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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有所求(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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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地最好’四字用之于谢烟客身上,他初一入耳,不由得大为愤怒,只道石破天出言讥刺,脸上青气又现,但转念一想,不由得啼笑皆非,眼见石破天说这番话时一片至诚,回想数年来和他在摩天崖共处,自己处处机心对他,他却始终天真烂漫,绝无半分猜疑,别来数月,他兀自以不能为自己洗衣煮饭为歉,料想他失母之后,对己依恋,因之事事皆往好处着想,自己授他‘炎炎功’原是意在取他性命,他却深自感恩,此刻又来要自己去管教石中玉,心道:“傻小子胡说八道,谢某是个独来独往、矫矫不群的奇男子,焉能为这卑贱少年所累?”说道:“我本该答允为你做一件事,你要我不杀此人,我依了你便是。咱们就此别过,从此永不相见。”

石破天道:“不,不,老伯伯,你若不好好教他,他又要去骗人害人,终于会给旁人杀了,又惹得石夫人和叮叮当当伤心。我求你教他、看着他,只要他不变好人,你就不放他离开你。我妈本来教我不可求人什么事。不过……不过这件事太关要紧,我只得求求你了。”

谢烟客皱起眉头,心想这件事婆婆妈妈,说难是不难,说易却也着实不易,自己本就不是好人,如何能教人学好?何况石中玉这少年奸诈浮滑,就是由孔夫子来教,只怕也未必能教得他成为好人,倘若答允了此事,岂不是身后永远拖着一个大累赘?他连连摇头,说道: “不成,这件事我干不了。你另出题目吧,再难的,我也去给你办。”

石清突然哈哈大笑,说道:“人道摩天居士言出如山,玄铁令这才名动江湖。早知玄铁令主人会拒人所求,那么侯监集上这许多条人命,未免也送得太冤了。”

谢烟客双眉陡竖,厉声道:“石庄主此言何来?”

石清道:“这位小兄弟求你管教犬子,原是强人所难。只是当日那枚玄铁令,确是由这小兄弟交在谢先生手中,其时在下夫妇亲眼目睹,这里耿兄、王兄、柯兄、花姑娘等几位也都是见证。素闻摩天居士言诺重于千金,怎地此刻这位小兄弟出言相求,谢先生却推三阻四起来?”谢烟客怒道:“你会生儿子,怎地不会管教?这等败坏门风的不肖之子,不如一掌毙了干净!”石清道:“犬子顽劣无比,若不得严师善加琢磨,决难成器!”谢烟客怒道: “琢你的鬼!我带了这小子去,不到三日,便琢得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闵柔向石清连使眼色,叫道:“师哥!”心想儿子给谢烟客这大魔头带了去,定是凶多吉少,要丈夫别再以言语相激。岂知石清只作不闻,说道:“江湖上英雄好汉说起玄铁令主人,无不翘起大拇指赞一声‘好!’端的是人人钦服。想那背信违誓之行,岂是大名鼎鼎的摩天居士之所为?”

谢烟客给他以言语僵住了,知道推搪不通世务的石破天易,推搪这阅历丰富的石庄主却为难之极,这圈子既已套到了头上,只有认命,说道:“好,谢某这下半生,只有给你这狗杂种累了。”似是说石破天,其实是指石中玉而言。

他绕了弯子骂人,石清如何不懂,却只微笑不语。闵柔脸上一红,随即又变得苍白。

谢烟客向石中玉道:“小子,跟着我来,你不变成好人,老子每天剥掉你三层皮。”石中玉甚是害怕,瞧瞧父亲,瞧瞧母亲,又瞧瞧石破天,只盼他改口。

石破天却道:“石大哥,你不用害怕,谢先生假装很凶,其实他是最好的人。你只要每天煮饭烧菜给他吃,给他洗衣、种菜、打柴、养鸡,他连手指头儿也不会碰你一碰。我跟了他好几年,他待我就像是我妈妈一样,还教我练功夫呢。”

谢烟客听他将自己比作他母亲,不由得长叹一声,心道:“你母亲是个疯婆子,把自己儿子取名为狗杂种。你这小子,竟把江湖上闻名丧胆的摩天居士比作了疯婆子!”

石中玉肚中更是连珠价叫起苦来:“你叫我洗衣、种菜、打柴、养鸡,那不是要了我命么?还要我每天煮饭烧菜给这魔头吃,我又怎么会煮饭烧菜?”

石破天又道:“石大哥,谢先生的衣服若是破了,你得赶紧给他缝补。还有,谢先生吃菜爱掉花样,最好十天之内别煮同样的菜肴。”

谢烟客嘿嘿冷笑,说道:“石庄主,贤夫妇在侯监集上,也曾看中了我这枚玄铁令。难道当时你们心目之中,就在想聘谢某为西宾,替你们管教这位贤公子么?”他口中对石清说话,一双目光,却是直上直下的在石中玉身上扫射。石中玉在这双闪电般的眼光之下,便如老鼠见猫,周身俱软,只吓得魂不附体。

石清道:“不敢。不瞒谢先生说,在下夫妇有一大仇,杀了我们另一个孩子。此人从此隐匿不见,十余年来在下夫妇遍寻不得。”谢烟客道:“当时你们若得玄铁令,便欲要我去代你们报却此仇?”石清道:“报仇不敢劳动大驾,但谢先生神通广大,当能查到那人的下落。”谢烟客道:“这玄铁令当日若是落在你们夫妇手中,谢某可真要谢天谢地了。”

石清深深一揖,说道:“犬子得蒙栽培成人,石清感恩无极。我夫妇此后馨香祷祝,愿谢先生长命百岁。”语意既极谦恭,亦是诚恳之至。

谢烟客“呸”的一声,突然伸手取下背上一个长长的包袱,当的一声响,抛在地下,左手一探,抓住石中玉的右腕,纵身出了大厅。但听得石中玉尖叫之声,倏忽远去,顷刻间已在十数丈外。

各人骇然相顾之际,丁当伸出手来,拍的一声,重重打了石破天一个耳光,大叫:“天哥,天哥!”飞身追出。石破天抚着面颊,愕然道:“叮叮当当,你为什么打我?”

石清拾起包袱,在手中一掂,已知就里,打开包袱,赫然是自己夫妇那对黑白双剑。

闵柔丝毫不以得剑为喜,含着满泡眼泪,道:“师……师哥,你为什么让玉儿……玉儿跟了他去?”石清叹了口气,道:“师妹,玉儿为什么会变成这等模样,你可知道么?”闵柔道:“你……你又怪我太宠了他。”说了这句话,眼泪扑筱筱的流下。

石清道:“你对玉儿本已太好,自从坚儿给人害死,你对玉儿更是千依百顺。我见他小小年纪,已是顽劣异常,碍着你在眼前,我实在难以管教,这才硬着心肠送他上凌霄城来。岂知他本性太坏,反而累得我夫妇无面目见雪山派的诸君。谢先生的心计胜过玉儿,手段胜过玉儿,以毒攻毒,多半有救,你放心好啦。摩天居士行事虽然任性,却是天下第一信人,这位小兄弟要他管教玉儿,他定会设法办到。”闵柔道:“可是……可是,玉儿从小娇生惯养,又怎会煮饭烧菜……”话声哽咽,又流下泪来。

石清道:“他诸般毛病,正是从娇生惯养而起。”见白万剑等人纷纷奔向内堂,知是去报知白自在和史婆婆,俯身在妻子耳畔低声道:“玉儿若不随谢先生而去,此间之事,未必轻易便能了结。雪山派的内祸由玉儿而起,他们岂肯善罢干休?”

闵柔一想不错,这才收泪,向石破天道:“你又救了我儿子性命,我……我真不知…… 偏生你这般好,他又这般坏。我若有你……有你这样……”她本想说:“我若有你这样一个儿子,可有多好。”话到口边,终于忍住了。

第三十一卷 郑节使立功神臂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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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狂弥勒到明州,布袋横拖拄杖头。

饶你化身千百亿,一身还有一身愁。

话说东京汴梁城开封府,有个万万贯的财主员外,姓张,排行第一,双名俊卿。这个员外,冬眠红锦帐,夏卧碧纱厨,两行珠翠引,一对美人扶。家中有赤金白银、斑点玳瑁、鹘轮珍珠、犀牛头上角、大象口中牙。门首一壁开个金银铺,一壁开所质库。他那爹爹大张员外,方死不多时,只有妈妈在堂。张员外好善,人叫他做张佛子。忽一日在门首观看,见一个和尚,打扮非常。但见:双眉垂雪,横眼碧波。衣披烈火七幅鲛绡,杖拄降魔九环锡杖。若非圆寂光中客,定是楞严峰顶人。

那和尚走至面前,道:“员外拜揖。”员外还礼毕,只见和尚袖中取出个疏头来,上面写道:“竹林寺特来抄化五百香罗木。”员外口中不说,心下思量:“我从小只见说竹林寺,那曾见有,况兼这香罗木,是我爹在日许下愿心,要往东峰岱岳盖嘉宁大殿,尚未答还。”员外便对和尚道:“此是我先人在日许下愿心,不敢动着。若是吾师要别物,但请法旨。”和尚道:“若员外不肯舍施,贫僧到晚自教人龋”说罢转身。员外道:“这和尚莫是风。”

天色渐晚,员外吃了三五杯酒,却待去睡,只见当值的来报:“员外祸事。家中后园火发。”諕杀员外,慌忙走来时,只见焰焰地烧着。去那火光之中,见那早来和尚,将着百十人,都长七八尺,不类人形,尽数搬这香罗板去。员外赶上看时,火光顿息,和尚和众人都不见了;再来园中一看,不见了那五百片香罗木,枯炭也没些个。“却是作怪。我爹爹许下愿心,却如何好。”一夜不眠。但见:玉漏声残,金乌影吐。邻鸡三唱,唤佳人傅粉施珠;宝马频嘶,催行客争名夺利。几片晓霞飞海峤,一轮红日上扶桑。

员外起来洗漱罢,去家堂神道前烧了香,向堂前请见妈妈,把昨夜事说了一遍,道:“三月二十八日,却如何上得东峰岱岳,与爹爹答还心愿?”妈妈道:“我儿休烦恼,到这日却又理会。”员外见说,辞了妈妈,还去金银铺中坐地。却正是二月半天气。正是: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

只听得街上锣响,一个小节级同个茶酒,把着团书来请张员外团社。原来大张员外在日,起这个社会,朋友十人,近来死了一两人,不成社会。如今这几位小员外,学前辈做作,约十个朋友起社。却是二月半,便来团社。员外道:“我去不得,要与爹爹还愿时,又不见了香罗木,如何去得?”那人道:“若少了员外一个,便拆散了社会。”员外与决不下,去堂前请见妈妈,告知:“众员外请儿团社,缘没了香罗木与爹爹还愿,儿不敢去。”妈妈就手把着锦袋,说向儿子道:“我这一件宝物,是你爹爹泛海外得来的无价之宝,我儿将此物与爹爹还愿心。”员外接得,打开锦袋红纸包看时,却是一个玉结连绦环。员外谢了妈妈,留了请书,团了社,安排上庙。那九个员外,也准备行李,随行人从,不在话下。却说张员外打扮得一似军官:裹四方大万字头巾,带一双扑兽匾金环,着西川锦紵丝袍,系一条干红大匾绦,挥一把玉靶压衣刀,穿一双靴鞋。

员外同几个社友,离了家中,迤逶前去。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则一日,到得东岳,就客店歇了。至日,十个员外都上庙来烧香,各自答还心愿。员外便把玉结连绦环,舍入炳灵公殿内。还愿都了,别无甚事,便在廊下看社火酌献。

这几个都是后生家,乘兴去游山,员外在后,徐徐而行。但见:山明水秀,风软云闲。一岩风景如屏,满目松筠似画。轻烟淡淡,数声啼鸟落花天;丽日融融,是处绿杨芳草地。

员外自觉脚力疲困,却教众员外先行,自己走到一个亭子上歇脚。只听得斧凿之声,看时见一所作场,竹笆夹着。望那里面时,都是七八尺来长大汉做生活。忽地凿出一片木屑来,员外拾起看时,正是园中的香罗木,认得是爹爹花押。疑怪之间,只见一个行者开笆门,来面前相揖道:“长老法旨,请员外略到山门献茶。”员外入那笆门中,一似身登月殿,步入蓬瀛。但见:三门高耸,梵宇清幽。当门敕额字分明,两个金刚形勇猛。观音位接水陆台,宝盖相随鬼子母。

员外到得寺中,只见一个和尚出来相揖道:“外日深荷了办缘事,今日幸得员外至此,请过方丈献茶。”员外远观不审,近睹分明,正是向日化香罗木的和尚,只得应道:“日昨多感吾师过访,接待不及。”和尚同至方丈,叙礼分宾主坐定,点茶吃罢,不曾说得一句话。只见黄巾力士走至面前,暴雷也似声个喏:“告我师,炳灵公相见。”諕得员外神魂荡漾,口中不语,心下思量:“炳灵公是东岳神道,如何来这里相见?”

那和尚便请员外:“屏风后少待,贫僧断了此事,却与员外少叙。”员外领法旨,潜身去屏风后立地看时,见十数个黄巾力士,随着一个神道入来,但见:眉单眼细,貌美神清。身披红锦衮龙袍,腰系蓝田白玉带。裹簇金帽子,着侧面丝鞋。

员外仔细看时,与岳庙塑的一般。只见和尚下阶相揖,礼毕,便问:“昨夜公事如何?”炳灵公道:“此人直不肯认做诸侯,只要做三年天子。”和尚道:“直恁难勘,教押过来。”只见几个力士,押着一大汉,约长八尺,露出满身花绣。至方丈,和尚便道:“教你做诸侯,有何不可?却要图王争帝。好打。”道不了,黄巾力士扑翻长汉在地,打得几杖子。那汉叹一声道:“休休。不肯还我三年天子,胡乱认做诸侯罢。”黄巾力士即时把过文字安在面前,教他押了花字,便放他去。炳灵公抬身道:“甚劳吾师心力。”相辞别去。和尚便请员外出来坐定。和尚道:“山门无可见意,略备水酒三杯,少延清话。”

员外道:“深感吾师见爱。”道罢,酒至面前。吃了几杯,便教收过一壁。和尚道:“员外可同往山后闲游。”员外道:“谨领法旨。”二人同至山中闲走。但见:奇峰耸翠,佳木交阴。千层怪石惹闲云,一道飞泉垂素练。万山横碧落,一柱入丹霄。

员外观看之间,喜不自胜,便问和尚:“此处峭壁,直恁险峻。”和尚道:“未为险峻,请员外看这路水。”员外低头看时,被和尚推下去。员外吃一惊,却在亭子上睡觉来,道:“作怪。欲道是梦来,口中酒香;道不是梦来,却又不见踪迹。”

正疑惑间,只见众员外走来道:“员外,你却怎地不来?独自在这里打磕睡。”张员外道:“贱体有些不自在,有失陪步,得罪得罪。”也不说梦中之事。众员外游山都了,离不得买些人事,整理行装,厮赶归来。

单说张员外到家,亲邻都来远接,与员外洗拂。见了妈妈,欢喜不荆只见:四时光景急如梭,一岁光阴如拈指。

却早腊月初头,但见北风凛冽,瑞雪纷纷,有一只《鹧鸪天》词为证:凛冽严凝雾气昏,空中瑞雪降纷纷,须臾四野难分别,顷刻山河不见痕。∫澜纾袂ぃ幸永ヂ亍H艋瓜碌饺螅币钇接竦勖拧?

员外看见雪却大,便教人开仓库散些钱米与穷汉。

且说一个人在客店中,被店小二埋怨道:“喏大个汉,没些运智,这早晚兀自不起。今日又是两个月,不还房钱。哥哥你起休。”那人长叹一声:“苦,苦。小二哥莫怪,我也是没计奈何。”店小二道:“今日前巷张员外散贫,你可讨些汤洗了头脸,胡乱讨得些钱来,且做盘缠,我又不指望你的。”

那人道:“罪过你。”便去带了那顶搭圾头巾,身上披着破衣服,露着腿,赤着脚,离了客店,迎着风雪走到张员外宅前。

事有斗巧,物有故然,却来得迟些,都散了。

这个人走至宅前,见门公唱个喏:“闻知宅上散贫。”门公道:“却不早来,都散了。”那人听得,叫声苦,匹然倒地。

员外在窗中看见,即时教人扶起。顷刻之间,三魂再至,七魄重来。员外仔细看时吃一惊,这人正是亭子上梦中见的,却恁地模样。便问那汉:“你是那里人?姓甚名谁?见在那里住?”

