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为文史
以史为鉴,穿越千年

第三十四章 惊人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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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小红摇着头笑道:你看你,老毛病又犯了,还未轮到你问的时候,你偏要问?

    他接着又道:上官金虹这人的脾气,你当然知道,普通的宝藏,自然不能令他动心,这次他怎么会动了心呢?

    李寻欢道:不知道。

    孙小红道:因为他听说昔年天下第一位名侠沈浪是令尊的好朋友。

    李寻欢道:沈大侠的确是先父的道义之交,但他多年前便买掉东渡,退隐于海外之仙山,却和这件事有何关系?

    孙小红笑道:我就让你先问一问吧,不然我看你真要闷死了,但你却得先喝三大杯,我才回答这个问题。

    她仿佛存心想将李寻欢灌醉似的,只不过她的问题实在太惊人,回答更惊人,李寻欢明知要喝醉,也只得喝下去。

    孙小红这才接着道:因为他听说沈大侠归隐之前,曾托令尊保管两本书,这两本书就是他毕生所练的武功心法,你只练了其中的一本,小李飞刀就已无敌于天下,若是两本都练成,那还得了,所以连上官金虹那样的人也无法不动心。

    李寻欢怔了半晌,道:若真有这回事,怎会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孙小红道:我也知道这全是林仙儿造出来的谣言,沈大侠绝世奇才,最了解人心之弱点,又怎会留下什么武功秘笈来让后人争奈。

    她笑了笑,缓缓道:就算他有武功秘笈要留下,也不会留在你家,他和令尊既然是道义之交,又怎会在你家留下祸胎?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正是如此。

    孙小红眨着眼,道: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我,我若不让你赢一次,你不急死才怪,所以我现在要问你的,你一定回答得出。

    她眼睛瞅着李寻欢,问道:你现在心里头是不是还只有她一个人?甚至不惜为她而死--我说的她是谁,你自然知道的。

    李寻欢又怔住了。

    他从未想到孙小红会问这么样一句话来。

    无论谁问他这句话,他本绝不会回答的──这是他一生中最痛苦的秘密,也是他最秘密的痛苦。

    若有人问他这句话,无异将一把刀刺入他心里。

    他实在不懂孙小红为何要问出来?

    少女们大多好奇,她难道也只是为了好奇。

    她自然绝不会是为了要伤害李寻欢的,否则她怎会向李寻欢说出那么多秘密?而且每件秘密说出后都只有对李寻欢有利。

    但她究竟是谁呢?

    她怎么知道那么多秘密?

    她的祖父显然也是位风云异人,孙白发看来只不过是他的化名,那么,他本来的名字是什么呢?

    他出城去接的是谁?是不是上官金虹?

    阿飞和林仙儿究竟藏在哪里?

    这许多总是正是李寻欢不惜牺牲一切也得知道的!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终于长长叹息了一声,黯然道:只道无情却有情,情到浓时情转薄──是无情?是有情?又有谁发得清?又有谁?──

    他语声越来越低,终于连听也听不清了。

    孙小红长长叹息了一声,幽幽道:多情自古空余恨,你这又是何苦?──又是何苦?

    她声音更低,简直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过了很久,她才忽然举杯一饮而尽,展颜笑道:这次我认输了,你问吧,您可以继续问下去,但我若能回答,还算是你输,你还是要喝一杯。

    李寻欢沉吟道:阿飞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

    孙小红笑了笑,道:我早就知道你第一句要问的就是这句话,除了她之外,阿飞恐怕就是你最关心的人。

    李寻欢叹道:无论谁交到他那种朋友,都无法不关心的。

    孙小红悠悠笑道:若有人能交到你这种朋友,岂非也一样无法不关心你。

    她笑得似乎有些奇怪,忽然自怀中取出个纸卷,道:这就是阿飞住的地方,你按图寻访,就能找到他。

    李寻欢紧握住了这纸卷,道:多谢。

    这是他同一天内第二次说谢字。

    孙小红盯着他,道:我对你说出了你最切身的秘密,你不谢我,我告诉你是谁要杀你,你也不谢我,现在你为何要谢我?

    李寻欢沉默着。

    孙小红道:你纵不说,我也知道,因为你有了这张图,就可以找到阿飞,你只有找到他,才能救他,劝他莫要对一个不值得的女人太迷恋,劝他莫要毁了自己,你是为了他才谢我的。

    她笑得仿佛很凄凉,幽幽道:这正如你为了林诗音而谢郭嵩阳一样──你难道永远也不会为自己说个谢字?

    李寻欢还是沉默着。

    孙小红凝注着他,轻轻叹息道:我爷爷常说,一个人若是总不为自己着想,活着也未免太可怜了。

    孙小红也沉默了起来。

    她仔细咀嚼着李寻欢这两句话中的滋味,过了很久,嘴角才渐渐露出一丝温柔的微笑。

    一个人若总是为自己着想,活着也实在无趣得很。

    李寻欢又喝了杯酒,道:孙老爷子出城去接人,却不知接的是谁?

    孙小红目光闪动,道:其实他并不是去接人,而是去送人的。

    李寻欢道:送人?送谁?

    孙小红一字字道:上官金虹!

    这回答又使李寻欢怔住了。

    他忍不住追问道:上官金虹根本还未入城,怎会就要走了?

    孙小红眨着眼,道:我爷爷既然是专程去送他的,他怎么好意思不走?

    李寻欢道:莫非孙老爷子──

    他又弯下腰去咳嗽起来。

    一弯下腰,他就忽然觉得一阵酒意上涌,头竟有些晕了。

    孙驼子一直远远的站着,此刻忍不住走过来,皱着眉道:你今天喝的太多,也太快,有什么话,不审留到明天再问吧?

    李寻欢笑道:你可知道上官金虹这个人么?

    孙驼子:我不知道,我也不喝酒。

    李寻欢大笑,道:你又没有跟我们拼酒,这杯酒你自然用不着喝的。

    孙驼子看着他,眼睛都发了直,好像从来未见过这个人似的,因为他从未看到这人如此大笑过。

    李寻欢已接着道:但我却可以告诉你,上官金虹自命是天下第一高手,一向眼高于顶,目空一切,从来也不肯买任何人的帐,这次却买了孙老先生的帐,那么你猜,这孙老先生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孙驼子道:我猜不出。

    李寻欢道:我也猜不出,所以我一定要问,非问明白不可。

    孙驼子道:你问的太多,所以你一定醉了,非醉不可。

    李寻欢笑道:醉了又有什么不好?人生难得几回醉?

    他又举起了酒杯,道:孙姑娘,我问你,孙老爷子究竟是谁?

    孙小红笑道:孙老爷就是我父亲的父亲,我自己的爷爷。

    李寻欢大笑道:不错不错,这回答简直正确极了。

    他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喝完了这杯酒,他目光已朦胧,喃喃道:我还有句话要问你。

    孙小红的眼睛却亮着很,微笑着道:趁你还未醉的时候,赶快问吧!

    李寻欢道:我问你,你为何一心想要灌醉我?为什么──

    孙小红替他将满杯倒满,才含笑道:因为我本就是要跟你拼酒的,自然要将你灌倒,每个喝酒的人都希望别人比自己先醉倒,你说对不对?

    李寻欢道:对,对,对,对极了──

    喝完了这杯酒,他终于仗倒在桌上。

    这次他真的醉了。

    孙小红和孙驼子两个人都没有话说,只是静静的看着李寻欢,仿佛还要看他是真醉?还是假醉?

    天已经黑了。

    孙驼子掌起了灯,喃喃道:吃晚饭的时候到了,只怕又有客人要上门──

    他嘴里说着话,忽然走过去,将两扇门板上了起来,也不准备让孙小红出去。

    孙小红居然也没有说话。

    门板很重,孙驼子上门时本来一向很吃力,但今天他力气好像忽然变大了十倍,搬起门板来就好像在搬一根稻草似的,一点也不费力。

    孙小红忽然笑了,道:别人都说二叔你是天生神力,偏偏只有我到今天才见到──

    孙驼子转过头,皱着眉道:谁是你二叔?姑娘你莫非也醉了。

    孙小红笑道:二叔装得真像,但现在又何必还要装呢?

    孙驼子瞪着她一眼,目中突有寒光暴射而出。

    这双眼睛哪里还是孙驼子的眼睛?

    李寻欢若是看到这双眼睛,心里也一定会佩服得很,因为他们朝夕相处了将近两年,李寻欢竟也未看出这驼子的真面目。

    只可惜李寻欢现在什么也瞧不见了。

    孙小红道:我知道他今天是真的醉了,绝不是装醉。

    孙驼子沉声道:你可知道他的酒量?他怎会醉得这么快?

    孙小红道:二叔这就不懂了,一个人喝酒时的心情若不好,体力又差,就算他酒量再好,也很容易被人灌醉的。

    孙驼子道:你为何要灌醉他?

    孙小红道:二叔你也不知道!这是爷爷的吩咐呀?

    孙驼子道:哦?

    孙小红道:他现在行踪已露,要找他麻烦的人也不知有多少,这两天就要接二连三的来了,所以爷爷就想将他带到别地方去避一避风头。

    她叹了口气,道:但二叔你也该知道他的脾气,若不灌醉他,怎么能把他带得走?

    孙驼子哼了声,道:老实说,你爷爷做的事,我实在有点不懂。

    孙小红道:不懂?什么地方不懂。

    孙驼子道:李寻欢声气消沉,不愿见人的时候,他老人家总是想激他出手,现在李寻欢总算出手了,他老人家反而又要他躲起来避风头。

    孙小红摇了摇头道:二叔你这就错了,志气消沉和避风头完全是两回事,怎么可以一概而论?

    她瞧了伏在桌上的李寻欢一眼,苦笑着道:你可知道想要这颗头颅的人有多少么?

    孙驼子冷笑道:无论有多少人,除了上官金虹外,别的人又何足惧?

    孙小红叹道:二叔你又错了,敢在李寻欢脑袋上打主意的人,自然就绝不会是容易打的。

    孙驼子道:那些人都是些什么样的角色?你说约我听听。

    孙小红道:男人朱说,先说女人,其中就有苗疆大欢喜女菩萨和关外蓝蝎子──

    她只说了两个人的名字,孙驼子已皱起眉头。

    孙小红道:百晓生重男轻女,兵器谱上不列女子高手,但这两个母夜叉的名字,二叔你总也该听过的。

    孙驼子沉着脸,点了点头。

    孙小红道:蓝蝎子是青魔手的情人,大欢喜女菩萨是五毒童子的干娘,她们早已在要听李寻欢的行踪,若听说他在这,一定会立刻赶来。

    她叹了口气,道:她们两人中只有一个赶到,就够他受的了。

    孙驼子拿起块抹布,慢慢的抹着桌子。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抹桌子。

    孙小红道:说完了女的,再说男的。

    她闭上眼睛,搬着手指头道:男的有上官金虹,吕凤先,荆无命,还有──还有个人二叔你一定猜不出是谁?

    孙驼子还是在慢慢的抹着桌子,头也不抬,道:谁?

    孙小红道:胡不归。

    孙驼子霍然抬头,惊问道:胡不归?是不是那胡疯子?

    孙小红道:不错,这人一向疯疯颠颠,用的是柄竹剑,据说他的剑法也跟他的人一样,疯疯颠颠的,有的精奇绝俗,妙到毫巅,有时却又糟得一塌糊涂,简直连看都看不得,所以百晓生作兵器谱时,才没有将他的名字列上。

    孙驼子脸色更沉重,道:高是真的,糟是假的──

    他沉默了很久,才接着道:只不过此人一向不跟别人打交道,这次为何要找李寻欢的麻烦?

    孙小红道:听说他是被龙啸云请出来的,龙啸云的师父以前好像帮过他的忙。

    孙驼子皱眉道:这人一向难找,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龙啸云能找到他,本事倒真不小。

    孙小红道:就因为此人难找,所以龙啸云才会一去两年。

    孙驼子道:你刚刚说的那吕凤先,就是兵器谱上名列第五的温候银戟?

    孙小红道:不错,他找的并不单只是李寻欢?

    孙驼子道:他还想找谁?

    孙小红道:此人近年来练了几手很特别的功夫,所以凡是兵器谱上列名在他之臆的人,他都想找来斗一斗。

    孙驼子道:那荆──荆

    孙小红道:荆无命?

    孙小红道:荆无命是上官金虹属下第一号的打手!

    孙驼子皱眉道:你怎会从未听说过他的名字?

    孙小红道:此人出道才不过两年多,听爷爷说,武林后代一代的高手中,最厉害的两个就是这荆无命和阿飞。

    孙驼子道:哦?

    孙小红道:他用的也是剑,出手也和阿飞一样,又狠、又准、又快!除此之外,这人还有一样最可怕的地方!

    孙驼子在听着,听得很留神。

    孙小红道:他平时很少出手,但只要一和人交上手,就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每一招用的都是拼命的招式,他自称荆无命,意思就是说他这条命早已和人拼掉了,所以根本就不把自己的死活放在心上。

    这一次,孙驼子沉默得更久,才问道:你爷爷呢?

    孙小红道:他老人家和我约好在城外见面──

    她抿嘴笑了笑,道:他老人家知道我一定有法子将李寻欢带去的。

    孙驼子沉重的面容上也不禁露出一丝微笑,摇着头道:你这小×头倒真是个鬼灵精。

    孙小红嘟起嘴,不依道:人家已经快二十了,二叔还说人家是小×头。  

第六回 刘同成大闹夜府 审命案二次私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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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君读书最为高,大哉不过圣人道。

峻极于天仪三百,三千门徒大盛略。

留四书先进礼乐,记善言万事始教。

藏于密其休无穷,如用之从先之道。

话说刘同成见金姐、凤英骑驴头行,城内等候;自己同王小二随后紧行,来至城内雇脚的店内,给了驴脚钱,问店中伙计:“两个女子向何处去了?”店伙说:“下了驴,向街里走去了。”刘二爷往街里行走,不住的东瞅西望,不见金姐、凤英,心中着急。只见有一位老者迎面而来。二爷迎上前去,躬身施礼,口呼:“老仁兄,小弟借问一声:适才有两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可曾看见否?”老者回答:“不错,有两个姑娘在十字街上拦夜阁老轿前告状。后来我可不知怎么样了。”刘二爷闻言,大吃一惊,心中说:“不好了!倘有舛错,我怎对得起长兄?”一举手说:“多承老仁兄指教。”迈步奔十字街东寻西找,不见金姐、凤英。正然急躁,从南来了一人,年约二十余岁。

此人外号名胎里坏。这刘二爷不知,上前施礼口呼:“仁兄见有十五六岁的两个女子,适才在这十字街向夜阁老轿前告状,可知道她俩往哪厢去了?”胎里坏闻言,信口说道:“我知道,夜阁老将两个女子领进他府,给他少公子拜堂成亲去了。”刘同成闻言,只气得三尸神暴跳,五灵豪气飞空,大骂:“夜里红竟敢霸占民女,我与你誓不两立!”迈开大步,扑奔夜阁老府而来。

霎时来至夜里红的府门前,用手一指,泼口大骂:“夜里红,你依仗你女是西宫下院,你竟敢抢霸民女!你出来,对你家刘二爷讲讲理。不然,我骂你八辈祖宗。”且言守门的门军见来了一人,堵着府门破口大骂;不由得火往上冲。四个门军赶过来,动手拿人。刘同成手急眼快,打倒两个门军,这两个门军一声喊嚷:“众位伙计们,快出来帮着拿这愣头青。”只见府内出来七八个人,手执棍棒,扑奔前来。刘同成并无惧色,与众门军打在一处。工夫一大,刘同成后力不加,众寡不敌,露了一空,被棍打倒。众门军用绳把刘同成绑缚起来,推推拥拥拉进阁老府,绑在东马棚。专候夜阁老回府,审明再罚落。

按下不表。

且言良乡县知县郭得平见刘相爷前站报马送信,令他迎接相爷去。即刻更衣,骑马出城。迎接了一日,也未见相爷的影响。堪堪日落,这才回衙。吩咐吴学忠、祁半成明日清晨出城,探听大人的消息。

且说刘相爷自从派二弟刘同成送义女上京,自己出了良乡县城,顺着大路直奔公馆店而去。这且不提。

且言这良乡县离城十里地名黄土冈,居住民人罗会通,娶妻张氏,颇有姿色,被李纟唐、李红看见,令恶奴等把张氏抢去。

罗会通找上李家寨,被众恶奴打出,在良乡县也未告准,奔至北京,闯御状告在阁老夜里红手内,挨了四十杖板,打得皮开肉绽,血水淋漓。堂谕不准再告,若再告必追取性命,勒逼着具结完案。加气伤寒,一病一月方好离床,强打精神回家。

且言良乡县两个班头吴学忠、祁半成奉知县之命探听刘相爷的消息,探明大人公馆现在离城十里之遥。二个班头急急向回里走,去禀知县。路过刘家坟茔,见一死尸横躺在地,浑身是血。身上扎着一把钢刀,那刀嘟嘟乱动,四外并无别人。见坟前有一人往南走,两个班头急忙赶上前去。这罗会通奔家心胜,忽然鼻中冒出血来,遂跟热汗直流,抹涸一身血,病已大好。正遇二班头赶到,见他浑身是血,吴学忠从怀中掏出索线一抖,“哗啦”一声,把罗会通锁了,不容分说,拉着就走。

罗会通问道:“因何将我索拿?”祁半成说:“朋友,你自己做的事你还不明白?汉子做的汉子当。你谋害人命,还同我们装糊涂。走罢!跟我们见大老爷去,上那堂上再分辩。”

拉拉扯扯正往前走,迎面来了两匹马。马上骑着二人,皆是公差打扮。原来此二人正是刘相爷二位差官王良、王义。见相爷昼夜未回,公馆放心不下,诸日暗探消息。今日探听相爷回了公馆,这才拨马奔公馆店。在荒郊,见两个公差用索线牵着一人拉拉扯扯,仿佛是奔县城的式样。王良、王义一抖丝缰,来至二公差面前,问道:“不知此人身犯何罪?因何锁他进城?”

