保和殿、瑶林殿,大宁阁、天真阁、妙有阁、层峦阁,琳霄亭、骞凤垂云亭,说不尽许多景致。时许侍臣蔡京、王黼、高俅、童贯、杨戬、梁师成纵步游赏,时号“宣和六贼”。有诗为证:琼瑶错落密成林,竹桧交加尔有阴。

恩许尘凡时纵步,不知身在五云深。

单说保和殿西南,有一坐玉真轩,乃是官家第一个宠幸安妃娘娘妆阁,极是造得华丽:金铺屈曲,玉槛玲珑,映彻辉煌,心目俱夺。时侍臣蔡京等,赐宴至此,留题殿壁。有诗为证:保和新殿丽秋辉,诏许尘凡到绮闱。

雅宴酒酣添逸兴,玉真轩内看安妃。

不说安妃娘娘宠冠六宫。单说内中有一位夫人,姓韩名玉翘,妙选入宫,年方及笄。玉佩敲磐,罗裙曳云,体欺皓雪之容光,脸夺芙蓉之娇艳。只因安妃娘娘三千宠爱偏在一身,韩夫人不沾雨露之恩。时值春光明媚,景色撩人,未免恨起红茵,寒生翠被。月到瑶阶,愁莫听其凤管;虫吟粉壁,怨不寐于鸳衾。既厌晓妆,渐融春思,长吁短叹,看看惹下一场病来。有词为证:任东风老去,吹不断泪盈盈。记春浅春深,春寒春暖,春雨春晴,都断送佳人命。落花无定挽春心。芳草犹迷舞蝶,绿杨空语流莺。玄霜着意捣初成,回首失云英。但如醉如痴,如狂如舞,如梦如惊。香魂至今迷恋,问真仙消息最分明。几夜相逢何处,清风明月蓬瀛。

渐渐香消玉减。忽一日,道君皇帝在于便殿,敕唤殿前太尉杨戬前来,天语传宣道:“此位内家,原是卿所进奉。今着卿领去,到府中将息病体。待得痊安,再许进宫未迟。仍着光禄寺每日送膳,太医院伺候用药。略有起色,即便奏来。”当下杨戬叩头领命,即着官身私身搬运韩夫人宫中箱笼装奁,一应动用什物器皿,用暖舆抬了韩夫人,随身带得养娘二人,侍儿二人。一行人簇拥着,都到杨太尉府中。太尉先去时自己夫人说知,出厅迎接。便将一宅分为两院,收拾西园与韩夫人居住,门上用锁封着,只许太医及内家人役往来。太尉夫妻二人,日往候安一次。闲时就封闭了门。门傍留一转桶,传递饮食、消息。正是: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将及两月,渐觉容颜如旧,饮食稍加。太尉夫妻好生欢喜,办下酒席,一当起病,一当送行。当日酒至五巡,食供两套,太尉夫妇开言道:“且喜得夫人贵体无事,万千之喜。

旦晚奏过官里,选日入宫,未知夫人意下如何?”韩夫人叉手告太尉、夫人道:“氏儿不幸,惹下一天愁绪,卧病两月,才觉小可。再要于此宽住几时,伏乞太尉、夫人方便,且未要奏知官里。只是在此打搅,深为不便。氏儿别有重报,不敢有忘。”太尉、夫人只得应允。

过了两月,却是韩夫人设酒还席,叫下一名说评话的先生,说了几回书。节次说及唐朝宣宗宫内,也是一个韩夫人,为因不沾雨露之恩,思量无计奈何,偶向红叶上题诗一首,流出御沟。诗曰: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

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

却得外面一个应试官人,名唤于佑,拾了红叶,就和诗一首,也从御沟中流将进去。后来那官人一举成名,天子体知此事,却把韩夫人嫁与于佑,夫妻百年偕老而终。这里韩夫人听到此处,蓦上心来,忽地叹一口气,口中不语,心下寻思:“若得奴家如此侥幸,也不枉了为人一世!”当下席散,收拾回房。睡至半夜,便觉头痛眼热,四肢无力,遍身不疼不痒,无明业火熬煎,依然病倒。这一场病,比前更加沉重。

正是:

屋漏更遭连夜雨,舡迟偏遇打头风。

太尉夫人早来候安,对韩夫人说道:“早是不曾奏过官里宣取入宫。夫人既到此地,且是放开怀抱,安心调理。且未要把入宫一节,记挂在心。”韩夫人谢道:“感承夫人好意,只是氏儿病入膏肓,眼见得上天远,入地便近,不能报答夫人厚恩,来生当效犬马之报。”说罢,一丝两气,好伤感人。

太尉夫人甚不过意,便道:“夫人休如此说。自古吉人天相,眼下凶星退度,自然贵体无事。但说起来,吃药既不见效,枉淘坏了身子。不知夫人平日在宫,可有甚愿心未经答谢?或者神明见责,也不可知。”韩夫人说道:“氏儿入宫以来,每日愁绪萦丝,有甚心情许下愿心?但今日病势如此,既然吃药无功,不知此处有何神圣,祈祷极灵,氏儿便对天许下愿心,若得平安无事,自当拜还。”太尉夫人说道:“告夫人得知:此间北极佑圣真君,与那清源妙道二郎神,极是灵应。夫人何不设了香案,亲口许下保安愿心。待得平安,奴家情愿陪夫人去赛神答礼。未知夫人意下何如?”韩夫人点头应允,侍儿们即取香案过来。只是不能起身,就在枕上,以手加额,祷告道:“氏儿韩氏,早年入宫,未蒙圣眷,惹下业缘病症,寄居杨府。若得神灵庇护,保佑氏儿身体康健,情愿绣下长幡二首,外加礼物,亲诣庙廷顶礼酬谢。”当下太尉夫人,也拈香在手,替韩夫人祷告一回,作别,不提。

可霎作怪,自从许下愿心,韩夫人渐渐平安无事。将息至一月之后,端然好了。太尉夫人不胜之喜,又设酒起玻太尉夫人对韩夫人说道:“果然是神道有灵,胜如服药万倍。却是不可昧心,负了所许之物。”韩夫人道:“氏儿怎敢负心!目下绣了长幡,还要屈夫人同去了还心愿。未知夫人意下何如?”

太尉夫人答道:“当得奉陪。”当日席散,韩夫人取出若干物事,制办赛神礼物,绣下四首长幡。自古道得好: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

凭你世间稀奇作怪的东西,有了钱,那一件做不出来。不消几日,绣就长幡,用根竹竿叉起,果然是光彩夺目。选了吉日良时,打点信香礼物,官身私身簇拥着两个夫人,先到北极佑圣真君庙中。庙官知是杨府钧眷,慌忙迎接至殿上,宣读疏文,挂起长幡。韩夫人叩齿礼拜。拜毕,左右两廊游遍。

庙官献茶。夫人分付当道的赏了些银两,上了轿簇拥回来。一宿晚景不提。明早又起身,到二郎神庙中。却惹出一段蹊跷作怪的事来。正是:情知语是钩和线,从前钓出是非来。

话休烦絮。当下一行人到得庙中。庙官接见,宣疏拈香礼毕。却好太尉夫人走过一壁厢,韩夫人向前轻轻将指头挑起销金黄罗帐幔来,定睛一看。不看时万事全休,看了时,吃那一惊不小!但见:头裹金花幞头,身穿赭衣绣袍,腰系蓝田玉带,足登飞凤乌靴。

虽然土木形骸,却也丰神俊雅,明眸皓齿。但少一口气儿,说出话来。

当下韩夫人一见,目眩心摇,不觉口里悠悠扬扬,漏出一句俏语低声的话来:“若是氏儿前程远大,只愿将来嫁得一个丈夫,恰似尊神模样一般,也足称生平之愿。”说犹未了,恰好太尉夫人走过来,说道:“夫人,你却在此祷告甚么?”韩夫人慌忙转口道:“氏儿并不曾说甚么。”太尉夫人再也不来盘问。游玩至晚归家,各自安歇,不题。正是:要知心腹事,但听口中言。

却说韩夫人到了房中,卸去冠服,挽就乌云,穿上便服,手托香腮,默默无言,心心念念,只是想着二郎神模样。蓦然计上心来,分付侍儿们端正香案,到花园中人静处,对天祷告:“若是氏儿前程远大,将来嫁得一个丈夫,好像二郎尊神模样,煞强似入宫之时,受千般凄苦,万种愁思。”说罢,不觉纷纷珠泪滚下腮边。拜了又祝,祝了又拜,分明是痴想妄想。不道有这般巧事!韩夫人再三祷告已毕,正待收拾回房,只听得万花深处,一声响亮,见一尊神道,立在夫人面前。但见:龙眉凤目,皓齿鲜唇,飘飘有出尘之姿,冉冉有惊人之貌。若非阆苑瀛洲客,便是餐霞吸露人。

仔细看时,正比庙中所塑二郎神模样,不差分毫来去。手执一张弹弓,又像张仙送子一般。韩夫人吃惊且喜。惊的是天神降临,未知是祸是福;喜的是神道欢容笑口,又见他说出话来。便向前端端正正道个万福,启朱唇,露玉齿,告道:“既蒙尊神下降,请到房中,容氏儿展敬。”

当时二郎神笑吟吟同夫人入房,安然坐下。夫人起居已毕,侍立在前。二郎神道:“早蒙夫人厚礼。今者小神偶然闲步碧落之间,听得夫人祷告至诚。小神知得夫人仙风道骨,原是瑶池一会中人。只因夫人凡心未静,玉帝暂谪下尘寰,又向皇宫内苑,享尽人间富贵荣华。谪限满时,还归紫府,证果非凡。”韩夫人见说,欢喜无任,又拜祷道:“尊神在上:氏儿不愿入宫。若是氏儿前程远大,将来嫁得一个良人,一似尊神模样,偕老百年,也不辜负了春花秋月,说甚么富贵荣华!”二郎神微微笑道:“此亦何难。只恐夫人立志不坚。姻缘分定,自然千里相逢。”说毕起身,跨上槛窗,一声响亮神道去了。

韩夫人不见便罢,既然见了这般模样,真是如醉如痴,和衣上床睡了。正是: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

番来覆去,一片春心,按纳不祝自言自语,想一回,定一回:“适间尊神降临,四目相视,好不情长!怎地又瞥然而去。想是聪明正直为神,不比尘凡心性,是我错用心机了!”