那人叉着手,告员外:“小人是郑州泰宁军大户财主人家孩儿,父母早丧,流落此间,见在宅后王婆店中安歇,姓郑名信。”

员外即时讨几件旧衣服与他,讨些饭食请他吃罢,便道:“你会甚手艺?”那人道:“略会些书算。”员外见说,把些钱物与他,还了店中,便收留他。见他会书算,又似梦中见的一般,便教他在宅中做主管。那人却伶俐,在宅中小心向前。员外甚是敬重,便做心腹人。

又过几时,但见时光如箭,日月如梭,不觉又是二月半间。那众员外便商量来请张员外同去出郊,一则团社,二则赏春。那几个员外隔夜点了妓弟,一家带着一个寻常间来往说得着行首;知得张员外有孝,怕他不肯带妓女,先请他一个得意的表子在那里。张员外不知是计,走到花园中,见了几个行首厮叫了。只见众中走出一个行首来,他是两京诗酒客烟花杖子头,唤做王倩,却是张员外说得着的顶老。员外见了,却待要走,被王倩一把扯住道:“员外,久别台颜,一向疏失。”员外道:“深荷姐姐厚意,缘先父亡去,持服在身,恐外人见之,深为不孝。”便转身来辞众员外道:“俊卿荷诸兄见爱,偶贱体不快,坐侍不及,先此告辞。”那众员外和王倩再三相留,员外不得已,只得就席,和王行首并坐。众员外身边一家一个妓弟,便教整顿酒来。正吃得半酣,只见走一个人入来。如何打扮?

裹一顶蓝青头巾,带一对扑匾金环,着两上领白绫子衫,腰系干红绒线绦,下着多耳麻鞋,手中携着一个篮儿。

这人走至面前,放下篮儿,叉着手唱三个喏。众员外道:“有何话说?”只见那汉就篮内取出砧刀,借个盘子,把块牛肉来切得几片,安在盘里,便来众员外面前道:“得知众员外在此吃酒,特来送一劝。”道罢,安在面前,唱个喏便去。张员外看了,暗暗叫苦道:“我被那厮诈害几遍了。”元来那厮是东京破落户姓夏名德,有一个浑名,叫做“扯驴”。先年曾有个妹子,嫁在老张员外身边,为争口闲气,一条绳缢死了。

夏德将此人命为繇,屡次上门吓诈,在小张员外手里,也诈过了一二次。众员外道:“不须忧虑,他只是讨些赏赐,我们自吃酒。”道不了,那厮立在面前道:“今日夏德有采,遭际这一会员外。”众人道:“各支二两银子与他。”讨至张员外面前,员外道:“依例支二两。”那厮看着张员外道:“员外依例不得。别的员外二两,你却要二百两。”张员外道:“我比别的加倍,也只四两,如何要二百两?”夏德道:“别的员外没甚事,你却有些瓜葛,莫待我说出来不好看。”张员外被他直诈到二十两,众员外道:“也好了。”那厮道:“看众员外面,也罢,只求便赐。”张员外道:“没在此间,把批子去我宅中质库内讨。”

夏扯驴得了批子,唱个喏,便出园门,一径来张员外质库里,揭起青布帘儿,走入去唱个喏。众人还了礼。未发迹的贵人问道:“赎典,还是解钱?”

夏扯驴道:“不赎不解,员外有批子在此,教支二十两银。”

郑信便问:“员外买你甚么?支许多银?”那厮道:“买我牛肉吃。”郑信道:“员外直吃得许多牛肉?”夏扯驴道:“主管莫问,只照批子付与我。”两个说来说去,一声高似一声。这郑信只是不肯付与他,将了二十两银子在手道:“夏扯驴。我说与你,银子已在此了,我同到花园中,去见员外,若是当面分付得有话,我便与你。”夏扯驴骂道:“打脊客作儿。员外与我银子,干你甚事,却要你作难。便与你去见员外,这批子须不是假的。”

这郑信和夏扯驴一径到花园中,见众员外在亭子上吃酒,进前唱个喏。张员外见郑信来,便道:“主管没甚事?”郑信道:“覆使头:蒙台批支二十两银,如今自把来取台旨。”张员外道:“这厮是个破落户,把与他去罢。”夏扯驴就来郑信手中抢那银子。郑信那肯与他,便对夏扯驴道:“银子在这里,员外教把与你,我却不肯。你倚着东京破落户,要平白地骗人钱财,别的怕你,我郑信不怕你。就众员外面前,与你比试。你打得我过,便把银子与你;打我不过,教你许多时声名,一旦都休。”夏扯驴听得说:“我好没兴,吃这客作欺负。”

郑信道:“莫说你强我会。这里且是宽,和你赌个胜负。”郑信脱膊下来,众人看了喝采:先自人才出众,那堪满体雕青。左臂上三仙仗剑,右臂上五鬼擒龙。胸前一搭御屏风,脊背上巴山龙出水。

夏扯驴也脱膊下来,众人打一看时,那厮身上刺着的是木拐梯子,黄胖儿忍字。当下两个在花园中厮打,赌个输赢。

这郑信拳到手起,去太阳上打个正着。夏扯驴扑的倒地,登时身死,諕得众员外和妓弟都走了。即时便有做公的围祝郑信拍着手道:“我是郑州泰宁军人,见今在张员外宅中做主管。

夏扯驴来骗我主人,我拳手重,打杀了他,不干他人之事,便把条索子缚我去。”众人见说道:“好汉子。与我东京除了一害,也不到得偿命。”离不得解到开封府,押下凶身对尸。这郑信一发都招认了,下狱定罪。张员外在府里使钱,教好看他,指望迁延,等天恩大赦,不在话下。

忽一日开封府大尹出城谒庙,正行轿之间,只见路傍一口古井,黑气冲天而起。大尹便教住轿,看了道:“怪哉。”便去庙中烧了香。回到府,不入衙中,便教客将诸众官来。不多时,众官皆至,相见茶汤已毕。大尹便道:“今日出城谒庙,路旁见一口古井,其中黑气冲天,不知有何妖怪?”众官无人敢应,只有通判起身道:“据小官愚见,要知井中怪物,何不具奏朝廷,照会将见在牢中该死罪人,教他下井,去看验的实,必知休咎。”大尹依言,即具奏朝廷。便指挥狱中,拣选当死罪人下井,要看仔细。

大尹和众人到地头,押过罪人把篮盛了,用辘轳放将下去。只听铃响,上来看时,止有骨头。一个下去一个死,二人下去一双亡,似此死了数十人。狱中受了张员外嘱托,也要藏留郑信。大尹台旨,教狱中但有罪人都要押来,却藏留郑信不得,只得押来。大尹教他下井去,郑信道:“下去不辞,愿乞五件物。”大尹问:“要甚五件?”郑信道:“要讨头盔衣甲和靴、剑一口、一斗酒、二斤肉、炊饼之类。”大尹即时教依他所要,一一将至面前。郑信唱了喏,把酒肉和炊饼吃了,披挂衣甲,仗了剑。众人喝声采。但见:头蓝似雪,衣甲如银。穿一鞆抹绿皂靴,手仗七星宝剑。

郑信打扮了,坐在篮中,辘轳放将下去。铃响绞上来看时,不见了郑信,那井中黑气也便不起。大尹再教放下篮去取时,杳无踪迹,一似石沉大海,线断风筝。大尹和众官等候多时,且各自回衙去。

却说未发迹变泰国家节度使郑信到得井底,便走出篮中,仗剑在手,去井中一壁立地。初下来时便黑,在下多时却明。

郑信低头看时,见一壁厢一个水口,却好容得身,挨身入去。

行不多几步,抬头看时,但见:

山岭相边,烟霞缭绕。芳草长茸茸嫩绿,岩花喷馥馥清香。苍崖郁郁长青松,曲涧涓涓流细水。

郑信正行之间,闷闷不已:知道此处是那里,又没人烟。

日中前后,去松阴竹影稀处望时,只见飞檐碧瓦,栋宇轩窗,想有幽人居止。遂登危历险,寻径而往。只闻流水松声,步履之下,渐渐林麓两分,峦峰四合。但见:溪深水曲,风静云闲。青松锁碧瓦朱甍,修竹映雕檐玉砌。楼台高耸,院宇深沉。若非王者之宫,必是神仙之府。

郑信见这一所宫殿,便去宫前立地多时,更无一人出入。

抬头看时,只见门上一面硃红牌金字,写着“日霞之殿”。里面寂寥,杳无人迹。仗剑直入宫门,走到殿内,只见一个女子,枕着件物事,齁齁地裸体而卧。但见:兰柔柳困,玉弱花羞。似杨妃出浴转香衾,如西子心疼欹玉枕。柳眉敛翠,桃脸凝红。却是西园芍药倚朱栏,南海观音初入定。

郑信见了女子,这却是此怪。便悄悄地把只手衬着那女子,拿了枕头的物事,又轻轻放下女子头,走出外面看时,却是个干红色皮袋。郑信不解其故,把这件物事去花树下,将剑掘个坑埋了。又回身仗剑再入殿中,看着那女子,尽力一喝道:“起。”只见那女子闪开那娇滴滴眼儿,慌忙把万种妖娆諕做一团,回头道:“郑郎,你来也。妾守空房,等你多时。

妾与你五百年前姻眷,今日得见你。”那女子初时待要变出本相,却被郑信偷了他的神通物事,只得将错就错。若是生得不好时,把来一剑杀了,却见他如花似玉,不觉心动,便问:“女子孰氏?”女子道:“丈夫,你可放下手中宝剑,脱了衣甲,妾和你少叙绸谬。”但见:暮云笼帝榭,薄霭罩池塘。双双粉蝶宿芳丛,对对黄鹂栖翠柳。画梁悄悄,珠帘放下燕归来;小院沉沉,绣被薰香人欲睡。风定子规啼玉树,月移花影上纱窗。

女子便叫青衣,安排酒来。顷刻之间,酒至面前,百味珍羞俱备。饮至数杯,酒已半酣。女子道:“今日天与之幸,得见丈夫,尽醉方休。”郑信推辞。女子道:“妾与郑郎是五百年前姻眷,今日岂可推托。”又吃了多时,乃令青衣收过杯盘,两个同携素手,共入兰房。正是:绣幌低垂,罗衾漫展。两情欢会,共诉海誓山盟;二意和谐,多少云情雨意。云淡淡天边鸾凤,水沉沉交颈鸳鸯。写成今世不休书,结下来生合欢带。

到得天明,女子起来道:“丈夫,夜来深荷见怜。”郑信道:“深感娘娘见爱,未知孰氏?恐另日相见,即当报答深恩。”

女子道:“妾乃日霞仙子,我与丈夫尽老百年,何有思归之意?”

这两口儿,同行并坐,暮乐朝欢。

忽一日那女子对郑信道:“丈夫,你耐静则个。我出去便归。”郑信道:“到那里去?”女子道:“我今日去赴上界蟠桃宴便归,留下青衣相伴。如要酒食,旋便指挥。有件事嘱付丈夫,切不可去后宫游戏,若还去时,利害非轻。”那女子分付了,暂别。两个青衣伏侍。郑信独自无聊,遂令安排几杯酒消遣,思量:“却似一场春梦,留落在此。适来我妻分付,莫去后宫,想必另有景致,不交我去。我再试探则个。”遂移步出门,迤逶奔后宫来,打一看,又是一个去处,一个宫门。

到得里面,一个大殿,金书牌额“月华之殿”。正看之间,听得鞋履响,脚步鸣,语笑喧杂之声。只见一簇青衣拥着一个仙女出来,生得:盈盈玉貌,楚楚梅妆。口点樱桃,眉舒柳叶。轻叠乌云之发,风消雪白之迹不饶照水芙蓉,恐是凌波菡萏。一尘不染,百媚俱生。

郑信见了,喜不自胜。只见那女子便道:“好也。何处不寻,甚处不觅,元来我丈夫只在此间。”不问事繇,便把郑信簇拥将去,叫道:“丈夫你来也。妾守空房,等你久矣。”郑信道:“娘娘错认了,我自有浑家在前殿。”那女子不繇分说,簇拥到殿上,便教安排酒来。那女子和郑信饮了数杯,二人携手入房,向鸳帏之中,成夫妇之礼。

顷刻间云收雨散,整衣而起。只见青衣来报:“前殿日霞娘娘来见。”这女子慌忙藏郑信不及,日霞仙子走至面前道:“丈夫,你却走来这里则甚。”便拖住郑信臂膊,将归前殿。月华仙子见了,柳眉剔竖,星眼圆睁道:“你却将身嫁他,我却如何?”便带数十个青衣奔来,直至殿上道:“姐姐,我的丈夫,你却如何夺了?”日霞仙子道:“妹妹,是我丈夫,你却说甚么话。”两个一声高似一声。这郑信被日霞仙子把来藏了,月华仙子无计奈何。两个打做一团,纽做一块。斗了多时,月华仙子觉道斗姐姐不下,喝声起,跳至虚空,变出本相。那日霞仙子,也待要变,元来被郑信埋了他的神通,便变不得,却输了,慌忙走来见郑信,两泪交流道:“丈夫,只因你不信我言,故有今日之苦。又被你埋了我的神通,我变不得。若要奈何得他,可把这件物事还我。”

郑信见他哀求不已,只得走来殿外花树下,掘出那件物事来。日霞仙子便再和月华仙子斗圣。日霞仙子又输了,走回来。郑信道:“我妻又怎的奈何他不下?”日霞仙子道:“为我身怀六甲,赢那贱人不得。我有件事告你。”郑信道:“我妻有话但说。”日霞仙子教青衣去取来。不多时,把一张弓,一只箭,道:“丈夫,此弓非人间所有之物,名为神臂弓,百发百中。我在空中变就神通,和那贱人斗法,你可在下看着白的,射一箭,助我一臂之力。”郑信道:“好,你但放心。”

说不了,月华仙子又来,两个上云中变出本相相斗。郑信在下看时,那里见两个如花似玉的仙子?只见一个白一个红,两个蜘蛛在空中相斗。郑信道:“原来如此。”只见红的输了便走,后面白的赶来,被郑信弯弓,觑得亲,一箭射去,喝声道:“着”,把白蜘蛛射了下来。月华仙子大痛无声,便骂:“郑信负心贼。暗算了我也。”自往后殿去,不题。这里日霞仙子,收了本相,依先一个如花似玉佳人,看着郑信道:“丈夫,深荷厚恩,与妾解围,使妾得遂终身偕老之愿。”两个自此越说得著,行则并肩,坐则叠股,无片时相舍。正是:春和淑丽,同携手于花前;夏气炎蒸,共纳凉于花下;秋光皎洁,银蟾与桂偶同圆;冬景严凝,玉体与香肩共暖。受物外无穷快乐,享人间不尽欢娱。

倏忽间过了三年,生下一男一女。郑信自思:“在此虽是朝欢暮乐,作何道理,发迹变态?”遂告道:“感荷娘娘收留在此,一住三年,生男育女。若得前途发迹,报答我妻,是吾所愿。”日霞仙子见说,泪下如雨道:“丈夫你去,不争教我如何。两个孩儿却是怎地。”郑信道:“我若得一官半职,便来取你们。”仙子道:“丈夫你要何处去?”郑信道:“我往太原投军。”仙子见说,便道:“丈夫,与你一件物事,教你去投军,有分发迹。”便叫青衣,取那张神臂克敌弓,便是今时踏凳弩,分忖道:“你可带去军前立功,定然有五等诸侯之贵。

这一男一女,与你扶养在此。直待一纪之后,奴自遣人送还。”

郑信道:“我此去若有发迹之日,早晚来迎你母子。”仙子道:“你我相遇,亦是夙缘。今三年限满,仙凡路隔,岂复有相见之期乎。”说罢,不觉潸然下泪。

郑信初时求去,听说相见无期,心中感伤,亦流泪不已,情愿再住几时。仙子道:“夫妻缘尽,自然分别。妾亦不敢留君,恐误君前程,必遭天谴。”即命青衣置酒饯别。饮至数杯,仙子道:“丈夫,你先前携来的剑,和那一副盔甲,权留在此。