吴学忠、祁半成二公差见问,抬头观看,见马上是二位差官打扮。祁半成说:“我二人奉本县大老爷之命,前去探问大人何时进境,路过此处,见他倾害人命,我弟兄二人把他锁了,赴县成案。死尸现在那边坟茔之内。”言罢,二人拉着罗会通竟扑县城而去。

王良、王义闻言,一催马来至坟茔。果然有一死尸在茔地躺卧,心口上扎着一把钢刀“嘟嘟”的动摇。二人下马进前仔细一看,看光景是死了有几日的,非是新死,刀口内有一团蛆碰着刀,故那刀乱动。二人看罢,慌忙上马,回公馆店去。

不多时候来至公馆店,在店门外下了坐骑,走入店内。见了大人请安已毕,躬身回话:“启禀相爷,小人们在良乡城内探听相爷的消息,方晓相爷回了公馆。小人们拨马回公馆,在路上遇见良乡县两个差人锁着一人,言说是在郊外坟茔杀人命,奔县城去了。小人们来至死尸前一看,非是新死之尸,恐内中有屈情,不敢不禀相爷得知。”刘相爷闻禀,即时吩咐:“你二人速到良乡县署传本阁之谕,令良乡县知县郭得平带着凶手到公馆回话。”二人答应,退出上房,备好坐骑,搬鞍上马,出了店门。一抖丝缰,马上加鞭,不大工夫进了良乡县城,奔至县衙头门以外,厉声高叫:“门上差役听真,快禀你家老爷得知,就说我二人是奉刘相爷之谕令:郭知县带着适才拿来的凶手,速到公馆回话,不得迟误!”言罢,拨马而去。

且言郭知县闻吴学忠、祁半成回报,方知相爷离城十里打了公馆。正然更换官服,去参见相爷,忽见宅门差役禀报,立刻传出话来外面备马。自己来至大堂,上了坐骑,带领衙中差役,并新拿获凶手,一同往公馆而来。霎时来至公馆门首下马,烦门上人递进手本。相爷一见,吩咐令郭知县进见。郭得平闻传,躬身而入。见了相爷,叩拜在地。刘相爷吩咐:“贵县请起。你在这良乡理的好民词。”郭知县不敢抬头,听上面的声音好熟,偷眼一看,不由打一寒战,方晓闹法堂的花子正是相爷,口称:“卑职身该万死!”相爷微微冷哂一声,吩咐:“快带凶犯。”听差的一声答应,只听下面索线响一声,喊道:“凶犯带到。”罗会通双膝跪倒,战战兢兢,口尊:“青天大人,超生小人罢!”泪流满面,叩头如鸡喙碎米一般。相爷问道:“你家住哪里?你叫何名?因何谋害人命?一一从实招上来。”罗会通叩头禀道:“小人家住这良乡县黄土冈,姓罗名会通,皆因我妻被李家寨李纟唐、李红硬行抢去,我妻怒骂霸盗,李纟唐、李红大怒,令众恶奴把我妻扔在浇花井内淹死。小人闻信,到板。”郭知县在旁闻听,面如土色,浑身乱抖。忽听罗会通复诉道:“小人万般无奈,奔到北京上控。偏偏告在阁老夜里红手内。夜阁老见状冲冲大怒,把小人重责四十杖板,不准小人再告。是小人加气伤寒,身染重病一月有余,病体方好,暂且回家。在半途心中一热,眼前冒金星子,忽然鼻子内流血不止。

小人正然抹血,不料有两位公差用索线把我锁了,声称小人谋害人命,不容小人分说,拉着就走。这是小人以往从前的实供,并无虚言。求大人超生小人,给小人报仇,小人感大人恩德非浅。”言罢磕头如鸡喙碎米一般。

相爷闻诉,将头点了又点,吩咐王良、王义把罗会通带下去暂押,不准难为他。复又眼望郭知县,说道:“贵县,你屈尊一二罢。”又吩咐王良、王义:“你二人陪着郭知县在公馆伺候,不可远离。”吩咐已毕,退坐来至后房,复又更换乞丐衣服,暗暗出了公馆的店门,径奔良乡县城而来。不知二次私访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六十四回 众山寇闻败各逃生 金钱豹决意战侠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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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邓飞雄手使宝刀,截住大斧将赛咬金樊成、赤发灵官马道青、赛瘟神戴成。这三个人正与四位太保杀得难解难分,邓飞雄赶到说:“众位闪开,待我捉拿这些贼子。”一摆刀扑奔樊成,说:“来者贼人,通上名来,你家千里独行侠邓太爷,刀下不死无名之鬼。”樊成通了姓名,一摆鬼头刀,照邓飞雄劈头就剁。邓飞雄用宝刀一找,呛啷一声,便将鬼头刀削为两段。樊成见事不好,回身要走,焉能走得了?邓飞雄往前赶了一步,手起刀落,竟把那樊成削为两段。赤发灵官马道青一瞧,气往上冲,说:“好鼠辈,胆敢杀我兄长,待我拿你报仇雪恨。”

一摆手中朴刀,扑奔邓飞雄搂头就剁,邓飞雄用宝刀一迎,贼人撤身躲开,各施所能,走了七八个照面,被邓飞雄一脚踢倒,把马道青捆上。戴成想着要跑,已被飞叉太保赵文升、飞刀太保段文龙、花枪太保刘得勇、花刀太保刘得猛四个人将他围上。

戴成抖起精神,跟四人动手,走了七八个照面,被赵文升一飞叉刺在左胁,贼人翻身栽倒,被众人捆上,解往中军帐去。

这时忽听正南一片杀声,邓飞雄带了四太保又扑奔上前,来至切近一看,灯笼火把、亮子油松照得有如白昼,正是神枪太保钱文华、神拳太保曾天寿、追云太保魏国安、飞行太保姚广寿四位太保跟两个贼人交手,一个身躯高大,一个矮小,正是金眼骆驼唐治古、火眼狻猊杨治明,彼此杀得难解难分。邓飞雄一声喊嚷,说:“四位英雄,不要放走了这两个贼人!我们已然杀了一个,拿住两个了。”说着话,摆刀方要过去,就见正东上金毛狮子吴太山、双麒麟吴铎、并獬豸武峰三个贼人赶到。邓飞雄不能去帮曾天寿,便回身扑奔吴太山。吴太山带着两个同伙,正想要奔中军帐刺杀孟基、余化龙,给唐治古、杨治明打接应。走到这里,见前面灯光照得如同白昼,迎面来了一人,貌似神判钟馗,手持红毛宝刀,威风凛凛,挡住去路。吴太山把刀一顺,说:“来者你是何人?敢挡我的去路。”

千里独行侠赛判官邓飞雄道了名姓,就一摆红毛宝刀,扑奔吴太山而来。这老贼屡次漏网,其滑无比,当年在河南无恶不作,杀人无数,今天遇见邓飞雄,这也是天网恢恢,该当遭报。邓飞雄刀法纯熟,两个人走了七八个照面,宝刀已将贼刀削为两段。老贼回身要走,邓飞雄往前一赶步,一个反背倒劈势,竟把老贼劈为两半。吴太山一死,吴铎、武峰见事不好,转身逃命,焉想到刘得勇、刘得猛两人把吴铎截住,赵文升、段文龙两人把武峰截住。二贼一见,胆裂魂飞,段文龙一刀把武峰劈死,吴铎被刘得勇一枪扎死,就将三个人的头割了下来,交手下兵丁悬挂辕门号令。那边也早将唐治明、杨治古拿获。这八个贼人,是杀了四个,拿住了四个。

邓飞雄同八太保将这四个贼人解回到中军帐,面见马玉龙。

众人一讯问,这四个贼人也不敢隐瞒,就把吴太山在金清面前献计行刺,来烧粮台的话细说了一遍。马玉龙吩咐不必往下多问,把四个人绑出去砍了,叫军卒将首级号令营门。仍叫八太保巡查前后营,派邓飞雄护理粮台,诸事须要小心慎重。等候天明,再捉拿金钱水豹金清。马玉龙又派人在中军帐分前后夜值宿。众人安歇,一夜无话。次日早晨,马玉龙等用过早饭,调齐了大队,径奔中平寨,要去捉拿金清。

书中交代:金清自吴太山等八人走后,又派红果山八猴巡查前后营,派凤凰山八鸟护守粮台。他同水八寨众人在中军帐安歇,自己翻来覆去,心如乱麻,想那八个人一去,要能够杀了马玉龙等还好,倘有不测,又该当如何?若弃走连环寨,竟无立锥之地。思前想后,一直到了三更,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正在心神恍惚之际,只见由外面进来一人,正是自己的兄长滋毛水虎金亮。此时金清因把金亮之死忘了,忙问兄长从哪里来的?金亮说:“贤弟,皆因我一时被韩登所骗,误遭毒手。贤弟不可违抗天命,你的事也不好。我本有许多的话要向你说,天已不早,贤弟诸事都要忍让。”说完了话,回身就走。金清说:“哥哥慢走,我有话说。”连叫数声不应,自己正要追去,心中一急,睁眼醒来,乃是一梦。听听外面传锣,正交三更三点。自己心中忧惧,莫非这连环寨要把守不住,但我又岂肯让它落到他人之手?明天我调齐大队,跟马玉龙一死相拚,如得胜便罢,如不能胜,老夫便横刀自刎,以免被获遭擒。

直到天亮,早有探子来报:“吴太山等俱皆被获遭擒,人头号令青莲岛。”正说着,又有人来报:“三眼鳖余通、闹海金甲王宠两人弃寨逃走,不知去向。”接着又有人禀报:“前八寨的截江太岁郭明,前来禀报。”金清吩咐叫他进来,郭明来到里面说:“老寨主,大事不好了,现有镇江龙马德、探江龙马江二人不辞而走。”金清说:“好,别人见我事败逃走还可,唯有马德实在不该。罢了!我走了子午运,他等俱来跟随,如今见我消败,竟各自逃生,真乃可恨可气。郭明,你赶紧聚集众英雄前采,今天要跟马玉龙决一死战。”聚将鼓一响,金清升座大帐。水八寨的水里滚、浪里钻、水上漂、不沉底、翻江龙王、闹海哪吒、双头鱼、水中蛇八家水寇,连郭明都在两旁伺候。等的工夫不小,仍不见红果山八猴、凤凰山八鸟前来。派人前去哨探,不多时回来禀报说:“红果山八猴已逃奔孽龙沟,凤凰山八鸟也回归凤凰山去了。”这时,飞云、清风和焦家二鬼赶到大寨,参见金清。金清说:“众位,现在就剩你我十几个人了,不走的,总算是我的心腹。昨天我打了一个败仗,马德竟不辞而别。老夫这条命不要了,众位可助我一膀之力,今天同马玉龙一死相拚。”

这才调齐兵船,挑能征惯战的水卒二千,俱穿水衣水靠,各拿三截钩镰枪。金清的船在当中,他手擎镔铁狼牙钏,金茂远在他的背后侍立。左边船上是飞云、清风和焦家二鬼,截江太岁郭明,五个人各持兵刃;右边船上是水八寨的八位寨主,俱都戴分水鱼皮帽,穿水衣水靠。起队炮一响,扑奔青莲岛而来。今日金钱水豹非往常可比,人单势孤,要与马玉龙分一个强存弱死。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吴性海设谋定计 叶守清被获遭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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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祸,祸,世事如棋一着错。看得破,忍不过。只说天网甚恢恢,你看到头饶哪个?

金青次日早饭后,带领王天宠 、朱天飞、侯化泰,收拾好了,各带随身的兵刃,出了金家坨,一直往西。一看两旁俱是高山峻岭,树木丛杂。金青说:你三个人来到此处,与我也是三生有幸。我拜弟朱瑞奉八路都会总之命,屡次请我入伙,我推之再三。今我同你三位进山,以回拜他为名,再暗探马成龙的下落。”朱天飞说:“此事不妥,我同侯化泰二人前者诈降峨嵋山,盗过妖道的陰陽八卦幡。峨嵋山之贼不认得我弟兄的甚少。”金青说:“要不然你三位在长松岭山神庙内等我。”朱天飞说:“也可。”四人说说讲讲,前面已至长松岭。这四个人由东边顺山坡上去,见路北有座山神庙,就是一间殿,并无群墙。金青说:“你三位就在此庙中等侯,少时听我回音。”金青竟自去了。王天宠 三人来至山神庙内,一见神像威严,三个倒身下拜,说:“山神爷保佑,弟子几人救马成龙、马梦太来至此处,保佑将他二人救回,我等回营面禀将军,奏明当今圣上,重修古庙,塑化金身。”磕罢头站起身来,三人就地而坐,谈论些闲话。天已正午,三人甚是焦燥,不见金青回来。王天宠 说:“你我三人莫若往西相迎。”朱天飞说:“也好。”出了山神庙,往西走过两道山岭,见眼前有一座树林,及至临近,见树林之内有一带红墙 ,坐北向南,有一座古庙,上面泥金匾,是“莲花观”。山门之东有一角门。王天宠 看罢,上前扣门。只听里面一声“无量佛”,把角门开放,出来一个道童,头挽牛心发纂,横插一支古簪,身穿月布半大的道袍,蓝布中衣,白袜青云鞋;白生生的脸膛,两道重眉,二目有神,准头端正,唇若涂朱,说:“三位从哪里来?叫门有什么事?”王天宠 正看,听道童一问,说:“小师傅请了!我三人乃是游山玩景之人,来至此处,口干舌燥,欲到贵观中讨杯茶吃,求小师傅方便。”那小道人听了,说:“三位请进,此乃小事。十方门弟子,吃十方人之钱粮,理应与十方人方便才是。”王天宠 一听此道人说话也甚和平,随同进了角门,进大殿。西边有屏门四扇,小童儿引路,进了屏门,见迎面堆着假山石,后面栽松种竹,甚是清雅。见正北鹤轩三间,东西各有配房三间。三人进了上房,见正面是硬本八仙桌一张,两边各有太师椅子两把。墙上挂着挑山一轴,画的是“踏雪寻梅”,两边各有对联,写的是:到处有缘到处乐,随时守分随时安。

三人看罢落座。小童儿说:“我请我师傅去。”

不多时之间,只听外面一声“无量寿佛”,从外面进来一个年迈的道人,年约七十开外,头戴如意青布道巾,蓝布道袍,青护领相衬,腰系水火丝,足下白布高腰袜子,厚底云鞋;面皮苍老,发如三冬雪,须赛九秋霜。进得屋来,合掌当胸,道:“贫道稽首了!三位尊姓大名?仙乡何处?”三人各通了各姓。老道吩咐看茶,说:“王义士乃世外高人,我久仰大名,称宏宇宙,贯满乾坤,今幸得会,也是三生有幸!”王天宠 说:“仙长尊姓大名?如何知道小可之名?”道人说:“小道姓吴,草字性海,野号人称飞飞子,又名知机道人。因自幼跳出红尘,在此处参修。”王天宠 说:“是了,仙师此处离峨嵋山甚近,怕有贼人前来扰乱,此处焉能修行?”知机道人说:“贫道夜观天象,见将星明亮,太白搅于斗口,此处必有刀兵之灾。小道略晓奇门之数,我在此处,料也无妨。”朱天飞一听道人善晓奇门,心中甚为喜悦,说:“奉求仙长占算占算,天下几时可能太平?”知机道人吩咐道:“童儿,看香案伺侯,把算卦应用的对象取来。”童儿把算卦之物摆在八仙桌上,里面是陰陽八卦、十二星辰、二十八宿棋子。摆上一对蜡台、一个香炉、拿过一股香来。老道进里间屋中洗了手,转身出来,取引火之物把香点着。老道暗暗的祝告,然后来至在桌案以前,口中说道:“八卦陰陽变化通,五行神课妙无穷。世人不辨陰陽理,神煞特来定吉凶。信陰陽者,明登大路;不信陰陽者,黑地推车。”钻云神鹞朱天飞一听老道所言,料想必是一位隐士高人。正在思想之际,忽见小白龙王天宠 、追风仙猿侯化泰“哎哟”一声,翻身栽倒在地。朱天飞也觉得头眼晕花,翻身栽倒。老道哈哈大笑,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书中交 待,这是怎么一段缘故?老道吴性海,他本是劝善会总蔡文增的徒弟,跟八路都会总吴恩当差。只因神力王兵困了峨嵋山,吴恩知道此处有一青石洞出入,是幽僻一条小路,故派吴性海在青石洞外莲花观带四个道童儿、二十名勇丁,在此巡查。吴性海自己会配熏香蒙汗药 。今天正与虎遁真人叶守清讲说,见童儿进来禀报说:“外面来了三个人,要讨杯茶吃。”叶守清问:“这三个人是怎生的打扮?”道童说:“一个七十多岁的秃老头儿,一个矮身量的老头,还有一个绿眼珠、三十多岁的男子,各带随身兵刃。”叶守清听黄儿之言,说:“吴会总,外面来的这三个人非是别人,都是大清营的奸细。那两个老头儿,一个叫朱天飞,一个叫侯化泰,前番入峨嵋山诈降,盗走了八路都会总的陰陽八卦幡,未能将他两个人拿住。这两个人是诡计多端,今天前来,必是哨探进山的道路。那个绿眼珠的男子,定是福建台湾聚泉山的小白龙王天宠 。此人武艺出众,水旱精通,带管着二十四座海岛,他手下的英雄不少。前者都会总曾派镇西侯李天保邀请此人入伙,那王天宠 诓骗了镇西侯李天保一万两银子,不但他不归天地会,反把李天保的耳朵削去一个。前者急先锋萧可龙兵反苏州之时,被王天宠 一镖打死。他屡次与天地会作对,八路都会总恨他入骨。今他三个人来到此处,也是天缘凑巧,他飞蛾投火,自来送死。”吴性海听罢,说:“贤弟在此少待,我到外面看事作事。这三个人都是足智多谋之人,非等闲之辈,先须把他等稳住,然后慢慢的定计捉拿。”叶守清说:“你去吧,事事留心,不可大意。”

吴性海这才来到前面,问了三人的名姓,见三个人二目烁烁放光。老道拿话稳住,然后以算卦为名,叫童儿取魁一股香来,那里头就暗藏着一支熏香。他假装进里面屋中洗手,自己暗闻上点解药,出来烧香,把三个人熏将过去。他这才转身,出了上房,一直往东进角门,来至后院,见了虎遁真人叶守清说:“会总,今我将朱天飞、侯化泰、王天宠 三人拿住,请会总前去发落。”叶守清说:“派人将他三人捆上,送至八路都会总前去报功。”吴性海说:“且慢。要将三个人捆上送至山内,倘或路上有了差错,该当如何?依我愚见,莫若把他三个人杀死,把人头献与八路都会总,倒是万全之策。”叶守清说:“也好,你我带宝剑就此前往。”二人拉剑来至鹤轩,叫童儿把那三个人拉至院内,怕溅在屋中血迹。叶守清走至王天宠 近前,论起宝剑,对准了颈项,只听得一声响亮,红光崩溅,鲜血直流。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章 生死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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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方道:”我什么都没有考虑。”

    卫天鹏道:”你究竟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小方道:”不答应。”

    他的回答直接而简单,简单得要命。

    卫天鹏的脸色没有变,可是眼角的肌肉己抽紧,瞳孔已收缩。

    水银眼睛里露出种复杂而奇怪的表情,仿佛觉得很惊讶,又仿佛觉得很欣赏、很有趣。

    她间小方:”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不答应?”小方居然笑了:”因为我不高兴。”

    这理由非但不够好,根本就不能成为理由。真正的理由是什么?小方不想说出来,他做事一向有他的原则,别人一向很难了解,他也不想别人了解。

    无论做什么事,他觉得只要能让自己间心无愧就已足够。

    水银轻轻叹了口气道:”卫天鹏是不会杀你的,他从不勉强别人做任何事。”小方微笑道:”这是种好习惯,想不到他居然有这种好习惯。”水银道:”我也不会杀你,因为我已经答应过你,绝不再害你。”她也对小方笑笑:”守信也是种好习惯,你一定也想不到我会有种好习惯尸小方承认:”女人能有这种好习惯的确实不多。”水银道:”我们只不过想把你送回去,让你一个人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等死。”等死比死更痛苦,更难忍受。

    可是小方不在乎。

    “我本来就在等死,再去等等也没有什么关系。””所以你还是不答应?”