又想一回道:“是适间尊神丰姿态度,语笑雍容,宛然是生人一般。难道见了氏儿这般容貌,全不动情?还是我一时见不到处,放了他去?算来还该着意温存,便是铁石人儿,也告得转。今番错过,未知何日重逢!”好生摆脱不下。眼巴巴盼到天明,再做理会。及至天明,又睡着去了。直到傍午,方才起来。

当日无情无绪,巴不到晚,又去设了香案,到花园中祷告如前:“若得再见尊神一面,便是三生有幸。”说话之间,忽然一声响喨,夜来二郎神又立在面前。韩夫人喜不自胜,将一天愁闷,已冰消瓦解了。即便向前施礼,对景忘怀:“烦请尊神入房,氏儿别有衷情告诉。”二郎神喜孜孜堆下笑来,便携夫人手,共入兰房。夫人起居已毕。二郎神正中坐下,夫人侍立在前。二郎神道:“夫人分有仙骨,便坐不妨。”夫人便斜身对二郎神坐下。即命侍儿安排酒果,在房中一杯两盏,看看说出衷肠话来。道不得个:春为茶博士,酒是色媒人。

当下韩夫人解佩出湘妃之玉,开唇露汉署之香:“若是尊神不嫌移亵,暂息天上征轮,少叙人间恩爱。”二郎神欣然应允,携手上床,云雨绸缪。夫人倾身陪奉,忘其所以。盘桓至五更。二郎神起身,嘱付夫人保重,再来相看,起身穿了衣服,执了弹弓,跨上槛窗,一声响响喨,便无踪影。韩夫人死心塌地,道是神仙下临,心中甚喜。只恐太尉夫人催他入宫,只有五分病,装做七分病,间常不甚十分欢笑。每到晚来,精神炫耀,喜气生春。神道来时,三杯已过,上床云雨,至晓便去,非止一日。

忽一日,天气稍凉,道君皇帝分散合宫秋衣,偶思韩夫人,就差内侍捧了旨意,敕赐罗衣一袭,玉带一围,到于杨太尉府中。韩夫人排了香案,谢恩礼毕。内侍便道:“且喜娘娘贵休无事。圣上思忆娘娘,故遣赐罗衣玉带,就问娘娘病势已痊,须早早进宫。”韩夫人管待使臣,便道:“相烦内侍则个。氏儿病体只去得五分,全赖内侍转奏,宽限进官,实为恩便。”内侍应道:“这个有何妨碍?圣上那里也不少娘娘一个人。入宫时,只说娘娘尚未全好,还须耐心保重便了。”

韩夫人谢了,内侍作别不题。

到得晚间,二郎神到来,对韩夫人说道:“且喜圣上宠眷未衰,所赐罗衣玉带,便可借观。”夫人道:“尊神何以知之?”

二郎神道:“小神坐观天下,立见四方,谅此区区小事,岂有不知之理?”夫人听说,便一发将出来看。二郎神道:“大凡世间宝物,不可独享。小神缺少围腰玉带。若是夫人肯舍施时,便完成善果。”夫人便道:“氏儿一身已属尊神,缘分非浅。若要玉带,但凭尊神将去。”二郎神谢了。上床欢会。未至五更起身,手执弹弓,拿了玉带,跨上槛窗,一声响亮然去了。却不道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韩夫人与太尉居止,虽是一宅分为两院,却因是内家内人,早晚愈加堤防。府堂深稳,料然无闲杂人辄敢擅入。但近日来常见西园彻夜有火,唧唧哝哝,似有人声息。又见韩夫人精神旺相,喜容可掬。太尉再三踌蹰,便对自己夫人说道:“你见韩夫人有些破绽出来么?”太尉夫人说道:“我也有些疑影。只是府中门禁甚严,决无此事,所以坦然不疑。今者太尉既如此说,有何难哉。且到晚间,着精细家人,从屋上扒去,打探消息,便有分晓,也不要错怪了人。”太尉便道:“言之有理。”当下便唤两个精细家人,分付他如此如此,教他:“不要从门内进去,只把摘花梯子,倚在墙外,待人静时,直扒去韩夫人卧房,看他动静,即来报知。此事非同小可的勾当,须要小心在意。”二人领命去了。太尉立等他回报。

不消两个时辰,二人打看得韩夫人房内这般这般,便教太尉屏去左右,方才将所见韩夫人房内坐着一人说话饮酒,“夫人房内声声称是尊神,小人也仔细想来,府中墙垣又高,防闲又密,就有歹人,插翅也飞不进。或者真个是神道也未见得。”太尉听说,吃那一惊不小,叫道:“怪哉!果然有这等事!你二人休得说谎。此事非同小可。”二人答道:“小人并无半句虚谬。”太尉便道:“此事只许你知我知,不可泄漏了消息。”二人领命去了。太尉转身对夫人一一说知:“虽然如此,只是我眼见为真。我明晚须亲自去打探一番,便看神道怎生模样。”

捱至次日晚间,太尉复唤过昨夜打探二人来,分忖道:“你两人着一个同我过去,着一人在此伺候,休教一人知道。”

分付已毕,太尉便同一人过去,捏脚捏手,轻轻走到韩夫人窗前,向窗眼内把眼一张,果然是房中坐着一尊神道,与二人说不差。便待声张起来,又恐难得脱身,只得忍气吞声,依旧过来,分付二人休要与人胡说。转入房中,对夫人说知就里:“此必是韩夫人少年情性,把不住心猿意马,便遇着邪神魍魉,在此污淫天眷,决不是凡人的勾当。便须请法官调治。

你须先去对韩夫人说出缘由,待我自去请法官便了。”

夫人领命,明早起身,到西园来,韩夫人接见。坐定,茶汤已过,太尉夫人屏去左右,对面论心,便道:“有一句话要对夫人说知。夫人每夜房中,却是与何人说话,唧唧哝哝,有些风声,吹到我耳朵里。只是此事非同小可,夫人须一一说知,只不要隐瞒则个。”韩夫人听说,满面通红,便道:“氏儿夜间房中并没有人说话。只氏儿与养她们闲话消遣,却有甚人到来这里!”太尉夫人听说,便把太尉夜来所见模样,一一说过。韩夫人吓得目睁口呆,罔知所措。太尉夫人再三安慰道:“夫人休要吃惊!太尉已去请法官到来作用,便见他是人是鬼。只是夫人到晚间,务要陪个小心,休要害怕。”说罢,太尉夫人自去。韩夫人到捏着两把汗。

看看至晚,二郎神却早来了。但是他来时,那弹弓紧紧不离左右。却说这里太尉请下灵济宫林真人手下的徒弟,有名的王法官,已在前厅作法。比至黄昏,有人来报:“神道来了。”法官披衣仗剑,昂然而入,直至韩夫人房前,大踏步进去,大喝一声:“你是何妖邪!却敢淫污天眷!不要走,吃吾一剑!”二郎神不慌不忙,便道:“不得无礼!”但见: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孩,弓开如满月,弹发似流星。

当下一弹,正中王法官额角上,流出鲜血来,霍地望后便倒,宝剑丢在一边。众人慌忙向前扶起,往前厅去了。那神道也跨上槛窗,一声响喨,早已不见。当时却是怎地结果?

正是:

说开天地怕,道破鬼神惊。

却说韩夫人见二郎神打退了法官,一发道是真仙下降,愈加放心,再也不慌。且说太尉已知法官不济,只得到赔些将息钱,送他出门。又去请得五岳观潘道士来。那潘道士专一行持五雷天心正法,再不苟且,又且足智多谋,一闻太尉呼唤,便来相见。太尉免不得将前事一一说知。潘道士便道:“先着人引领小道到西园看他出没去处,但知是人是鬼。”太尉道:“说得有理。”当时,潘道士别了太尉,先到西园韩夫人卧房,上上下下,看了一会。又请出韩夫人来拜见了,看了他的气色,转身对太尉说:“太尉在上,小道看来,韩夫人面上,部位气色,并无鬼祟相侵,只是一个会妖法的人做作。

小道自有处置,也不用书符咒水、打鼓摇铃,待他来时,小道瓮中捉鳖,手到拿来。只怕他识破局面,再也不来,却是无可奈何。”太尉道:“若得他再也不来,便是干净了。我师且留在此,闲话片时则个。”

说话的,若是这厮识局知趣,见机而作,恰是断线鹞子一般,再也不来,落得先前受用了一番,且又完名全节,再去别处利市,有何不美,却不道是:“得意之事,不可再作,得便宜处,不可再往。”

却说那二郎神毕竟不知是人是鬼。却只是他尝了甜头,不达时务,到那日晚间,依然又来。韩夫人说道:“夜来氏儿一些不知,冒犯 尊神。且喜尊神无事,切休见责。”二郎神道。

“我是上界真仙,只为与夫人仙缘有分,早晚要度夫人脱胎换骨,白日飞升。叵耐这蠢物!便有千军万马,怎地近得我!”

韩夫人愈加钦敬,欢好倍常。

却说早有人报知太尉。太尉便对潘道士说知。潘道士禀知太尉,低低分付一个养娘,教他只以服事为名,先去偷了弹弓,教他无计可施。养娘去了。潘道士结束得身上紧簇,也不披法衣,也不仗宝剑,讨了一根齐眉短棍,只教两个从人,远远把火照着,分忖道:“若是你们怕他弹子来时,预先躲过,让我自去,看他弹子近得我么?”二人都暗笑道:“看他说嘴!