他日这儿女还你,那时好作信物。”郑信道:“但凭贤妻主意。”

仙子又亲劝别酒三杯,取一大包金珠相赠,亲自送出宫门。约行数里之程,远远望见路口,仙子道:“丈夫,你从此出去,便是大路。前程万里,保重,保重。”郑信方欲眷恋,忽然就脚下起阵狂风,风定后已不见了仙子。但见:青云藏宝殿,薄雾隐回廊。静听不闻消息之声,回视已失峰峦之势。日霞宫想归海上,神仙女料返蓬莱。多应看罢僧繇画,卷起丹青一幅图。

郑信抱了一张神臂弓,呆呆的立了半晌,没奈何,只得前行。到得路口看时,却是汾州大路,此路去河东太原府不远。那太原府主,却是种相公,讳师道,见在出榜招军。郑信走到辕门投军,献上神臂弓。种相公大喜,分付工人如法制造数千张,遂补郑信为帐前管军指挥。后来收番累立战功;都亏那神臂弓之用。十余年间,直做到两川节度使之职。思念日霞公主恩义,并不婚娶。

话分两头,再说张俊卿员外,自从那年郑信下井之后,好生思念。每年逢了此日,就差主管备下三牲祭礼,亲到井边祭奠,也是不忘故旧之意。如此数年,未尝有缺。忽一日祭奠回来,觉得身子困倦,在厅屋中,少憩片时,不觉睡去。梦见天上五色云霞,灿烂夺目,忽然现出一位红衣仙子,左手中抱着一男,右手中抱着一女,高叫:“张俊卿,这一对男女,是郑信所生,今日交付与你,你可好生抚养。待郑信发迹之后,送至剑门,不可负吾之托。”说罢,将手中男女,从半空里撇下来。员外接受不迭,惊出一身冷汗,蓦然醒来,口称奇怪。尚未转动,只见门公报道:“方才有个白须公公,领着一男一女,送与员外,说道:‘员外在古井边,曾受他之托。’又有送这个包裹,这一口剑,说是两川节度使的信物在内,教员外亲手开看。男女不知好歹,特来报知。”

张员外听说,正符了梦中之言,打开包裹看时,却是一副盔甲在内,和这口剑。收起,亲走出门前看时,已不见了白须公公,但见如花似玉的一双男女,约莫有三四岁长成。问其来历,但云:“娘是日霞公主,教我去跟寻郑家爹爹。”再叩其详,都不能言。张员外想道:“郑信已堕井中,几曾出来?

那里又有儿女,莫非是同名同姓的?”又想起岳庙九梦,分明他有五等诸侯之贵,心中委决不下。且收留着这双男女,好生抚养,一面打探郑信消息。光阴如箭,看看长大。张员外把作自己亲儿女看成,男取名郑武,女取名彩娘。张员外自有一子,年纪相方,叫做张文。一文一武,如同胞兄弟,同在学堂攻书。彩娘自在闺房针指。又过了几年,并不知郑信下落。

忽一日,张员外走出来,忽见门公来报:“有两川节度使差来进表官员,写了员外姓名居址,问到这里,他要亲自求见。”员外心中疑虑,忙教请进。只见那差官:头顶缠棕大帽,脚踏粉底乌靴。身穿蜀锦窄袖袄子,腰系间银纯铁挺带。行来魁岸之容,面带风尘之色。从者牵着一匹大马相随。

张员外降阶迎接,叙礼已毕。那差官取出一包礼物,并书信一封,说道:“节度使郑爷多多拜上。”张员外拆书看时,认得郑信笔迹,书上写道:信向蒙恩人青目,狱中又多得看觑,此乃莫大之恩也。前入古井,自分无幸,何期有日霞仙子之遇。伉俪三年,复赠资斧,送出汾州投军,累立战功。今叨福庇,在于蜀中。向无便风,有失奉候。今因进表之便,薄具黄金三十两,蜀锦十端,权表微忱。傥不畏蜀道之难,肯到敝治光顾,信之万幸。悬望悬望。

张员外看罢,举手加额道:“郑家果然发迹变泰,又不忘故旧,远送礼物,真乃有德有行之人也。”遂将向来梦中之事,一一与差官说知。差官亦惊讶不已。是日设筵,款待差官。那差官虽然是有品级的武职,却受了节使分付言语来迎取张员外的,好生谦谨。张员外就留他在家中作寓,日日宴会。

闲话休叙。过了十来日,公事了毕,差官催促员外起身。

张员外与院君商量,要带那男女送还郑节使。又想女儿不便同行,只得留在家中,单带那郑武上路。随身行李,童仆四人,和差官共是七个马,一同出了汴京,望剑门一路进发。不一日,到了节度使衙门。差官先入禀复,郑信忙教请进私衙,以家人之礼相见。员外率领郑武拜认父亲,叙及白须公公领来相托,献上盔甲、腰刀信物,并说及两翻奇梦。郑信念起日霞仙子情分,凄然伤感。屈指算之,恰好一十二年,男女皆一十二岁。仙子临行所言,分毫不爽。其时大排筵会,管待张员外,礼为上宾。就席间将女儿彩娘许配员外之子张文,亲家相称。此谓以德报德也。

却说郑信思念日霞仙子不已,于锦江之傍,建造日霞行宫,极其壮丽。岁时亲往行香。

再说张员外住了三月有余,思想家乡,郑信不敢强留,安排车马,送出十里长亭之外。赠遗之厚,自不必说,又将黄金百两,托员外施舍岳庙修造炳灵公大殿。后来因金兀术入寇,天子四下征兵,郑信带领儿子郑武勤王,累收金兵,到汴京复与张俊卿相会,方才认得女婿张文及女儿彩娘。郑信寿至五十余,白日看见日霞仙子车驾来迎,无疾而逝。其子郑武以父荫累官至宣抚使。

其后金兵入寇不已,各郡县俱仿神臂弓之制,多能杀贼。

到徽、钦北狩,康王渡江,为金兵所追,忽见空中有金甲神人,率领神兵,以神臂弓射贼,贼兵始退。康王见旗帜上有“郑”字,以问从驾之臣。有人奏言:“前两川节度使郑信,曾献克敌神臂弓,此必其神来护驾耳。”康王既即位,敕封明灵昭惠王,立庙于江上,至今古迹犹存。诗曰:郑信当年未遇时,俊卿梦里已先知。

运来自有因缘到,到手休嫌早共迟。

第九回 双姝拚巨赌 一使解深怨(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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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剑和自幼便在归辛树门下,见到严师,向来犹似耗子见猫一般,压抑既久,独自闯荡江湖,竟加倍的狂傲自大起来。归辛树又生性沉默寡言,难得跟弟子们说些做人处世的道理,不免少了教诲。梅剑和自己受挫,那是宁死不屈,但见师妹痛楚难当,登时再也不敢倔强,站起身来,定了定神,向袁承志连作了三个揖,道:“袁师叔,晚辈不知你老驾到,多多冒犯 ,请你老给孙师妹解救吧。”

袁承志正色道:“你知错了吗?”梅剑和低头道:“晚辈不该擅自撕毁焦帮主的信,又不该强行替闵二哥出头。”袁承志道:“以后梅大哥做事,总要再加谨慎才好。”梅剑和道:“晚辈听师叔教训。”袁承志道:“闵二爷不知当年缘由,要为兄长报仇,本来并无不当。你和这里众位英雄受邀助拳,也都是出于朋友义气。现今既已明白此事缘由,大家罢手,化敌为友,足见高义。这一点我决不怪你。可是你做了一件万分不对的事,只怕梅大哥还不明白呢。”梅剑和一愣,问道:“甚么?”袁承志道:“咱们华山派十二大戒,第五条是甚么?”梅剑和道:“适才师叔问弟子四条戒律,第三条,‘滥杀无辜’,孙师妹确是犯 了过错,只好待会向罗大哥郑重谢罪,我们再赔他一点损失……”焦公礼的一名弟子在人丛中叫道:“谁要你的臭钱?断了膀子,银子补得上么?”梅剑和自知理曲,默不作声。袁承志转头向发话那人道:“我这师侄确是行为鲁莽,兄弟十分抱愧。待罗大哥伤愈之后,兄弟想跟他切磋一路独臂刀法。这功夫不是华山派的,兄弟不必先行禀明师尊。”众人见过他的惊人武功,知他虽然谦称“切磋刀法”,实则答允传授一项绝艺。这样一来,罗立如虽然少了一臂,但因祸得福,将来武功一定反而高出同门侪辈了。焦门弟子见他又把孙仲君的过失揽在自己身上,倒不便再说甚么。

梅剑和又道:“第六条是‘不敬尊长’,这条弟子知罪。第十一条是‘不辨是非’,弟子也知罪了。只是第五条‘结交奸徒’,闵二哥为人正直,是位够朋友的好汉子。”众人大半不知华山派的十二大戒是甚么,一听梅剑和这话,闵子华第一个跳了起来,叫道:“甚么?我是奸徒?”袁承志道:“闵二爷请勿误会,我决不是说你。”闵子华怒道:“那么你说谁?”袁承志正要回答,只见两名焦门弟子把罗立如从后堂扶出,向袁承志拜了下去。袁承志连忙还礼。罗立如右袖空垂,脸无血色,但神气仍很硬朗,说道:“袁大侠救了我师父,又答应授我武艺,弟子真是感激不尽。”袁承志连声谦让,说道:“朋友间切磋武艺,事属寻常,罗大哥不必客气。”等到罗立如进去,但见孙仲君额头汗珠一滴一滴的落下,痛得全身颤抖,嘴唇发紫,袁承志见她已受苦不小,走近身去,便要伸手推穴施救。孙仲君怒道: “别碰我,痛死了也不要你救。”袁承志脸上一红,想把解法说给梅剑和知晓,突然间砰砰两响,两扇板门被人掌力震落,飞进厅来。众人吃了一惊,回头看时,只见厅外缓步走进两人。一个五十左右年纪,穿一身庄稼人装束,另一个是四十多岁的农妇,手里抱着个孩子,孙仲君大叫:“师父,师娘!”奔上前去。众人一听她称呼,知道是神拳无敌归辛树夫妇到了。归二娘把孩子递给丈夫抱了,铁青了脸,给孙仲君推宫过血。梅剑和与刘培生也忙上前参见。刘培生低声说了袁承志的来历。

袁承志见归辛树形貌质朴,二师嫂却是英气逼人,于是跟在梅刘两人身后,也上前拜倒。归辛树伸手扶起,说句:“不敢当!”就不言语了。归二娘给孙仲君一面按摩手臂,一面侧了头冷冷打量袁承志,连头也不点一下。孙仲君肿痛渐消,哭诉道:“师娘,这人说是我的甚么师叔,把我的手弄成这个样子,还把你给我的剑也踩断了。”袁承志一听,心里暗叫糟糕,暗想:“早知这剑是二师嫂所赐,可无论如何不能踩断了。”忙道:“小弟狂妄无知,请师哥师嫂恕罪。”归二娘对丈夫道:“喂,二哥,听说师父近来收了个小徒弟,就是他么?怎么这样没规矩?”归辛树道:“我没见过。”归二娘道:“要知学无止境,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学了一点功夫,就随便欺侮人。哼!我的徒儿不好,自有我来责罚,不用师叔来代劳啊!”袁承志忙道:“是,是!是小弟莽撞。”归二娘板起了脸道:“你弄断我的剑,目中还有尊长么?就算师父宠爱你,难道就可对师哥这般无礼?”

旁人听她口气越来越凶,显然是强词夺理,袁承志却只是一味的低声下气。焦公礼一边的人均是愤愤不平。闵子华和洞玄、万里风等人都暗暗得意,心想:“刚才给你占足了上风,你师哥师嫂一到,还有你狠的吗?”

孙仲君道:“师父师娘,他说有一个甚么金蛇郎君给他撑腰,把梅师哥、刘师哥也都给打了,还胡说八道的教训了我们半天,全不把你二位瞧在眼里。”

原来归辛树夫妇因独子归钟身染重病,四出访寻名医。几位医道高明之士看了,都说归二娘在怀孕之时和人动手,伤了胎气,孩子在胎里就受了内伤,现下发作出来,这种胎伤千不一活,古方上说如有大补灵药千年茯苓,再加上成了形的何首乌或可救治。要不然便是千年人参、灵芝仙草,那可更难得了。如无灵药,至多再拖得一两年,定会枯瘦而死。归辛树夫妇中年得子,对孩子爱逾性命,遍托武林同道访药。但千年茯苓已是万分难得之物,再加成形何首乌,却到哪里去寻?访了年余,毫无结果。眼见孩子一天天的瘦下去,归二娘只是偷偷垂泪。夫妻俩一商量,金陵是江南第一重镇,奇珍异物必多,于是同来南京访药。向武林同道打听,得知梅剑和等三名弟子都在此地。夫妇二人心想这三人都很能干,可以帮同寻药,立即找来焦家,哪知竟见到孙仲君手掌受伤。归二娘本来性子暴躁,加之儿子病重,心中焦急,听了爱徒的一面之辞,当下没头没脑的把袁承志责备了一顿,这时听说他尚有外人撑腰,更是愤怒,侧头问丈夫道:“这金蛇怪物还活着?”归辛树道:“听说是过世了,不过谁也不清楚。”青青听她无理责骂袁承志,早已十分有气,待得听她又叫自己父亲为怪物,更是恼怒,骂道:“你这泼妇!干么乱骂人?”归二娘怒道:“你是谁?”孙仲君道:“ 他就是金蛇怪物的儿子。”归二娘手腕一抖,一缕寒星,疾向青青肩头射去。袁承志暗叫不好,待欲跃起拍打,但归二娘出手似电,哪里还来得及?只见青青身子一颤,暗器已中左肩。袁承志大惊,抢上去握住她手臂一看,见乌沉沉的是枚丧门钉。这时青青又惊又怒,已痛得面容失色。袁承志道:“别动!”左手食中双指按在丧门钉两旁,微一用劲,见钢钉脱出了三四分,知道钉尖没安倒钩,这才力透两指,一运内劲,那钉从肉里跳了出来,叮的一声,跌落地下。焦宛儿早站在一旁相助,忙递过两块干净手帕。袁承志替青青包扎好了,低声道:“青弟,你听我话,别跟她吵。”青青怒道:“为甚么?”袁承志道:“冲着我师哥,咱们只得忍让。”青青委委屈屈的点了点头。袁承志知她素性倔强,这次吃了亏居然肯听自己的话,不予计较,比往昔温柔和顺得多,很是欢喜,向她微微一笑。

归二娘等他们包扎好伤口,冷笑道:“我随手发枚小钉,试试他的虚实,要是他父亲金蛇郎君真有本领,怎么他连一枚小钉也躲不开?可见甚么金蛇银蛇,只不过是欺世盗名、招摇撞骗之徒罢啦!”袁承志心想:“二师嫂这时误会很深,如加分辩,只有更增她怒气。” 当下一声不作。

归二娘道:“这里外人众多,咱们门户之事不便多说。明晚三更,我们夫妇在紫金山雨花台边相候,请袁爷过来,可要查个明白,到底你真是我们当家的师弟呢,还是嘿嘿……” 说着冷笑几声。众人一听,这明明是叫阵动手了。焦公礼很是为难,说道:“贤伉俪威镇江南,大伙儿听到神拳无敌的大名,向来仰慕得紧,今日有幸光临,那真是请也请不到的。” 归二娘哼了一声,归辛树抱着儿子,心神不属,便似没有听见。焦公礼又道:“这位袁爷见兄弟遇上了为难之事,仗义排解。梅大哥、刘大哥、孙姑娘三位也都说清楚了。明晚兄弟作东,给贤伉俪接风,同时庆贺三位师兄弟相逢……”

归二娘不耐烦听他说下去,转头对袁承志道:“怎样?你不敢去么?”袁承志道:“师哥师嫂住在哪里?小弟明日一早过来请两位教训。师哥师嫂要怎么责罚,小弟一定不敢规避。”归二娘哼了一声,道:“谁知你是真是假,先别这样称呼。明晚试了你的功夫再说。走吧!”拉了孙仲君手臂,转身走出。太白三英先见袁承志出头干预,已知所谋难成,料想昨晚制住自己而盗去书函的,定也是此人无疑,只怕他随时会取出多尔衮的函件,揭露通敌卖国之事,一直在想乘机溜走,恰好归辛树夫妇到来,争闹又起。三人暗暗欣喜,只盼事情闹大,就可混水摸鱼,待见他们约定明晚在雨花台比武,今晚已经无事,三人一打眼色,抢在归氏夫妇头里溜了出去。袁承志叫道:“喂,慢走!”飞身出去拦阻。归二娘大怒,喝道: “小子无礼,你要拦我!”一掌往他头顶直劈下去。袁承志缩身一偏,归二娘的手掌从他肩旁掠过,掌风所及,微觉酸麻。归二娘与丈夫在家之时,无日不对掌过招,勤练武功,掌法之凌厉狠辣,自负除了丈夫之外,武林中已少有敌手,但这一掌居然没打到对方,那是近十年来所未有之事,心头火起,手掌变劈为削,随势横扫。袁承志双足一点,身子陡然拔起,跃过了一张桌子。这一来,归二娘不便再行追击,狠狠瞪了他一眼,与归辛树、孙仲君、梅剑和、刘培生直出大门。太白三英见此良机,立即随着奔出。袁承志生怕归二娘又起误会,不敢再行呼喝,纵身扑出,一把抓住走在最后的黎刚,随手点了穴道,掷在地下。史氏兄弟却终于逃了出去。

第三十一章 小李飞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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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小云见燕双飞似已怒极,赶紧笑道:他的飞刀也是凡铁所铸,又不是什么仙兵神器,但江湖中人却说得他就好像传说中剑仙一样,我有时听了真觉得有些好笑。

    黑衣人淡淡道:听说他废去了你的武功,你对他想必是一直怀恨在心。

    龙小云笑道:李大叔本是我长辈,长辈教训晚辈,晚辈怎敢起怀恨之心,何况一个人不会武功,也未必就不能做大事的,前辈你说是么?