    “是的。”

    他的回答还是如此简单,简单得要命。

    帐篷外又刮起风,吹起满天黄沙,白昼很快就将过去,黑暗很快就将带着死亡来临。

    在这片无情的大地上,生命的价值本就已变得十分卑贱渺小,能活下去固然要活下去,不能活下去,死又何妨?

    小方又躺了下去,好像已经准备让他们送回风沙中去等死。

    就在他刚想闭上眼睛时,他忽然听见一个人用奇特而生冷的声音在问他:”你真的不怕死?”他用不着张开眼睛看,就已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这个人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从未移动过片刻,眼睛却绝对没有任何表情。

    这个人在看着小方时,就好象一只猫在看着一只已经落入了蛛网的昆虫。

    它们本就不是同类的。

    生命本就如此卑贱,生死间的挣扎当然也变得十分愚蠢可笑。

    他当然不会动心。

    但是现在他却忽然问小方:”你真的不怕死?”这是不是因为他从未见过真不怕死的人。

    小方拒绝回答这问题。

    因为这问题的答案,他自己也不能确实。

    但是他已经这样做了,已经现出一种人类在面临生死抉择时的尊严与勇气。

    有些问题根本就用不着言语来回答,也不是言语所能回答的。

    这个人居然能了解。

    所以他没有再问,却慢慢地走了过来,他走路姿态也跟他站立之时同样奇特。

    别人根本没有看见他移动,可是他忽然已到了小方躺着的那张软榻前。

    小方的剑就摆在软榻旁那木几上,他忽然又问:”这是你的剑?”这问题不难回答,也不必拒绝回答。

    “是,是我的剑。”

    “你使剑?”

    “是。”

    忽然间,剑光一闪,如惊虹闪电。

    谁也没有看见这个人伸手去拿剑,拔剑,可是,木几上的剑忽然就已到了他手里。

    剑已出鞘。

    一柄出了鞘的剑到了他手里,他这个人立刻变了,变得似乎已跟他手里的剑一样,也发出了惊虹闪电般的夺目光芒。

    可是这种光芒转瞬就已消失,因为他掌中的剑忽然又已人鞘。

    他的人立刻又变得绝对静止,过了很久,才一个一个字说:”世人铸剑千万,能称为利器却只不过其中二三而已。””宝剑名驹,本来就可遇不可求,万中能得其一,已经不能算少了。””你的剑是利器。”

    小方微笑:”你的眼也很利。”

    这人又问:”你用它杀过人?”

    “偶一为之,只杀该杀的。”

    “善用利器者,才能杀人耐未被杀,你的剑法想必不差。””还算过得去,”

    这人又沉默良久,忽然道:”那么你另外还有路可走。”小方也忍不住问道:”哪条路?怎么走广

    “用你的剑杀了我。”他声音里全无情感,”你能杀我,你就可以不死。””否则,我是不是就要死在你的剑下了?”

    “是的。”

    他慢慢地接着道:”有资格死在我剑下的人并不多,你能死在我剑下,已可算死而无憾。”…

    这句话说得实在太狂,如果是别人说出的,小方很可能会笑出来。

    小方没有笑。

    这句话不能笑,因为他看得出这个人说的是真话,简简单单的一句真话,既没有炫耀,也不是恫吓。他说这句话时,只不过说出了一件简单的事实。

    不管怎样,能死在这人的剑下,总比躺在那里等死好。

    能与这样的高手决一生死胜负,岂非也正是学剑者的生平炔事?

    小方生命中的潜力被激发——也许这已是最后一次,已是他最后…,分潜力。

    他忽然一跃而起,抓住了他的剑。

    “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你说。”

    “就在此地,就是此刻。”

    “不行?”

    “我的人在此,剑也在此,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的人剑虽在,精气却已不在。”这人的声音还是全无情感,”我若在此时此地杀了你,我就对不起我的剑。”他淡淡地接着道:”现在你根本不配让我出手。”小方看着他,心里忽然对他有了种从心底生出的尊敬。

    因为他尊敬自己。

    这种尊敬已经超越了生死,超越了一切。

    小方忽然说出件别人一定会认为很荒谬的要求,他说:”你给我,”一袋水、一袋酒、一袋肉、一袋饼、一套布衣、一张毛毡,三天后我再来。”这人居然立刻答应:”可以。”

    卫天鹏没有反应,就好像根本没有听见这句话。

    水银却好像要跳了起来说:”你说什么?”

    他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她,全身上下都没有任何动作和表情,只是很平静地问:”我说的话你没有听清楚?””我听清楚了。”水银不但立刻安静下来,而且垂下了头道:”我听得很清楚。””你没有意见?”

    “我没有。”

    水、酒、肉、饼、衣服、毛毡,对一个被困在沙漠上的人来说,已不仅是一笔财富,它的意义已绝非任何言语文字所能形容。

    小方已带着这些东西离开他们的帐篷很久,情绪仍未平静,太长久的饥渴已经使他变得远比以前软弱,软弱的人情绪总是容易被激动。

    他没有向水银要回他的”赤犬”,因为他并不想走得太远,免得迷失方向,找不到这帐篷。

    他也不想让别人认为他要走远,因为他决心要回来。

    但是他绝不能留在那里等到体力复原。只要他看见那个人,他就会受到一种无法抗拒的威胁,永远都无法放松自己。

    他一定要在这三天内使自己的精气体力全都恢复到巅峰状态,才有希望跟那个人决一胜负,如果他无法放松自己就必败。

    在一个无情剑客的无情剑下,败就是死。

    冷风,黄沙,寒夜。

    他总算在一片风化了的岩石间找到个避风处,喝了几口水、几口酒,吃了一块麦饼、一片肉脯,用毛毡卷住了自己。

    他立刻睡着了。

    等他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卜鹰。

    寒夜又已过去,卜鹰的白衣在晓色中看来就像是幽灵的长袍,已经过魔咒的法炼,永远都能保持雪白、干净、笔挺。

    小方并不惊,只对他笑笑:”想不到你又来了。”其实他并不是真的想不到,这个人无论在什么时候出现,他部不会觉得意外。

    卜鹰忽然问了句很奇怪的话。

    “我看起来跟你第一次看见我时有什么不同?,,他问。

    “没有。”

    “可是你却变得不同了。”

    “有什么不同?”

    卜鹰的声音中带着讥悄:”你看起来就像是个暴发户。”小方笑了,他身旁的羊皮袋,卜鹰的锐眼当然不会错过。

    在这块无情的大地上,如果有人肯给你这些东西,当然会要你先付出代价,现在他唯一能付出的就是他的良知和良心。

    卜鹰是不是已经在怀疑他?

    小方没有解释。

    在卜鹰这种人面前,任何事都不必解释。

    卜鹰忽然对他笑了笑/可是你这个暴发户好像并没做过什么见不得人之事。”有时不解释就是种最好的解释。

    “我只不过遇见了一个人而已。”小方说,”他暂时还不想让我被渴死。””这个人是谁?”

    “是个准备在三天后再亲手杀死我的人。”

    “他准备用什么杀你?”

    “用他的剑。”

    卜鹰的目光扫过小方的剑。”你也有剑,被杀的很可能不是你,是他。””有可能,却不太可能。”

    “你有把好剑,你的剑法很不差,出手也不慢,能胜过你的人并不多。””你怎么知道我剑法如何?”小方问:”你几时见过我出手?””我没有见过,我听过。”

    “你听过?”

    小方不懂,剑法的强弱怎能听得出。

    “昨天晚上,我听见你那一剑出手时的风声,就知道来刺杀你的那个人必将伤在你的剑下。”卜鹰淡淡他说,”能避开你那一剑的人也不多。””所以你就走了。”

    “你既然暂时还不会死,我只有走。”卜鹰的声音冷如刀削,”自己等死和等别人死都同样不是令人愉快的事。”他的心是不是也和他声音同样冷酷?他走了,是不是因为他知道小方已脱离险境?

    小方先喝了口酒,含在嘴里,再喝一口水把酒送下去。

    他很想让卜鹰也这么样喝一口,这么样喝法不但风味极佳,而且对精神身体都很有益。

    他没有让卜鹰喝,就正如他不会向一个清廉的官吏施贿赂。

    一个人的慷慨施予,对另一个人来说,有时反而是侮辱。

    卜鹰无疑也看出了这一点,兀鹰般的冷眼中居然露出温暖之意。

    他忽然问:”你没有见过那个人?”

    小方摇头。

    “没有。”他沉思着道:”当今天下的剑法名家,我差不多全都知道,却始终想不出有他这么样一个人。””你当然想不出。”卜鹰眼中露出深思的表情,一种已接近”禅”的深思。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接着说:”因为真正的剑客都是无名的。”这句话也同样已接近”禅”的意境,小方还年青,还不能完全领悟。

    所以他忍不住要问:”为什么?”

    卜鹰也要思索很久才能解释:”因为真正的剑客,所求的只是剑法中的精义,所想到达的只是剑境中至高至深、从来没有人能达到的境界。他的心已痴于剑,他的人已与他的剑联为一体,他所找的对手,一定是能帮助他达到这种境界的人。”他自觉他的解释还不能令人满意,所以又补充:”这种人不仅不会到江湖中去求名,甚至会将自己的名字都浑然忘记。”小方替他补充:”最主要的是,他们根本不希望别人知道他们的名字,因为一个人如果大有名,就不能专心做他自己喜欢做的事了。”卜鹰忽然长长叹息:”你实在是个聪明人,绝顶聪明,只可惜小方替他说了下去:”只可惜聪明人通常都短命。”卜鹰的声音又变得冷如刀削:”所以三天后我一定会去替你收尸。”这一天已经是九月十八。

    九月二十日,晴。

    这两天白昼依然酷热,夜晚依然寒冷,小方的体力虽然已渐恢复,情绪却反而变得更紧张、更急躁。

    这并不是因为他对这次生死决战的忧郁和恐惧,而是因为他太寂寞。

    他实在很想找个人聊聊,卜鹰却已走了,千里之内不见人迹。

    紧张、酷热、供应无缺的肉与酒,使得他的情欲忽然变得极亢奋。

    他已有很久很久未曾接近女人。

    他时常忍不住会想到那只手,那只纤秀柔美、将他全身每一寸地方都抚摸擦洗过的手。

    他觉得自己仿佛已将爆裂。

    所以九月十九的深夜,他就以星辰辨别方向,开始往那帐篷所在地走回去一现在已是九月二十的凌晨,他已看到了那帐篷。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绝对不适于跟那样的对手交锋。

    可是,他绝不肯逃避,也不会退缩。

    有很多人都相信命运,都认为命运可以决定一个人的一生。

    却不知道决定一个人一生命运的,往往就是他自己的性格。

    小方就是这么样一个人,所以才会走上这条路。

    他大步走向那帐篷。

    巨大而坚固的牛皮帐篷,支立在一道风石断崖下。

    小方三天前离开这里的时候,帐篷外不但有人,还有驼马,现在却己全都看不见了。

    那些人到哪里去了?

    那些为人们背负食物和水,维持人的生命,却终日要忍受人们无情鞭策的驼马到哪里去了?

    这帐篷里是不是已经只剩下那无情又无名的剑客一个人在等着他?

    等着要他的命!

    烈日已升起。

    小方任凭汗珠流下,流到嘴角。又咸又苦的汗珠,用舌头舔起来,就像是血。

    他很快就会尝到真正血的滋味了。

    他自己的血。

    他抛下了他的毛毡、皮袋、那些很可能会影响他动作速度的东西,紧握住他的剑,走入了帐篷,准备面对他这一生中最可怕的对手。

    想不到这帐篷里竟连一个人都没有。

    剑客无名,拔剑无情,一出手就要置人于死地,这一剑不但是他剑法中的精华,也是他的秘密,他出手时当然不愿有别人在旁边看着。

    能看到他这一剑的人就必将死在他的剑下。

    所以小方曾经想到卫天鹏和水银都已被迫离开这里。

    但是他从未想到那无名的剑客也会走,更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走。

    他们是同一类的人,在任何情况下,都绝不会临阵脱逃的。

    这里是不是发生过什么惊人的变化?发生过什么让他非走不可的事?

    小方看不出。

    帐篷里所有的一切,都跟他三天前离开时完全一样,金盆仍在木几上,那块豹皮也仍在……

    小方全身的肌肉忽然抽紧,忽然一个箭步窜到软榻前。

    他看见豹皮在动。

    他一只手握剑,另一只手慢慢地伸出,很慢很慢,然后忽然用最快的速度将豹皮掀起。

    豹皮下果然有个人。

    这个人不是水银,不是卫天鹏,更不是那无名的剑客。

    这个人是个女人,一个完全赤裸的女人。

    小方一眼就可以确定他以前从未见过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和他以前所见过的任何女人都不同。

    有什么不同?

    小方虽然说不出,却已感觉到,一种极深入、极强的感觉,几乎已深入到他的小腹。

    他是个浪子。

    他见过无数女人,也见过无数女人在他面前将自己赤裸。

    她们的胭体都远比这个女人更结实、更诱惑。

    她看来不但苍白而瘦弱,而且发育得并不好,但是她给人的感觉,却可以深入到人类最原始的情欲。

    因为她是完全无助的,完全没有抵抗力,甚至连抵抗的意识都没有。

    因为她太软弱,无论别人要怎么对付她,她都只有承受。

    ——任何一个男人,都可以对她做任何事。

    一个女人如果给了男人这种感觉,无论对她自己,抑或对别人都是件很不幸的事。

    因为这种感觉本身就是种引人犯罪的诱惑。

    小方冲了出去,冲出了帐篷,帐篷外烈日如火。

    他站在烈日下,心里也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他已将情感克制得太久。

    他不想犯罪。

    汗珠又开始往下流,克制情欲有时比克制任何一种冲动都困难得多。

    他没有走远,因为有些事一定要弄清楚。

    ——这个女人是怎么来的?卫天鹏他们到哪里去了?

    他再次走人帐篷时,她已经坐起来了,用豹皮裹住了自己,用一,双充满惊惧的眼睛看着他。

    小方尽量避免去看她。

    他不能忘记刚才那种感觉,也不能忘记她在豹皮下还是赤裸的。

    可是有些话他一定要问,首先他一定要弄清楚她究竟是什么人。

    他问一句,她就回答一句。

    她从不反抗,因为她既没有反抗的力量,也没有反抗的意志。

    “你是谁?”

    “我叫波娃。”

    她的声音柔怯,说的虽然是中原常用的语言,却带着种很奇怪的腔调。

    她看来虽然是汉人,却无疑是在大漠中生长的,她的名字也是藏语。

    “你是卫天鹏的人?”

    “我不是。”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我来等一个人。”

    “等谁?”

    “他姓方,是个男人,是个很好的男人。”

    小方并不大惊异,所以立刻接着问:”你认得他?””不认得。”

    “是谁叫你来等他的?”

    “是我的主人。”

    “你的主人是谁?”

    “他也是个男人。”提到她的主人,她眼睛里立刻露出种几乎已接近几人对神一样的崇拜和尊敬:”可是他比世上所有的男人都威武强壮,只要他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只要他愿意,他就会飞上青天,飞上圣母峰,就像是一只鹰。””一只鹰?”小方终于明白:”他的名字是不是叫卜鹰?”她来这里,是卜鹰叫她来的。

    卫天鹏他们不在这里,当然也是被卜鹰逼走的。

    他替小方逼走了卫天鹏和水银,替小方击败了那可怕的的无名剑客。

    只要他愿意,什么事都能做得到。

    小方忽然觉得很愤怒。

    他本来应该感激才对,但是他的愤怒却远比感激更强烈。

    那个杀人的剑客是他的对手,他们间的生死决战跟别人全无关系,就算他战败、战死,也是他的事。

    他几乎忍不住要冲出去,去找卜鹰,去告诉这个自命不凡的人,有些事暴一定要自己做的——自己的战斗要自己去打,自己的尊严要自己来维护,自己的命也一样。

    他还有汗可流,还有血可流,那个自大的人凭什么要来管他的闲事!

    她一直在看着他,眼中已不再有畏惧,忽然轻轻他说:”我知道你一定就是我在等的人。””你知道?”

    “我看得出你是个好人。”她垂下头:”因为你没有欺负我。,,人类平等,每个人都有”不受欺侮”的权利,可是对她来说,能够不受欺侮,已经是很难得的幸运。

    她曾经忍受过多少人的欺压凌侮?在她说的这句话中,隐藏着多少辛酸不幸?

    小方的愤怒忽消失,变为怜悯同情。

    她又抬起头,直视着他:”我也看得出你需要什么,你要的,我都给你。”小方的心跳加快时,她又站起来,赤裸裸地站起来。

    他想逃避时,她已在他的怀里。

    她笑得真是愉快极了,远比一个钓鱼的人将亲手钓来的鱼放下油锅更愉快。

    鱼是什么感觉?  

金庸·天龙八部 第十五回 杏子林中 商略平生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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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誉耳中听的是乔峰说话,眼中却只见到王语嫣樱口微张,极是关注。一瞥眼间,只见阿朱与阿碧相顾微笑,似乎浑不在意。

只听乔峰继续道:“这变故来得太快,我为了怕闻臭气,站在十数丈外,便想去救那乡下人,也已万万不及。不料那黑衣汉子一掌刚要击上那乡下人的天灵盖,突然间手掌停在半空,不再落下,哈哈一笑,说道:‘老兄,你跟我比耐心,到底是谁赢了?’那乡下人也真惫懒,明明是他输了,却不肯承认,说道:‘我挑了粪担,我然是你占了便宜,不信你挑粪担,我空身站着,且看谁输谁赢?’那黑衣汉子道:‘也说的是!’伸手从他肩头接过粪担,左臂伸直,手掌放在扁担中间,平平托住。”

“那乡下人见他只手平托粪担,臂与肩齐,不由得呆了,只说:‘你……你……’黑衣汉子笑道:‘我就这么托着,不许换手,咱们对耗,是谁输了,谁就喝干了这一担大粪。’那乡下人见了他这等神功,如何再敢和他争闹,忙向后退,不料心慌意乱,踏了个空,便向河中掉了下去。黑衣汉子伸出右手,抓住了他衣领,右臂平举,这么左边托一担粪,右边抓一个人,哈哈大笑,说道:‘过瘾,过瘾!’身子一纵,轻轻落到对岸,将乡下人和粪担都放在地下,展开轻功,隐入桑林之中而去。”

“这黑衣汉子口中被泼大粪,若要杀那乡下人,只不过举手之劳。就算不肯随便杀人,那么打他几拳,也是理所当然,可是他毫不恃技逞强。这个人的性子确是有点儿特别,求之武林之中,可说十分难得。众位兄弟,此事是我亲眼所见,我和他相距甚远,谅他也未必能发见我的踪迹,以致有意做作。像这样的人,算不算得是好朋友、好汉子?”

吴长老、陈长老、白长老等齐声道:“不错,是好汉子!”陈长老道:“可惜帮主没问他姓名,否则也好让大伙儿知道,江南武林之中,有这么一号人物。”

乔峰缓缓的道:“这位朋友,适才曾和陈长老交过手,手背被陈长老的毒蝎所伤。”陈长老一惊,道:“是一阵风风波恶!”乔峰点了点头,说道:“不错!”