少不得也中他一弹。”却说养娘先去,以服事为名,挨挨擦擦,渐近神道身边。正与韩夫人交杯换盏,不堤防他偷了弹弓,藏过一壁厢。这里从人引领潘道士到得门前,便道:“此间便是。”

丢下法官,三步做两步,躲开去了。

却说潘道士掀开帘子,纵目一观,见那神道安坐在上。大喝一声,舞起棍来,匹头匹脑,一径打去。二郎神急急取那弹弓时,再也不见,只叫得一声“中计”!连忙退去,跨上槛窗。说时迟,那时快,潘道士一棍打着二郎神后腿,却打落一件物事来。那二郎神一声响喨,依然向万花深处去了。潘道士便拾起这件物事来,向灯光下一看,却是一只四缝乌皮皂靴,且将去禀覆太尉道:“小道看来,定然是个妖人做作,不干二郎神之事。却是怎地拿他便好?”太尉道:“有劳吾师,且自请回。我这里别有措置,自行体访。”当下酬谢了潘道士去了。结过一边。

太尉自打轿到蔡太师府中,直至书院里,告诉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终不成恁地便罢了!也须吃那厮耻笑,不成模样!”太师道:“有何难哉!即今着落开封府滕大尹领这靴去作眼,差眼明手快的公人,务要体访下落,正法施行。”太尉道:“谢太师指教。”太师道:“你且坐下。”即命府中张干办火速去请开封府滕大尹到来。起居拜毕,屏去人从,太师与太尉齐声说道:“帝辇之下,怎容得这等人在此做作!大尹须小心在意,不可怠慢。此是非同小可的勾当。且休要打草惊蛇,吃他走了。”大尹听说,吓得面色如土,连忙答道:“这事都在下官身上。”领了皮靴,作别回衙,即便升厅,叫那当日缉捕使臣王观察过来,喝退左右,将上项事细说了一遍,“与你三日限,要捉这个杨府中做不是的人来见我。休要大惊小怪,仔细体察,重重有赏;不然,罪责不校”说罢,退厅。王观察领了这靴,将至使臣房里,唤集许多做公人,叹了一口气,只见:眉头搭上双鐄锁,腹内新添万斛愁。

却有一个三都捉事使臣姓冉名贵,唤做冉大,极有机变。

不知替王观察捉了几多疑难公事。王观察极是爱他。当日冉贵见观察眉头不展,面带忧容,再也不来答扰,只管南天北地,七十三八十四说开了去。王观察见他们全不在意,便向怀中取出那皮靴向卓上一丢,便道:“我们苦杀是做公人!世上有这等糊涂官府。这皮靴又不会说话,却限我三日之内,要捉这个穿皮靴在杨府中做不是的人来。你们众人道是好笑么?”众人轮流将皮靴看了一会。到冉贵面前,冉贵也不采,只说:“难,难,难!官府真个糊涂。观察,怪不得你烦恼。”

那王观察不听便罢,听了之时,说道:“冉大,你也只管说道难,这桩事便恁地于休罢了?却不难为了区区小子,如何回得大尹的说话?你们众人都在这房里撰过钱来使的,却说是难,难,难!”众人也都道:“贼情公事还有些捉摸,既然晓得他是妖人,怎地近得他!若是近得他,前日潘道士也捉勾多时了。他也无计奈何,只打得他一只靴下来。不想我们晦气,撞着这没头脑的官司,却是真个没捉处。”

当下王观察先前只有五分烦恼,听得这篇言语,句句说得有道理,更添上十分烦恼。只见那冉贵不慌不忙,对观察道:“观察且休要输了锐气。料他也只是一个人,没有三头六臂,只要寻他些破绽出来,便有分晓。”即将这皮靴番来覆去,不落手看了一回。众人都笑起来,说道:“冉大,又来了,这只靴又不是一件稀奇作怪、眼中少见的东西,止无过皮儿染皂的,线儿扣缝的,蓝布吊里的,加上楦头,喷口水儿,弄得紧棚棚好看的。”冉贵却也不来兜揽,向灯下细细看那靴时,却是四条缝,缝得甚是紧密。看至靴尖,那一条缝略有些走线。冉贵偶然将小指头拨一拨,拨断了两股线,那皮就有些撬起来。向灯下照照里面时,却是蓝布托里。仔细一看,只见蓝布上有一条白纸条儿,便伸两个指头进去一扯,扯出纸条。仔细看时,不看时万事全休,看了时,却如半夜里拾金宝的一般。那王观察一见也便喜从天降,笑逐颜开。众人争上前看时,那纸条上面却写着:“宣和三年三月五日铺户任一郎造。”观察对冉大道:“今岁是宣和四年。眼见得做这靴时,不上二年光景。只捉了任一郎,这事便有七分。”冉贵道:“如今且不要惊了他。待到天明,着两个人去,只说大尹叫他做生活,将来一索捆番,不怕他不招。”观察道:“道你终是有些见识!”

当下众人吃了一夜酒,一个也不敢散。看看天晓,飞也似差两个人捉任一郎。不消两个时辰,将任一郎赚到使臣房里,番转了面皮,一索捆番。“这厮大胆,做得好事!”把那任一郎吓了一跳,告道:“有事便好好说。却是我得何罪,便来捆我?”王观察道:“还有甚说!这靴儿可不是你店中出来的?”任一郎接着靴,仔细看了一番,告观察:“这靴儿委是男女做的。却有一个缘故:我家开下铺时,或是官员府中定制的,或是使客往来带出去的,家里都有一本坐簿,上面明写着某年某月某府中差某干办来定制做造。就是皮靴里面,也有一条纸条儿,字号与坐簿上一般的。观察不信,只消割开这靴,取出纸条儿来看,便知端的。”

王观察见他说着海底眼,便道:“这厮老实,放了他好好与他讲。”当下放了任一郎,便道:“一郎休怪,这是上司差遣,不得不如此。”就将纸条儿与他看。任一郎看了道:“观察,不打紧。休说是一两年间做的,就是四五年前做的,坐薄还在家中,却着人同去取来对看,便有分晓。”当时又差两个人,跟了任一郎,脚不点地,到家中取了簿子,到得使臣房里。王观察亲自从头检看,看至三年三月五日,与纸条儿上字号对照相同。看时,吃了一惊,做声不得。却是蔡太师府中张干办来定制的。王观察便带了任一郎,取了皂靴,执了坐簿,火速到府厅回话。此是大尹立等的勾当,即便出至公堂。王观察将上项事说了一遍,又将簿子呈上,将这纸条儿亲自与大尹对照相同。大尹吃了一惊。“原来如此。”当下半疑不信,沉吟了一会,开口道:“恁地时,不干任一郎事,且放他去。”任一郎磕头谢了自去。大尹又唤转来分忖道:“放便放你,却不许说向外人知道。有人问你时,只把闲话支吾开去,你可小心记着!”任一郎答应道:“小人理会得。”欢天喜地的去了。

大尹带了王观察、冉贵二人,藏了靴儿簿子,一径打轿到杨太尉府中来。正直太尉朝罢回来,门吏报覆,出厅相见。

大尹便道:“此间不是说话处。”太尉便引至西偏小书院里,屏去人从,止留王观察、冉贵二人,到书房中伺候。大尹便将从前事历历说了一遍,如此如此,“却是如何处置?下官未敢擅便。”太尉看了,呆了半晌,想道:“太师国家大臣,富贵极矣,必无此事。但这只靴是他府中出来的,一定是太师亲近之人,做下此等不良之事。”商量一会,欲待将这靴到太师府中面质一番,诚恐干碍体面,取怪不便;欲待阁起不题,奈事非同小可,曾经过两次法官,又着落缉捕使臣,拿下任一郎问过,事已张扬。一时糊涂过去,他日事发,难推不知。倘圣上发怒,罪责非校左思右想,只得分付王观察、冉贵自去。也叫人看轿,着人将靴儿簿子,藏在身边,同大尹径奔一处来。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当下太尉、大尹径往蔡太师府中。门首伺候报覆多时,太师叫唤入来书院中相见。起居茶汤已毕,太师曰:“这公事有些下落么?”太尉道:“这贼已有主名了,却是干碍太师面皮,不敢擅去捉他。”太师道:“此事非同小可,我却如何护短得?”

太尉道:“太师便不护短,未免吃个小小惊恐。”太师道:“你且说是谁?直恁地疑难!”太尉道:“乞屏去从人,方敢胡言。”

太师即时将从人赶开。太尉便开了文匣,将坐簿呈上与太师检看过了,便道:“此事须太师爷自家主裁,却不干外人之事。”

太师连声道:“怪哉,怪哉!”太尉道:“此系紧要公务,休得见怪下官。”太师道:“不是怪你,却是怪这只靴来历不明。”

太尉道:“簿上明写着府中张干办定做,并非谎言。”太师道:“此靴虽是张千定造,交纳过了,与他无涉。说起来,我府中冠服衣靴履袜等件,各自派一个养娘分掌。或是府中自制造的,或是往来馈送,一出一入的,一一开载明白,逐月缴清报数,并不紊乱。待我吊查底簿,便见明白。”即便着人去查那一个管靴的养娘,唤他出来。

当下将养娘唤至,手中执着一本簿子。太师问道:“这是我府中的靴儿,如何得到他人手中?即便查来。”当下养娘逐一查检,看得这靴是去年三月中,自着人制造的,到府不多几时,却有一个门生,叫做杨时,便是龟山先生,与太师极相厚的,升了近京一个知县,前来拜别。因他是道学先生,衣敝履穿,不甚开整。太师命取圆领一袭,银带一围,京靴一双,用扇四柄,送他作嗄程。这靴正是太师送与杨知县的,果然前件开写明白。太师即便与太尉大尹看了。二人谢罪道“恁地又不干太师府中之事!适间言语冲撞,只因公事相逼,万望太师海涵!”太师笑道:“这是你们分内的事,职守当然,也怪你不得。只是杨龟山如何肯恁地做作?其中还有缘故。如今他任所去此不远。我潜地唤他来问个分晓。你二人且去,休说与人知道。”二人领命,作别回府不题。

太师即差干办火速去取杨知县来。往返两日,便到京中,到太师跟前。茶汤已毕,太师道:“知县为民父母,却恁地这般做作;这是迷天之罪。”将上项事一一说过。杨知县欠身禀道:“师相在上。某去年承师相厚恩,未及出京,在邸中忽患眼痛。左右传说,此间有个清源庙道二郎神,极是盻蚃有灵,便许下愿心,待眼痛痊安,即往拈香答礼。后来好了,到庙中烧香,却见二郎神冠服件件齐整,只脚下乌靴绽了,不甚相称。下官即将这靴舍与二郎神供养去讫。只此是真实语。知县生平不欺暗室,既读孔、孟之书,怎敢行盗跖之事。望太师详察。”太师从来晓得杨龟山是个大儒,怎肯胡做。听了这篇言语,便道;“我也晓得你的名声。只是要你来时问个根由,他们才肯心服。”管待酒食,作别了知县自去,分付休对外人泄漏。知县作别自去。正是:日前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不吃惊。

太师便请过杨太尉、滕大尹过来,说开就里,便道:“恁地又不干杨知县事,还着开封府用心搜捉便了。”当下大尹做声不得,仍旧领了靴儿,作别回府,唤过王观察来分忖道:“始初有些影响,如今都成画饼。你还领这靴去,宽限五日,务要捉得贼人回话。”当下王观察领这差使,好生愁闷,便到使臣房里,对冉贵道:“你看我晦气!千好万好,全仗你跟究出任一郎来。既是太师府中事体,我只道官官相护,就了其事。却如何从新又要这个人来,却不道是生菜铺中没买他处!