    他笑得是那么无邪。

    黑衣人凝注着他,似也看不透这孩子的真面目。

    诸葛刚却已拊掌笑道:有志气,果然有志气,就这句话,已不愧为龙四爷的公子。

    龙小云躬身道:前辈过奖了。

    上官飞突然道:听说林仙儿本也住在那里的,是么?

    他毕竟是开口了,连龙小云都似觉得有些诧异,陪笑道:不错。

    上官飞道:她到哪里去了?

    龙小云道:林阿姨是在两年前的一个晚上突然失踪的,连自己的衣服首饰都未带走,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有人说,她是被阿飞掳走的,也有人说她已死在阿飞手上。

    上官飞皱了皱眉,闭上嘴再也不说话了。

    一行人走过小桥,来到了那小楼前。

    诸葛刚目光闪动,似乎对这小楼特别感兴趣。

    高行空问道:不知这又是什么所在?

    “是家母的居处”。

    高行空道:在下等本是向令堂大人祝寿的,不知少庄主可容我等上楼见。

    龙小云眼珠子一转,笑道:家母一向不愿见客,待晚辈先上去说一句好么?

    高行空道:请。

    龙小云慢慢地走上楼,身形竟已有些佝偻,全无少年人的活泼之态。

    唐独笑道:像他这样的小孩子,能活得长才是怪事。

    诸葛刚面上笑容已不见,沉声道:你认清楚了就是这地方么?

    高行空声音压得更低,道:我已将昨夜来的那封信仔细研究过数次,李家的宝藏,就在这小楼里,据说他们数代高官,珍宝聚集之丰,天下无人能及。

    他一面说话,一面用眼角瞟着那黑衣人。

    黑衣人远远地站在那里,正低着头在看草丛中两只蟋蟀相斗,似乎根本未注意到他们在说话。

    诸葛刚眼睛发着光,道:珍宝倒还是小事,但老李探花的古玩字画,和小李探花的武功秘笈,却是帮主志在必得的,你我今日万万不可空手而回。

    高行空点头,龙小云已走下了楼。

    诸葛刚立刻展颜而笑,道:令堂大人可曾答应了么?

    龙小云面上带着诧异之色,摇头道:家母不在楼上。

    诸葛刚淡淡皱了皱眉,道:到哪里去了?

    龙小云道:晚辈也在奇怪,家母一向很少下楼的。

    诸葛刚道:既是如此,想必就会回来的,我们上楼去等她吧。

    只见三个黄衫人快步奔了过来,道:待属下等先上去打扫打扫,再请堂主上楼。

    这三人本来站得比那黑衣人还远,此刻飞步而来,龙小云似乎想阻拦,又不敢阻拦,终于还是让开路。

    只听“呼”的一声,三丈长鞭忽然抖出了三个圆圈,不偏不倚恰巧套上了这三人的脖子。

    长鞭一紧,格的一响,又松开。

    第一人连声音都未发出,就倒了下去,脖子竟已生生被长鞭勒断了。

    第二人惨呼了一声,仰天跌倒,舌头已吐出来,终于还是断了气。

    第三人手掩着咽喉,奔出数步,才扑面跌倒,身子不停地颤动着,喉咙发出了一连串格格之声。

    他侥幸未死,却比死还要痛苦十倍。

    他一鞭挥出,就有三人倒地,连诸葛刚都不禁为之耸然动容。

    只有那黑衣人面上露出了不屑之色,淡淡道:鞭神蛇鞭原来也不过如此。

    他仰起头,长长叹了口气,意兴似乎更萧索。

    他似乎觉得很失望。

    要知西门柔这一鞭力道若是用足,那三人便得立刻同时死在他鞭下,此刻三人死时既有先后,死法也不一样,显见西门柔这一鞭力量拿捏得还未能恰到好处,是以鞭上的力道分布不匀,火候还差了半分。

    诸葛刚眼睛亮了,笑道:西门柔,昨夜你侥幸逃脱,今日看你还能逃得了么?

    西门柔铁青着脸,掌中蛇鞭突又飞出。

    这一鞭来得无声无息,直到鞭梢卷到后,才听到呼的一声急响,显见他这一鞭速度之快,犹在声音之上。

    就在这时,诸葛刚身子突然倒翻而起,铁拐凌空迎上了长鞭,鞭梢反卷,立刻毒蛇般将铁拐卷住。

    只听笃的一声,铁拐插入地下。

    诸葛刚单足朝天,倒立在铁拐上,整个人忽然有如陀螺般旋转起来,铁拐也围着他转。

    缠在铁拐上的长鞭,越缠越紧,越卷越短,西门柔的人,也不由自主被拉了过来,三丈长的蛇鞭转瞬间已有大半被卷在铁拐上。

    只因西门柔单手挥鞭,诸葛刚却是全身都在铁拐上,是以西门柔鞭上的力道,无论如何也万万比不上铁拐之强。

    他面色由青变红,由红变白,一粒粒汗珠由鼻子两侧沁了出来。

    诸葛刚大喝一声,倒立在铁拐上的身子忽然横扫而出。

    这一招看来活脱脱正又是一着横扫千军,只不过他以人作拐扫出,却以拐作人钉在地上。

    西门柔若将鞭撒手,自然可以避开这一着,只是他以鞭神为号,若将长鞭撒手,以后还有何面目见人。

    他长鞭若不撒手,只有以剩下的左手硬碰硬去接这一脚,手上的力量怎及脚上强,这一招接下手,他这只手势必要被踢碎。

    西门柔毕竟也是一等一的高手,临危不乱,轻一声,身形忽然展动,围着铁拐飞转不停。

    他自然是想将缠在铁拐上的长鞭撤出,怎奈诸葛刚却也早已算准了他这一着,足尖一踢,身子如倒扯风旗,也随着旋转起来,足尖始终不离西门柔前胸方寸之间,如影随形,如蛆附骨。

    这一招变化之生功奇秘,委实无与伦比。

    只有那黑衣人却又叹了口气,喃喃道:金刚铁拐原来也不过如此──

    要知诸葛刚这招时间部位若真拿捏得分毫不差,这脚踢出,西门柔便该无处闪避应声倒地。

    此刻这招使得显然还慢了一些,但纵然如此,西门柔已是被逼入死地,危在顷刻。

    他身形虽快,但绕着圆圈在外飞转,无论如何也不如圆心中的铁拐急,肯见长鞭已越收越短,他若不撒手抛鞭,就得伤在诸葛刚足下。

    唐独目光闪动,阴恻恻笑道:死到临头,又何必再作困兽之争,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吧!

    他双手一伸一缩,已撒出了他的独门长刃螳螂刀,只见惨碧色的光华一闪,交剪般向西门柔后背划了过去。

    但他的刀刚挥出,人刚跃起,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迎面击了一拳,整个人突然倒翻而出,仰天跌倒在地上。

    他连一声惨叫声还未发出,呼吸已立刻停顿了!因为他咽喉上已插着一把刀!

    一把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小刀!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诸葛刚眼角也见了这柄刀,立刻失声道:小李飞刀!

    这一声唤出,他心神已分,真力已散,身子突然向反方向转动起来,但却已是身不由已。

    西门柔手腕一紧,已抽出了他的蛇鞭!

    诸葛刚凌空一个翻身,倒掠两丈,笃的一声,铁拐落地,他的人也立刻又似钉在地上,稳如泰山。

    但他的眼睛却是惊慌不定,只见小楼外已慢慢地走出一个人来。

    这人衣衫落拓,头发蓬乱,看来是那么×倒,那么憔悴,但他的一双眼睛却比刀还要锐利。

    诸葛刚的手紧握铁拐,指节却已因用力而发白,嗄声道:小李探花?

    这人淡淡笑了笑道:不敢。

    笃的,诸葛刚不由自主退后一步,厉声道:你我素无冤仇,你何苦来跟我们作对?

    李寻欢淡淡道:我从不愿和人作对,却也不喜欢别人跟我作对。

    他轻抚着手里的刀锋,悠悠道:这里并没有什么宝藏,各位徒劳往返,我也觉抱歉得很──各位走的时候,就请将带来的礼物再带走吧。

    诸葛刚、上官飞、高行空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刀锋,咽喉里就像是已被一件冰冷的东西塞住,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燕双飞忽然大喝一声,道:我们若不走又待如何?

    李寻欢淡淡一笑,道:奉劝阁下,不如还是走了的好?

    燕双飞厉声道:李寻欢,我早就想和你一较高低了,别人怕你,我燕双飞却不怕你!

    他反手扯开了长衫,露出了两排飞枪。

    只见红缨飘飞,枪尖在秋目下闪闪地发着光,就像是两排野兽的牙齿,在等着择人而噬。

    李寻欢却连瞧也未瞧他一眼。

    燕双飞大喝一声,双手齐挥,霎眼间已发出九柄飞枪,但见红缨漫天,还未击到李寻欢面前,突又纷纷掉了下来。

    再看燕双飞,竟已仰天跌倒,咽喉上赫然已多了柄雪亮的刀!

    小李飞刀!

    谁也未看出这柄刀是何时刺入他咽喉的,但显然就在他双手刚挥出的那一刹那间。

    他手上的力量还未完全使出,刀已刺入了他咽喉,是以发出去的飞枪势力也不足,才会半途跌落在地。

    好快的刀!

    燕双飞死也不信世上竟有如此快的刀!

    那黑衣人俯首瞧了瞧燕双手的尸身,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淡淡道:我早已说过,你若能和他较量,那才是怪事,你如今相信了么?

    他缓缓抬起头,凝注着李寻欢一字字道:小李飞刀果然未令我失望。

    李寻欢道:阁下是──

    黑衣人打断了他的话,缓缓道:我久仰小李探花之名,今日相见,无以为敬──

    他说到这里突然旋身。

    只听呛的一声龙吟,剑已出手。

    剑身也是乌黑色的,不见光华,但剑一出鞘,森寒的剑气已逼人眉睫。

    高行空只觉心头一寒,乌黑的剑已无声息到了他双目之间,剑气已针一般刺入了他眼睛。

    他刚闭上眼睛,疼痛已消失。

    他已倒了下去。

    诸葛刚只看到铁剑一挥,高行空眉心的血就已箭一般标出,非但没有招架,也没有闪避。

    可是这时他已没有思索的余地,他只觉一阵砭人肌体的寒气袭来,当下大喝一声,铁拐带着风声横扫而出。

    他号称横扫千军,以横扫千军成名,这一招横扫千军使出来,实在是神充气足,威不可挡。

    黑衣人铁剑反手挥出。

    只听当的一声,火星四溅,六十三斤的金刚铁拐迎着剑锋便已断成两截,铁剑余势更猛!

    诸葛刚但觉面目一寒,也不再有痛苦。

    他也倒了下去。

    这只不过是顷刻间事。西门柔忽然仰天长叹了一声,黯然道;看来今日江湖,已无我西门柔争雄之地了──

    他跺了脚,冲天掠过,只一闪便已消失在屋脊后。

    他身形刚掠起,上官飞身形也展动。

    就在这时,剑气已扑面而来。

    上官飞长啸一声,掌中子母钢环突出。

    又是叮的一声,火星四溅,钢环竟将铁剑生生夹住。

    黑衣人轻道:好!

    好字出口,他铁剑一横,钢环齐断。

    剑已逼住了上官飞咽喉。

    上官飞闭上了眼睛,面上仍是冷冷淡淡,全无表情,这少年的心肠就像是铁石所铸,既不知道什么是惊慌,也不知道什么是恐惧。

    黑衣人盯着他,冷冷道:你可是上官金虹的门下弟子?

    上官飞点了点头。

    黑衣人道:我剑下本来无活口,但你年纪轻轻,能接我一剑也算不易──

    他平转剑转,轻轻在上官飞肩头一拍,道:饶你去吧!

    上官飞还是站着不动,缓缓张开了眼睛,瞪着黑衣人道:你虽不杀我,但有句我却要对你说明。

    黑衣人道:你说吧。

    上官飞道:今日你虽放了我,他日我却必报此仇,到那时我绝不会放过你!

    那黑衣人突然仰天大笑起来,好,果然不愧是上官金虹的儿子──

    他笑声骤然停顿,瞪着上官飞道:他日你若能令我死在你手上,我非但绝不怪你,而且还会引以为傲,因为毕竟没有看错了人。

    上官飞面上仍然毫无表情,道:既是如此,在下就告辞了!

    黑衣人挥手道:你好好干去吧,我等着你!

    黑衣人突然又喝道:且慢!

    上官飞慢慢地停下了脚步。

    黑衣人道:你记得,今日我放你,并非因为佻是上官金虹之子,而是因为你自己!

    上官飞没有加减,也没有说话,慢慢地走了出去。

    黑衣人目送着上官飞的背影,良久转过身,淡道:今日相见,无以为敬,谨以此二人为敬,聊表寸心。

    李寻欢沉默着,凝注着他掌中铁剑,忽然道:嵩阳铁剑?

    黑衣人道:正是郭嵩阳。

    李寻欢长长叹了口气,道:嵩阳铁剑果然名下无虚!

    郭嵩阳也俯首凝注着自己掌中的铁剑,道:却不知嵩阳铁剑比起小李飞刀又如何?

    李寻欢淡淡一笑,道:我倒不想知道这答案。

    郭嵩阳:为什么?

    李寻欢道:因为──你我无论谁想知道这答案,只怕都要后悔的。

    郭嵩阳霍然抬头。

    他灰色的脸上,似已起了激动的红晕,大声道:但这件事迟早还是要弄明的,是么?

    李寻欢长叹着,喃喃道:我只希望越迟越好──

    郭嵩阳厉声道:我倒希望越早越好。

    李寻欢道:哦?

    郭嵩阳道:你我一日不分高下,我就一日不能安心。

    李寻欢沉默了许久,道:你想在什么时候?

    郭嵩阳道:就在今日!

    李寻欢道:就在此地?

    郭嵩阳目光四下一扫,冷笑道:此间本是你的旧居,若在此地与你交手,已被你先占了地利。

    李寻欢微笑着道:不错,就凭这句话,阁下已不愧为绝顶高手。

    郭嵩阳道:但时间既已由我来选,地方该由你来决定。

    李寻欢笑了笑,道:那倒也不必。

    郭嵩阳也沉默了许久,才断然道:好,既是如此,请随我来!