段誉这才明白,乔峰所以详详细细的说这段铁事,旨在叙述风波恶的性格,心想此人面貌丑陋,爱闹喜斗,原来天性却极善良,真是人不可以貌相了;刚才王语嫣关心而失碧双姝相顾微笑,自因朱碧二女熟知风波恶的性情,既知莫名其妙与人斗气者必是此君,而此君又决不会滥杀无辜。

只听乔峰说道:“陈长老,咱们丐帮自居为江湖第一大帮,你是本帮的首要人物,身份名声,与江南一个武人风波恶自不可同日而语。风波恶能在受辱之余不伤无辜,咱们丐帮的高手,岂能给他比了下去?”陈长老面红过耳,说道:“帮主教训得是,你要我给他解药,原来是为声名身份着想。陈孤雁不知帮主的美意,反存怨责之意,真如木牛蠢驴一般。”乔峰道:“顾念本帮声名和陈长老的身份,此事尚在其次。咱们学武之人,第一不可滥杀无辜。陈长老就算不是本帮的首脑人物,不是武林中赫有名的耆宿,那也不能不问青红皂白的取人性命啊!”陈长老低头说道:“陈孤雁知错了。”

乔峰见这一席话居然说服了四大长老中最为桀傲不驯的陈孤雁,心下甚喜,缓缓的道:“那公冶乾豪迈过人,风波恶是非分明,包不同潇洒自如,这三位姑娘也都温文良善。这些人不是慕容公子的下属,便是他的戚友。常言说得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众位兄弟请平心静气的想一想:慕容公子相交相处的都是这么一干人,他自己能是大奸大恶、卑鄙无耻之徒么?”丐帮高手大都重义气、爱朋友,听了均觉有理,好多人出声附和。

全冠清却道:“帮主,依你之见,杀害马副帮主的,决计不是慕容复了?”

乔峰道:“我不敢说慕容复定是杀害马副帮主的凶手,却也不敢说他一定不是凶手。报仇之事,不必急在一时。我们须当详加访查,查明是慕容复,自当抓了他来为马副帮主报仇雪恨,如查明不是他,终须捉到赵凶为止。倘若单凭胡乱猜测,竟杀错了好人,真凶却逍遥自在,暗中偷笑丐帮胡涂无能,咱们不但对不起被错杀了的冤枉之人。对不起马副帮主,也败坏了我丐帮响当当的名头。众兄弟走到江湖之上,给人讥笑嘲骂,滋味好得很吗?”

丐帮群雄听了,尽皆动容。传功长老一直没出声,这时伸手摸着颔下稀稀落落的胡子,说道:“这话有理。当年我错杀了一个无辜好人,至今耿耿,唔,至今耿耿!”

吴长风大声道:“帮主,咱们所以叛你,皆因误信人言,只道你与马副帮主不和,暗里勾结姑苏慕容氏下手害他。种种小事凑在一起,竟不由得人不信。现下一想,咱们实在太过胡涂。白长老,你请法刀来,依照帮规,咱们自行了断便是。”

白世镜脸如寒霜,沉声道:“执法弟子,请本帮法刀。”

他属下九名弟子齐声应道:“是!”每人从背后布袋中取出一个黄布包袱,打开包袱,取出一柄短刀。九柄精光灿然的短刀并列在一起,一样的长短大小,火光照耀之下,刀刃上闪出蓝森森的光采。一名执法弟子捧过一段树木,九人同时将九柄短刀插入了木中,随手而入,足见九刀锋锐异常。九人齐声叫道:“法刀齐集,验明无误。”

白世镜叹了口气,说道:“本奚陈吴四长老误信人言,图谋叛乱,危害本帮大业,罪当一刀处死。大智分舵舵主全冠清,造遥惑众,鼓动内乱,罪当九刀处死。参与叛乱的各舵弟子,各领罪责,日后详加查究,分别处罚。”

他宣布了各人的罪刑,众人都默不作声。江湖上任何帮会,凡背叛本帮、谋害帮主的,理所当然的予以处死,谁都不会有什么异言。众人参与图谋之时,原已知道这个后果。

吴长风大踏步上前,对乔峰躬身说道:“帮主,吴长风对你不起,自行了断。盼你知我胡涂,我死之后,你原谅了吴长风。”说着走到法刀之前,大声道:“吴长风自行了断,执法弟子松绑。”一名执法弟子道:“是!”上前要去解他的绑缚,乔峰喝道:“且慢!”

吴长风登时脸如死灰,低声道:“帮主,我罪孽太大,你不许我自行了断?”

丐帮规矩,犯 了帮规的人倘若自行了断,则死后声名无污,罪行劣迹也决不外传,江湖上若有人数说他的恶行,丐帮反而会出头干涉。武林中好汉谁都将名声看得极重,不肯令自己死后的名字尚受人损辱,吴长风见乔峰不许他自行了断,不禁愧惶交集。

第二十九章 陈蔡绝粮 幽谷观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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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前489年,孔子六十三岁。

    这一年,吴国大举攻陈,楚国帮助陈进行反攻。楚国的军队由楚昭王亲自率领着,驻扎在陈国东北部的城父(现安徽亳县)地方,阻截了吴国的进攻。陈国陷于混乱状态,孔子师徒无法再在陈国呆下去了,便起意欲往楚国去。

    在孔子看来,楚昭王是个能纳臣谏的开明君主,他很佩服。

    有一个春天,楚昭王欲往荆台游猎,司马子祺忠言直谏,昭王不听,斥退了子祺,传令备车出游。令尹子西躬身施礼,祝贺说:“荆台为游览名胜,当此仲春之际,花草争妍,鸟兽群集,正是大好的游猎时节,岂能错过!”

    昭王听了大喜,拍着子西的肩头说:“孤与令尹同游共乐如何?”

    子西感恩不尽,乘车护驾出游。行了大约六、七里路的光景,子西忽然令车驾暂停,向昭王奏道:“臣欲言有道,大王肯听否?”

    昭王说:“令尹姑且奏来。”

    子西说:“为人臣而忠君事上者,爵禄不足以赏,诌谀君上者,刑罚不足以诛。司马子祺谏阻出游,实为忠臣;臣贺王出游,实为谀臣。愿王赏忠诛谀,整饬纪纲,使佞臣不敢再以游乐惑君。”

    昭王听后,羞愧难当,红着脸说:“司马诚属忠臣,不过只能谏阻孤王,后世往游将奈何?”

    子西慢条斯理地说:“禁止后世往游,极其容易。大王千秋万岁之后,遗命筑山陵于荆台之上,后世子孙必不敢游于父母陵墓之前,以取欢乐。”

    昭王接受了子西的谏阻,立即停止游猎荆台,传令还宫。

    楚昭王虽不能纳直谏,但却能纳谲谏,总比那些听不进半点意见的所谓“金口玉牙”的昏君胜强百倍。

    这次抗吴救陈的行军途中,楚昭王突然病倒。正在这时,天空有一簇红云,像一群火红的飞鸟夹着太阳飘去。楚昭王派使者请周太史占卜,询问吉凶。太史占卜之后回答说:“此乃不祥之兆,应在大王身上。但并非不可免除,如若禳祭,可移灾于将相。”使者如实回复,楚国将相纷纷欲向神灵祈祷,希望能代替楚王承受不幸。但楚昭王说:“将相乃孤之手足,无手足相佐,孤虽生何益?寡人若获罪于天,一任上天惩罚,万不可移灾于他人!”他阻止了将相禳祭。

    楚昭王的这一举动,使令尹子西和司马子祺及文武官员深受感动,都愿为国为君而效死力。楚军上下一心,很快大破吴军,班师而回。但昭王的病体却一直未愈,楚国的太史又为他占了一卦,说是得罪了黄河之神,要想免灾,必须前往祭河神,楚昭王说:“长江、汉水乃楚之江河,黄河不在楚境,孤何以能获罪于黄河之神呢?非己之神而往祭之,诌媚也,孤不为之!”

    楚昭王坚持不肯往祭黄河,病却也渐渐好了起来。

    这些消息春风似地由南向北,很快传到了孔子耳边,孔子大加赞赏说:“顺大道者天下昌,违纲常者天下亡。楚昭王遵天道,循纲常,行仁政,故必雄峙于南方。”

    是呀,十多年来,孔子经历了卫、曹、宋、郑、陈等国,足迹几乎遍及中原各诸侯国,还从未见过楚昭王这样明智的国君,因此他决意要到楚国去。恰在此时,楚昭王派使者来请。

    从陈国到楚国,中间要经过一些吴、楚两国争夺的小国,蔡国便是其中之一。

    孔子师徒出了宛丘,行了两日,因地理生疏,竟来到一个层峦叠嶂的去处,抬头望,两边高山对峙,不见天日。山上林深草密,狼虫出没,虎啸猿啼,令人毛骨悚然。低头望,谷深幽黑,寒气逼人,谷底流水叮叮咚咚,若弹似唱,如泣如诉,隐约可辨。一条道路随谷而前,弯转曲折,或隐或现。人在路上跋涉,车在路上行驶,右有万仞高山,左是千丈深涧,随时都有坠落下去,变成斋粉的危险。人人惶恐不安,个个惴惴而前,谁也不说一句话。说也奇怪,这样的重山峻岭之中的这一唯一的道路,竟然一直宽可数尺,马车可以在路面上畅通无阻。由此可以设想,并非驾车的司马牛引大家误入歧途,这大约是自陈至楚的必经之路。也不知行了多少时辰,一直未见炊烟。渐渐的,头顶上那线蓝天淡下来了,山峦变得昏暗,谷底生起了阵阵阴风,这阴风怒吼着,咆哮着,由谷底升腾而上,打着滚,逞着凶,似有无数冤鬼在翩翩起舞,在齐声呐喊,搅得山林呼啸,涛声阵阵。这一切都在告诉孔子师徒,天色晚了,应该安歇了,但这哪里是栖身之所呢?天无绝人之路,前边来到一处开阔地,方圆数里,平展展的,像一座宽敞的大厦。四周绿草如茵,野花飘香,三条谷水在这里汇合,烟波浩渺,音韵醉心–这是大山温暖的怀抱,造化舒适的摇篮。孔子下车,四处观望,只见群山若黛,道路潜形,想走出这魔窟似的山岭,找村舍旅店度夜是不可能了,便令停车解囊,在这深山幽谷中安歇。幸而时值初秋,不致挨冻。随身带着两日干粮,不致挨饿。人有水饮,马有草食,倒是个上等的露天客店。

    山路跋涉,人困马乏,大家随便嚼了些干粮之后,倒头便睡,一个个鼾声若雷,掩没了林涛,盖过了飞瀑,一觉睡到天大亮,待他们揉开惺忪的睡眼,已是朝露染红了群峰的时候了。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他们被密密麻麻的手持兵器的陌生人包围在这深山幽谷之中,他们身边有人在持械走动。这些人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三根青筋挑着个头,有的还满脸伤痕,三三两两,鬼蜮似地在四周徘徊。这与其说是些兵勇,倒不如说是些囚徒。这些囚徒并不伤害孔子师徒,只是监视。不出他们的包围圈,任其所为,若走近他们,他们便横加拦阻,不准越雷池一步。

    待孔子师徒草草吃过早餐,饮些泉水,收拾行装,准备启程上路时,一位军官模样的人走来。此人三十开外年纪,五短三粗,满脸络腮胡子。他故作斯文地向孔子深施一礼,微笑着说:“这位老者便是孔老夫子吧?”

    孔子还礼说:“老朽正是孔丘。不知将军是哪家部队,我们并未获罪于谁,何以要困我师徒于这深山幽谷之中?”

    军官并不正面回答孔子的问话,笑嘻嘻地说:“听说夫子师徒欲往楚国而去,不知是真是假?”

    “吾等正欲适楚,不知将军有何见教?”孔子素来不会撒谎,如实地说了。

    军官仍是笑容可掬地说:“下官奉上司命令,劝孔夫子回车返辙,或仍回陈国,或别作他图,只是不准适楚,否则,你们将被困死在这里。”

    子路再也忍耐不住了,铮的一声拔出宝剑,怒视着军官说:“休要欺人太甚!返陈适楚,是我等之事,与你何干!快让开路,莫狗咬耗子–多管闲事。否则,休怪我剑下无情!”

    那军官并不恼怒,依然笑嘻嘻地说:“我知道夫子手下有几位勇力过人的猛将,不过,切莫忘记常言所说,好虎难斗一群狼。”军官用手指指四周,晨曦中四面山坡上的兵勇黑压压的,像蚂蚁似的在蠕动。“再说,”军官接着说,“夫子偌大年纪,械斗起来,难保夫子的性命安全……”

    子路像经霜的草,插剑入鞘,低垂了头。

    军官最后重复说:“夫子若是回车返辙,我等可以护送,确保万无一失。若执意适楚,则不准前进一步。”

    军官说完,向孔子又施一礼,笑嘻嘻地走了。

    司马牛骂道:“一只笑面虎!”

    原来,陈国贵族中,有亲吴与亲楚两派。亲吴派听说孔子师徒应昭王之邀而适楚,怕孔子辅佐楚昭王,楚国更加强大,对其主子不利,于是派兵勇与囚徒围困了孔子,迫使孔子改变主意,放弃赴楚的念头。孔子一生,无论做什么事,都是矢志不渝的,既然认定楚昭王是位贤明君主,昭王又派人来邀,岂肯回车返辙!然而,如今困在这深山幽谷之中,犹鸟处笼中,有翅难展。眼下最要紧的就是粮食,只带了两天的干粮,如若三、五日不肯放行,真要困死在这里了!冲出去吗?即使弟子们都像子路、公良孺一样骁勇,也无济于事,一则寡不敌众,正如那位军官所说,“猛虎难斗一群狼呀!”二则地理不熟,欲冲无异于以卵击石。颜回与子路、子贡等人商议,将干粮收集起来,统一保管,定量分食。夫子年老体弱,满足供应;其次是子路、公良孺等几员武将,多食一点,以备拼杀;剩下的一班弟子列为第三等。食不果腹,便采野菜、野果充饥。子路等自然不肯多食,争执了半天,最后颜回就这样决定了。

    吃午饭的时候,颜回将干粮和姜丝端到孔子面前,请夫子用餐。

    孔子语重心长地说:“回啊,尔等之言丘俱已听见。十数年来,尔等追随为师,四处飘流,为师已觉不安。今又受困遭厄,理当同舟共济,丘岂能多食!”

    颜回苦劝,孔子终不肯接受,只吃了一点点,便推说因年老而食欲不佳,不肯再食。颜回只好眼含热泪将干粮端走。像这样一直熬过了四天,带的干粮已经全部吃光,只靠野果、野菜充饥,孔门弟子或因饥饿,或因野物中毒,有的腹疼,有的泻肚,病倒的不少。即使没有患病的,也是情绪低落,耳断头低。然而孔子却照样谈笑自若,弹琴,唱歌,坚持给弟子们讲学。他想用道理教诲弟子,用古代的典范鼓励弟子,用自己的情绪感染弟子,他何尝不俄,不苦,不恼,他也是肉体凡胎,不是神仙,只是坚信自己的信仰,能够自抑罢了。

    第二天上午,孔子又在操琴,子路闻听琴声,心烦意乱,噘着嘴,忿忿地问孔子:“夫子于困厄中作歇,也算合体的吗?”

    孔子并不回答,待一曲终结,放下琴说道:“君子好乐为无骄,小人好乐为无惧。由啊,你追随孔丘多年,难道还不了解为师吗?”

    子路依然怒气冲冲地说:“常言道,君子无所困。莫非夫子不仁吗?世人未能信?莫非夫子不智吗?世人弗放行。昔者由听夫子说:‘为善者天必报之以福,为恶者天必报之以祸。’夫子长久积德行义,为何常处困厄,从者皆将饿死呢?”

    孔子上下打量着子路,仿佛要重新认识他这位最早的、追随了他多半生的弟子,长叹一声说:“由啊,仁者若必见信于世,伯夷、叔齐何以会饿死于首阳山呢?智者若必用行于世,比干何以会剖心于纣呢?忠者若必获报于天,关龙逢何以会见刑于桀呢?谏者若必邀君听,伍奢何以会见杀于吴呢?君子博学深谋而不遇时者多矣,非丘一人也!”

    听了夫子的这一席话,子路并未品出其中滋味,只是无言以对,默默退出。

    孔子又把子贡召来,说道:“赐啊,《诗》云:‘既非老虎,又非犀牛,徘徊于旷野,是何因由?’莫非为师所传之道有误,何以受困于此?”

    子贡回答说:“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夫子何不少自贬抑呢?”

    孔子说:“好农夫能种好庄稼,但未必能获得好收成;能工巧匠可做出好器具,但未必为人所需;君子能修道,但未必为世所容。赐呀,若不修道而求容,志向未免太小了!”

    子贡离去,颜回来见孔子,孔子又把问子贡的话重问颜回,颜回回答说:“夫子之道高与天齐,天下莫能容。夫子悲天悯人,竭力推行仁道,当世不能用。此乃为国者之丑,与夫子何损?如今栖遑道路,人不相容,但却愈能考验出君子的涵养……”

    孔子听了,很是欢喜,笑着说:“回啊,的确如此!你与我志同而道合,将来你为富翁,丘愿为你管理财款。”

    颜回听了夫子的话,忍不住地笑了。

    数年后,孔子回忆起这段经历,曾感慨地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随着时间的沿续,患病的弟子愈来愈多了,孔子也感到浑身不适,力不能支,弹琴、唱歌也不像前两天那样有神,有力,有情了。岂能坐以待毙,真的被困死在这里!孔子一边用颜回的话劝导弟子们,一边让子贡设法去买些米回来,聊以充饥。子贡是孔门弟子中最有辩才,最有外交能力的人,这一艰巨任务自然落到了他的身上。

    那位军官确守诺言,几天来只是围困,并不侵扰,双方似乎是井水不犯 河水。休看那位军官在孔子面前是副笑容可掬的神态,但对部下的士兵,特别是对那些囚徒,却是极其凶狠的,动不动便暴跳如雷,络腮胡子支支竖起,皮鞭、棍棒加身,因而士兵与囚徒均视其若仇敌。深山峻岭之中,远离村舍,住着这么多兵勇与囚徒,给养自然供应不上,因而他们也是定量分食,士兵与囚徒们常因哄抢干粮而受到严厉的惩罚。每到夜晚,兵勇便入帐篷安歇,只留少数囚徒轮番站岗监视。第四天深夜,子贡手持两件夹衣走向两个站岗的囚徒,月光下只见他们衣衫单薄破烂,秋夜深谷,寒气袭人,二人正怀抱兵器,蹲在那儿打盹,浑身瑟索发抖。子贡分别给他们披上夹衣,其中一个,脸上的伤已溃烂,正向外流着脓血。子贡从怀中取出药膏,轻轻地给他涂在患处。由于疼痛的刺激,他突然觉醒,并警觉地弹跳了起来,本能地握紧了手中的长矛,喝问道:“什么人?”