我想起来,既是杨知县舍与二郎神,只怕真个是神道一时风流兴发也不见得。怎生地讨个证据回覆大尹?”冉贵道:“观察不说,我也晓得不干任一郎事,也不干蔡太师、杨知县事。

若说二郎神所为,难道神道做这寺亏心行当不成?一定是庙中左近妖人所为。还到庙前庙后,打探些风声出来。捉得着,观察休欢喜;捉不着,观察也休烦恼。”观察道:“说得是。”

即便将靴儿与冉贵收了。

冉贵却装了一条杂货担儿,手执着一个玲珑珰琅的东西,叫做个惊闺,一路摇着,径奔二郎神庙中来。歇了担儿,拈了香,低低祝告道:“神明鉴察,早早保佑冉贵捉了杨府做不是的,也替神道洗清了是非。”拜罢,连讨了三个签,都是上上大吉。冉贵谢了出门,挑上担儿,庙前庙后,转了一遭,两只眼东观西望,再也不闭。看看走至一处,独扇门儿,门傍却是半窗,门上挂一顶半新半旧斑竹帘儿,半开半掩,只听得叫声:“货卖过来!”冉贵听得叫,回头看时,却是一个后生妇人,便道:“告小娘子,叫个人有甚事?”妇人道:“你是收买杂货的,却有一件东西在此,胡乱卖几文与小厮买嘴吃。

你用得也用不得?”冉贵道:“告小娘子,小人这个担儿,有名的叫做百纳仓,无有不收的。你且把出来看。”妇人便叫小厮拖出来与公公看。当下小厮拖出什么东西来?正是:鹿迷秦相应难辨,蝶梦庄周未可知。

当下拖出来的,却正是一只四缝皮靴,与那前日潘道士打下来的一般无二。冉贵暗暗喜不自胜,便告小娘子:“此是不成对的东西,不值甚钱。小娘子实要许多?只是不要把话来说远了。”妇人道:“胡乱卖几文与小厮们买嘴吃,只凭你说罢了。只是要公道些。”冉贵便去便袋里摸一贯半钱来,便交与妇人道:“只恁地肯卖便收去了。不肯时,勉强不得。正是一物不成,两物见在。”妇人说:“甚么大事,再添些罢。”

冉贵道:“添不得。”挑了担儿就走。小厮就哭起来,妇人只得又叫回冉贵来道:“多少添些,不打甚紧。”冉贵又去摸出二十文钱来道:“罢,罢,贵了,贵了!”取了靴儿,往担内一丢,挑了便走,心中暗喜:“这事已有五分了!且莫要声张,还要细访这妇人来历,方才有下手处。”是晚,将担子寄与天津桥一个相识人家,转到使臣房里。王观察来问时,只说还没有消息。

到次日,吃了早饭,再到天津桥相识人家,取了担子,依先挑到那妇人门首。只见他门儿锁着,那妇人不在家里了。冉贵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歇了担子,捱门儿看去。只见一个老汉坐着个矮凳儿,在门首将稻草打绳。冉贵陪个小心,问道:“伯伯,借问一声。那左首住的小娘子,今日往那里去了?”

老汉住了手,抬头看了冉贵一看,便道:“你问他怎么!”冉贵道:“小子是卖杂货的。昨日将钱换那小娘子旧靴一只,一时间看不仔细,换得亏本了,特地寻他退还讨钱。”老汉道:“劝你吃亏些罢!那雌儿不是好惹的。他是二郎庙里庙官孙神通的亲表子。那孙神通一身妖法,好不利害!这旧靴一定是神道替下来,孙神通把与表子换些钱买果儿吃的。今日那雌儿往外婆家去了。他与庙官结识,非止一日。不知甚么缘故,有两三个月忽然生疏,近日又渐渐来往了。你若与他倒钱,定是不肯,惹毒了他,对孤老说了,就把妖术禁你,你却奈何他不得!”冉贵道:“原来恁地,多谢伯伯指教。”

冉贵别了老汉,复身挑了担子,嘻嘻的喜容可掬,走回使臣房里来。王观察迎着问道:“今番想得了利市了?”冉贵道:“果然,你且取出前日那只靴来我看。”王观察将靴取出。

冉贵将自己换来这只靴比照一下,毫厘不差。王观察忙问道:“你这靴那里来的?”冉贵不慌不忙,数一数二,细细分剖出来:“我说不干神道之事,眼见得是孙神通做下的不是!更不须疑!”王观察欢喜的没入脚处,连忙烧了利市,执杯谢了冉贵:“如今怎地去捉?只怕漏了风声,那厮走了,不是耍处?”

冉贵道:“有何难哉!明日备了三牲礼物,只说去赛神还愿。

到了庙中,庙主自然出来迎接。那时掷盏为号,即便捉了,不费一些气力。”观察道:“言之有理。也还该禀知大尹,方去捉人。”当下王观察禀过大尹,大尹也喜道:“这是你们的勾当。只要小心在意,休教有失。我闻得妖人善能隐形遁法,可带些法物去,却是猪血、狗血、大蒜、臭屎,把他一灌,再也出豁不得。”

王观察领命,便去备了法物。过了一夜,明晨早到庙中,暗地着人带了四般法物,远远伺候,捉了人时,便前来接应。

分付已了,王观察却和冉贵换了衣服,众人簇拥将来,到殿上拈香。庙官孙神通出来接见。宣读疏文夫至四五句,冉贵在傍斟酒,把酒盏望下一掷,众人一齐动手,捉了庙官。正是:浑似皂雕追紫燕,真如猛虎啖羊羔。

再把四般法物劈头一淋。庙官知道如此作用,随你泼天的神通,再也动弹不得。一步一棍,打到开封府中来。

府尹听得捉了妖人,即便升厅,大怒喝道:“叵耐这厮!

帝辇之下,辄敢大胆,兴妖作怪,淫污天眷,奸骗宝物,有何理说!”当下孙神通初时抵赖,后来加起刑法来,料道脱身不得,只得从前一一招了,招称:“自小在江湖上学得妖法,后在二郎庙出家,用钱夤缘作了庙官。为因当日在庙中听见韩夫人祷告,要嫁得个丈夫,一似二郎神模样。不合辄起奸心,假扮二郎神模样,淫污天眷,骗得玉带一条。只此是实。”

大尹叫取大枷枷了,推向狱中,教禁子好生在意收管,须要请旨定夺。当下叠成文案,先去禀明了杨太尉。太尉即同到蔡太师府中商量,奏知道君皇帝,倒了圣旨下来:“这厮不合淫污天眷,奸骗宝物,准律凌迟处死,妻子没入官。追出原骗玉带,尚未出笏,仍归内府。韩夫人不合辄起邪心,永不许入内,就着杨太尉做主,另行改嫁良民为婚。”当下韩氏好一场惶恐,却也了却想思债,得遂平生之愿。后来嫁得一个在京开官店的远方客人,说过不带回去的。那客人两头往来,尽老百年而终。这是后话。开封府就取出庙官孙神通来,当堂读了明断,贴起一片芦席,明写犯 由,判了一个剐字,推出市心,加刑示众。正是:从前作过事,没兴一齐来。

当日看的真是挨肩叠背。监斩官读了犯 由,刽子叫起恶杀都来,一齐动手,剐了孙神通,好场热闹。原系京师老郎传流,至今编入野史。正是:但存夫子三分礼,不犯 萧何六尺条。

自古奸淫应横死,神通纵有不相饶。

聊斋志异 – 云翠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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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有才,故晋人,流寓于济作小负贩,无妻子田产。从村人登岱。当四月交,香侣杂沓,又有优婆夷、塞,率男子以百十,杂跪神座下,视香炷为度,名曰:“跪香”。才视众中有女郎,年十七八而美,悦之。诈为香客,近女郎跪,又伪为膝困无力状,故以手据女郎足。女回首似嗔,膝行而远之。才亦膝行而近之,少间又据之。女郎觉,遽起,不跪,出门去。才亦起,亦出履其迹,不知其往,心无望,怏怏而行。途中见女郎从媪,似为女也母者,才趋之。

媪女行且语,媪云:“汝能参礼娘娘,大好事!汝又无弟妹,但获娘娘冥加护,护汝得快婿。但能相孝顺,都不必贵公子、富王孙也。”才窃喜,渐渍诘媪;媪自言为云氏,小女名翠仙,其出也。家西山四十里。才曰:“山路,母如此。,妹如此纤纤,何能便至?”曰:“日已晚,将寄舅家宿耳。”才曰:“适言相婿,不以贫嫌,不以贱鄙,我又未婚,颇当母意否?”媪以问女,女不应;媪数问,女曰:“渠寡福,又荡无行,轻薄之心,还易翻覆。儿不能为遢伎儿作妇。”才闻,朴诚自表,切矢-日。媪喜,竟诺之。女不乐,勃然而已。母又强拍咻之。

才殷勤,手于橐,觅山兜二,舁媪及女,己步从,若为仆。过隘,辄诃兜夫不得颠摇,意良殷。俄抵村舍,便邀才同入舅家。舅出翁,妗出媪也。云兄之嫂之,谓:“才吾婿。日适良,不须别择,便取今夕。”舅亦喜,出酒肴饵才。既,严妆翠仙出,拂榻促眠。女曰:“我固知郎不义,迫母命,漫相随。郎若人也,当不须忧偕活。”才唯唯听受。

明日早起,母谓才:“宜先去,我以女继至。”才归,扫户闼,媪果送女至。入视室中,虚无有,便云:“似此何能自给?老身速归,当小助汝辛苦。”遂去。次日,即有男女数辈,各携服食器具,布一室满之。不饭俱去,但留一婢。