    李寻欢道:请。

    他走了两步,却又忍不住回头向小楼上望了一眼。他这才发现龙小云一直狠狠地盯着他,目中充满了怨毒之色。

    郭嵩阳的铁剑无论多神妙,诸葛刚无论死得多么惨,未能使这孩子的目光移开片刻。

    但李寻欢一看到他,他立刻就笑了,躬身道:李大叔,你老人家好。

    李寻欢暗中叹息了一声,微笑着道:你好。

    龙小云道:家母时时刻刻在惦记着你老人家,大你应该常来看看我们才是。

    李寻欢苦笑地点了点头。

    这孩子的话,常常都使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龙小云眼珠子一转,突然拉住了他的衣袖,悄声道:那人看样子很凶恶,大叔还是莫要跟他去吧。

    李寻欢道:你长大了就会知道,有些事你纵然不愿意去做,却也非做不可的。

    龙小云道:可是──可是──大叔你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还有谁会来保护我们母子两人呢?

    李寻欢突然怔住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林诗音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楼头,正俯首凝注着他们。

    她目中虽有叙不尽的怨苦,却又带着些欣慰之色。

    李寻欢只觉心里一阵刺痛,竟不敢再抬头。

    龙小云已高声唤道:妈,你看,李大叔刚来就要走了。

    林诗音勉强笑了笑,道:李大叔有事,他──他不能不走的。

    她的笑容持来是那么凄凉,那么幽怨,李寻欢此刻若是抬头看到,他的心只怕要碎了。

    龙小云道:妈,你难道没有什么话要跟你大叔说么?

    林诗音的嘴唇轻轻颤抖着,道:有什么话等他回来时再说也不迟。

    龙小云嘟起了嘴,眨着眼道:我看──李大叔这一去,只怕就再也不回来了。

    林诗音轻道:胡说!快上来,让李大叔走。

    龙小云终于点了点头,放开李寻欢的衣袖,垂首道:好,大叔你走吧,也不必再记挂我们,我母子反正是无依无靠惯了,都不必为我们担心。

    他揉着眼睛,似已在啼哭。

    郭嵩阳已走上了小桥头,正抱着手在冷冷地瞧着他们。

    李寻欢终于转身走了过去。

    他既没有抬头瞧一眼,也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无论说什么都已是多余的,何况,他也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敢再看林诗音的眼色。

    一个若用情太专,看来反倒似无情了。

    墙外的秋色似乎比墙内更浓。

    郭嵩阳双手缩在衣袖中,慢慢地在前面走着。

    李寻欢默默地跟着他身后。

    路很长,窄而曲折,也不知尽头处在哪里。

    秋风瑟瑟,路旁的草色已枯黄。

    郭嵩阳走得虽慢,步子却很大。

    李寻欢目光凝注着他的脚步,似看得出神。

    路上的土质很松,郭嵩阳每走一步,就留下个浅浅的脚印,每个脚印的深浅都完全一样。

    每个脚步间的距离也完全一样。

    他看来虽似在漫不经心地走着,其实却正在暗中催动着身体内的内力,他的手足四肢已完全协调。是以他每一步踏出,都绝不会差错分毫。

    等他的内力催动到极致,身体四肢的配合协调也到了巅峰时,他立刻就会停下来──那就是路的尽头。  

聊斋志异 – 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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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学师言:济宁有狂生某,善饮;家无儋石,而得钱辄沽,殊不以穷厄为意。值新刺史莅任,善饮无对。闻生名,招与饮而悦之,时共谈宴。生恃其狎,凡有小讼求直者,辄受薄贿为之缓颊;刺史每可其请。生习为常,刺史心厌之。一日早衙,持刺登堂,刺史览之微笑,生厉声曰:“公如所请可之;不如所请否之,何笑也!闻之:士可杀而不可辱。他固不能相报,岂一笑不能报耶?”言已大笑,声震堂壁。刺史怒曰:“何敢无礼!宁不闻灭门令尹耶!”生掉臂竟下,大声曰:“生员无门之可灭!”刺史益怒,执之。访其家居,则并无田宅,惟携妻在城堞上住。刺史闻而释之,但逐不令居城垣。朋友怜其狂,为买数尺地,购斗室焉。入而居之,叹曰:“今而后畏今尹矣!”

异史氏曰:“士君子奉法守礼,不敢劫人于市,南面者奈我何哉!然仇之犹得而加者,徒以有门在耳;夫至无门可灭,则怒者更无以加之矣。噫嘻!此所谓‘贫贱骄人’者耶!独是君子虽贫,不轻干人,乃以口腹之累,喋喋公堂,品斯下矣。虽然,其狂不可及。”

第十九章 流浪三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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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弟子又是失望伤心,又是茫然不解。

    公孙不智接过基于,副开两半,只见莲子虽好,却已无心,他一眼望过,已泪流满面,默然垂下头去,缓缓道:

    “莲子已无心,往事俱成空,可怕……可怕,我们再……再也瞧不着他老人家了!”七弟子俱是垂首流泪,万子良、金祖林已不禁满怀悲抢,稀嘘感叹,突听金不畏痛哭着道:”咱们冲上去,他老人家不见也得见了!”石不为道:

    “违师,天诛!”

    他素不轻言,此番说出这短短四个字,果然字字俱有千钧之重,金不畏但觉心头一寒,垂首无语。

    突然间,千百块大大小小的石头,沿着谷壁,自山上雹雨般打了下来,接着,谷边削壁上,峻峨怪石后,掠起了四条人影。

    这四人显然石后窥探下面的动静,此刻被这暴雨般的石块打得藏身不住,便待冲将上去。

    这四人身手俱都极是矫健,怎奈那石块来得太多,太猛,到后来四人只有以手护着头面,狼狈地落下山谷。

    莫不屈轻叱一声:”围!”

    七弟子虽在如此悲痛之下,但心神丝毫不乱,行动仍是迅急无傍,身形一闪,已将那四人去路完全断绝。其配合之密切、反应之迅速、身法之轻健,惧非一般武林豪杰所能梦想,万子良方自暗叹一声,只听山谷上已传来一阵洪亮的笑声道:

    “俺已将这四个贼崽子打下去了,要如何处治他们,你们瞧着办吧!”洪亮的笑声,有如空林虎啸,气势摄人心魄。

    众人虽惊于这在暗中相助的高手内力之深厚,行踪之奇诡,但此时此刻,已无暇推究他的身份来历。

    但是眼前这四人,一个鼠目削腮,容貌阴毒,一个右足已破,满面庚气,两人俱是楼衣百结,右面衣袖空空荡荡,柬在腰带里,非但右臂已断去,而且两只耳朵也已不见,形状之狞恶古怪,教人只要瞧上一眼,便恨不得立时将他们赶进十八层地狱,去与鬼为伍。

    另两人却是满身婴衣,黑巾蒙面,但露在外面之四只眼睛,却是闪闪生光,看来功力要比另两恶丐深厚得多。

    金祖林大喝道

    “瞧你们鬼鬼祟祟的,想必不是好人,偷偷摸摸闯入别人私产,想做什么?”那四人身落重围,竞不慌乱,只是恶狠狠的盯着对方,八只眼睛,竞全都有些与豺狼相似。

    公孙不智缓缓道:这四人想必早已在暗中跟踪我等,为的想必是要窥探恩师的下落,如今我等万万不可再放他们走了。”他说话总是不急不缓,但出总是一句话便能揭破别人的心意,跛足恶丐狞笑道:

    “好机灵的小子,竞能猜着太爷们的心意,不错,太爷们算定你们必定要来找姓白的,所以早就跟着你们了,为的就是好将姓白的架出去,问问他为什么不肯说出那白衣恶贼的秘密,但就凭你们几个,又能将太爷们怎样?”杨不怒厉喝道:

    “宰了他!”身形一闪,飞扑而去,只见他十指箕张,如抓如爪,霎眼之间便已攻出五招,正是淮阳帮名震天下的绝拉”大鹰爪力”!

    那破足恶丐居然不惧,狞笑着迎了上来,另三人见到对方人多,自己人少,自不愿造成混战之局,只是在一旁袖手旁观,莫不屈等人也想借杨不怒霸占武林的”大鹰爪功”,先逼出这恶丐的武功来历,是以一时也末出手。

    哪知这跛足恶丐不但身法奇诡已极,一条独臂,忽拳忽掌,忽而指戳,十七招里,竞用了九种不同的武功,而且无一不是武林中最阴狠凶毒的功夫,他右臂虽断,但此等武功专走偏锋,独臂人使起来倒更见凌厉,霎眼间五十招便已拆过,这恶丐居然未落下风。

    杨不怒艺成之后,骤入江湖,第一战便遇强敌,顿觉热血奔腾,敌情之心大生,突然长啸一声,冲天拔起。

    啸声如鹤唳长空,他身形却如风鹰盘舞。

    莫不屈等六大弟子,都已知道他们这性情最是刚猛的七弟,此刻已动了真怒,竞使出这淮阳子弟绝少施展的”风云鹰爪手”来,要知此等身法若是一击得手,对方便是血溅当地,但若不能得手,自身却大是危险——在这瞬息之间,六大弟子心脉都似已停止跳动。

    忽听那跛足恶丐狞笑一声,双肩震处,反手一拍背后之麻袋,麻袋中竟”轰”地冲出一蓬惨绿色的火焰!

    绿火冲天而起,向杨不忽迎了上去。

    六大弟子失色惊呼,杨不怒大惊之下,甩掌、踢足、拧腰,一式”云里翻身”,身形凌空,硬生生移开数尺。

    但他身法虽然轻灵巧快,那蓬绿火来得更快如流星击电,他身形方一动,已有一蓬绿火自左肩臂透过。

    火焰立时燃着衫袖,杨不忽只觉肩臂一阵奇寒,接着又是一阵有如针刺般的热痛,他双目尽赤,竟不顾自身,怒吼一声,便待向那跛足恶丐扑将过去,石不为眉尖微挑,拦腰抱住了他,两人一齐扑倒在地,连续滚动,只因石不为早巳看出那绿火甚是阴毒,若不立时将之滚灭,杨不怒一条左臂只怕难保!

    这时金祖林、万子良与莫不屈等人惧已耸然大怒,那蒙面黑衣人突然阴森森笑道:

    “堂堂名家子弟,也想以多为胜么?”

    莫不顾沉声道:

    “各位暂退,待我手擒此撩。”

    跛足巧哈哈狞笑道:

    “老子就先让你尝尝这搜魂魔火的滋味可是好受的?有种的就快来吧!”公孙不智转眼一望,只见杨不怒牙关紧咬,满头大汗,那么条精钢般的汉子,此刻竞也已疼得身子不住颤抖,公孙不智暗中不禁大是吃惊,沉声道:

    “这厮似与魔火宫有关,大哥你小心了。”

    莫不屈”哼”了一声,面色虽镇定,心下又何尝不在暗里惊煌,左掌捏拳,右掌护胸,全神凝注,一步步走上前去。

    就在这时,竞突然有一阵明朗笑声,自那栋参天大树上传了下来,群豪情不自禁,俱都吃了一惊。

    七大弟子更是惊喜交集,脱口道:

    “师傅现身了!”齐地仰首望去,但见一条紫衣人影,自百丈高处飘飘落下。

    树高百丈开外,若无绝顶之轻功,绝大之胆量,怎敢一跃而下?但这紫衣人影却似将这百丈高处,视做一级石防一般,身形毫末作姿作势,也无任何准备,挥手间便跃了下来,却在自然放任中显得出奇的灵奇、出奇的潇洒。那紫色的衣挟在风中飞舞,看来实有如天上金仙,御风飞降。

    群豪瞧得又惊、又奇、又佩,竟都仿佛变得痴了。

    只贝那紫衣人飘然落地,竟是个天庭开阔,眉目明朗,眼神亮如天星,嘴角常带笑容的弱冠少年。

    他肌肤虽不十分白净,但却有如宝儿象牙一般,带着种晶莹而悦目的光辉,他面目虽不十分英俊,但无论谁一见了他,却难免要生出喜爱亲近之意,只是他神情虽洒脱,笑容虽可亲,但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高贵清华之态,教人在亲近之中,仍不敢对他稍存轻视之心。

    此刻他自百丈高处飞跃而下,看来仍显得那么轻松而安详,就仿佛方自跨下一级石阶似的。

    此刻他在众人满含惊佩的目光注视下,神情仍是那样随和而目然,绝无半分自骄自矜之意。他先向万子良、莫不屈等人恭恭敬敬施了一礼,笑道:

    “等小侄先去与那四位见见面,再来叩见各位叔伯前辈。”万子良等人又是惊讶,又是欢喜,惊喜于这天神般的少年竟对自己如此恭敬有礼,忍不住齐地躬身道:”不敢!”紫衣少年飘飘走到那也已被惊得楞住了的跛足恶丐面前,道:

    “不想木郎君削去了你们的一耳一臂后,两位仍然不改当年脾气。”原来这两个恶丐正是那日在海边将木郎君当作木偶,妄生贪心,但珠宝末得,却将一耳一臂断送在木朗君之口,万老夫人之手的人。

    此刻他往日隐私,突然被一个素昧平生的少年人说了出来,自是大吃一惊,失声惊呼道:

    “你……你怎会知道?”

    紫衣少年笑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跛足恶丐目中凶光一闪,突然弯身,反手拍向身后的麻袋,群豪不觉齐吃一惊,哪知紫衣少年不知怎地出手一托,便隔在破足恶丐的手掌与麻袋间,手腕一反,那赃足恶丐便扑地跌了下去。

    这一招出手与天下各门各派,任何一种武功中任何一种招式全不相同,仿佛只是随手挥出,但其出手部位之巧妙,时间拿捏之准确,莫不顾等七大门派中的七弟子,想尽了自己所学的武功,却也想不出一着比他更妙的招式。

    群豪又惊又喜,那蒙面黑衣人目光中却不禁露出惊骇恐惧之色,惊哗喝采,赞叹低语声中,紫衣少年已飘飘走到那枯瘦恶丐的面前,含笑道:

    “你们两人同路而来,你也该陪他一齐留下才是。”枯瘦恶丐腮旁肌肉颤动,突然一拳击出,接着飞起一足,一招三式,分击紫衣少年肩、胸、下腹。

    这恶丐不但出手迅速,而且招式阴毒,一招三式,攻守皆妙,招式之间,似是全无破绽。

    哪知道紫衣少年偏能自拳风足影中,瞧出他招式间唯一的空隙,身子一偏,手掌轻轻一曲一伸,便抓住了他的腰带。

    枯瘦恶丐一脚一拳,不知怎地,竞全部落空,身子却已被人离地提起,紫衣少年笑道:

    “莫大叔接着!”反手向后一抛。

    这恶丐虽然枯瘦,但练武之人,毕竟筋骨强健,身子最少也有几十斤重,但在这紫衣少年手中,却似乎轻如无物,随手一抛,便抛在莫不屈面前,莫不屈反应是何等迅速,退后半步,双手接住,他身旁的公孙不智立刻赶上半步,并指点了那恶写腰旁胁下四处穴道。

    那两个蒙面黑衣人一个竞似已骇得呆了,另一个目光四下流动,显然在打量情势,准备溜之大吉。

    紫衣少年对着他目光瞧了两眼,突然笑道:

    “王半侠,情况危急,你又想抛下同伴溜了么?”黑衣人身子一震,大惊道:

    “谁是王半侠?”口中虽在否认,但言语神情,却已无异承认了。

    万子良等人惧不禁勃然变色,紫衣少年笑道:

    “王半侠,你纵然蒙住面目,但你那双奸猾的脖子,却逃不过我。”这少年笑容但言语之明利、目光之敏锐、判断之准确,却有如积年老吏,临堂断案一般。

    那黑衣人瞧了他两眼,目光中惊恐之色忽然更是加剧,连通声都颤抖起来,道:

    “你……你就是那……那……”

    紫衣少年道:

    “不错,我就是你那克星!”

    黑衣人暴喝一声,道:

    “我三番两次大计,都坏在你这小畜生手里,今日我与你挤了!”双臂箕张,扑了上来。…他果然是存心拼命的模样,紫衣少年却仍是面带微笑,神闲气定,万子良见这黑衣人目光狞恶,神情凶猛,身法亦是奇诡迅急无比,估量这一扑之势,必定十分惊人,忍不住脱口道:

    “小心了!”