    子贡施礼说:“吾乃孔门弟子端木赐,寒夜难熬,起来走走,见二位兄弟深夜值班,衣衫褴褛,特送过两件夹衣来,以御风寒,行路之人,随身备有刀伤之药,见这位兄长脸上溃烂不堪,脓血淋漓,便予以涂抹,不想惊动美梦,实乃罪过!”

    直到这时两个囚徒才发觉自己身上果然多了一件长衫,确实比先前暖和得多了。其中一个岁数较小的囚徒说:“我们知道你们都是些善良的人,孔子是当今闻名的圣人,提倡仁德,救苦救难。欲害这样的贤哲,真该天打雷劈!”

    那位脸上有伤的年纪稍大的囚徒经子贡涂抹了药膏,只觉舒服了许多,感动得蹲在地上,两手托腮,呜呜地哭泣。子贡见他哭得可怜,劝慰说:“这位兄长不必伤情,当今天下,是非混淆,黑白颠倒,像我们夫子,欲施仁政德治于天下,四处奔波,但却受阻遭嫉,不为天下所容。若吾夫子之道得行各国均施仁政,上视民若靠山,似手足,二位兄弟何以会遭如此磨难,受此皮肉之苦,长期抛妻别子,受人奴使呢?如今我师徒被困于这深山幽谷之中,夫子已经三天未曾吃过一顿饱饭。偌大年纪,万一有个好歹,我等岂不获罪于天!天下百姓尚有何望?”

    “这位先生快说说,我们能帮孔夫子什么忙吗?”那位脸上带伤的囚徒热泪盈眶地说。

    “是呀,只要能救夫子性命,哪怕肝脑涂地我们也在所不辞!”岁数小些的囚徒坚决地说。

    子贡长揖于地,再次施礼说:“谢两位兄弟诚心相助!只需烦二位恩人代为买些米来,以充饥腹。”

    “这个不难。”脸上带伤的囚徒首先表示说,“我们今夜站岗,明日便一天无事。翻过东山便有集镇,保你师徒明日晚餐饱食果腹。”

    子贡千恩万谢,拿出足够的钱币授予二囚徒。年岁稍小的囚徒惊异地说:“先生如此慷慨,不怕我等骗钱逃走吗?”

    子贡微笑着说:“待人以诚,乃夫子常教导我们做人的信条。赐观二位弟兄,淳朴善良,决非刁钻狡猾行骗之辈!”

    一个人难得能受到陌生人的信任,两位囚徒很是感激,当即谈妥明日交粮的时间、地点和方法。

    绝粮第五日的上午,徐徐秋风送来了阵阵浓郁的清香,孔子循香味而行,在幽谷的深处发现了一片兰花,有婆娑婀娜的吊兰,有妩媚俏丽的紫头兰,有妖冶风情的大叶兰,有雍容华贵的大剑兰,有端庄素雅的马兰……说也奇怪,兰花本是孟春开放,而这里的兰花却在仲秋卖俏,她们千姿百态,争妍斗芳,令人陶醉。尤其是她们生长在这里,不为人所知,不为人所赏,不为人所赞,默默地送晚霞,迎朝晖,装点着荒山野岭,慷慨地抛洒着色与香–她们是真正的君子!孔子将弟子们召集来,让大家观赏,让大家品评,让大家接受启迪,并借题发挥,大讲君子之所为,然后操琴赞颂,即兴作《倚兰操》:

    习习谷风,

    以阴以雨,

    子之于归,

    远送于野。

    何彼苍天,

    不得其所!

    逍遥九州,

    无所定处。

    世人暗蔽,

    不识贤者。

    年纪逝迈,

    一身将老!

    伤不逢时,

    倚兰作操。

    苍老,哀怨的歌声在山谷中回荡,兵勇、囚徒无不驻足谛听,有的叹气,有的悲泣,有的低声咒骂……

    颜回闻听,很感悲凄,凑上前去说:“夫子作此琴操,以幽兰自比,想必有归隐之心吧?”

    孔子回答说:“知我者,莫若回也!”

    绝食的第五天下午,两个囚徒果然给孔子师徒买来了白米、鱼、肉和蔬菜,弟子们七手八脚地忙了起来,有的淘米,有的洗菜,有的切鱼割肉。在诸多弟子中,颜回是最擅长烹调的一个,所以由他掌勺烧菜。正在开锅盛菜的当儿,山洞中刮起了一阵阴风,洞壁上的一块尘灰掉进了锅内,沾在一块肉上。颜回急忙将弄脏的肉块取出,不舍得抛掉,便用嘴吹了吹灰尘,然后填入口中。子贡远远地只见颜回往嘴里填东西,误认为是在窃食,便来见孔子,问道:“穷困之时,君子亦改节吗?”

    孔子回答说:“穷困改节,岂能称为君子?”

    子贡说:“颜回素称仁廉,不该瞒过夫子,先行窃食充饥。”于是将方才所见,告诉了孔子。孔子不信,召来颜回说道:“丘昨夜梦见先人,想必是其佐我脱险,快将饭菜端来,丘将先祭而后食。”

    颜回将实际情况如实地叙说了一遍,最后说:“菜已为回吹灰先食,岂可祭祀先人,待明晨再祭吧。”

    子贡在一旁听了颜回的叙述,羞愧得满脸绯红。

    孔子师徒挨了三、五日的饿,一旦有米饭、鱼肉充饥,自然吃得十分香甜。但因不知何时才能解围,需得细水长流,因而仍是定量分食,不敢填饱肚子。

    那位军官照例每日来巡视一遍,忽然发现了地上的鱼骨,疑心有人给他们买来了给养,便追问究竟。宰予上前回答说:“吾夫子乃天上文曲星下凡,来人间拯救苦难苍生,每遇灾难,便有天神来救,过匡被围,过蒲受阻,居宋遇险,如今绝粮,皆有神助。昨夜突来一异人,头戴铁盔,身披鱼鳞甲,手舞双戟,向吾夫子张口大叱。子路挺剑出战,不能胜。夫子谛视良久,见他只能咄叱,不能说话,知非人类,遂向子路说道:‘由何不探其肋下?’子路依言刺其助,异人仆地,化为大鲇鱼,遂宰杀烹食,聊以充饥。你们欲困吾夫子毙于山谷之中,不仅徒劳,且定获罪于天,受到上天严惩。愿将军三思!”

    军官信以为真,不再追问,巡视了一周,便垂头丧气地溜走了。

    第二天早餐,陈国兵勇、囚徒又发生了哄抢食物的严重事件,为首的两个囚徒竟被罚致死,抛进了山谷之中。孔子得报消息之后,觉得十分可怜,立即派子贡等携带食物、药物前往打救,若还有一口气,便赶快予以服药,喂食,让他们赶快逃生。

    两个受罚的囚徒果然只是被打昏,并未丧生,一经子贡等调治,又各自吃了一顿饱饭,便很快恢复了健康,逃命去了。

    绝粮七日的黄昏,阵阵清风挟着兰花的郁香从幽谷吹来,雄鹰在山巅盘旋,霞晖染红了峰峦。突然,喊声大作,呼声震耳,无数雄姿勃发的兵将从四面杀来,只杀得陈国的围兵人头滚落,狼狈逃窜,那位军官也成了刀下之鬼,横尸于树下。

    莫非陈人真的获罪于天,方有天兵前来惩罚?……

第二十回 空负安邦志 遂吟去国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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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桑皱了眉头道:“十多年来,脾气竟是一点不改么?快快下山去吧。”玉真子哼了一声道:“当年师父也不管我,倒要师哥费起心来啦!”木桑道:“你自己想想,这些年来做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我早就想到西藏来找你……”玉真子笑道:“那好呀,咱哥儿俩很久没见面了。”木桑道:“今日我最后劝你一次,你再怙恶不悛,可莫怪做师兄的无情。”玉真子冷笑道:“我一人一剑横行天下,从来没人对我有半句无礼之言。”木桑道:“华山派跟你河水不犯 井水,你把他们门下弟子伤成这样。穆师兄回来,教我如何交代?”玉真子嘿嘿一阵冷笑,说道:“这些年来,谁不知我跟你早已情断义绝。穆人清浪得虚名,旁人怕他,我玉真子既有胆子上得华山,就没把这神剑鬼剑的老猴儿放在心上。谁说华山派跟我河水不犯 井水了?我又没得罪穆老猴儿,他干么派人到盛京去跟我捣蛋?”

木桑不知袁承志跟他在沈阳曾交过一番手,当下也不多问,叹了一口气,提起棋盘,说道:“咱两人终于又要动手,这一次你可别指望我再饶你了。上吧!”玉真子微微一笑,道:“你要跟我动手,哼,这是甚么?”伸手入怀,摸出一柄小小铁剑,高举过头。木桑向铁剑凝视半晌,脸上登时变色,颤声道:“好好,不枉你在西藏这些年,果然得到了。”玉真子厉声喝道:“木桑道人,见了师门铁剑还不下跪?”

木桑放下棋盘棋子,恭恭敬敬的向玉真子拜倒磕头。众弟子本拟木桑到来之后收伏恶道,哪知反而向他磕头礼拜,个个惊讶失望。玉真子冷笑道:“你数次折辱于我。先前我还当你是师兄,每次让你。如今却又如何?”木桑俯首不答。玉真子左掌一起,呼的一声,带着一股劲风直劈下来。木桑既不还手,亦不闪避,运气于背,拚力抵拒,蓬的一声,只打得衣衫破裂,片片飞舞。他身子一晃,仍然跪着。玉真子铁青了脸,又是一掌,打在木桑肩头,这一掌却无半点声息,衣衫也未破裂,岂知这一掌内劲奇大,更不好受。木桑身子向前一俯,一大口鲜血喷射在山石之上。玉真子全然无动于中,提起手掌,径向他头顶拍下。众人暗叫不好,这一掌下去,木桑必然丧命,各人暗器纷纷出手,齐往玉真子打去。玉真子手掌犹如一把铁扇,连连挥动,将暗器一一拨落,随即又提起掌来。阿九和木桑站得最近,见他须发如银,却如此受欺,激动了侠义心肠,和身纵上,右臂抱住了木桑头颈,以自己身子护住他顶门。玉真子一呆,凝掌不落,突然身后一声咳嗽,转出一个儒装打扮的老人来。何惕守见这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忽然在阿九身旁出现,身法之快,从所罕见,只道敌人又来了高手,生怕阿九受害,跃起身子,右掌往那老人打去,喝道:“滚开!”那老人左臂一振,何惕守只觉一股巨大之极的力道涌到,再也立足不定,接连退出数步,这才凝力站定,惊惧交集之际,待要发射暗器,却见华山派弟子个个拜倒行礼,齐叫:“师祖”。原来竟是神剑仙猿穆人清到了。何惕守又惊又羞,暗叫“糟糕”,这一下对师祖如此无礼,只怕再也入不了华山派之门,一时不知是否也该跪倒。

这时木桑已站起退开,左手扶在阿九肩头,努力调匀呼吸,但仍是不住喷血。穆人清向玉真子道:“这位定是玉真道长了,对自己师兄也能下如此毒手。好好好,我这几根老骨头陪道长过招吧!”玉真子笑道:“这些年来,人家常问我:‘玉真道长,穆人清自称天下拳剑无双,跟你相比,到底谁高谁低?’我总是说:‘不知道,几时有空,得跟穆人清比划比划。’自今而后,到底当世谁是武功第一,那就分出来了。”

众弟子见师祖亲自要和恶道动手,个个又惊又喜,他们大都从未见过师祖的武功,心想这真是生平难遇的良机。刘培生却想师祖年迈,武学修为虽高,只怕精神气力不如这正当盛年的恶道,忙奔回去请师父师娘。一进石屋,只见袁承志泪痕满面,站在床前,师伯、师父、师娘,以及洪胜海、哑巴等都是脸色惨然,师娘更不断的在流泪。刘培生吃了一惊,走近看时,见青青双目深陷,脸色黝黑,出气多进气少,眼见是不成的了。外面闹得天翻地覆,他们却始终留在屋内,原来是青青病危,不能分出身来察看。刘培生低声道:“师父,那恶道厉害得紧,师祖亲自下场了。”归辛树见刘培生神态严重,知道对手大是劲敌,心中悬念师父,当即奔出。黄真对归二娘和袁承志道:“咱们都去。”袁承志俯身抱起青青,和众人一齐快步出来。众人来到后山,只见穆人清手持长剑,玉真子右手宝剑,左手拂尘,远远的相向而立,正要交手。袁承志一见此人,正是去年秋天在盛京两度交手的玉真子,第一次自己给他点中了三指,第二次自己打了他一拳一掌,踢了他一脚,但两次较量均是情景特异,不能说分了胜败,当即大叫:“师父,弟子来对付他!”穆人清和玉真子都知对方是武林大高手,这一战只要稍有疏虞,一世英名固然付于流水,连性命也难于保全,这时都是全神贯注,对袁承志的喊声竟如未闻。

袁承志把青青往何惕守手里一放,刚说得一声:“你瞧着她。”只见玉真子拂尘一摆,倏地往穆人清左肩挥来。他知道这两个高手一交上了手,就绝难拆解得开,自古道有事弟子服其劳,岂可让师父亲自对敌?双足一登,如巨鹫般向玉真子扑去。他是这副心思,黄真和归辛树也是这么想,三人不约而同,齐向玉真子攻到。

玉真子拂尘收转,倒退两步,只听得风声飒然,一人从头顶跃过。他头颈一缩,突感顶心生凉,头顶道冠竟被人抓了去。他心中大怒,长剑一招“龙卷暴伸”,疾向敌人左臂削去。这一招毒极险极,袁承志在空中闪避不及,手臂急缩,嗤的一声,一只袖子已被剑割下,衣袖是柔软之物,在空中毫不受力,但竟被宝剑割断,可见他这柄剑不但利到极处,而且内劲功力也着实惊人。袁承志一落下地,师兄弟三人并列在师父身前。众人见两人刚才交了这一招,当时迅速之极,兔起鹘落,一闪已过,待得回想适才情景,无不捏了一把冷汗。玉真子只要避得慢了一瞬,头盖已被袁承志掌力震破,而袁承志的手臂如不是退缩如电,也已被利刃切断。

玉真子仗着师传绝艺,在西藏又得异遇,近年来武功大进,自信天下无人能敌,纵然师兄木桑道人,也已不及自己,虽然素知穆人清威名,但想他年迈力衰,只要守紧门户,与他久战对耗,时候一长,必可占他上风,哪知突然间竟遇高手偷袭,定神一瞧,见对方正是去年在盛京将自己打得重伤的袁承志,那日害得自己一丝不挂、仰天翻倒在皇太极与数百名布库武士之前,出丑之甚,无逾于此,当晚皇太极“无疾而终”,九王爷竟说是自己怪模怪样,气死了皇上,还要拿他治罪,当时重伤之下无力抵抗,只得设法逃走,这时仇人相见,不由得怒气不可抑制,大叫:“袁承志,我今日正来找你,快过来纳命。”袁承志笑道:“你此刻倒已穿上了衣衫,咱们好好的来打一架。”何惕守把金蛇剑交给阿九,说道:“你去给他。”阿九提剑走到袁承志面前。袁承志斗然见到了她,不觉一怔。阿九低声道:“你…… 你……”语音哽咽,说不下去了。袁承志接过宝剑,阿九倏地退开。这时浓雾初散,红日满山。众人团团围了一个大圈子。穆人清在一旁给木桑推拿治伤。黄真和归辛树一个拿着铜笔铁算盘,一个提着点穴钢抓,站在内圈掠阵。

玉真子咬牙切齿的问道:“那个小偷儿呢?教他一块出来领死。”袁承志笑道:“他偷人的衣衫去啦!”乌光闪处,金蛇剑已点向他面门。玉真子佛尘一挡,左手剑将要递出,蓦见对方兵刃已如闪电般收回,剑尖已罩住了自己胸口五处大穴,只要自己长剑刺出,敌剑立即乘虚而入。他身子一晃,向左急闪。袁承志知道他这一下守中带攻,只待金蛇剑刺出,他就会疾攻自己右侧,当下横过宝剑,先护自身。他知对方极强,务当遵照师训,先立于不败之地,以求敌之可胜。高手比剑,情势又自不同,两人任何部位一动,对方便知用意所在。旁观众人中武功较浅的,见两人双目互视,身法呆滞,出招似乎十分松懈,岂知胜负决于瞬息,生命悬于一发,比之狂呼酣战,实又凶险得多。

第十四章 初脱虎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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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不换语意刻薄,朱七七正要发作,冷大已转身怒叱道:”住口!”金不换怔了一怔,道:”你要我住口?”

    冷大道:”正是要你住口。”

    金不换道:”你……你连谁是敌人,谁是朋友都分不出么?”冷大道:,我宁可有他这样的仇敌,也不愿有你这样的朋友。”这句话包含的哲理,正是说:”卑鄙的朋友,远比正直的仇敌要可怕得多。”金不换面上不禁现出羞恼之容,转目去瞧李长青,似是在说:”你家的奴仆对我这般无礼,你不说话么。”哪知李长青却毫无反应,对他与冷大之间的对话,神情仿佛根本就未听到,也未瞧见。

    金不换再转眼去瞧冷大,冷大一双冷冰冰的目光,正在猛瞪着他,他面上的怒容,立时消失了,哈哈一笑,道:”这一次在下的马屁,只怕是拍在马腿上了,好,好,在下不说话就是,冷兄可以动手了么?”冷大冷冷一笑,这笑声中,也说不出包含有多少轻蔑不屑之意,然后,他回首对金无望道:”请!”朱七七也不说话了,她已知道这满面病容,骨瘦如柴的冷大,必定身怀绝技,否则欺软怕恶的金不换绝不会如此畏惧于他。

    她睁大了眼睛,等着瞧他出手。

    但金无望与冷大两人,却仍未出手。

    两人面面相对,目光相对,身形绝未摆出任何架势,全身上下,每一处看来仿佛俱是空门。

    但两人彼此都知道,对方此刻身形虽无功架,但精神,意志,却正是在无懈可击的状况之中。

    两人之间,若有谁先出手,除非一着便能占得先机,否则反而会被对方以后发之势制住。

    要知争先之人,出手必是攻势,而普天之下,以攻势为主的招式,防守处便必有空隙之处。

    他若一招不能占得先机,对方势必会对他防守的空隙问反击而来,那么,自己攻击对方时,对方是在无懈可击的状况中,而对方攻击自己时,自己却是有隙可乘…高手相争,怎容得有这丝毫差错。

    自从冷大一声”请”字出口,两人非但身子不敢动一动,连眼睛都不敢眨一眨——李长青、天法大师、金不换,无一不是当今武林的顶尖人物,自然都知道这两人虽然迄未出手,但局势却已比任何激战都要紧张得多,是以人人俱是屏息静气,不敢分散了他们的神智。

    朱七七也渐渐觉察出这两人之间的情况,实是生死呼吸,间不容发,她凝注着这两条石像般林立不动的人影,但觉这实比她有生以来所见的任何一场激烈的战斗,都更要令她惊心动魄。

    寒风就在他们耳畔呼号,但他们谁也听不到了。

    在这一刻间,人人都觉得大地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动静,唯有自己的呼吸渐渐急促,心跳渐渐加剧。

    也不知过了多久。

    冷大但觉自己的体力,在急剧的消耗着,他虽不未曾动弹过一根手指,但体力的消耗,但却比他一生经历的大小百十战还要剧烈。

    他只觉额上已泌出汗珠,沿着人的面颊,就像是有无数条小虫在他脸上爬过似的,痒得钻心。

    但他却仍咬牙忍住。

    他只觉目光已渐渐朦胧,四肢关节,也已渐渐发软,渐渐麻木——渐渐变得仿佛刀割般疼痛。

    但他却仍咬牙忍住。

    只因他深知这一场争战不但是在考验他两人的武功,更主要的是在考验着他两人的意志与坚忍。

    他知道自己此刻虽然受苦,对方又何尝不然。

    两人之间,若有谁能多忍一刹那,便能得胜——只要多忍一刹那,便已足够。只因这一刹那已足够分别出他俩的胜负,生死。

    这是何等重要的一刹那,他死也要忍住。

    他告诉自己:”冷大,你绝不能倒下去,此刻,说不定金无望已支持不住了,你只要再等片刻他便可倒下。”就仗着这信心,他拼命支持着,拼命张大眼睛。

    虽然,他明知自己只要轻轻闭起眼睛,所有的痛苦便会终结,这是何等容易的事,但他却不能这样做。

    想来,金无望亦是如此。

    又不知过了多久。

    这时非但金无望与冷大两人己是苦不堪言,就连旁观着的李长青,大法大师等人,亦是满头大汗,有如自己也方经一场激战似的。

    金不换突然悄悄一扯李长青衣袖。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身形溜过丈余。

    金不换悄声道:”李兄且看这一战两人是谁胜谁负?”李长青沉吟半晌,苦笑道:”若论武功之强韧,意志之坚忍,交手经验之丰富,临敌判断之冷静,他两人可说是棋逢敌手,不相上下!”金不换颔首道:”不错,他两人都可称得上是江湖罕睹的硬手,咱们这些武林七大高手比起他们来,可实在要觉得有些害臊。”李长青长叹一声道:”但两人交手,胜负之分,除了要看双方之武功,意志,经验,冷静外,体力之强弱,亦是极主要的一个因素。”金不换笑道:”李公之言,实是中肯之极。”

    李长青叹道:”冷大所有一切,虽都不在金无望之下,但体力……唉,他近年来似已积劳成疾,再加以酗酒过度,两人如此这般耗下去,冷大的体力……唉,只怕便要成为他的致命之伤了。”金不换道:”那……又当怎生是好?”