才由此坐温饱,惟日引里无赖朋饮竞赌,渐盗女郎簪珥佐博。女劝之不听,颇不耐之,惟严守箱奁,如防寇。一日,博党款门访才,窥见女,适适然惊。戏谓才曰:“子大富贵,何忧贫耶?”才问故,答曰:“曩见夫人,真仙人也。适与子家道不相称。货为媵,金可得百;为妓,可得千。千金在室,而听饮博无资耶?”才不言,而心然之。归,辄向女欷-,时时言贫不可度。女不顾,才频频击桌,抛箸,骂婢,作诸态。一夕女沽酒与饮,忽曰:“郎以贫故,日焦心。我又不能御贫,分郎忧衷,岂不愧怍?但无长物,止有此婢,鬻之,可稍稍佐经营。”才摇首曰:“其值几何!”又饮少时,女曰:“妾于郎,有何不相承?但力竭耳。念一贫如此,便死相从,不过均此百年苦,有何发迹?不如以妾鬻贵家,两所便益,得值或较婢多。”才故愕言:“何得至此!”女固言之,色作庄。才喜曰:“容再计之。”遂缘中贵人,货隶乐籍。中贵人亲诣才,见女大悦。恐不能即得,立券八百缗,事滨就矣。女曰:“母以婿家贫,常常萦念,今意断矣,我将暂归省;且郎与妾绝,何得不告母?”才虑母阻,女曰:“我顾自乐之,保无差贷。”才从之。

夜将半,始抵母家。挝阖入,见楼舍华好,婢仆辈往来憧憧。才日与女居,每请诣母,女辄止之。故为甥馆年余,曾未一临岳家。至此大骇,以其家巨,恐媵妓所不甘从也。女引才登楼上,媪惊问:“夫妇何来?”女怨曰:“我固道渠不义,今果然。”乃于衣底出黄金二铤,置几上,曰:幸不为小人赚脱,今仍以还母。”母骇问故,女曰:“渠将鬻我,故藏金无用处。”乃指才骂曰:“豺鼠子!曩日负肩担,面沾尘如鬼。初近我,熏熏作汗腥,肤垢欲倾塌,足手皴一寸厚,使人终夜恶。自我归汝家,安座餐饭,鬼皮始脱。母在前,我岂诬耶?”才垂首不敢少出气。女又曰:“自顾无倾城姿,不堪奉贵人;似若辈男子,我自谓犹相匹,有何亏负,遂无一念香火情?我岂不能起楼宇、买良沃?念汝儇薄骨、乞丐相,终不是白头侣!”言次,婢妪连衿臂,旋旋围绕之。闻女责数,便都唾骂,共言:“不如杀却,何须复云云:“才大惧,据地自投,但言知悔。女又盛气曰:“鬻妻子已大恶,犹未便是剧,何忍以同衾人赚作娼!”言未已,众眦裂,悉以锐簪、剪刀股攒刺胁。才号悲乞命,女止之,曰:“可暂释却。渠便无仁义,我不忍觳觫。”乃率众下楼去。

才坐听移时,语声俱寂,思欲潜遁。忽仰视,见星汉,东方已白,野色苍莽,灯亦寻灭。并无屋宇,身坐削壁上。俯瞰绝望深无底,骇绝,惧堕。身稍移,塌然一声,随石崩坠,壁半有枯横焉,-不得堕。以枯受腹,手足无着。下视茫茫,不知几何寻丈。不敢转侧,嗥怖声嘶,一身尽肿,眼耳鼻舌身力俱竭。日渐高,始有樵人望见之;寻绠来,缒而下,取置崖上,奄将溘毙。舁归其家,至则门洞敞,家荒荒如败寺,床簏什器俱杳,惟有绳床败案,是己家旧物,零落犹存。嗒然自卧,饥时日一乞食于邻,既而肿溃为癞。里党薄其行,悉唾弃之。才无计,货屋而袕居,行乞于道,以刀自随。或劝以刀易饵,才不肯,曰:“野居防虎狼,用自卫耳。”后遇向劝鬻妻者于途,近而哀语,遽出刀-而杀之,遂被收。官廉得其情,亦未忍酷虐之,系狱中,寻瘐死。

异史氏曰:“得远山芙蓉,与共四壁,与之南面王岂易哉!己则非人,而怨逢恶之友,故为友者不可不知戒也。凡狭邪子诱人滢博,为诸不义,其事不败,虽则不怨亦不德。迨于身无襦,妇无裤,千人所指,无疾将死,穷败之念,无时不萦于心;穷败之恨,无时不加于齿。清夜牛衣中,辗转不寐。夫然后历历想未落时,历历想将落时,又历历想致落之故,而因以及发端致落之人。至于此,弱者起,拥絮坐诅,强者忍冻裸行,篝火索刀,霍霍磨之,不待终夜矣。故以善规人,如赠橄榄;以恶诱人,如馈漏脯也。听者固当省,言者可勿戒哉!”

荀子 第三十 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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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输不能加於绳墨,圣人不能加於礼。礼者,众人法而不知,圣人法而知之。

曾子曰:“无内人之疏而外人之亲,无身不善而怨人,无刑已至而呼天。内人之疏而外人之亲,不亦远乎!身不善而怨人,不亦反乎!刑已至而呼天,不亦晚乎!《诗》曰:‘涓涓源水,不雍不塞。毂已破碎,乃大其辐。事已败矣,乃重太息。’其云益乎!”

曾子病,曾元持足。曾子曰:“元志之!吾语汝。夫鱼鳖鼋鼍犹以渊为浅而堀其中,鹰鸢犹以山为卑而增巢其上,及其得也,必以饵。故君子苟能无以利害义,则耻辱亦无由至矣。”

子贡问於孔子曰:“君子之所以贵玉而贱珉者,何也?为夫玉之少而珉之多邪?”孔子曰:“恶!赐,是何言也!夫君子岂多而贱之,少而贵之哉!夫玉者,君 子比德焉。温润而泽,仁也;栗而理,知也;坚刚而不屈,义也;廉而不刿,行也;折而不挠,勇也;瑕适并见,情也;扣之,其声清扬而远闻,其止辍然,辞也。 故虽有珉之雕雕,不若玉之章章。《诗》曰:‘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此之谓也。”

曾子曰:“同游而不见爱者,吾必不仁也;交而不见敬者,吾必不长也;临财而不见信者,吾必不信也。三者在身,曷怨人!怨人者穷,怨天者无识。失之己而反诸人,岂不亦迂哉!”

南郭惠子问於子贡曰:“夫子之门,何其杂也?”子贡曰:“君子正身以俟,欲来者不距,欲去者不止。且夫良医之门多病人,隐栝之侧多枉木,是以杂也。”

孔子曰:“君子有三恕。有君不能事,有臣而求其使,非恕也;有亲不能报,有子而求其孝,非恕也;有兄不能敬,有弟而求其听令,非恕也。士明於此三恕,则可以端身矣。”

孔子曰:“君子有三思,而不可不思也。少而不学,长无能也;老而不教,死无思也;有而不施,穷无与也。是故君子少思长则学,老思死则教,有思穷则施也。”

第二十二回 风云变又起腌尸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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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表刘爷打开蒲包一看,并非吃食、衣物等类,原来是不多几天的一个死孩子在里头包着呢!刘爷又仔细一瞧,还是个小厮,就只一件,通身上下,被盐腌得好似胭脂瓣一样。刘爷看罢,说:“这件事稀奇,也不知这孩子死后才腌的,腌了才死的?再者,人家死了儿女,疼还疼不过来,岂有拿盐倒腌起来的?断无此理。想来这孩子定是私情之胎。就是私胎,将他扔在荒郊野外,也不可腌了才扔。这件事,细想来一定另有隐情在内。”大人想罢,眼望着那个盐腌了的死孩子,讲话说:“罢了。暂且我送你一个安身之处。等着我访一访你的准爹准妈是谁,那时节我替你问一问他们:你干了什么不才的事情咧?把你这等一路苦办!”大人说罢,仍旧拿包袱把蒲包包好,将他老人家那药箱子打开,全都装在箱子里面,仍旧把箱盖盖好。

猛抬头,东南来了个人,行走得甚是慌悚,说话之间,已来至近前。刘大人一看,原来是个闲汉:身穿的衣服甚是不堪,年有五旬开外。大人看罢,眼望闲汉开言,说:“君子,在下有一事相烦,但不知肯应与否。”那人闻听,慌忙站住,也就带笑回答说:“尊长有何吩咐,请道其详。”刘爷闻听,说:“在下要到此处首府刘大人衙门瞧看病症。箱子中的药材,特带得多了。不料行至此处,背不动,因此相烦,把这个小箱子替我背到刘大老爷门内,绝不相轻,定有酒资相赠。”那人闻听,也就带笑回言,说:“这有‘何难?我就代替先生送去,有何不可。”说罢,猫腰伸手,将箱子背在肩上,迈步前行。

刘大人在后面相跟,径奔了自己的衙门,迈步而来。

这清官走着道儿心纳闷,猜不透其中这段情。不由紧把眉头皱,又想起,官井之中事一宗:总督高宾硬派我,因他怀恨在心中。差遣刘某断此案,分明是,公报私仇要扳成。五天不能结此案,好大不便在其中。丢官罢职全是小,怎么样的才是好?回归故土上山东。事已至此难相顾,一秉丹心答圣明。刘爷思想来得快,知府衙门眼下横。大人后面吩咐话:“后门而进要你听。”那人答应说“知道,不用先生再叮咛。”说话之间到门首,药箱子搁在地流平。

大人上前将门叩,惊动张禄在房中。就知大人回来了,迈步翻身向外行。哗啷开放门两扇,刘大人开言把话云:“快把箱子背进去。”内厮答应不怠慢,忠良迈步向里走,张禄背箱后跟行。刘爷前边吩咐话:“张禄儿留神要你听:此箱背到东边去,放在那,土地祠的小庙中。派人看守不许动,回来我还有事情。”内厮答应背了去,大人自己向里行。穿门越户好几道,书房门在眼然中。刘爷掀帘走进去,太师椅,坐上清官人一名。按下刘公书房坐,再把那,内厮张爷明一明。