    哪知黑衣人身形扑到一半,双腿突然一缩,凌空一个大翻身,倒掠出一文五尺开外,脚尖点地,腾空又起,三两个起落,便已扑上削壁,果然抛下同伴溜了,身法之轻灵巧快,竟是人所难及。万子良顿足道:

    “不好,此撩一逃,只怕又要……”

    紫衣少年截口笑道:

    “无妨,他走不了的。”

    语声未了,削壁上已现出一条人影,身形之高大,有如天兵神将,稳稳的拦住了黑衣人的去路。

    那黑衣人行动如轻烟、如鬼魅,左窜右突,突又凌空飞掠,双掌双足,闪电般向那大汉接连击了过去。

    那大汉仰天狂笑道:

    “臭小子,下去吧!”兜胸一拳攻出,虽是简简单单的一拳,却当真有开山裂右之势、惊天动地之威,拳风虎虎,连山下人都觉震耳,那黑衣人连变数种身法,还是招架不住,狂吼一声,滚了下来,公孙不智、西门不弱,双双展动身形,迎截过去。

    另一黑衣蒙面人突然跪了下去,颤声道:

    “饶……饶命……”他竟会跪下来饶,倒真教别人吃了一惊。

    万子良道:”你是何来历?来此有何图谋?”

    蒙面人也不说话,竟垂首哭了起来。

    群豪方才见他身法之高明,并不在王半侠之下,只当他必定也是个凶恶厉害的人物,倒未曾想到竟是这般软弱无用。那边公孙与西门已点了黑衣人穴道,撕下他面巾,显出一张焦黄瘦削的面孔,果然正是王半侠。

    他自削壁一路滚落,衣衫早已破裂,满头俱是鲜血,神情虽然凶恶,但看来已是狼狈不堪。

    万子良长叹道:

    “一代大侠,落到如此地步,王……唉!王兄,你难道不觉得有些后悔么?”王半侠狂笑道:

    “成则为王,败则为寇,后悔什么?”

    他瞧了那跪在地上的蒙面人一眼。突又厉声道:

    “我后悔的只是不该带这无用的畜生同来,丢人现眼。”那蒙面人痛哭道:

    “我……我……”

    王半侠怒道:

    “你那满身火器,本是天下无双,若是用将出来,至少也可与他们拼上一拼!你……你为何不用?”蒙面人流泪道

    “我一见流血拼命之事,不知怎地,手就软了,我……我本不该随你一同来的。”王半侠仰天苦叹道:

    “一代枭雄,天火魔神,竞生出这样一个儿子,当真是令人哭笑不得。”群豪耸然动容,万子良道:

    “此人竟是魔火宫少主人?”

    王半侠狂笑道:

    “不错,这便是那虎父之犬子,此番我将他带出,只当他是我得力助手,哪知……”蒙面人道:

    “若非爹爹要我出来随你历练,谁又愿意到江湖中来惹事?”说着说着,眼泪更如涌泉般流出。

    他索性扯下面巾,来擦眼泪,只见他细皮自肉,面目娟好,倒像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哪像是男子。

    群豪想到天火魔君之盖世声名,再看到他儿子如此模样,亦不知是该叹息,还是好笑万于良沉声道:

    “不想五年以来,王半侠竞与火魔宫扯上关系,此番想必是那火赡神也有意与白衣人一战,是以便令王半侠来寻找白老前辈,为的自是要从白老前辈的口中,问出白衣人武功的秘密。”王半侠狞笑道:

    “不错,今日你等若是对我们稍有无礼,老魔神立即便会赶来,放把火将这林地烧得干干净净。”金祖林大笑道:

    “我本嫌这树林麻烦,侥光了最好。”

    公孙不智突然冷冷道:

    “以火魔神那般狂傲的人物,纵然有心与白衣人一战,也不屑来打探别人武功的秘密。”紫衣少年徽微一笑道:

    “公孙二叔之言说得不错,此番想必只是王半侠想探出这秘密后,以此求利,只因江湖中想要知道这秘密的人委实不少……那火魔宫的少主人,只不过是他用来做幌子的傀儡而已。”公孙不智见这素昧平生的少年竟似对自己每一兄弟都熟悉之极,本已觉得十分惊奇,再见他年纪轻轻,却是料事如神,更不觉暗暗吃惊,只听紫衣少年接口道:

    “这四人便相烦金大叔将之拘禁,这秘密梗不致走漏出去。”金祖林笑道:

    “这不成问题,咱们这树林里,莫说藏四个人,便是藏四百四千个,也绰绰有余。

    紫衣少年躬身笑道:

    “如此就多谢了。”

    金祖林大声道:

    “但你怎会寻到这里?又怎会上得去白老前辈的居处?这却倒真教我有些吃惊。”突听一阵娇笑声自树上传了下来,道:

    “是被告诉他的。”一条绳索自树岭垂下,缘索而下的竟是”紫兰花”花清清。

    金祖林呆住了,别人也呆住了。

    七大弟子更不禁暗暗称奇,付道:”师傅不准我等上去,却准这陌生少年上去,这是为了什么?”离地三丈,花清清便飘然落下,长索便又缩回,七大弟子仰首上望,但见那绿屋中衣袖一闪,却还是见不到他们师傅的人影。

    花清清眼波流转,笑道:

    “你们可是在奇怪,我怎会平白带这少年去见自老前辈,但……但你们可知他是谁么?”万子良,七大弟子,目光不禁一齐凝注到这少中身上,紫衣少年却突然拜倒在地,道:

    “叔父们连小侄都不认得了?”

    众人见他突行大札,俱是纷纷谦让,唯有杨不怒本已疼得满是冷汗的面上,此刻突然露出狂喜之色,大喝道:”你……你是宝儿……”紫衣少年道:

    “小侄正是宝儿。”

    他仰起头来,面上虽仍带笑,目中却己热泪盈眶。

    原来杨不怒年龄最小,胡不愁人最和气,宝儿在家时,只与这两人最是熟悉,其余的六大弟子,终年在外院习武,而那练武场宝儿却是从来不去的,再加事隔多年,宝儿已由可爱的孩子,长成英俊的少年,又练成这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莫不屈等人纵觉他与宝儿相似,却也不敢相认。

    哪知眼前这天矫如游龙,灿烂如明星,光芒令人不可逼视的少年,竟真的就是昔年那终日手执书卷的”小书呆子”宝儿,短短六年的时间,竟在他身上造成了如此神奇的变化,莫不屈等人心中之惊喜,又岂是世上任何言语,任何文字能形容?一时车间,七个人都呆住了。

    平日最最冷静的公孙不智,此刻亦是满眶泪痕。

    平日惜语如金的石不为,此刻口中竟不住喃喃低语:”宝儿……感谢苍天……这竞真的是宝儿……”宝儿忍泪强笑道:”好教叔父们得知,小侄此刻已叫方宝儿了,宝儿是孩子时的名字,小侄却已长大了。”花清清悄悄拭去了面上泪痕,娇笑道:

    “方宝儿,好名字,果然是人中宝儿,果然是名符其实。”杨不怒突然大喝一声,扑了上来,紧紧抱着宝儿,嘶声道:”不管你改了什么名字,我总是要叫你宝儿,不管你长得多大,你在我心目中还是孩子……好孩子……七叔可想死你了。”方宝儿道:

    “七叔……你……你手上的伤……”杨不怒道:

    “管他什么伤不伤,七叔见到你,伤早已好了,不信你瞧……”猛然一挥手,却疼得晕了过去。

    众人又是一阵惊乱,公孙不智俯身检视他的伤势,双眉紧皱,黯然道:”好毒的火,七弟这条手臂只怕……””只怕”下面的话,他不敢也不忍再说下去,众人欢喜的眼泪,不禁化做悲痛,方宝儿惨然道:

    “都是小侄晚来一步,害得七叔……”突似想起什么,大喜呼道:”七叔无妨了……”身形一转,已到了那火魔神之子的面前,王半侠立刻大呼道:

    “万万莫要给他伤药,死了也莫要给他。”

    他若不呼叫,那火神之子本还不知方宝儿要的什么,他此刻这一叫,反将这懦弱少年的伤药叫出来了。

    方宝儿还未开口,他已将伤药乖乖拿了出来,王半侠怒喝道:

    “没用的……”石不为双眉微皱,随手点了他的哑穴。

    魔火宫之魔火虽毒,但伤药确也极具灵效,乳白色的伤药一敷上杨不怒的手臂,杨不忽使悠悠醒了过来。

    他目光四扫,强笑道:

    “你们怎地只顾着我,莫忘了上面还有位大英雄,若不是他,咱们今日可真栽了。”莫不屈道:

    “幸好七弟提醒,不知这位英雄……”

    方宝儿笑道:

    “那只是小便的弟兄中铁娃。”众人仰首望去,只见铁娃死自铁塔般的站在削壁上,莫不屈抱拳高呼道:

    “铁少侠但请下来一见如何?”

    铁娃大呼道:

    “这地方又高又直,铁娃可不敢下去,一下去准得摔死,还是你们上来吧!”众人眼见他方才那般神威,此刻闻言不觉一征。方宝儿笑道:”小侄这位弟兄确是一身钢筋铁骨,敢说有万夫不当之勇,却只是完全不知轻功,否则他方才就下来了。”众人又惊又笑,金祖林柑掌大笑道:

    “妙极妙极,世事凑巧,竟一至于此,幸好他一身钢筋铁骨,才练不成轻功,幸好他不知轻功,才留在上面不曾下来,否则王半侠等人岂非早巳跑走了,这真该……”花清清截口笑道:

    “这真该好好喝几杯庆祝庆祝是么?”

    金祖林大笑道: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老婆也!”

    众人不觉俱都莞然,花清清娇笑道:

    “说良心话,今日之事,也真该举杯祝饮才是,连我都想喝几杯了。”金祖林道:

    “各位总得牢牢记着,她喝酒可比我还要厉害……”花清清得意地笑道:

    “我酒量自比你好得多了。”

    金祖林道:

    “只是喝醉了时,那模样也比我可怕得多了,各位需得离她远些,否则……哎哟。”林木深处,花草修竹丛中,一泓清水曲流处,五七间红墙绿瓦糟舍,便是金袒林夫妻的居处了。

    这巨富人家的居处,居然不带丝毫铜臭气,确是难得,只可惜房子太矮了些,铁娃一站直,头顶便几乎要碰着屋顶。

    众人情不自禁,都要多瞧他几眼,铁娃却是旁若无人,放怀吃喝——五年来他筋骨更是锻炼得钢铁般强壮,古铜色的皮肤上,焕发着异样的光芒,再配上他的浓眉大眼,果然是铁挣挣一条好汉。

    宝儿简略地叙出了这五年多来,他那令人惊心动魄,拍案惊奇的遭遇,只听得众人忽而欢喜,忽而悲伤,忽而放声大笑,忽而垂眉叹息——周方的游戏风尘,固是令人颠倒,紫衣侯的绝代风仪,亦是令人向往,小公主的天真聪明,固是令人动心,水天姬的多姿多采,更是令人神醉。

    万子良等人只遗憾周方又飘然不知所去,花清清却只恨自己不能见着小公主与水天姬的一面。

    但最令七大弟子担心的,却是胡不愁,莫不屈黯然叹道:

    “今日之欢会,若有八弟在此,便无遗憾了。”金不畏大嚷道:

    “老八到哪里去了?是生是死?有没有人知道……唉!要命,可真把我急死了。”五个字说得戳钉断铁,毫无猜疑。公孙不智微笑道:

    “四弟从不轻言,言必有中,你我若是仔细想想,凭八弟的为人与聪明,确是万万不会死的。”魏不贪道:

    “我只奇怪宝儿的武功是怎么练出来的?”

    宝儿还未说话,铁娃竟抢先道:

    “武功百诀,以意为先,那才是武功的精骨神髓,招式身法,都不过是皮毛而已,若无精骨皮毛何在,但若先得了武道神髓,再学皮毛便是易如反掌了。”他用衣袖擦了擦嘴,接着又道:

    “别人学武,都是自易至难,但我大哥天赋与人不同,学武自也与人不同,他学武乃是自难而易,先已渗透了万物自然变化之理,得通武道精髓之意,那招式身法,便不学也会了,这道理正如画画一样,若是不解画意,画的纵是逼真,但不能传神,最多也不过是个画匠而已,若是妙参画意,信笔挥来,都便是绝妙丹青了。”众人虽都是武林高手,名门子弟,但听了这番武学中至深至奥的道理,也不觉人人为之心动神驰。

    万子良道:

    “方少侠方才所施展的那两手,与天下各门各派之招式惧不相同,却不知有何来处?”铁娃道:

    “这道理又与写文章一样,武功本天成,妙手自得之,李白倚马千言,信笔惧是文章,我大哥上通武道,举手投尼间,便都是绝妙的招式,无论文武,若是拘泥了一定的规格程式中,便落了下乘了。”万子良慨然长叹道:

    “果然高明……果然高明……”

    魏不贪道:”招式身法,固可如是,但宝儿方才自百丈树巅一跃而下,却非要绝顶的内功轻功不可呀。”铁娃道:

    “这道理却如庖丁解牛一般,目无全中,下刀自易,那树高虽有百丈,但我大哥却偏要将它当作一级石梯,他精神意志,便惧可放松,便可发挥生命中全部潜力,需知精神之力,有时不知要比肉体之力强胜多少倍,只可惜万人之中,却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人,非但不知该如何发挥,反将之缚柬起来了。”他说的无一句不是众人听听未经,闻所末闻之武道至理,幸好这里人人俱是名门子弟,否则当真连听都听不懂。

    一时之间,众人不觉又是钦佩,又是奇怪,谁也想不到如此一条莽汉,竟说得出如此高深的道理来。

    铁娃却又笑道:

    “这些话都是我师傅教给我的,他老人家早已算定有人要问,生怕大哥不好意思自夸自赞,所以就教我将之一字不漏地背出来而已,其中的道理,我可也不懂。而且话也只有这些,你们再问,我就答不出了。”拿起筷子,又埋头大吃起来。

    金不畏大笑着一拍他肩头,笑道:

    “这娃儿我越瞧越对胃口,我瞧咱们不如也拜为兄弟算了。”魏不贪笑道:”

    “那岂非乱了辈份?”

    金不畏眼睛一瞪,道:

    “各交各的,有啥关系?”

    方宝儿一直含笑倾听,此刻方自徐徐道:

    “小便此番出来,第一件事便是要找爷爷,他老人家既然无恙健在,小侄也放心了。”语声微顿,神情突然变得极为庄重,接口道:

    “小侄要做的第二件事,便是要设法将那腊八泰山之会阻止,免得江湖中少年英杰,自相残杀,而令亲者痛,仇者快。”万子良沉声叹道:

    “在下何尝不是早已有了此意,但那些江湖少侠,又有哪一个是听人劝的。”方宝儿微微一笑,还未说话,金不畏已大声道:

    “瞧宝儿的神情,他必定已有了绝妙的法子……”万子良面现喜色,截口道:

    “方少侠若有良策将此会阻止,而今江湖元气因此保全,在下实足感激不尽。”方宝儿道:

    “腊八之期,距离此刻还有两个多月,在此段时期中,小侄但求万老伯相助一臂之力。”万子良道:

    “力所能及,万难不辞。”

    方宝儿沉吟道:

    “不知此番参预此会的,共有多少位?”

    万子良道:

    “此次泰山之会,乃江湖中五年来第一件大事,其消息流传之迅速,影响之广大,几乎已可与昔日紫衣侯及白衣人东海一战先后辉映,武林成名豪杰,到期只怕有半数要赶赴泰山,但……据在下所知,到了会期之日,真正要在旭日前一较身手的,却不过只有四十人左右而己。”铁娃笑道:

    “四十人?那算不了多少。”

    万子良叹道:

    “四十人虽不算多,但这四十人却都是武林后起一代中的顶尖高手,他们自千万人中经过无数次淘汰,才有今日之地位,他们的成就与成功,更非任何二十年后的江湖,便要他们来支撑大局,他们若因自相残杀而死,对武林影响之巨大,此刻虽还未必能看得出多少,但实已无异埋下了一粒灾祸的种子,毋庸多少年,便会开出巨大而丑恶的灾祸之花!