    李长青垂首道:”两人相争,优胜劣败,本是丝毫不能勉强之事,只是……”金不换目光闪动,截口笑道:”只是李公此刻还存万一之想,但愿冷大侥幸能胜,等到冷大真个不支时,再令人替换于他。”李长青苦笑道:”不错,除此之外,还有何策?”金不换道:”但李公昔年受创之后,至今功力仍未恢复,却不知能否……”目光凝注李长青,故意顿住语声。

    李长青叹道:”不瞒金兄,在下若与此人动手,更是败多胜少。”金不换道:”然后,自是天法大师上阵,但天法大师能胜得了他么?”李长青沉吟半晌,目注金无望,道:”此人武功实是深不可测,除非他连经剧战之后,气力不济,否则……”长叹一声,住口不语。

    金不换道:”此人功力,在下倒略知一二。”

    李长青道:”请教。”

    金不换道:”此人练武之勤苦,在下实未见过第二人在他之上,何况,他又素来不近女色,若论气力之绵长,在下亦未见过第二人在他之上,昔日曾有十余人与他车轮大战,连经十余战之后,他仍是面不改色。”李长青变色道:”若真的如此,只怕……”

    金不换道:”只怕天法大师也难以取胜,是么?”李长青颔首叹道:”不错,天法大师功力虽深,但若论对敌时之机智,招式之奇诡,出手之险毒,却万万不及此人,他实是败多胜少。”金不换道:”天法大师若非他的敌手,在下更连上阵都不用上阵了,只因在下根本不用动手,已知绝非他的敌手。”李长青道:”这……唉!”叹息着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只因他深知金不换此番说的,倒不是假话。

    金不换道:”你我五人,显然全不是他的敌手,难道今日就只能眼瞧着他将我五人一一击败然后扬长而去么?”李长青道:”这……除非……”

    金不换道:”除非怎样?”

    李长青顿了顿足,道:”除非我你一齐出手。”金不换说了半天,为的就是要逼出他这句话来,此刻不禁抚掌笑道:”正该如此,你我对付此等恶魔,也用不着讲什么江湖道义,与其等到那时,倒不如此刻一齐出手罢了。”李长表垂首沉吟半晌,抬起头,只见就在这几句话的工夫里,冷大已更是不支,金无望目光却更明亮。

    金换不连连问道:”怎样……怎样……”

    李长青咬了咬牙,道:”好,就是如此。”

    他话未说完,金不换已截口狞笑道:”既然如此,金无望拿命来吧。”笑声之中,几点寒星,暴射而出,直打金无望前胸下腹——他出手如此迅快,显然早已将暗器准备好了。

    金无望此刻正是全神贯注,丝毫不能分心,这暗器骤然袭来,他怎能闪避,眼见他已要遭毒手。

    朱七七放声惊呼,也援救不及。

    哪知金无望竟偏偏能够闪避,一个翻身,掠空丈余,七、八点寒星,俱都自他足下打过。

    金无望身形凌空一转,已掠到朱七七身侧,口中厉道:”金不换,我早已算定你有此一着,是以始终分心留意看你,你若想要害我,还差得远哩。”众人一听他方才根本未曾将全部心神都用来对付冷大,冷大已是不支,俱都不觉更是吃惊。

    金不换喝道:”大家一齐上呀,先将这两人收拾下来再说。”他口中呼喝虽响,却还是不肯抢先出手。

    天法大师瞧了李长青一眼,李长青微微颔首,两人再不说话,一左一右,夹击而上,眨眼间便各自攻出三招。

    金不换这才出手,冷大却倒退了几步,唯有连天云还是站在那里,低垂着头,仿佛正在想着心事。

    金无望拉着朱七七,左迎右拒,挡了三招,突然冷笑道:”李长青,你且瞧瞧连天云。”金不换喝道:”莫要回头,莫要上他的当。”

    李长青心里也正如此在想,但究竟手足情深,关心太过,究竟还是忍不住要回头去瞧一眼。

    他这一眼不瞧还罢,一瞧之下,又不禁大惊失色。

    原来连天云此刻非但低垂着头,连眼睛也都已闭上,面上全无血色,嘴角却吐出了些白沫,看来煞是怕人。

    李长青又惊又怒,嘶声喝道:”你……你将他怎么样了?”金无望手脚不停,口中冷笑道:”方才我与他动手之时,他便已中了我迷香毒药,若无我本门解药相救,两个时辰里,便要毒发身死。李长青惊呼一声,道:”恶贼,你……你要怎样?”金无望道:”我要以他的性命,换一个人的性命。”金不换骂道:”你想咱们放了你么?嘿嘿,你这是做梦。”急迫出手三招,招式更狠,更毒,恨不得一下就将金无望打死。

    金无望轻笑避开三招,冷笑道:”做梦?”

    金不换道:”咱们片刻之间,便可将你擒住,那时还怕你不拿出解药来?”李长青心神一宽,道:”正是如此。”再次出手,招式自也更是狠辣连连,冷大在这情况下,为了相救连天云,也只有出手了。

    朱七七暗暗着急,忖道:”他如此做了,岂非弄巧成拙……”哪知金无望却突然纵声狂笑起来。

    金不换道:”你笑什么?你还笑得出?”

    金无望道:”你瞧这是什么?”

    手掌扬处,一串黑星飞出。

    众人只当他也是施展暗器,不由得俱都一惊,哪知他这一串七、八点星却非击向别人,而是打向自己。

    只见他张口一吸气,竟将这些黑星俱都吸入嘴里。

    众人瞧得莫名其妙,不禁问道:”那是什么?”金无望道:”这便是解药。”他似乎并未将那些黑点吞下去,只是含在嘴里,是以说话便不免有些含糊不清,但众人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李长青失色道:”解药,你……你要吞下去。”金无望道:”不错,你们若不立刻住手,我便立刻将这解药吞下去,这种解药世上已只剩下这几粒了,我若将它们一齐吞下……嘿嘿,那时纵然大罗金仙前来,只怕也休想能救得活连天云了。”他话未说完,李长青、冷大招式已缓,终于住手。

    天法大师也跟着住手,金不换若不住手,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与金无望动手了,他怎会不住手。

    金不换目光闪动,道:”金无望,我老实告诉你,咱们先放你,再等你将解药送来,那是万万办不到的,但若要你先留下解药,咱们再放你,你也未必肯,是么?那么你心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你就快说吧。”金无望手掌紧紧抓住朱七七,冷笑道:”某家要来便来,要去便去,谁能拦得住我,又何必要你等放我!”这句话说出来,众人又是大出意外。

    金不换道:”那……那你究竟要怎样?”

    金无望道:”我要你们放了她。”

    李长青道:”放了她……放了这位朱姑娘?”

    金无望道:”正是放了这位朱姑娘,她与此事本就无关,只要你们这样站着,等她走远之后,我立刻便将解药送上。”李长青暗中松了口气,口中却道:”但……但我怎能信得过你?”金无望冷冷道:”信不信由你。”

    李长青沉吟半晌,顿住道:”也好。”

    他转目望向天法大师,天法微微颔首。

    金不换心里虽不以为然,但瞧见冷大与李长青正都在瞪着他,他纵然说”不肯”,又能怎么样。

    他当然只有点头……非但点头,还大笑道:”原来你只是要放了朱姑娘,哈哈,好极,其实你纵然不说,我倒也不会伤她一根汗毛的。”金无望冷笑一声放开了手,转头望向朱七七,道:”你快走吧。”朱七七目中已现泪光,垂首道:”你真的要我走?”金无望冷冷道:”你不走,反而拖累了我。”他语声虽装得冰冰冷冷,但胸膛起伏,显见心中亦是十分激动。

    此情此景,若是换了别的女子,少不得必要哭哭啼啼,拖拖拉拉,说一些……

    “我不走,我陪着你一齐打……我们要走一齐走,要战一齐战,要死一齐死”等等……诸如此类的话。

    但朱七七心中虽然感激悲痛,却知道这些话纵说出,是无用的,她做事情素来痛快,素来不愿做这些婆婆妈妈,牵丝攀藤的事。

    她只是跺了跺脚,道:”好,我走,你若能活着我自会找你,你若死了,我……我替你报仇!”咬紧牙关,转身狂奔而去。

    直到她奔出很远,金无望才转首凝注着的她背影,然后,良久良久,都未移动,直到她身影完全消失于苍茫的雪地中……

    金不换突然冷笑一声,道:”可怜呀可怜,可叹呀可叹,原来这位姑娘对我们的金老大,竟是如此无情无义,说走就走,连头都不回……”金无望怒叱道:”畜生!啐!”

    “啐”的一声出口,一连串黑星跟着飞出,金不换正说的得意,全未提防,这八点黑星,便全都喷到他脸上。

    他本已丑怪的面目,再加上这斑斑黑点,那模样当真又是可怕,又是滑稽,又是令人作呕。

    金不换但觉脸上被打得火辣辣的发疼,惊怒之下方待伸手去抹,但手一抬,便被冷大抓住。

    金不换怒道:”你干什么?”

    冷大冷冷笑道:”此刻在你的脸上的,便是可救连三爷生命的解药,你若敢胡乱去动一动,我要你的命。”金不换倒抽一口凉气,只有站着不动,任凭冷大将解药一粒粒自他脸上剥下来,那时金无望的唾沫早已在他脸上干了。

    金无望仰天狂啸一声,道:”解药你们既已拿到,要动手的,只管一齐来吧。”喝声未了,已有两条人影扑了上去……

    朱七七头也不回,放足急奔,直奔出数十丈开外,那强忍在眶中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一连串落了下来。她拼命咬住嘴唇,但眼泪还是要流下,她拼命想不哭,却越来越是伤心,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也不知哭了多久,她突然发现自己竟在站一株枯树下,早就没有往前走了,是何时停下来的,她完全不知道。

    大约还是正午,但天色却如黄昏般黝黯。

    她定了定神,擦擦眼泪,告诉自己:”朱七七,你莫要哭了,金无望又不会死的,你哭什么?莫哭了……莫哭……金无望只怕早已逃了。”话未说完,她又已放声痛哭起来,嘶声道:”放屁放屁,谁说金无望不会死?谁说金无望能逃走?那四人单独虽非他的敌手,但以一敌四,谁也不行呀!””不对,他虽不是那四人敌手,但要逃总可逃的……不对,那四人围住他,他又能够往哪里逃呢?……”她哭哭停停,自言自语,忽而安慰自己,忽而痛骂自己,如此翻来复去,也不过是自己在折磨自己罢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到后来,也不知是因她眼泪已自流干,还是因她终于能自己忍住,反正她终能不哭了。

    她咬了咬牙,辨别方向,向前大步行去。

    她一面奔行,一面低语,道:”我可不是去找沈浪的,沈浪那样对我,我死也不会再去找他——就算世上的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去求他。”这话她是对自己的脚说的,却似乎偏偏不听话,偏偏要往去找沈浪的那条路去走。

    她低语道:”我走这条路,又不是去找沈浪,我是去找……去找别人的,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我谁都可以找,我无论去求什么人帮我的忙,那人都会帮我的,那么,我就可以要他们来救金无望。”其实她自己知道这些话有些靠不住,但她还是要这么说——世上的女孩子,大多都有一样男人比不上的地方。

    那就是她自己常常会骗自己。

    一面想,一面走,不知不觉间,朱七七又来到方才他们打尖的小镇,又可瞧见那小小的饭铺。

    也不知怎地,她又在不知不觉间走入了那饭铺一一她的确很累,心又很乱,要找个地方休息,仔细想一想。

    店伙似乎还认得她,逡巡着走过来,赔笑道:”姑娘要吃点什么?方才那位大爷,怎地还没来,可是在后面?小的为姑娘摆两份筷子好么?姑娘。”朱七七突然一拍桌子,怒道:”少噜嗦!”

    店伙吃了一惊,站着发愣。

    朱七七道:”龙肝凤翼,鲍鱼排翅,蜜炙云腿,清拌熊掌,笋尖珍珠汤……好,就这四菜一汤拿来吧。”她心里根本在想着别的,早已神游物外,只是随口将她平时爱吃的一些菜,念经似的说了出来。

    但这些菜却都是她那样的豪富之家才能吃得到的,这小镇上的店伙,却连听也未曾听过。

    此刻只听得他瞪大了眼,张大了嘴,怔了半晌,方自赔笑道:”这些菜小店没有。”朱七七道:”有什么?”

    店伙精神一振,道:”小店做的是南北口味,面饭都有,阳春面,肉丝面……”朱七七道:”好,来碗肉丝面吧。”

    店伙精神立刻又没了,懒洋洋道:”好,这就送来。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暗想:”这位姑娘方才原来也是摆阔的,弄来弄去,只要了碗肉丝面。”面,送来的果然不慢。

    但直到一碗热腾腾的面变得冷凉,朱七七还是未动筷子——这时纵然真有熊掌鱼翅摆在她面前,她也是吃不下的。

    突然间,门内有呼声传来,嘶声呼道:”不得了,不得了……打死人啦……打死人啦……”一个人狂呼着奔入,满脸俱是鲜血,只是瞧他神情,模样,显然绝非武林中的英雄豪杰。

    朱七七瞧了一眼,便懒得再看,但那店伙以及店里另一些客人,俱都吃惊变色,蜂拥着围了上去,纷纷道:”王掌柜,你这是怎么回事?””谁敢欺负咱们王掌柜,我去跟他拼命!”原来挨揍的这人,正是这饭铺的掌柜的。

    王掌柜道:”方才俺正和猪肉铺的李胖子聊天,说晌午俺店里来了两个稀罕客人,那女的可是真标致,男的却是三分有点像鬼,七分不大像人,就好像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似的,俺将李胖子说笑了,俺也笑了,哪知就在这当口,突然冲将来一条野汉子,就将俺揍了一顿,俺……”他话未说完,头一抬,就看见他口中说的那标致的女子,已冷冰冰站在他面前,满面俱是杀气。

    这一来可又将他吓住了,张大了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朱七七双手一分,别的人就跌跌撞撞分了开去,一个个也是惊得目瞪口呆,朱七七冷冷瞧着那王掌柜,道:”再说呀。”王掌柜道:”俺说……说……说……说……说不出了。”朱七七一把抓住他的衣襟,道:”你说谁像鬼?”王掌柜满头大汗,道:”俺,俺说自己……”

    朱七七道:”方才揍你的人是何模样?”

    王掌柜道:”浓眉毛,大眼睛,俺也瞧不……”朱七七不等他说完,一掌将他推得直撞在柜台上,飞身掠了出去,只见街道两旁,站满了瞧热闹的人。

    一条大汉,左手提着酒葫芦,旁若无人,扬长而去。

    朱七七又惊又喜,大呼道:”熊猫儿……熊猫儿……”那大汉骤然回顾,浓眉大眼,气字轩昂,在寒风中犹自半敞着衣襟,却不是熊猫儿是谁?

    两人相见,俱是惊喜交集,大步迎了上去,一把就抓住对方的肩膀,两旁的人,更是眼睛都瞧直了。

    但熊猫儿不管,朱七七也不管。朱七七穷途之中,骤然见着熊猫儿,当真有如见到最亲近的人一般,热泪忍不住又要夺眶而出。她紧抓着熊猫儿的肩膀,颤声道:”好极了……遇着你真好极了。”熊猫儿也抓住她肩膀,也自笑道:”好极了!好极了!竟在这里遇着你。”朱七七道:”但……但你怎会到这里来的?”

    熊猫儿道:”来找你的……你呢?”

    朱七七道:”我也是来找你的。两人同时道:”真的?”两人不禁同时大笑起来,同时笑道:”走,去喝一杯。”于是两人笑得更是开心,扶着肩膀,又走回那饭铺,这时两人俱是心怀开畅,早已浑然忘了什么男女礼教之防。

    但别人却如见着瘟神,见着怪物一般,远远就躲了开去,那位王掌柜,更是逃得不知去向。

    熊猫儿与朱七七却更是得其所哉,自管在店里坐下,没有人招待他们,他们就喝自己葫芦里的酒,你一口,我一口……

    朱七七知道:”不想你居然还记挂着我,还来找我。”熊猫儿笑道:”我记挂着你?……嘿嘿,我简直差点儿就要急疯了,虽然一路寻来,却又不知能不能寻得着你。”朱七七道:”我也正在着急,不知能不能找着你,但听得有人在路上胡乱揍人,我一猜,就猜着必定是你了。”熊猫儿大笑道:”那厮那样一骂,我就猜着他骂的是你,那火气就再也忍耐不住,就算他是天王老子,我也要揍他一顿。”两人又大笑了一阵,笑声终于渐渐消沉。

    朱七七忍不住道:”不知沈……”咬了咬牙,终于还是将下面的”浪”字咽回肚里。

    熊猫儿道:”你可是要问沈浪?”