且说张禄身背药箱子,穿门越夹道,来至土地祠,走将进去,将那个小箱子搁在二供桌上面,然后出去,又派了两名差人前来看守,也不知贩了来的什么宝货。交代明白,他这才向里面而去。

来至内书房门首,掀帘走将进去,一旁站立。刘爷一见,说:“禄儿。”内厮答应。大人说:“拿上一串钱,给那个背箱子来的。把钱送出去,就说是方才那个先生给你的,叫你喝盅酒罢。”“是。”内厮答应一声,拿上一串钱,到后门外,将钱递与那人,照刘爷的话说了一遍。那人接过,千恩万谢,欢天喜地而去。

那禄儿又回到书房禀明,遂与大人献茶,茶罢搁盏,摆上菜饭。忠良用完,内厮撤去碗盏。不多时,太阳西落,秉上灯烛,大人吩咐:“快去到外边,把该值的衙役叫两名进来,本府自有使用。”“是。”内厮答应而去。不多时,带进两名承差,跪在大人的面前,说:“大人传小的们,不知有何差遣?”刘大人上面开言:“你二人叫什么名字?”二差人见问,一个说:“小的叫杜茂。”一个说:“小的叫贾瑞。”大人闻听,说:“杜茂、贾瑞听真:命你二人,今晚上速去到江宁县城隍庙中等候,明早要有人进庙烧香,自己通名道姓,要有叫李四者的,将他即刻拿来,自有道理。尔等须要小心,勿得违误。”“是。”二人一齐答应出去,刘大人这才安歇,一夜晚景无词。

到了次日早旦清晨,刘爷起来净面更衣,茶酒饭食已毕,吩咐内厮传出话去:“预备伺候本府升堂办事。”内厮答应,翻身向外而走,至外边堂口站住,高声吩咐一遍,进内回明太守。

刘爷点头,随即站起身形,往外行走。

清官闻听内厮话,站起身来往外行。张禄相跟在后面,刘大人,来至大堂闪屏门,忠良走入暖阁去,公位上,坐下诸城县内人。衙役喊堂两边站,大人抽签验假真:上写“王明”两个字,忠良看毕把话云:“王明速来听差遣。”

言未尽,承差答应跪在尘:“小的王明来伺候。”刘爷开言把话云:“快到东边土地庙,有一个,箱子现在那里存,速去取来本府看。”王明闻听口内应。站起翻身向下走,不多时,箱子拿到手中擎,放在当堂将千打:“小的取到照言行。”刘爷上面又吩咐:“你就打开莫消停,取有东西向外倒,本府当堂验分明。”承差王明忙答应,打开箱盖那消停。端起向外只一倒,呱嗒掉在地流平。众人举目留神看:却是个,蓝布包袱在其中,不知里面包何物,还有那,几味药材掉在尘。书吏正然心纳闷,忽听那,刘爷开言把话云。

两旁书吏、衙役一个个心中正然纳闷,刘公上面说:“王明,你索性把那个包袱也打开。”“是。”承差答应,用手将包袱打开,又解开里面蒲包,一看,把王明吓了一跳!

只见那,众人齐都留神看,不由着忙吃一惊:原来不是别的物,却是孩娃里面盛。光景未必有一月,可叹他,刚转阳世又丧残生!更有一宗奇怪处,腌得好似血点红。

众人不晓其中故,难猜就里这段情,书吏看罢齐发怔。刘爷开言把话云,上面又把王明叫:“近前来,我的言词要你听。下面承差忙答应,迈步复又向上行,走至公案一旁站,大人低言把话明。清官爷,嘁嘁喳喳说几句,如此这般这样行。王明答应向下走,将那个,蒲包夹起往外行。

按下王明出衙去,再把刘爷明一明。刚然要,纷纷点鼓将堂退,又见三人向里行:当先走的名贾瑞,手中锁拉一个人;后跟承差叫杜茂,来至堂前跪在尘,说道是:“小的二人遵命令,城隍庙内拿此人。”大人上面一摆手,承差抖锁一边存。忠良留神往下看,打量囚徒这形容:年纪不过三旬外,鼠耳鹰腮翻嘴唇,一脸黑麻真难看,有几根,狗蝇胡子像铁针。大人看罢开言叫:“李四留神要你听:你的事犯机关露,谋害人命丧残生!囚徒抬头往上看,瞧瞧本府是何人?”李四吃惊贼眼瞅,这不就,吓坏囚徒一个人。

恶人李四在下面闻听大人之言,朝上一看,吓得他目瞪痴呆,腹内暗说:“不好,原来是知府假装卖药的先生,到我家私访。”正是李四害怕。刘大人在上面开言说:“李四,你为何谋害人命,将尸首扔在井中?从实招来!但有虚假,定叫你狗命难逃!”李四闻听,说:“大人在上,乾坤朗朗,小人焉敢行凶?再者,既是原告,小人谋害的是张、王、李、赵?什么人看见?望公祖详情,休要屈赖小人。”刘爷闻听,冲冲大怒。

忠良闻听冲冲怒:“胆大囚徒要你听,花言巧语哄本府,想想刘某平素中。你说无据又无证,要想不招怎得能?

依你说,死鬼名字我不晓,倒要囚徒狗耳听:死鬼名姓叫长保,被你谋害命残生!”刘爷刚说这一句,李四听闻魂吓惊。又听大人忙吩咐:“快看夹棍莫消停!”左右公差齐答应,不多时,夹棍拿来撂在尘。只听咯当一声响,堂音震耳令人惊。大人上面忙吩咐:“夹上囚徒胆大人!”左右公差一声喊。李四一见走堂人,说:“大人不用动夹棍,小的都,已往从前禀告明。”

第17则 临江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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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开封府有一富家吴十二,为人好交结名士。娶妻谢氏,容貌风情极侈。吴十二有个知己韩满,是个轩昂丈夫,往来其家甚密。谢氏常以言挑之,韩满以与吴友交厚,敬之如嫂,不及于乱。

一日冬残,雪花飘扬,韩满来寻吴友赏雪,适吴十二去庄上未回。谢氏闻知韩满来到,即出见之,笑容可掬,便邀入房中坐定,抽身入厨下,整备酒食进来与韩满吃,自己坐在下边相陪。酒至半酣,谢氏道:“叔叔,今日天气甚寒,婶婶在家亦等候叔回去同饮酒否 ?”韩满道:“贱叔家贫,薄酌虽有,不能够如此丰美。”谢氏有意劝他,饮了数杯,淫兴勃然,斟起一杯起身送与韩满道:“叔叔,先饮一口看滋味好否?”韩满大惊道:“贤嫂休得如此,倘家人知之,则朋友伦义绝矣。从今休要这等。”说罢推席而起。走出门,正遇吴十二冒雪回来,见韩满就欲留住。韩满道:“今日有事,不得与兄长叙话。”径辞而去。吴十二入见谢氏问:“韩故人来家,如何不留待之?”谢氏怒道:“你结识的好朋友,知你不在家故来相约,妾以其往日好意,备酒待之,反将言语戏妾。被我叱几句,没意思走去,问他则甚?”吴十二半信半疑,不敢出门。过了数日,雪霁天晴,韩满入城来,恰遇吴友在街头过来。韩满近前邀入店中饮酒,满乃道:“兄之尊嫂是个不良之妇,从今与兄不能相会于家,恐遭人有嫌疑之诮。”吴十二道:“贤弟何出此言?就是嫂有不周之言,当看我往日情分,休要见外。”韩满道:“兄长门户自宜谨密,只此一言,余无所嘱。”饮罢,各散而去。次年春,韩满有舅吴兰在苏州贩货,有书来约他,满要去,欲见吴十二相辞,不遇径行,比及吴友知之,已离家四日矣。吴十二有家人汪吉,人才出众,言语捷利,谢氏爱他,与之通奸,情意甚密。一日,吴十二着汪吉同往河口收讨帐目,汪吉因恋谢氏之故,推不肯去,被吴十二痛责一番,只得准备行李,临起身,入房中见谢氏商议其事。谢氏道:“但只要你有计较谋害了他,回来我自有主张。”汪吉欢喜领诺,同主人离家。在路行了数日,来到九江镇,向往日相识李艄讨船,渡过黑龙潭,靠晚泊船龙王庙前,买香纸做了神福,汪吉于船上小心服侍,吴十二饮得甚醉,李艄亦去休息。半夜时,吴十二要起来小便,汪吉扶出船头,乘他宿酒未醒,一声响,推落在江中。故意惊叫道:“主人落水!”比及李艄起来看时,—那江水深不见底,又是夜里,如何救得!挨到天明,汪吉对李艄道:“没奈何,只得回去报知。”李艄心中生疑,吴某死必不明,撑回渡船自去。汪吉忙走回家,见谢氏,密道其事。谢氏大喜,虚设下灵席,日夜与汪吉饮酒取乐,邻里颇有知者,隐而不言。

再说韩满,因暮春时景,偶出镇口闲行,正过临江亭,远远望见吴十二来到,韩满认得,连忙近前携住手道:“贤兄因何来此?”吴十二形容枯槁,皱了双眉,对韩满道:“自贤弟别后,一向思慕,今有一事相托,万望勿阻。”韩满道:“前面亭上少坐片时。”遂邀到亭上坐定,乃道:“日前小弟因母舅来书信相约,正待要见兄长一辞,不遇径行,今幸此会面,为何沉闷不乐?”吴十二泣下道:“当日不听贤弟之言,惹下终天之别,一言难尽。”韩满不知其死,乃道:“兄长烈烈丈夫,为何出此言?”吴十二道:“贤弟体谅。自那日相别之后,如此⋯⋯如此⋯⋯”韩满听了,毛骨悚然,抱住吴十二道:“贤兄此言是梦中耶?如果有此事情,必不敢负。且问,当夜落水之时可有人知否?”吴十二道:“镇江口李艄颇知,吾与贤弟幽明之隔,再难会面,今且从此别矣。”道罢,韩满忽身便倒,昏迷半晌方醒。再寻故人,不见所在。连忙转苏州店中见母舅道:“家下有信来催促,特来辞别,回去无事便来。”吴兰挽留不住。待韩满回到乡里访问,吴友已死过六十日矣。韩满备了香纸至灵前哭奠一番。谢氏恨之,不肯出见。