    铁娃笑道:

    “我说的不是这意思,我是说,幸好只有四十人,我大哥便来得及对付了。”万子良动容道:

    “莫非……莫非方少侠竟想在这两个月中将这四十高手,一一击败不成?”方宝儿垂首道:

    “非是小侄狂妄,只因若非如此,实难令这四十余位心高气傲的少年高手改变主意。”金不畏拊掌大笑道:

    “好宝儿,好孩子!放眼天下江湖,除了咱们的宝儿外,还有谁能有如此豪情?还有谁敢作如此壮举?嘿嘿!你且想想,两月之间,转战四十高手哈哈!俺金不畏能有这样的侄子,真是光荣极了。”莫不屈亦自微笑道:

    “宝儿若真能将这四十人一一击败,他们想必便不致再有那般豪气去互拼生死了。”万子良笑道:

    “不错!他们此举,中为的是要争那第一个与白衣人交手的荣誉,此番既已有了方少侠,他们还争个什么?”魏不贪道:

    “宝儿此举,非但可平息他们的战争,还可借此磨练武功,增强经验,到时也好与那白衣人一决胜负。”金祖林大笑道:

    “好极好极!月更得痛饮三十大杯才是。”他若有机会喝酒,那是万万不肯放过的。

    一时之间,人人惧是兴高采烈,唯有公孙不智却是面色凝重,默默无言,莫不屈忍不住道:

    “二弟莫非有何心事?”

    众人俱都深知公孙不智非但机智百出,而且深谋远虑,此刻神情如此深重,必有原故,各自不觉也沉静下来只听公孙不智缀缓道:

    “儿儿此刻之武功,江湖中委实已少有人及,但连续接战四十高手,却与应战一人不可同日而语,他武功纵较这四十人俱都高强,但道路的奔波,体力之消耗,样样都可减弱他的功力,何况,任何人都不敢担保自己的武功,在两个月里绝无失常之时。而各位想必也知道,天气阴暝,心情之恶劣,饮食起居之无常,这些事每一件都可令武功失常的。”众人面面相觑,心情都不禁骤然沉重起来。

    公孙不智沉声接道:

    “但宝儿若决心作此豪举,必定要招人所忌,他这四十战,是一战也败不得的。只因他若败了一战,非但声名必将从此扫地,性命只伯也将不保,他四十战中只要有一次失了常态,那便如何是好?”金祖林放下酒杯,喃喃道: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公孙不智道:

    “需知无论是淮,着要在两个月中,转战各地,连续与四十高手擒斗,单是武功高强,是万万不够的。那是要有坚定的决心,铁一般的意志,和无比旺盛的奋斗精神,宝儿的武功我虽可深信,但在这两个月里,他不但会受到称赞、钦佩,也势必要遭受到小人们的汕笑、辱骂、诽谤、破坏,其至不借以毒计陷害,他年纪轻轻,初出江湖,这些事……峻!我只怕他忍受不了。”那”忍受不了”的后果如何,自是不问而知,众人想到此点,惧都不禁生出了劝阻宝儿之心。

    “云梦大侠”万子良双眉紧皱,沉声道:

    “末虑胜,先虑败,公孙二侠远见,固是超人一等,但……”方宝儿突然截口道:

    “但若换了万大叔置身小侄今日所处的地位之中,不知万大叔该如何决断?”万子良想也不想,慨然道:

    “我辈武人精神,正是要有不惜一败的勇气,若是势在必战,败又何妨?”宝儿转目自七大弟子面上,依次望了过去,缀缓道:

    “若是换了诸住叔父,不知是战?还是不战?”

    众人方才虽有劝阻宝儿之心,却不过只是对他的关心太过而已,若是换了自己,岂有他途选择。莫不屈、石不为、杨不怒、西门不弱齐声道;”战……”魏不贪道:”蚀本的买卖,有时也是要做的。”  

第六回 可知今日怜才意 即是当时种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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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老公问了今日做了什么事,韦小宝说了到鳌拜家中抄家,至于吞没珍宝、金银、匕首等事,自然绝不提,最后道:“太后命我到鳌拜家里拿两部‘四十二章经’……”海老公突然站起,问道:“鳌拜家有两部‘四十二章经’?”韦小宝道:“是啊。是太后和皇上吩咐去取的,否则的话,我拿来给了你,别人也不必知道。”

海老公脸色阴沉,哼了一声,冷冷的道:“落入了太后的手里啦,很好,很好!”

待会厨房中送了饭来,海老公只吃了小半碗便不吃了,翻着一双无神的白眼,仰塌头只是想心事。

韦小宝吃完饭,心想我先睡一会,到三更时分再去和那小宫女说话玩儿,见海老公呆呆的坐着不动,便和衣上床而睡。

他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悄悄起身,把那盒蜜饯糕饼揣在怀里,生怕惊醒海老公,慢慢一步步的蹑足而出,走到门边,轻轻拔开了门闩,再轻轻找开了一扇门,突然听得海老公问道:“小桂子,你去哪里?”

韦小宝一惊,说道:“我……我小便去。”海老公道:“干么不在屋里小便?”韦小宝道:“我睡不着,到花园里走走。”生怕海老公阻拦,也不多说,拔步往外便走,左足刚踏出一步,只觉后领一紧,已给海老公抓住,提了回来。

韦小宝“啊”的一声,尖叫了出来,当下便有个念头:“糟糕,糟糕,老乌龟知道我要去见那小宫女,不许我去。”念头还未转完,已给海老公摔在床上。

韦小宝笑道:“公公,你试我武功么?好几天没教我功无了,这一抓是什么招式?”

海老公哼了一声,道:“这叫做‘瓮中抓鳖’,手到擒来。鳖便是甲鱼,捉你这只小甲鱼。”韦小宝心道:“老甲鱼抓小甲鱼!”可是毕竟不敢说出口,眼珠骨溜溜乱转,寻思脱身之计。

海老公坐在床沿上,轻轻的道:“你胆大心细,聪明伶俐,学武虽然不肯踏实,但如果由我来好好琢磨琢磨,也可以算得是可造之材,可惜啊可惜。”

韦小宝问道:“公公,可惜什么?”

海老公不答,只叹了口气,过了半晌,说道:“你的京片子学得也差不多了。几个月之前,倘若就会说这样的话,不带丝毫扬州腔调,倒也不容易发觉。”

韦小宝大吃一惊,霎时之间全身寒毛直竖,忍不住身子发抖,牙关轻轻相击,强笑道:“公公,你……你今儿晚上的说话,真是……嘻嘻……真是奇怪。”

海老公又叹了口气,问道:“孩子,你今年几岁啦?”韦小宝听他语气甚和,惊惧之情惭减,道:“我……我是十四岁罢。”海老公道:“十三岁就十三岁,十四岁就十四岁,为什么是‘十四岁罢’?”韦小宝道:“我妈妈也记不大清楚,我自己可不知道。”这一句倒是真话,他妈妈胡里胡涂,小宝到底几岁,向来说不大准。

海老公点了点头,咳嗽了几声,道:“前几年练功夫,练得走了火,惹上了这咳嗽的毛病,越咳越厉害,近年来自己知道是不大成的了。”韦小宝道:“我……我觉得你近来……近来咳得好了些。”海老公摇头道:“好什么?一点也没好。我胸口痛得好厉害,你又怎知道?”韦小宝道:“现下怎样?要不要我拿些药给你吃?”海老公叹道:“眼睛瞧不见,药是不能乱服的了。”韦小宝大气也不敢透,不知他说这些话是什么用意。

海老公又道:“你机缘挺好,巴结上了皇上,本来嘛,也可以有一番大大的作为。你没净身,我给你净了也不打紧,只不过,唉,迟了,迟了。”

韦小宝不懂“净身”是什么意思,只觉他今晚话说的语气说不出的古怪,轻声道:“公公,很晚了,你这就睡罢。”海老公道:“睡罢,睡罢!唉,睡觉的时候以后可多着呢,朝也睡,晚也睡,睡着了永远不醒。孩子,一个老是睡觉,不用起身,不会心口痛,不会咳嗽得难过,那不是挺美么?”韦小宝吓得不敢作声。

海老公道:“孩子,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这平平淡淡的一句问话,韦小宝却难以回答。他可不知那死了小桂子家中有些什么人,胡乱回答,多半立时便露出马脚,但又不能不答,只盼海老公本来不知小桂子家中底细,才这样问,便道:“我家里只有个老娘,其余的人,这些年来,唉,那也不用提了。”话中拖上这样个尾巴,倘若小桂子还有父史姊弟,就不妨用“那也不用提了”这六字来推搪。

海老公道:“只有个老娘,你们福建话,叫娘是叫什么的?”

韦小宝又是一惊:“什么福建话?莫非小桂子是福建人?他说我以前的说话中有扬州腔调,恐怕……恐怕……那么他眼睛给我弄瞎这回事,他知不知道?”刹那之间,心中转过无数念头,含含糊糊的道:“这个……这个……你问这个干什么?”

海老公叹了口气,说道:“你年纪小小,就这样坏,嘿,到底是像你爹呢,还是像你妈?”韦小宝嘻嘻一笑,说道:“我是谁也不像。好是不大好,坏也不算挺坏。”

海老公咳了几声,道:“我是成年之后,才净身做太监的……”韦小宝暗暗叫苦:“原来做太监要净身,那就是割去小便的东西。他知道我没净身,要是来给我净身,那可乖乖龙的东……”只听海老公续道:“我本来有个儿子,只可惜在八岁那年就死了。倘若活到今日,我的孙儿也该有你这般大了。那个姓茅的茅十八不是你爹爹罢?”

韦小宝颤声道:“不……不是!辣块妈妈的,当……当然不是。”心中一急,扬州话冲口而出。海老公道:“我也想不是的。倘若你是我儿子,失陷在皇宫之中,就算有天大危险,我也会来救你出去。”

韦小宝苦笑道:“可惜我没你这个好爹爹。”

海老公道:“我教过你两套武功,第一套‘大擒拿’,第二套‘大慈大翡千叶手’,这两套功夫,我都没学全,你自然也没学会,只学了这么一成半成,嘿嘿,嘿嘿。”韦小宝道:“是啊,你老人家最好将这两套功夫教得我学全了。你这样天下第一的武功,总算有个人传了下来,给你老人家扬名,那才成话。”

海老公摇头道:“‘天下第一’四个字,哪里敢当?世上武功高强的,可不知有多少。我这两套功夫,我这一生一世也来不及学得全了。”他顿了一顿,说道:“你吸一口气,摸到左边小腹,离开肚脐眼三寸之处,用力掀一掀,且看怎样?”韦小宝依言摸以他所说之处,用力一掀,登时痛澈心肝,不由得“啊”的一声,大叫出来,霎时间满头大汗,不住喘气。近半个多月来,左边小腹偶然也隐隐作痛,只道吃坏了肚子,何况只痛得片刻,便即上歇,从来没放在心上,不料对准了一点用力掀落,竟会痛得这等厉害。

海老公阴恻恻的道:“很有趣罢?”

韦小宝肚中大骂:“死老乌龟,臭老乌龟!”说道:“有一点点痛,也没什么有趣。”

海老公道:“你每天早上去赌钱,又去跟皇上练武,你还没回来,饭菜就送来了。我觉得这汤可不够鲜,每天从药箱之中,取了一瓶药出来,给你在汤里加上些料。只加这么一点儿,加得多了,毒性太重,对你身子不大妥当。你这人是很细心的,可是我从来不喝汤,你一点也不疑心吗?”韦小宝毛骨悚然,道:“我……我以为你不爱喝汤。你……你又说喝了汤,会……会……咳……咳嗽……”海老公道:“我本来很爱喝汤的,不过汤里有了毒药,虽然份量极轻,可是天天喝下去,时日久了,总有点危险,是不是?”

韦小宝愤然道:“是极,是极!公公,你当真厉害。”

海老公叹了口气,道:“也不见得。本来我想让你再服三个月毒药,我才放你出宫,那时你就慢慢肚痛了。先是每天痛半个时辰,痛得也不很凶,以后越痛越厉害,痛的时刻也越来越长,大概到一年以后,那便日夜不停的大痛,要痛到你将自己脑袋到墙上去狠狠的撞,痛得将自己手上、腿上的肉,一块块咬下来。”说到这里,叹道:“可惜我身子越来越不成了,恐怕不能再等。你身上中的毒,旁人没解药,我终究是有的。小娃娃,你到底是受了谁的指使,想这计策来弄瞎我眼睛?你老实说了出来,我立刻给你解药。”

韦小宝年纪虽小,也知道就算自己说了指使之人出来,他也决不能饶了自己性命,何况根本就无人指使,说道:“指使之人自然有的,说出来只怕吓你一大跳。原来你早知道我不是小桂子,想了这个法子来折磨我,哈哈,哈哈,你这可上了我的大当啦!哈哈,哈哈!”纵声大笑,身子跟着乱动,右腿一曲,右手已抓住了匕首柄,极慢极慢的从剑鞘中拔出,不发出丝毫声息,就算有了些微声,也教笑声给遮掩住了。

海老公道:“我上了你什么大当啦?”

韦小宝胡说八道,原是要教他分心,心想索性再胡说八道一番,说道:“汤里有毒药,第一天我就尝了出来。我跟小玄子商量,他说他在下毒害我……”

海老公一惊,道:“皇上早知道了?”

韦小宝道:“怎么会不知道?只不过那时我可还不知他是皇上,小玄子叫我不动声色,留神提防,喝汤之时只喝入口中,随后都吐在碗里,反正你也瞧不见。”一面说,一面将匕首半寸半寸的提起,剑尖缓缓对准海老公心口,心想若不是一下子便将他刺死,纵然刺中了,他一掌击下来,自己还是没命。

海老公将信将疑,冷笑道:“你如没喝汤,干么一按左边肚子,又会痛得厉害?”

韦小宝叹道:“想是我虽将汤吐了出来,差着没嗽口,毒药还是吃进了肚里。”说着又将匕首移近数寸。只听海老公道:“那也很好啊。反正这毒药解不了的。你中毒浅些,发作得慢些,吃了苦头只有更大。”韦小宝哈哈大笑,长笑声中,全身力道集于右臂,猛力戳出,直指海老公心口,只待一刀,便即滚向床角,从床脚边窜出逃走。

海老公陡觉一阵寒气扑面,微感诧异,只知对方已然动手,更不及多想他是如何出手,左手挥出,便往戳来兵刃上格去,右掌随出,砰的一声,将韦小宝打得飞身而起,撞破窗格,直摔入窗外花园,跟着只觉左手剧痛,四根手指已被匕首切断。

若不是韦小宝匕首上寒气太盛,他事先没有警兆,这一下非戳中心口不可。但如是寻常刀剑,二人功力相差太远,虽然戳中心口,也不过皮肉之伤,他内劲到处,掌缘如铁,击在刀剑之上,震飞刀剑,也不会伤到自己手掌。但这匕首实在太过锋锐,海老公苦练数十年的内劲,竟然不能将之震飞脱手,反而无声息的切断了四根手指。可是他右手一掌结结实实的打在韦小宝胸口,这一掌开碑裂石,非同小可,料得定韦小宝早已脏俱碎,人在飞出窗外之前便已死了。

他冷笑一声,自言自语:“死得这般容易,可便宜了这小鬼。”定一定神,到药箱中取出金创药敷上伤口,撕下床单,包扎了左掌,喃喃的道:“这小鬼用的是什么兵刃,怎地如此厉害?”强忍手上剧痛,跃出窗去,伸手往韦小宝跌落处摸去,要找那柄自己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宝刀利刃。哪知摸索良久,竟什么也没摸到。

他于眼睛未瞎之时,窗外的花园早看得熟了,何处有花,何处有石,无不了然于胸。明明听得韦小宝是落在一株芍药花旁,这小鬼手中的宝剑或许已震得远远飞出,可是他的尸体息会突然不见?