    朱七七道:”谁问他?王八蛋才问他。”

    熊猫儿叹了一口气,道:”你走了不久,沈浪也走了,我只知道他要将你找回来了,哪知等了许久还是不见他的影子。”朱七七恨声道:”这种坏蛋,你等他干什么?”熊猫儿道:”我可不是等他,我是等你。”

    朱七七眨了眨眼睛,道:”真的?”

    熊猫儿道:”自然是真的,我越等越着急,那王怜花却不住在问我沈浪的武功,师承,来历,又问我是如何认得他的。”朱七七道:”你倒了霉,才会认得他。”

    熊猫儿道:”王怜花虽然问得起劲,我却懒得理他,但有他在一旁,我又不好意思走,幸好那时己有救星来了……”朱七七道”是沈……是谁?”

    熊猫儿似乎又叹了口气,道:”那人不是沈浪。”朱七七道:”我又没有问他,鬼才……”

    熊猫儿截口笑道:”你问他本是应当的,你何必……”朱七七却轻轻掩住了他的嘴,柔声道:”我从此以后,再也不问他了,真的!你……你相信我好么?从此以后,我只关心对我好的人。”熊猫儿用他那一双宽大而坚实的手掌,将朱七七那只纤纤玉手捧在掌心里,痴痴地望着她,良久良久……

    朱七七”噗哧”一笑,道:”那人是谁,你倒是快说呀。”熊猫儿定了定神,道:”那人鬼头鬼脑,满面猾气,瞧他行路,轻功固然不弱,却偏偏装成一副生意买卖人的模样。”朱七七道:”你可认得他?”

    熊猫儿摇头道:”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只是他一进来,就鬼鬼祟祟的在王怜花耳畔说了两句话,王怜花面色立时就变了,匆匆向我告了个罪,便随着那人去了,走得非但匆忙已极,而且还似乎有些张惶。”朱七七皱眉道:”那人说些什么,你可曾听到?”熊猫儿道:”我堂堂男子汉,怎会偷听别人的话?”忽然一笑,接口又道:”其实我是想偷听的,只可惜一个字也听不到。”朱七七嫣然一笑,道:”你呀……你的可爱处,就在这些地方,从来不会假正经……”忽然皱起眉头,沉吟半晌,缓缓接道:”但那王怜花行事,倒神秘得很,他说的也仿佛从来没有一句是真话。”熊猫儿颔首叹道:”此人端得神秘得很,昔日我本还不觉得,但我与他接近的时候越多,便越觉他行事诡秘难测。”朱七七道:”每个鬼鬼祟祟的人,都是这样的,沈……沈浪还不是如此……”脸上忽然一红,垂首道:”我可不是在想他,只不过拿他做个比喻。”熊猫儿道:”我……我相信。”

    朱七七道:”你们与沈浪接近的日子不久,还没有什么,但我……我都觉得他行事的诡秘,只怕还远在王怜花之上。”熊猫儿沉吟半晌,叹道:”的确如此,他的行事,的确更是令人揣摸不透,就拿此番他和王怜花斗法的这件事来说……唉!这两人的确都有一套,此刻两人看来似乎都已开诚布公,结为同道,其实,我看两人都隐藏了不少秘密。”朱七七叹道:”谁说不是呢,起先,我还当沈浪已完全信任王怜花,哪知他那些姿态都是装出来给别人看的。”熊猫儿道:”如此说来,他岂非不但骗了王怜花,也骗了咱们……我真猜不透,此人究竟是何身份,所作所为,究竟有何用意。”朱七七苦笑道:”岂只你猜不透,连我也猜不透,这个人的所有一切,都被他自己锁在一扇门里,这扇门他对谁都不会打开。”熊猫儿道:”你可知他这是为什么?”

    朱七七道:”谁知道,鬼才知道。”

    眨了眨眼睛,又道:”我真不懂,世上为什么会有像他这样的人,仿佛对任何人都没有信心,假使世人都像你我这样但白,那有多好。”熊猫儿失笑道:”都像你我这样,可也天下大乱了。”笑容渐敛,沉声又道:”但白虽是美德,但有些人心中有着极大的苦衷,肩上又担负着极重的担子,你却叫他如何但白。”朱七七目光出神的瞧着自己的指尖,沉默了半晌,幽幽叹了一口气,道:”你这人真好,竟还在为他说话……”突然之间,她觉得此人坐在自己的面前,这带着满身野气的汉子,实在比世上任何男人都要可爱得多。

    虽然,就在片刻之前,她还觉得金无望的冷漠、坚定、沉默与善于了解,是她最喜爱的性格。

    但此刻,她却又觉得熊猫儿明朗,热情,狂野与难以驯服,才是真正男子汉应有的脾气。

    她幽幽地出着神,暗自思忖:”若说世上有个人能在我心里代替沈浪的位置,一定就是这只野猫,他既然如此爱我,我何必再想沈浪。”抬头望去,熊猫儿也正在出着神,也不知在想什么,他的浓浓的双眉微微皱起,使得他那明朗而豪迈的面容,又平添几许稚气的忧郁之意,正像是玩倦了的野孩子,正坐在街头等着他母亲抓他回去。

    朱七七突然觉得有一种母性的温柔自心底升起,浪潮般的温暖淹没了她的全身,不由得轻轻问道:”你在想什么?”熊猫儿道:”想你。”

    朱七七甜甜地笑了,一只手轻抚熊猫儿微微皱起的眉结,一只手紧抓着他的手掌,柔声笑道:”我就在你身旁,你想我什么?”熊猫儿道:”我在想,这一天来你在干什么?是否寂寞。”他自远方收回目光,凝注着朱七七,朱七七也正在凝注着他。

    朱七七道:”我不寂寞,有个人陪着……”

    突然跳了起来,大声道:”不好。”

    在这充满了柔情蜜意的情况中,她竟会跳起来,当真是有点煞风影,熊猫儿又惊又奇,又有些失望道:”什么事不好了?”朱七七道:”这一日来,金无望都在陪着我,但此刻,他却被金不换那些恶人困住了,咱们得去救他。”熊猫儿还是坐着,动也不动。

    朱七七娇嗔道:”你听到了么?快走呀。”

    熊猫儿道:”原来他一直陪着你,原来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心里还会想着他,好……好,算我错了。”他的话酸酸的,带着醋意,而世上的多情少女们,又有哪一个不喜欢男子为她吃醋呢。

    朱七七的娇嗔立刻化作柔情,嫣然一笑,抚摸着他的头,柔声道:”傻孩子,就是因为我是看你太高兴,所以才将什么事都忘了,但……但别人有难,咱们总该去救他呀。”熊猫儿抬头道:”你见着我,真的高兴?”

    朱七七道:”真的……真的……”

    熊猫儿突然惊呼一声,一跃而起,道:”咱们走。”拉着朱七七的手,急奔而出。

    朱七七摇头笑道:”真是个小孩子……”

    两人携手急奔,朱七七不断指点着路途。

    这雪原本有人踪,朱七七与金无望方才奔行。一深一浅两行足迹,还残留在雪地上——浅的足迹自是金无望留下的,深的是朱七七,到了荒僻处,突又多了一人足迹,便是那时跟在他们身后的金换不所留了。

    熊猫儿追着这足迹奔了许久,突然驻足道:”不对。”朱七七道:”什么不对?”

    熊猫儿道:”这足迹在兜着圈子,只怕又是你们……”朱七七一笑接道:”是我们的,只因……”

    她这才简略地将方才经过之事说了出来,熊猫儿越听越是惊奇,两人边走边说,突然瞧见一片雪地上,足迹纷乱。

    朱七七道:”就在这里。”

    熊猫儿道:”这就是你们方才动手之处?”

    朱七七道:”不错……但他们却已走了,莫非金无望已被……已被他们所擒……”突听熊猫儿惊呼一声,道:”你瞧那里。”

    朱七七顺着他目光瞧去,面色亦是大变——雪地上零乱的足印间,竟赫然有一滩鲜血。

    热血渗入雪中,便化开了,颜色变得极淡,再加上脚底泥污,若不仔细去瞧,实难觉察得出。

    两人掠了过去,熊猫儿抓起一团染血的雪,凑在鼻子上嗅了嗅,浓眉便又皱了起来,沉声道:”不错,是血。”朱七七颤声道:”如此说来他……他莫非已遇害了么?”熊猫儿且不答话,俯首去瞧地上的足印。

    他瞧的极是仔细、谨慎,朱七七先也不敢打扰,便过了盏茶时分,她却终于忍不住了,问道:”人家急死了,你在瞧什么呀。”熊猫儿沉声道:”这些足印,骤眼看来虽然是一模一样,但仔细分辨,它们之间的差异却仍可看得出来。”朱七七虽是满心惊惶悲痛,但仍不免起了好奇之心,亦自垂首望去,瞧了半晌,却也瞧不出所以然来。她越是瞧不出,那好奇之心也越盛,越是想瞧个明白,索性蹲了下去,又瞧了半晌,终于道:”这有什么不同……难道你真的瞧出了么?”熊猫儿道:”难道你瞧不出?”

    朱七七道:”我……我……好像……有些……”她实不愿说出认输的话,只望熊猫儿快些接下去说,哪知熊猫儿含笑望着她,却偏偏不开口。

    她只有站起来,跺足道:”好,我认输了,我瞧不出。”熊猫儿笑道:”你仔细瞧瞧看,只因你还没有捉摸到观察事物的方法……”朱七七娇嗔道:”你捉摸到了,你厉害,你倒是说呀。”熊猫儿指着一个足印道:”你瞧,这个足印最大,想见此人身材最是魁伟,而这几个之中,身材最魁伟的便是……”朱七七拍掌道:”不错,这足印是连天云的。”熊猫儿又指着另一足印,道:”这足印与别的足印形状俱不同,只因此人穿的是多耳麻鞋,而多耳麻鞋通常是出家人穿的。”朱七七喜道:”天法大师,这是天法那老和尚的。”她也指着一个足印,道:”这是草鞋印子,冬天穿草鞋的,只有乞丐……金不换呀金不换,这双足印是你留下的么?”举起脚来,狠狠在那足印上踩了几脚。

    熊猫儿笑道:”举一反三,触类旁通,你不但可爱,而且还聪明得很。”朱七七道:”但还有三个足印,我又看不出了。”熊猫儿道:”这三个足印,看起来都无特异之处,的确难以分辨,但……你瞧这里,就又可分辨出了。”他指着的是两双特别深而清晰的足印,两双足印,相隔数尺,人雪之深,仿佛用刀刻的一般。

    朱七七拍手道:”呀!是了,这就是金无望与冷大在比武时留下的,那时两人许久都站着不动,而且都费劲得很,留下的足印,自然特别深了!”熊猫儿接口道:”而冷大既然落败,这最深的一双脚印,自然就是他的。”朱七七喜道:”不错,不错。”

    其实她也知道纵然认出每个人的足印,也未必有什么用处,但她弄懂了一件事,还是忍不住要十分欢喜。

    她说别人像个孩子,其实她自己才真像个孩子。

    熊猫儿又道:”还有一点,冷大终年足不出房所以他的足印,还有麻线的印子,而金无望近来马不停蹄,东走西奔,足底早被磨得光光滑滑了。”要知那时皮革尚不通行,鞋底通常都是用麻线纳成的,取其坚韧柔软,穿着舒服,而武林人士穿着的薄底快靴,更是大多属于此类。

    朱七七听得又是欢喜,又有些佩服,不住颔首笑道:”不错……不错……”熊猫儿道:”别人的足印都分出了,剩下的一双,自然就是李长青的……你那双女子的足印,更是不用说了。”朱七七笑道:”你这小猫猫,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突然伸出手来,在熊猫儿面颊轻轻拧了一下。

    这”小猫猫”三个字,当真有说不出的亲密,说不出的爱娇,那轻轻一拧,更是令人灵魂上天。

    熊猫儿痴痴地大笑一阵,又道:”其实我这观察事物之法,我是自沈浪那里学来的,他……”朱七七突然抬起头,大声道:”你又说起他……你又提起他了,我听到这名字,就头疼。”其实她疼的不是”头”,却是”心”,她自觉自己早已忘了那沈浪,但只要一听到这名字,她的心就好像被针刺着。

    熊猫儿忽然见她发这么大的脾气,倒呆住了。

    呆了半晌,呐呐道:”你不愿听,以后我……我再也不说就是。”朱七七道:”再说……再说你是什么?”

    熊猎儿道:”再说就是王八蛋。”

    朱七七这才回嗔作喜,展颜笑道:”好,脚印都分出了,然后呢?”熊猫儿指着金无望的足印道:”你瞧,这同一一足印有的在六人中最轻最淡,有的却又是最深最重,这表示金无望之轻功,本是六人中火候最深的,但到了后来,却因气力不继,显然他必定是经过了一番浴血苦战。”朱七七笑容立又敛去,焦急地问道:”还有呢?”熊猫儿又指着二行足印,道:”这些足印,足尖向外,显然是他们离去时留下的,但这其中,却少了金无望的脚印……”朱七七惊呼道:”如此看来,莫非他已被人制住,抬着走了。熊猫儿苦笑一声,道:”想来只怕是如此的了。朱七七急出了眼泪,顿足道:”这怎么办呢?那他落入他们手中,那……那真比死还要难受。”金无望的脾气,的确是宁愿死,也不能屈服。

    熊猫儿默然半晌,沉声道:”这些脚印,都比他们来时深得多了,显见他们的气力也耗损了不少,尤其是连天云和冷大……”朱七七截口道:”但……但金不换从来不肯出力与人动手,足印怎地也变得这么深?”熊猫儿接道:”金无望想必就是被他抬着走的,两个人的重量加在一起,那脚印自然要深了。”朱七七跳了起来,拼命踏着金不换的脚印,流着泪骂道:”恶贼……畜生!你们……要是敢在路上故意折磨他,总有一天,我要把你切成一块块的来喂狗。”熊猫儿伤感地望着她,却不知是在为她伤感,还是在为自己伤感——看见自己的心上人要在为别人如此着急,心里的确不知是何滋味。

    朱七七已一把拉住了他,颤声道:”求求你,帮我去救他好么?”熊猫儿垂首道:”我……我……”

    朱七七流泪道:”我世上的亲人,只有一个你,你难道忍心…”熊猫儿突然顿了顿脚,大声道:”走。”

    熊猫儿其实早知自己纵能追着他们,但要想自天法大师、金个换这些人手中救回金无望,实是难如登天。

    然而,世上又有哪个男子能拒绝自己心上人的流泪哀求,更何况是熊猫儿这样热情的男儿。

    他索性什么话也不说,到时候只有拼命。

    两人追着足迹而奔,心中俱是心事重重,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但朱七七的手掌一触熊猫儿,两只手便又握在一起。

    足迹北去,并作去向洛阳,却到了一座山麓,山虽个高,但站在山脚下往上瞧去,还是要教你瞧得头晕。

    熊猫儿木立山下,突似发起呆来。

    朱七七道:”上山呀,发什么怔。”

    言语虽然有些责怪之意,但语气仍是亲切而温柔的一一她何尝不知道好歹,她何尝不感激熊猫儿对他的心意。

    熊猫儿沉声道:”我只是在奇怪,他们擒了金无望后,纵要拷问,也该回到仁义庄去,却为何来到这里?”朱七七失色道:”莫非……莫非他倒要将他带到山上害死。”熊猫儿苦笑道:”他们若是要下毒手,又何必定要到山上,雪地之中,还不是一样可以动手?这其中必定另有蹊跷。”朱七七惶然道:”是呀,雪地上一样可以动手,为何要将他带到高山上……唉!我心里实在已全没了主意。”其实熊猫儿心里又何尝有什么主意。

    两人显然都没什么主意,只有上山瞧个明白。

    但山路崎岖,有的岩石、藤草间,积雪甚少,有的地方雪花被山岩挡住,地上根本就无积雪。

    于是他们追查足迹,便无方才那么容易。

    两人走走停停,张张望望,到了一座山坪,山坪上有个小的八角亭,朱栏绿顶,衬着满山白雪,更是赏心悦目。

    但足迹到了这里,竟突然踪影不见,两人全神贯注,找了半天,却再也找不出一只脚的印子。

    熊猫儿皱眉道:”奇怪……奇怪……”

    朱七七道:”奇怪,奇怪……这些人难道突然在这里飞上天去不成?”突然一拍手掌,大喜接口道:”原来如此。”熊猫儿奇道:”你猜出了。”

    朱七七道:”这种情形,我已遇到过一一次,即是我和沈……我和铁化鹤,胜滢,一笑佛这些人,追查古墓的秘密时,也是有一行足印,半途中突然没有了,那时就有人说:他们莫非是飞上天去了不成?”熊猫道:”结果是怎么样了?”朱七七道:”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走到那里,又踩着自己原来的足印退了回去,教人非但再也追不出他们的下落,还要在暗中疑神疑鬼。”熊猫儿拍掌道:”呀,果然好计。”

    他立时往退路追去,但走了两步,却又不禁皱眉道:”但这次……这次却未必是如此。”朱七七道:”为什么?这次为什么就不一样?”熊猫儿道:”那古墓之事,我们所知虽不多,但想见必是些诡秘的勾当。自然要装神弄鬼,故布疑阵,而天法大师这些人……”朱七七笑道:”这些人难道就是好人么?”

    熊猫儿苦笑道:”这些人是好是歹,且不说他,但终究都是有名有姓的角色,纵然藏头露尾,也跑不掉的,何况……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后面有人追踪,更何况,以他们的身手,纵在有人迫踪,他们也未必会躲藏。”朱七七沉吟半晌,道:”这话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但依你说来,这又是怎么回事呢?难道他们真的突然飞上天空了不成?”熊猫儿叹道:”这……我还是不知道。”

    朱七七跺脚道:”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那……那又该怎么办呢?难道就在这里干等着他们再从天上掉下来?”熊猫儿道:”这………我看咱们还是上去瞧瞧,说不定……”话声未了,山上突有一阵惨呼之声传来。

    一个嘶哑的声音,颤声呼道:”救命呀……救命呀……”熊猫儿、朱七七,不由得同时吃了一惊,两人对望一眼,同时展动身形,向惨呼之声传来处奔去。

    这呼救之声,是从一处断崖下传上来的。

    朱七七和熊猫儿到了那里,呼声已更是微弱,呼救之人,似已声嘶力竭,只是继续着,呻吟似的一样呼道:”我……我已要掉下去啦,哪位仁人君子,来拉我一把吧,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老人家的好处……”随声望去,只见那断崖边缘,果然有两只手紧紧攀在上面,指节都已经变成青色,显见已无力支持。

    朱七七七松了口气,道:”幸好这人命不该绝,还未掉下去,我们都恰巧在山上……”当下大声道:”喂……你莫怕,也莫松手,咱们这就来救你了。”方待大步冲将过去,但手腕却被熊猫儿拉住。

    熊猫儿皱眉道:”且慢,我瞧此事……”

    朱七七着急道:”人命关天,救人如救火,还等什么?”那人呼救之声,越是嘶哑微弱,她心里便越是着急。

    熊猫儿道:”我瞧此事总有些……”

    朱七七跺脚道:”无论有些什么,总也得先将人救起来再说,再等,等到别人掉下去了,你对得起你的良心么?”熊猫儿还待说话,但已被朱七七一把推上前去。

    他只得颔首道:”好,我去救他,你在这里等着。”脱开朱七七的手腕,一步跃到崖前,俯身捉住了那人两只手腕。

    朱七七道:”用力……快……”

    话犹未了,突然本自攀住断岸的两只手掌,向上一翻,双手细指,已扣住熊猫儿右腕脉。

    他用的是最犀利之”分筋擒拿手”。

    熊猫儿骤出不意,哪里能够闪避,既被捉去,哪里还能挥开,但觉双臂一麻,浑身顿时没了气力。

    朱七七一句话还未说完,熊猫儿已惊呼一声,整个人被抡了出去,直落人那百丈绝崖之下!