韩满回家,思量要去告状,又没有头绪,复来苏州见母舅,道知故人冤枉之事。吴兰道:“此他人事,又无对证,莫若连累。”韩满笑道:“愚甥与吴友结交,有生死之誓,只因不良嫂在,以此疏阔,近日曾以幽灵托我,岂可负之!”吴兰道:“既如此,即日包大尹往边关赏劳,才回东京,具状申诉,或能伸雪。”满依其言,连夜来东京,清早入府告状。包公审问的实,即差公牌拿得汪吉及谢氏当厅勘问。汪吉、谢氏争辩,不肯招认,究问数日,未能断决。包公思量通奸之弊确有,谋死主人未得证见,他们如何肯招?乃密召韩满问道:“你故人既有所托,曾言当日渡艄是谁?”韩满道:“镇江口李艄也。”包公次日差黄兴到镇江口拘得李艄来衙,问其情由。李艄道:“某日深夜,落水之后,彼家人叫知,待起来时,救不及矣。”包公遂取出人犯当厅审究。汪吉见李艄在旁边,便有惧色,不用重刑拷究,只得从直招出。叠成案卷,将汪吉、谢氏押赴法场处斩。给了赏钱与李艄回去。韩满有故人之义,能代申冤枉,访得吴十二有女年十四岁,嫁与韩满之子为妻。将家货器物尽与女儿承其家业,以不负异姓骨肉之情。

第三十一章 柳暗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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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_说Txt天’堂但小鱼儿瞧见灯光一花,已霍然转身,刚好接了他这一掌,两个人身子俱都一震,两个人都撞上土壁。

    小鱼儿瞪大眼睛,吃惊道:”你”。”你想杀我?”江玉郎道:”一点也不错。”

    小鱼儿道:”你我反正是要死的,你为什么…”江玉郎道:”这里的食物本够一个月吃的,多了你,就少吃半个月,杀你后,我就可以多活半个月。”小鱼儿道:”为了多活一天你也会杀我?”

    江玉郎道:”为了多活一个时辰我也会杀你!”小鱼儿苦笑道:”我虽然知道你是个坏人,但真还没有想到你竟坏成这样子,若论心肠之狠毒,天下只怕得数你第一。江玉郎道:”你呢?”小鱼儿道:和你比起来,我简直就像是个吃长素的老太婆。”这句话他还未说完,他的手已到江玉郎面前。这地洞是如此小,他身子根本不必动,就可以打着江玉朗的脸。

    他这一掌也许是真打得快,也许是江玉郎根本没有想到他会出手,所以根本没有闪避。总之,这一掌是着着实实打着了。

    只听”啪”的一声,江玉郎半边脸已红了,人已倒下去。

    小鱼儿笑道:”你看来虽瘦,脸上的肉倒不少,我若是没看清楚这一巴掌的确是打在你脸上,还真要以为是打着了个胖女人的屁股。”江玉郎捂着脸颤声道:”你…你要干什么?”

    小鱼儿道;”你要杀我,我难道不能杀你?”反手又是一巴掌。

    江玉郎的脸,看起来像条死鱼的肚子,颤声道:”你我两个反正都已快死了,你…你何苦…”小鱼儿大笑道:”这话不错,但你提醒了我,我若杀死你,就可多活半个月。”江玉朗垂首道:”我。。。我该死。。该死….”他突然将整个人都当做把流星锤似的,一头撞向小鱼儿的肚子,他的脑袋虽不算太硬,但总比肚子硬得多。

    小鱼儿早就留心他的一双腿两只手,但说老实话,他实在没有去留意他那颗小脑袋。整个人被撞入角落里,像是个虾米,弯下了腰,捂着肚子,足足有半盏茶时候没有喘气。

    江玉郎冷笑道:”现在,你知道该死的是谁了。”他用足力气,一脚向小鱼几下巴踢过去。

    小鱼儿呻吟着,仿佛已抬不起头,但等到这只脚到了他面前时,他捂着肚子的手突然闪电般伸出。他这双手就像是抢着去抱了只从宰相千金手里抛出来的绣球似的,抱住了江玉郎的脚,右脚,然后,他把这只右腿拼命的向左一扭。

    江玉郎惨叫一声,整个人鱼一般翻了个身,噗地跌在地上,跌了个狗吃屎,鼻血都流了出来。

    小鱼儿人已跳在他背上站着,笑道:”现在我的确知道该死的是谁了。”江玉朗趴在地上呻吟着,道,”我服了你,我真的服了你,你什么事都比我强,但我知道你不会真的杀我的,你若要真的杀我,也用不着等到现在。”这小子居然开始乞怜,开始拍马屁,倒不是件容易事,小鱼儿听了却一点也不开心,反而有些毛骨悚然。小鱼儿知道这小子心思其实很想用一把刀子插入他喉咙,或者是什么别的地方,一些比较软的地方。不过他现在没有刀子.纵然有刀子也不行,一个人被别人睬着自己背脊的时候,是割不到别人的喉咙的。

    他不过是在等一个机会,好用刀子慢慢的割。

    小鱼儿如果算不上是十分穷凶极恶的话,至少可以说是十分聪明,他自然懂得江玉郎的意思,但他明知江玉郎要杀他,却偏偏要给江玉郎这机会,他要看江玉郎到底能用什么法子杀死他”这的确是件有趣的事。对于有趣的事,小鱼儿是从来不愿意错过的。尤其是当他已自知活不长的时候。

    小鱼儿有趣地想着,几乎已忘了快要被困死的事。

    就在他想得最有趣的时候,江玉郎身子突然用力拱了起来.把站在他身上的小鱼儿弹了出去。若是在平时,这也没什么关系,但这里却是个地洞,一个很小的地洞,高个子在这里几乎不能抬头,于是小鱼儿的头就撞上了上面的顶,”咚”的,就好像打鼓一样,然后他的人也就像鼓槌一样倒下去。

    但江玉郎也是过了许久才爬起的。他一爬起来,就扼住了小鱼儿的脖子,阴险地笑道:”我知道你不会真的杀死我的,但我却要真的杀死你。”他手指用力,小鱼儿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江玉郎手指又放松了,他不愿意在小鱼儿晕过去的时候杀他,他要看小鱼儿挣扎着、透不出气来的样子。

    小鱼儿竟偏偏不醒。江玉郎腾出一只手,把那个已滚倒在旁边的酒坛子拎起来,把坛子里剩下来的酒全倒在小鱼儿头上。

    他酒还没有倒完,小鱼儿的手突然从他两只手中间穿出去,一拳打在他喉咙上。江玉郎疼得脸都变了形,但手里的酒坛还是没有忘记往小鱼儿头上摔下去,小鱼儿自然早已料到他这一着,身子一滚,跟着飞出去一脚,踢在江玉郎某一处重要部位上,酒坛被摔得粉碎,江玉郎身子已蜷曲得像只五月节的棕子,动也不能动,连呼吸都接不上气了。

    小鱼儿这一脚的确很有效,但却并不十分漂亮,这简直不能算是招式,从头到尾,他两人根本谁也没有使出一着漂亮的招式。因为在这种老鼠洞一般的地方,谁也使不出漂亮的招式,幸好他们不是打来给别人瞧的,也没有别人能瞧见他们.灯光,像是渐渐暗了。

    小鱼儿突然跳起来,道:”不好。”

    江玉郎道:”什么不好,我们现在已够坏了,还有什么事更不好?”小鱼儿叹道:”我们还没有被饿死,已经要被闷死了。”地道被堵死,空气中的氧气渐渐稀薄,连灯光都快要灭了,他感觉到呼吸已渐渐不通,眼皮已渐渐发重。

    江玉郎颤声道:”我什么都算过了,就没有算到这点。。

    小鱼儿道:”现在你就算能杀死我,最多也只能活半个时辰了。”江玉朗道:”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他牙齿已打起战来。小鱼儿也是愁眉苦脸,喃喃道:”闷死……闷死的滋味不知如何?”江玉郎道:”我听人说过,闷死比什么都痛苦,在闷死之前,人就会发疯,甚至将自己的脸都抓得稀烂!”此刻他还有心情说这些话,只因他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害怕太不公平,他得要小鱼儿也分享这恐怖。

    小鱼儿默然半晌,突然笑道:”那也不错,我就怕死得太平常,现在总算能很特别的死了!世上能被闷死的人总是不多。”江玉郎也默然半晌,缓缓道:”但也不少!当初建造此地的人,只怕也是被活活闷死。”小鱼儿眨了眨眼,道:”到现在为止,你还是在尽量想法子刺激我?”江玉郎路冷道:”你实在太开心,我不知你究竟能开心到什么时候。”小鱼儿道:”你真的那么恨我?”江玉郎道:”哼!”小鱼儿道:”你恨我,只因为我什么事都比你强,是么?”江玉郎道:”也好我们生下来就是对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绝不会想到这句话并没有说错。

    火光,更弱了。小鱼儿茫然瞧着这点渐渐小下去的火光,喃喃道:”酒!该死的酒,却被你这该死的人糟蹋了,现在,还有什么事能比真正的烂醉如泥更好。”他目光转到地上。地上满是酒坛的碎片,酒,已快干了。但奇怪的是,酒竟非渗入泥土中去的。

    这地面自然不平,酒往低处流……

    小鱼儿突然跳起来,把一缸水全都倒在地上。水,也在往低处流。

    小鱼儿狂呼道:”喂,你瞧。。瞧!”

    江玉郎道:”瞧…还有什么好瞧的。”

    小鱼儿道:”你瞧这水……水一直在流。”

    江玉郎道:”水自然要流,自然要往低处流。”小鱼儿指着一个角落,似已紧张的说不出话,吃吃道:”你瞧,水都往这里流,但却没有积在这里。”江玉朗眼睛也瞪大了,道:”不错,水没有积在这里。”小鱼儿道:”水没有积在这里!自然是流了出去,水流了出去,这里自然有个洞,但这里已经是地底下.怎么会有个让水流出去的洞”小鱼儿再不说话,捡起一块碎坛子,在那块地方拼命的挖了起来,江玉郎呆呆地瞧着,一双手在抖。

    两个人此刻已更难呼吸了。微弱的火光,突然熄灭,四下立刻一片黑暗,暗得伸手不见五指,江玉郎也不知小鱼儿究竟挖得如何。只听小鱼儿在喘着气,他自己也在喘着气。

    突然,砰的一响,像是木板碎裂的声音。接着,小鱼儿大叫道:”洞…。.我又挖出了个洞……外面竟是空的!”江玉郎颤声道:”你…你没有弄错?”

    小鱼儿道:”火折子,火拆子…看在老天份上,你千万莫要说没有火折子。”有火折子又有什么用?小鱼儿会说出这句话来,只怕是已经晕了头了。

    但火折子却亮了起来。小鱼儿人已赫然不见了,那地方已多了个洞,一阵阵阴森森的、带着腐臭味的风,从洞外吹进来。

    江天朗呼吸竟渐渐通了,大喜唤道;”江……江公子,江兄。”小鱼儿的声音在洞外道:”快过来,快。

    这声音中充满惊奇、狂喜。江玉郎几乎像滚一样钻了进去。然后,他就呆立在那里。

    这里竟是个八角型的屋子,那八面墙,有的是铁,有的是钢,有的是石板,竟还有一面像是金子。

    而谢天谢地,他们这一面恰巧是木板──这一面若不是木板,他们此刻只怕已闷死在那里了。

    八角型的屋子里,没有桌子,没有橱子.因为在地底,所以也没有蛛网、积尘,空气也不知是哪里进来的。

    屋子里只有绞盘,大大小小、形状不同的机关统盘,有的是铁铸,有的是石造,自然,也有的是金子的。

    江玉郎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喃喃道:”天呀!天呀…。这里是什么地方?打死我也想不出来!而”…而这地方竟和我那洞只有一板之隔。”小鱼儿围着这屋子在打转,也惊奇得不知如何是好。这究竟是什么地方?这些绞盘究竟是做什么用的?他看来看去,也看不出这些绞盘的巧妙,这些绞盘一个连着一个.也不知花了多少功夫才做出来的。

    小鱼儿一辈子也没有贝过这么巧妙的东西。

    江玉郎道:”你瞧出了么?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小鱼儿苦笑道.谁能瞧出才是活见鬼了。”

    江玉郎掠过去,用袖子擦一面墙,擦了一会儿,失声道,”天呀,这墙果然是金子。”小鱼儿道:”墙是金子的倒不稀奇,稀奇的是这地方居然能通气,建造这地方的人若是没有发疯,必定另有用意。”江玉郎道:”什什么用意?”

    小鱼儿长长叹了口气道:”这只怕是你我这一辈子今所见的最大秘密。”他的手按在一个绞盘上。

    江玉郎道:”你……你要去搬它?

    小鱼儿道:”你能忍得住不搬么?”

    他朝江玉郎挤了挤眼睛,笑道:”这里说不定就是地狱的门户,我绞盘一搬,说不定就将鬼都放了出来。

    江玉郎咬牙道:”你这笑话不错,真是好笑极了.”两个人突然同时打了寒酸。”吱!”的一声,绞盘已转了。那画石板墙,已突然一转,现出了个门户.小鱼儿大笑道:”你瞧,地狱的门果然现出来了。”其实他自己也知道,他这笑声真不知有多难听。

    江玉郎爬回去,取出了那盏灯。

    小鱼儿拿着火折子,走到前面,一阵阵腐臭气从门里飘出来,那味道小鱼儿一辈子也没有嗅过。他再也不想嗅第二次。

    两个人胆子总算不小,总算走了进去。死尸,这门里竟是一屋子死尸!江玉郎的手在抖,不停的抖,只见这些死尸……

    这些死尸的形状,我纵然能说,也还是不说的好,何况,我根本说不出,只怕也没有人能说得出。

    这里其实只是一屋子穿着衣服的骷髅,小鱼儿打了个喷嚏,他面前一具骷髅的衣服突然化作了粉灰。

    小鱼儿只觉背脊发凉,道,”这些人,只怕已死了几十年。”江王郎道:”他……他们都是饿死,你瞧他们的摸样,临死前想必已饿得发疯了,你瞧他。。。他们的手。”小鱼儿想到自己险些也要变成这模样,突然忍不住想吐,竟将方才吃下去的酒肉全都吐了出来。

    江玉郎道:”这些人,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人?”小鱼儿呕出了最后一口苦水,喘息着道:”瞧他们的衣服都很粗俗,想必就是建造此地的工匠。”江玉郎道:”想必是一群呆子。”小鱼儿道;”呆子?”江玉郎道;”若不是呆子,怎会为人建造如此秘密的地方?…。为人建造了如此秘密之地,本就是再也活不成了。”小鱼儿道:”你瞧见这许多人如此惨死,一点都不同情?”江玉郎道:”我若死了,谁来同情我?”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很好,你很好,我在天下恶人集中的地方学了十年,看来还不如你,看来我还得向你学。江玉郎道:”奇怪的是,萧…”话未说完,突听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这脚步声缓漫而沉重,似是拖着狠重的东西。

    小鱼儿全身的寒毛都悚立起来,他纵然是天下胆子最大的人,此时此刻,也不能不害怕了。

    江玉郎的手又在抖,道:”这……这”

    他心肠虽狠毒,胆子却不大,此刻已说不出话来,”当”的一声,他手里的铜灯也跌落了地上。脚步声似是从上面传来的,已越来越近。

    小鱼儿手脚也骇软了,手里的火拆子不知何时也跌落在地,四面立刻又是一片黑暗,该死的黑暗。

    沉重购脚步声,像是已踩破他们的苦胆。两个人想往外逃,竟抬不起腿!

    突然间,上面露出了个洞,一片昏黄的光线照了下来。小鱼儿、江玉郎都屏住呼吸,动也不敢动。

    他们看到了一双脚。

    这是纤细的、穿着绣花鞋的脚。脚上面还有一截绿色的裙子,再上面就瞧不见了。

    两人偷偷对望一眼,几乎忍不住要同时脱口道;”萧咪咪!”这不是女鬼,竟赫然真的是萧咪咪。

    只听萧咪咪的语声喃喃道;”你们就在这里歇歇吧,这地方还不错,虽然稍为挤了些。。。”语声中,一条人影直落下来。这女妖怪又在害什么人?

    小鱼儿、江王郎又是一惊,但瞬即发觉这不过是具死尸──死尸就这样一具具被秘密抛落了下来。

    萧咪咪的语声又道:”能住在这么豪华的坟墓里,你们也算死得不冤了,再见吧,两位…。说不定有时我也会想想你们的。””砰”的,洞又合起,又是一片黑暗。

    江玉郎、小鱼儿在黑暗中等了许久许久,才长长透出了一口气,小鱼儿突然哈哈一笑道:”江玉郎,这些死尸就是被你害死的人,你不怕他们找你索命。”江玉郎道:”他们活的时候我都不伯,死了我怕什么!”小鱼儿在脚旁摸着了火折子,火折亮起,照着江玉郎的脸,那几乎也已不像是张活人的脸。小鱼儿笑道:”你不怕,脸怎么骇成这副样子。”江玉郎突然拾起钢灯,大步走了出去。小鱼儿也赶紧跟出去,他可不想被江玉郎关在这里,老实说,从今以后,谁也无法再让他走进这里一步了!

    如此”豪华”的地方,他实在吃不消。江玉郎站在一旁,也在呕,他呕的全是苦水。

    小鱼儿喃喃道:”我本就怀疑这地方绝不是萧咪咪建造的,女人,怎会有这么大的手笔,现在已可证明我怀疑的果然不错。”江玉郎道;”哼。”

    小鱼儿道:”她不知走了什么运,被她发现上面那地方,但找到这里时,她瞧见那许多死尸,就再也不敢往下找了,却不知她找着的只不过是这地下宫阙的一部分而已,说不定只是最差劲的一部分,精采的全在后面哩。”他长长叹了口气,接道:”但这地方又是谁建造的?普天之下,谁有这么大的手笔?”江玉郎冷冷道:”至少,总不会是你吧。”

    小鱼儿朝他扮了个鬼脸,道:”你莫要忘记,我武功比你强,还是随时都可以宰了你。”江玉郎情不自禁,后退一步,变色道:”你……你……”小鱼儿嘻嘻一笑,道:”但你也莫要着急,我只不过是要你说话客气些。”江玉郎瞪着眼瞧了半晌,垂头道:”我年纪还轻,什么事都不懂,若是说话得罪了你,你总该原谅我一些,我……我心里总是把你看我的大哥的。”小鱼儿笑道:幸好你并非真的是我弟弟。”

    他举着火折子,围着八角屋子走了一圈,一只手东摸摸,西敲敲,眼珠子不停地转,口中道:”这里八面墙,只有一面是土砖砌成的,其余七团除了石榴和木壁之外,还有金、银、铜,铁,锡。”江玉郎道:”他们用八种不同的东西来造这八面墙,想必也有用意。”小鱼儿道:”不错,你可知道是什么用意?”

    江玉郎陪笑道;”我就是不知道.所以才请教大哥你。”小鱼儿瞧了他半晌。缓缓道;”你听着,我告诉你两件事。”江玉郎道:”但请大哥吩咐。”

    小鱼儿瞪着眼道;”第一,你以后千万莫叫我大哥,这称呼我听了肉麻。”江玉郎怔了怔,立刻垂下头,道:”是。”

    小鱼儿道:”第二,以后也莫要在我面前装傻,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很聪明,你装傻也没有用的.”江玉郎乖乖地点头道:”是。”

    小鱼儿一笑,道:”现在,你且说你猜他们是何用意?江玉朗嗫嚅道:”我不知猜的可对……他们造这八面不同的墙,一来表示在八面墙后面,藏着不同的东西。”小鱼儿道:”不错,二来呢?”

    江玉郎道:”二来,便和这绞盘有关系,这石绞盘是控制这石壁的,那金绞盘想必就是控制金壁的。”小鱼儿笑道:”很好……说下去。”

    江玉郎道:”那木壁后是咱们出来的地方,自然不会有什么东西,石壁后是坟墓,咱们也不愿再看了,至于这土墙,看来是实心的,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巧妙,现在剩下的只有金、银、铜、铁、锡这五面墙了!”小鱼儿道:”不错,这五面墙壁后,必定有些花样。”他眨了眨眼睛,接道:”你说,咱们先试四面墙呢?”江玉郎道,”金的。”

    小鱼儿道;”很好,这一次你倒没有说假话,我心里其实也是想先试这面金墙的,其实世上的人又有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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