    这变化委实太过突然。

    朱七七如遭雷轰电击,整个人都怔在当地。

    只听熊猫儿惨叫之声,余音来了,断崖下却已有狞笑之声发出,一条人影,随着笑声翻了上来。

    这时天时已晚,沉沉暮色中,只见此人身穿大棉袄,头戴护耳帽,全是一副普通行商客旅在严冬中赶路的打扮。

    朱七七惊魂刚定,怒极喝道:”你这恶贼,还我熊猫儿的命来。”喝声中她亡命般扑了过上。

    那人却不避不闪,只是笑道:”好孩子,你敢和我动手。语声说不出的慈祥,说不出的和缓。但这慈祥,和缓的语音一入朱七七之耳,她身上就仿佛狠狠挨了一鞭子似的,跳起来又落下却再也不会动了。山风凛冽,大地苦寒。但见朱七七脸上,却有汗珠粒粒迸将出来,每一粒都有珍珠般大小,她身子虽不能动,手、脚却抖个不停。那人笑道:”好孩子,难为你还认得我。”朱七七道:”你……你是……”

    她咽喉似已被封住,舌头似已被冻结,纵然用尽全身气力,却只见她嘴唇启动,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那人笑道:”不错,我就是你的好姑姑,天寒地冻,姑姑我穿了这件大棉袄,模佯是不是就有些变了?”朱七七道:”你…你……”

    那人柔声道:”姑姑对你那么好,替你穿衣服,喂你吃饭,你却还是要跑走,你这个没良心的。”她口中说话,脚下已一步步向朱七六走来。

    朱七七道:”求……求……”

    那人笑道:”你走了之后,可知姑姑我多么伤心,多么想你,今日总算又遇着你,你还不过来让姑姑亲亲……”朱七七骇极大叫道:”你滚……滚……”

    那人笑道:”你怎么能叫姑姑滚,姑姑这正要带你走了,替你换上好看的衣服,喂你吃些好吃的东西……”说到最后一字。她已走到朱七七面前。

    朱七七嘶声喝道:”你过来,我打死你。”

    举手一掌,向那人劈了过去。

    但她全身的气力,已不知被骇到哪里去了,这一掌虽然劈出,掌势却是软绵绵的,连只苍蝇都打不死。

    那人轻轻一抬手,就将朱七七手掌抓住,口中笑道:”你还是乖乖的……”朱七七耳朵里只听到这六个字,头脑一晕,身子一软,下面的话,便再也听不到一个字了。

    山风强劲,片刻间便将她吹醒过来。

    刚张开眼,便发觉整个人都已被那”恶魔”抱在怀里,这感觉当真比死还要难受,比死还要可怕。

    虽然隔着两重衣服,她却觉得好像是被一条冷冰,粘腻的毒蛇,缰住了她赤裸的身子……

    她颤抖着嘶声呼道:”放开我……放开我……”那人笑道:”小宝贝,我怎舍得放开你?”

    朱七七抬手要去推,却又发觉自己身子竟又瘫软了。

    往昔那一段经历,她本已当做是段噩梦。从来不敢去想,然而此刻,她竞又落入相同的噩梦里。

    此刻她心里的感觉,已非恐惧,害怕,惊栗……这些字眼可以形容——世上已无任何字可以形容。

    她反抗不得,挣扎不得,满眶痛泪泉涌而出。

    她只有颤声道:”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吧,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何苦如此害我?何苦如此害我?……”那人笑道:”我这样温柔地抱着你,你怎么能说是在害你、这样若是害你,那么你也来抱抱我,你来害我吧。”朱七七嘶声道:”何苦不肯放我,求求你,你就杀了我吧,你若是肯杀了我……我做鬼也要谢你的……”那人笑道:”我杀了你,你怎会感激我,你这是在说笑吧。”朱七七道:”真的……真的……真的……”  

第八十一章 无心铸大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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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小红很快的接着又道:“但那只不过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机会使用武功,也没有必要。”

    孪寻欢道:“没有必要?”

    孙小红道:“因为他根本没有对手。

    李寻欢道:“上官金虹呢?”

    孙小红道:“他也……,

    她声音忽然停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李寻欢道:“上官金虹的所做所为,你爷爷是否已觉得不能忍受。”

    孙小红道:“他……他的确对上官金虹很愤怒。”

    李寻欢道:“但他却没有向上官金虹下手。

    孙小红垂下头,道:“他没有……”

    李寻欢道:“他为什么一直在忍受?为什么要等你去求他时才肯出手?”

    孙小红忽又抬起头,目中的恐惧之意更重,道:“你……你难道认为他老人家……”

    她忽然觉得嘴里发干,连话都说不出了。

    李寻欢缓缓道:“一个人的武功若是到了顶峰,心里就会产生一种恐惧,生怕别人会赶上他,生怕自己会退步,到了这种时候,他往往会想法于逃避,什么事都不敢去做。”

    他黯然叹息,接着道:“越不去做,就渐渐会变得真的不能做了,有些人就会忽然归隐,有些人甚至会变得自暴自弃──甚至一死了之……自古以来,这样的例子已有很多,除非他真的能超然物外,做到‘太上忘情’的地步,对世上所有的一切事都不再关心。”

    孙小红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在渐渐僵硬,冷汗已湿透了衣服。

    因为她知道她爷爷并不能“忘情”。

    他还在关心很多事,很多人。

    李寻欢又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但愿我的想法不对,只不过……”

    孙小红忽然扑过去,紧紧抱住了他。

    她的身子抖得像是弓弦下的棉花。

    她在怕,怕得很。

    李寻欢轻轻抚着她的头发,也不知是同情,是怜借,还是悲哀?

    一个完全没有情感的人,就绝不会做出这件事。

    这种人几乎从来也不会做错任何事。

    但老天为什么总是要多情的人铸下永无挽回的大错呢?

    一个人若是多情,难道他就已错了么?

    孙小红抽搐着,流着泪道:“求求你,带我赶回去,只要能及时赶到那里,无论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窗外的马嘶,是个马市。

    李寻欢虽非伯乐,却能相马——有很多人部知道,李寻欢对马和女人都是专家,要做这样的专家并不容易

    因为马和女人都是很难了解的。

    他选了两匹最快的马。

    最美丽的女人并不一定就是最可爱的,最快的马也不一定最强壮——美女往往缺少温柔,快马往往缺少持久力。

    快马倒下。

    人狂奔。

    暮色渐临,渐深。

    人仍在狂奔,他们既不管路人的惊讶,也不顾自己的体力。

    他们已不顾一切。

    夜色渐临,渐深。

    路上已无人行。

    又是个无星无月的晚上,也看不到灯光。

    路旁一片暗林,林外一幢亭影。

    那岂非就是上官金虹约战的地方?

    黑沉沉的夜色中,仿佛看到长亭中一点火光。

    火光忽明忽灭,亮的时候,就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

    孙小红忽然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她一直能支持到现在,也许是奇迹,也许是因为她的恐惧。

    恐惧往往能激发人的潜力。

    但现在,她终于已看到了,她最希望看到的,她一口气忽然衰竭。

    她倒了下去。

    李寻欢也不禁长长松了口气。

    他已看出这点火光明灭之间,仿佛有种奇异的节奏,有时明亮的时候长,有时熄灭的时候长。

    忽然间,这点火光亮得好像一盏灯。

    那天,在另一座城外,另一座长亭里,李寻欢也看到过这种同样的火光。

    那天,是孙老先生在长亭里抽着旱烟。

    除了孙老先生外,李寻欢从未看到过另外一个人劾烟时,能抽出这么亮的火光来。

    李寻欢只觉目中似乎忽然有热泪盈眶。

    孙小组已伏在地上,低低的哭泣了起来。

    这是欢喜的泪,也是感激的泪。

    老天毕竟没有要她铸下大错。

    李寻欢扶起了她,再往前走,走向长亭。

    长亭中仿佛迷漫着一重烟雾,人,就坐在烟雾中。

    这烟的香气,也正是孙小红所熟悉的。

    她心里只觉一阵热血上涌,挣脱李寻欢扶着她的手,飞奔了过去。

    她一心只想冲到她爷爷的怀抱中,向他说出心里的感激。

    她忍不住放声大呼:“爷爷,我们回来了……我们回来了!”

    长亭中的火光忽然熄灭。

    然后,就响起了一个人平静的声音,一字字道:“很好,我正在等着你们!”

    声音冷漠、平静、坚定,既没有节奏,也完全没有感情。

    孙小红突然怔住,胸中的热血立刻冰冷,冷得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冻僵。

    这声音就像是一个棒子,一下子就将她从天堂打下地狱!

    突然间,四盏灯笼亮起。

    四盏金黄色的灯笼,用细竹竿高高的挑着。

    金黄色的灯光下,坐着一个人,冷得像黄金,硬得像黄金,连他的心都像是用黄金铸成的。

    他正在抽着早烟。

    他抽的是孙老先生的旱烟。

    上官金虹!

    坐在长亭里抽烟的人,赫然竟是上官金虹

    风凄切,雨飘零。

    谁也不知道这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孙小红木立在雨中,已完全僵硬,完全麻木。

    她想呐喊,可是她没力气,她想冲进去,可是她不能动。

    她的胃在痉变,收缩,想呕吐。

    可是她却连眼泪都已流不出来。

    李寻欢本就走得比她漫,现在还是在谩漫的走着,脚步并没有停。

    但他的呼吸却似已将停顿。

    他慢慢的走到长亭外,面对着上官金虹。

    上官金虹甚至没有瞧他一眼,只是凝注着手里的旱烟,淡淡道:“你来晚了。”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来晚了。”

    他只觉自己的嘴里很干燥,很苦,舌头就好像在纸着一枚已生了锈的铜板上,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难道这就是恐惧的滋味?

    上官金虹道:“来晚了总比不来的好。

    李寻欢道:“你本该知道我迟早总要来的。”

    上官金虹道:“只可惜该来的人来迟,不该来的人反而先来了。”

    这旬话说完,两人忽然全都闭上了嘴,就这样面对面的站着,动也不动。

    他们显啼要等到有把握的时候才动。

    这一动就不可收拾!

    风雨中,暗林里,还有两个人,两双眼睛。

    两双眼睛都在瞬也不瞬的凝视着李寻欢和上官金虹!其中一双眼睛温柔如水,明亮如星!

    你走遍天下,也很难再找到一双如此美丽动人的眼睛。

    另一双眼睛却是死灰的,几乎已和这阴森的夜色溶为一体,殷算是在地狱中,只怕也很难找到如此可怕的眼睛。

    黑暗中就算有鬼域隐藏,此刻也应该早已溜走。

    这双眼睛连鬼看见了都将为之战栗。

    林仙儿和荆无命竟先来到这里,而且仿佛已来了很久。

    林仙儿倚在荆无命的身旁,紧紧抓着荆无命的膀子。

    荆无命不响,也不动。

    林仙儿忽然道:“你若要杀他,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再好也没有了。”

    荆无命冷冷道:“现在已有人杀他,已用不着我出手。”

    林仙儿道:“我不是要你去杀李寻欢。”

    荆无命道:“杀谁?”

    林仙儿道:“上官金虹,杀上官金虹!”

    她兴奋得全身在发抖,指甲都已嵌入荆无命的肉里。

    荆无命不动,似也不疼。

    但他目中却已露出了一种奇特的光芒,就像是地狱中的火。

    林仙几道:“他现在正全心全意要对付李寻欢,绝没有余力再对付别人,何况,他还不知道你右手的秘密,你一定可以杀了他。”

    荆无命还是不动。

    林仙儿道:“金钱帮的秘密,只有你知道得最多,你杀了他,你就是金钱帮的帮主,”

    她低低的喘息着。

    她的喘息声并不十分好听,就像是条动了情的母狗。

    她喘息着又道:“你就算不想当金钱帮的帮主,但也该让他看看你的厉害,让他下了地狱后还要后悔,以前为什么那样对待你。”

    荆无命眼睛中若是藏着地狱的火种,现在火就已燃烧。

    林仙儿道:“去,快去,错过这机会,后悔的就是你,而不是他了。”

    荆无命终于点了点头,道:“好,我去!”

    林仙儿吐出口气,嫣然道:“快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只要你成功,我以后就永远是你的人了。”

    荆无命道:“你用不着等我。”

    林仙儿怔了怔道:“为什么?”

    荆无命道:“因为你也要跟我一齐去!”

    林仙儿忽然觉得事情有点不对了。

    她美丽的眼睛里刚露出惊惧之色,荆无命已拧住了她的手。

    林仙儿并不时常流泪,她以为一个女人若只有用眼泪才能打动男人的心,那女人不是很愚蠢,就是很丑陋。

    她有许许多多更好的法子。

    但现在,她却疼得立刻就流出了眼泪。

    她几乎能听得到自己骨头折断的声音,颤声道:“我做错了什么事?你要这样对我?”

    荆无命缓缓道:“你这一生中,也许只做错了一件事。”

    林仙儿道:“什么事?”

    荆无命道:“你不该认为每个人都和阿飞一样爱你!”

    李寻欢背对着树林。

    他并没有看到林中走出来的林仙儿和荆无命,他只看到上宫金虹脸上突然起了一种很奇异的变化。

    上官金虹的注意力竟突然分散了。

    他从未给过别人这样的机会,以后也绝不会再给。

    但李寻欢却并没有把握住这机会,他的飞刀竟未出手。

    因为他也感觉到背后有种可怕的杀气。

    他的飞刀并不单只是用手掷出去的,而是用他的全副精神,全部精力,他的飞刀若出手,就再无余力来防御身后的攻击。

    他的脚步一滑,滑出了七尺,立刻就看到了荆无命。

    荆无命已来到他身后。

    然后,他才看到林仙儿,他从未想到她也会变得如此狼狈。

    雨更大了。

    每个人身上都已湿透。

    高挑着的灯笼虽已移到长亭檐下,却还是照不远。

    荆无命就站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他整个人就像是个影子,仿佛根本就不存在。

    但李寻欢的眼睛却已从上官金虹身上移开,盯着他。

    上宫金虹的眼睛也己从李寻欢的身上移开。也在盯着他。

    因为他们都已感觉到这一战胜负的关键已不在他们本身,而在荆无命的手上。

    荆无命突然笑了,大笑。

    他这一生从未如此大笑过,他笑得弯下了腰。

    上官金虹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你笑吧,因为你的确应该笑。”

    荆无命道:“你不想笑?”

    上官金虹道:“我笑不出。”

    荆无命道:“为什么?”

    上官金虹道:“你知道是为了什么。”

    荆无命道:“不错,我知道,我的确知道。”

    他突然停住笑声,慢慢的站直,缓缓接着道:“因为现在只有我才能决定你们的死活,但你们却不敢向我出手。”

    他说的不错,的确没有人敢向他出手。

    上官金虹若向他出手,就算能杀了他,自己的背部便掌握在李寻欢手里。他当然不会给李寻欢这机会。

    李寻欢的情况也一样。

    荆无命缓缓道:“也许我可以帮你杀了李寻欢,也可以帮他杀了你。”

    上官金虹道:“我相信你可以。”

    荆无命道:“你相信?在你眼中,我岂非已是个残废?”

    上官金虹又叹了口气道:“每个人都有看错的时候。”

    荆无命道:“你怎么知道你看错了?也许我的确是个残废。”

    上官金虹道:“你的右手比左手更有力。”

    荆无命道:“你看得出?”

    上官金虹道:“林仙儿并不是个弱不禁风的女人,无论谁想用一只手制住她,都不容易。”

    荆无命慢慢的点了点头,道:“你果然看出来了,只可惜太迟了些。”

    上官金虹也慢慢的点了点头,道:“我不但看错,也做错了。”

    荆无命道:“你也知道不该那样对我?”

    上官金虹一字字道:“我的确不该那样对你,我本该杀了你的!”

    荆无命道:“你为什么没有杀?”

    上宫金虹道:“我不忍。”

    荆无命脸上突也起了奇异的变化,嘎声道:“你也有不忍的时候?”

    上官金虹淡淡道:“我也是人。”

    荆无命道:“所以你认为我也不忍杀你?”

    上官金虹膘了林仙儿一眼,道:“她一定也想要你来杀我。”

    荆无命道:“不错。”

    上官金虹道:“你若真的要杀我,就不会将她带来了。”

    林仙儿忽也大笑了起来。

    她的人本已倒在泥泞中,此刻忽然笑了,实在令人吃惊。

    她大笑着道:“他的确不敢杀你,因为你若死了,他也活不下去,我现在才明白,他这人本就是为你而活着的,他到这里来,就为了要在你面前证明他自己是多么重要,可是在别人眼里,他根本连一文都不值。”

    上官金虹道:“但他要杀你却很容易。”

    林仙儿道:“你以为他敢杀我?……你要杀我,他却救了我,你习“知道是为了什么?”

    上官金虹道:“因为他要亲手在我面前杀你。”

    林仙儿道:“你错了,他并不是要自己亲手杀我,而是要看你亲手杀戒……”

    她大笑着道:“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他嫉妒得发疯,那时我本以为他是为了我,现在我才知道他是为了你,只要是你喜欢的人,他都恨,甚至连你的儿子也不例外……你可知道你儿子是谁杀死的?”

    上官金虹面上全无表情,淡淡道:“他若是为了我而杀人,无论杀谁都没关系。”

    林仙儿瞧着他,脸上的笑渐渐消失,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道:“我一向认为我很能了解男人,可是我却实在不了解你们,实在想不通你们两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她冷笑着接道:“我只知道无论那是种什么样活见鬼的关系,都一定令人恶心得要命,所以你们就算想告诉我,我也不想听。”

    上官金虹道:“你知道的不多,说的却大多了。”

    林仙儿道:“但我无论说什么,也设法子要你杀他的,是不是?”

    上官金虹道:“你没法子!”

    林仙儿转过脸,转向荆无命,道:“我当然也没法子要你杀他,是不是?”

    荆无命道:“是。”

    林仙儿叹了口气,道:“看来我只有让你们两个人来杀我了。问题是谁动手呢?是他?还是你?”

    荆无命不再说话。

    他的手一抬,就将林仙儿摔了出去,摔在上官金虹脚下。

    林仙儿这次既不再挣扎,也不再动,就这样蜷曲在地上。

    但她毕竟是女人。

    你可以令她不动,不反抗,却不能要她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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