韦小宝中了这掌,当时气为之窒,胸口剧痛,四肢百骸似乎都已寸寸碎裂,一摔下地,险些便即晕去。他知此刻生死系于一线,既然没能将海老公刺死,老乌龟定会出来追击,当即历力爬起,只走得两步,脚下一软,又即摔倒,骨碌碌的从一道斜坡上直滚下来。

海老公倘若手指没给割断,韦小宝滚下斜坡之声自然逃不过他耳朵,只是他重伤之余,心烦意乱,加之做梦也想不到这小鬼中了自己一掌竟会不死,虽然听到声音,却全没想到其中缘由。

这条斜坡好长,韦小宝直滚出十余丈,这才停住。他挣扎着站起,慢慢走远,周身筋骨痛楚不堪,幸好匕首还是握在手中,暗自庆幸:“刚才老乌龟将我打出窗外,我居然没将匕首插入自己身体,当真远气好极。”

将匕首插入靴筒,心想:“西洋镜已经拆穿,老乌龟既知我是冒牌货,宫中是不能再住了。只可惜四十五万两银子变成了一场空欢喜。他奶奶的,一个人哪有这样好远气,横财一发便是四十五万两?总而言之,老子有过四十五万两银子的身家,只不过老子手段阔绰,一晚之间就花了个精光。你说够厉害了罢?”肚里吹牛,不禁得意起来。

又想:“那小宫还巴巴的在等我,反正三更半夜也不能出宫,我这就瞧瞧她去,啊哟……”一摸怀中那纸盒,早已压得一塌胡涂,心道:“我还是拿去给她看看,免她等得心焦。就说我摔了一交,将蜜饯糖果压得稀烂,变成一堆牛粪,不过这堆牛粪又甜又香,滋味挺美。哈哈,辣块妈妈,又甜又香的牛粪你吃过没有?老子吃过了。”

他想想觉得好玩,加快脚步,步向太后所住的慈宁宫,只走快几步,胸口随即剧痛,只得又放慢了步子。

来到了慈宁宫外,见宫门紧闭,心想:“糟糕,可没想到这门会关着,那怎么进去?”

正没做理会处,宫门忽然无声无息的推了开来,一个小姑娘的头探出来,月光下看得分明,正是蕊初。只见她微笑着招手,韦小宝大喜,轻轻闪身过门。蕊初又将门掩上了,在他耳畔低声道:“我怕你进不来,已在这里等了许久。”韦小宝低声道:“我来迟啦。我在路上绊到了一只又臭又硬的老乌龟,摔了一交。”蕊初道:“花园里有大海龟吗?我倒没见过。你……你可摔痛了没有?”

韦小宝一鼓作气的走来,身上的疼痛倒也可以耐得,给蕊初这么一问,只觉得全身筋骨无处不痛,忍不住哼了一声。蕊初拉住他手,低声问:“摔痛了哪里?”

韦小宝正要回答,忽见地下有个黑影掠过,一抬头,但见一只硕大无朋的大鹰从墙头尽了进来,轻轻落地。他大吃一惊,险些骇呼出声,月光下只见那大鹰人立起来,原来不是大鹰,却是一人。这人身材瘦削,弯腰曲背,却不是海老公是谁?

蕊初本来面向着他,没见到海老公进来,但见韦小宝转过了头,瞪目而视,脸上满是惊骇之色,也转过身来。

韦小宝左手一探,已按住了她的嘴唇,出力奇重,竟不让她发出半点声音,跟着右手急摇,示竟不可作声。蕊初点了点头。韦小玉这才慢慢放开了左手,目不转睛的瞧着海老公。

只见海老公僵立当地,似在倾听动静,过了一会,才慢慢向前走去。韦小宝见他不是向自己走来,暗暗舒了口气,心道:“老乌龟好厉害,眼睛虽然瞎了,居然能追到这里。”又想:“只要我和这小宫女不发出半点声音,老乌龟就找不到我。”

海老公向前走了几步,突然跃起,落在韦小宝跟前,左手一探,叉住了蕊初的脖子。蕊初“啊”的一声叫,但咽喉被卡,这一声叫得又低又闷。

韦小宝心念电转:“老乌龟找的是我,又不是找这小宫女,不会杀死她的。”此时和海老公相距不过两尺,吓得几乎要撒尿,却一动也不动,知道只要动上一根手指,就会给他听了出来。

海老公低声道:“别作声!不听话就死你。轻轻的回答我的话。你是谁?”蕊初低声道:“我……我……”海老公伸出右手,摸了摸她头顶,又摸了摸她脸蛋,道:“你是个不宫女,是不是?”蕊初道:“是,是!”海老公道“三更半夜的,在这里干什么?”蕊初道:“我……我在这里玩儿。”

海老公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在惨淡的月光下看来,反显得更加阴森可怖,问道:“还有谁在这时?”侧过了头倾听。

适才蕊初不知屏息凝气,惊恐之下呼吸粗重,给海老公听出了她站立之处。韦小宝和他相距虽近,呼吸极微,他一时便未察觉。韦小宝想要打手势叫她别说,却又不敢移动手臂。幸好蕊初乖觉,发觉他双眼已盲,说道:“没……没有了。”

海老公道:“皇太后住在哪里?你带我去见她。”蕊初惊道:“公公,你……你别跟皇太后说,下次……下次我再也不敢了。”她只知道这老太监捉住自己,要去禀报太后。海老公道:“你求也没用。不带我去,立刻便叉死你。”手上微一使劲,蕊初气为之窒,一张小脸登时胀得通红。

韦小宝惊惶之下,终于撒出尿来,从裤裆里一滴一滴的往下直流,幸好海老公没留神,就算听到了,也道是蕊初吓撒尿。

海老公慢慢松开左手,低声道:“快带我去。”蕊初无奈,只得道:“好!”侧头向韦小宝瞧了一眼,脸上神色示意他快走,自己决不供他出来,低声道:“太后寝宫在那边!”慢慢移动脚步。海老公的左手仍是抓住她咽喉,和她并肩而行。韦小宝寻思:“老乌龟定是去跟皇太后说,我是冒充的小太监,小桂子是给我杀死的,他自己的眼睛是给我弄瞎的,要太后立刻下令捉拿。他为甚么不去禀报皇上?是了,他知道皇上对我好,告状多半告不进。那……那便如何是好?我须得立即逃出宫去。啊哟,不好,这时候宫门早闭,又怎逃得出去?只要过得片刻,太后传下命令,更是插翅难飞了。

韦小宝正没做理会处,忽听得前面房中一个女子的声音问道:“外边是谁?“这声音阴森森地,韦小宝听得明白,正是皇太后的话声,他一惊之下,便想拔脚就逃。却听得海老公道:“奴才海天富,给你老人家请安啦。“这声音也是阴森森地,殊无恭谨之意。韦小宝大奇:“老乌龟是什么东西,胆敢对太后这等无礼?“念头一转,寻思:“老乌龟说话不讨人喜欢,多半太后向来很讨厌他,我何不乘机跟他胡辩一番?反正要逃不出去的了。“这一着虽然行险,但想自己新近立了大功,皇上和太后都很喜欢,杀个把小桂子,弄瞎几只海老乌龟的狗眼珠,也算不了什么大罪,当真要紧之时,还可请把兄弟索额图出头说情。自己如果拍腿一走,什么话都让老乌龟说去了,自己既然逃跑,自然作贼心虚,本来无罪反而变得有罪了。又想:“太后倘若问我为什么要杀小桂子?我说……我说嗯,我说听到小桂子和海老乌龟说太后和皇上的坏话,说了许许多多,难听之极的言论,我实在气不过,忍无可忍,因此将小桂子一刀杀了,又乘机弄瞎了海老乌龟的眼睛。至于说什么坏话,那大可捏造一番。比赛打架,我打不过海老乌龟。比赛撒谎吹牛,老乌龟哪里是老子的对手?”想想得意起来,登时胆为之壮,便不想逃了。他最怕的是海老公辩不过,跳上来一掌将自己打死,那可死得冤枉,因此待会在太后跟前辩白之时,务须站在一个安全之所,让老乌龟捉不到、打不着。只听太后道:“你要请安,怎么白天不来?半夜三更的到来,成什么体统?”海老公道:“奴才有件机密大事要启禀太后,白天从多耳杂,给人听到了,可不大稳便。”

韦小宝心道:“来了,来了!老乌龟告状了。且听他先说,待他说了一大半,我再插嘴不迟。我躲在哪里好?”看了看周遭形势,选中了个所在,一步步挨到金鱼池的假山之后,心想:“老乌龟如抢过来打我,扑通一声,必先跌入金鱼池中,我就立即抢入太后的房中,老乌龟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追进太后房中来打人。”

只听太后哼了一声,道:“有什么机密大事,你这就可以说了。”海老公道:“太后身边,没旁人吗?老奴才的话,可机密的很哪!”太后道:“你要不要进来查查?你武功了得,我身边有没有人,难道也听不出来?”海老公道:“奴才不敢进太后屋子,可否劳动太后的圣驾,走出屋来,奴才有事启禀。”太后哼了一声,道:“你可越来大胆了,这会儿又仗了谁的势啦?胆敢这等放肆!”韦小宝听到此处,心中大乐,暗暗骂道:“老乌龟,你可越来越大胆了,这会儿又仗了谁的势啦?胆敢这等放肆!”

海老公道:“奴才不敢!”太后又哼了一声,说道:“你……你早就没将我瞧在眼里,今晚忽然摸了来,可不知捣什么鬼。”韦小宝更是开心,忍不住想大声帮太后斥骂海老公几句,心道:“老乌龟啊老乌龟,你告状还没告成,先就碰了个大钉子,惹了一鼻子灰。看来用不着老子亲自出马,单是太后,就会将你一顿臭骂轰走了。”

只听海老公道:“太后既然不想知道那人消息,那也没有什么,奴才去了!”

韦小宝大喜,心道:“去得好,去得妙,去得刮刮叫。快快滚你妈的王八蛋!太后怎么会想知道我的消息?”

却听得太后问道:“你有什么消息?”海老公道:“五台山上的消息!”太后道:“五台山?你……你说什么?”语音有些发颤。月光下只见海老公伸手一戳,蕊初应手而倒。韦小宝一惊,心下有些难过,又想:“老乌龟害死了这小姑娘,待会我说了出来,太后一定更加动怒。老乌龟再要告我的状,那可是千难万难。”只听得太后又问:“你……你伤了什么人?”海老公道:“是太后身边的一个小宫女,奴才可没敢伤她,只不过点了她的穴道,好教她听不到咱们的说话。”

韦小宝放宽了心:“原来老乌龟没杀她!”内心深处,隐隐又有点失望,海老公不杀这小宫女,自己的处境就不算十分有利。

太后又问:“五台山?你为什么说五台山?”海老公道:“太后如想知道详情,只好请你移一移圣驾。三更半夜的,奴才不能进太后屋子,在这里大声嚷嚷的,这等机密大事,给宫女太监们听到了,可不是好玩的。”太后犹豫片刻,道:“好!”只听得开门之声,她脚步轻盈的走了出来。

韦小宝缩在假山之后,心想:“海老乌龟瞧不见我,太后可不是瞎子。”他不敢探头张望,太后出来之时,一瞥眼间见到她身材不高,有点儿矮胖。他见过太后两次,但两次见到她时都是坐着。

只听太后说道:“你刚才说,他到了五台山上,那……那可是真的?”海老公道:“奴才没说有谁到了五台山上。奴才只说,五台山上,有一个人恐怕是太后很关心的。”太后顿了一顿,道:“好,就算你是这样说。他……他……那个人……在五台山干什么?是在庙里么?”她本来说话极是镇静,但自从听得海老公说到五台山上有一个人之后,就气急败坏,似乎心神大乱。海老公道:“那人是在五台山的清凉寺中。”太后舒了口气,说道:“谢天谢地,我终于……终于知道了他……他的下落……他……他……他……”连说了三个“他”字,再也接不下口去,声音颤抖得十分厉害。

韦小宝好生奇怪:“那个人是谁?为什么太后对他这样关心?”不禁又担忧起来:“难道是太后的父亲、兄弟,又或是她的老姘头?对了,一定是老姘头,如果是父亲、兄弟,那也不是什么机密大事了,何必怕别人听见?老乌龟抓住了怒的把柄,倘若定要她杀我,太后怕了老乌龟,说不定只她听他的,这可有点儿不大妙。幸亏老子在这里听到了,老婊子如果胆敢杀我,老子就一五一十的都抖了出来,我去跟皇上说,大伙儿闹个一拍两散。我怕了你的不算英雄好汉。”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胆敢骂皇太后为“老婊子”的,谅必寥寥无几,就算只在肚里暗骂,也不会很多。韦小宝无所忌惮,就算是他自己母亲,打得他狠了,也会“烂婊子,臭婊子”的乱叫乱骂。好在他母亲本来就是婊子,妓院中人人污言秽语,翌以为常,听了也不如何生气,只不过打在他小屁股上的掌力加重了三分,而口中也是“小杂种、小王八蛋”的对骂一场而已。只听皇太后喘气很急,隔了半晌,问道:“他……他……他……在清凉寺干什么?”海老公道:“太后真的想知道?”皇太后道:“那还用多问?我自然想知道。”海老公说道:“主子是出家做了和尚。”太后“啊”的声,气息更加急了,问道:“他……他真的出了家?你……你没骗我?”海老公道:“奴才不敢欺骗太后,也不用欺骗太后。”太后“哼”的一声,道:“他就这样忍心,一心一意,只……只是想念那……那狐媚子,把国家社稷、祖宗百战而创的基业……都抛到了脑后,我们母子,他……他更不放在心上了。”韦小宝越听越奇,心想:“什么国家社稷、祖宗的基业?老乌龟又叫那人作‘主子’,那么这人……这人难道不是太后的老姘头?”

海老公冷冷的道:“主子瞧破了世情,已然彻大悟.万里江山,儿女亲情,主子说都已如过眼浮云,全都不再挂怀。”

太后怒道:“他为什么早不出家,迟不出家,却等那……那狐媚子死了,他才出家?国家朝廷,祖宗妻儿,一古脑儿加起来,在他心中,也还不及上那狐媚子,这才突然出走。哼,他既然走了,何必又要叫你来通知我?”她越说越怒,声音尖锐,渐渐响起来。韦小宝说不出的害怕,隐隐觉得,他二人所说的那个人和那件事,实是非同小可。

海老公道:“主子千叮万嘱,命奴才说什么也不可汇漏风声,千万不能让太后和皇上得知。主子说道:皇上登基,天下太平,四海无事,他也放心了。”

太后厉声道:“那为什么你又跟我说?我本来就不想知道,不要知道。他心中就只牵记那狐媚子一个,他儿子登基不登基,天下太平不太平,他有什么放心不放心了?”韦小宝听到此处,心下大奇:“他们所说的难道是皇帝的爸爸?小皇帝的爸爸顺治皇帝早已一命呜呼了,小皇帝这才有皇帝做,莫非皇帝另外还有个爸爸?”他于朝廷和宫中之事所知本来极少,除了知道小皇帝的爸爸顺治皇帝之外,其余一无所知,就算太后和海老公说再明白十倍,他也猜不到其中的真实情形。

海老公道:“主子既然出了家,奴才本当在清凉寺中也出家为僧,服侍主子。可是主子吩咐,他还有一件事放心不下,要奴才回京来查查。”太后道:“那又是什么事?”海老公道:“主子说,董鄂妃虽然……”太后怒道:“在我跟前,不许提这狐媚子的名字!”韦小宝心道:“原来那狐狸精叫做董鄂妃,那定是宫里的妃子了。太后的老姘头只爱这只骚狐狸,不爱太后,因此太后大吃其醋。”

海老公道:“是,太后不许提,奴才就不提。”太后道:“他说那狐媚子又怎么样了?”海老公道:“奴才不明白太后说的是谁。主子从来没提过‘狐媚子’三字。”

太后怒道:“他自然不提这三个字,在他心中,那是‘端敬皇后’哪。这狐媚子死了之后,他……他追封她为皇后,拍马屁的奴才们恭上谥法,叫什么‘孝献庄和至德宣仁温惠’皇后,这称号中没‘天圣’二字,他可还大发脾气呢。又叫胡光龙、王熙这两个奴才学士,编纂什么《端敬后语录》,颁行天下,也不怕丑。”海老公道:“太后说得是,董鄂妃归天之后,奴才原该称她为‘端敬皇后’了。那《端敬后语录》,奴才身边经常带得一册,太后要不要看?”

太后怒喝:“你……你……你……”走上一步,呼呼喘气,忽然似乎明白了什么,嘿嘿一笑,说道:“当时天下趋炎附势之徒,个个都读《端敬后语录》,把胡、王两个奴才捏造的一番胡说八道,当成是天经地义,倒比《论语》、《孟子》还更要紧。可是现下又怎样呢?除了你身边还有一册,你主子身边还有几册之外,哪里还见得到这鬼话篇的“语录”?”海老公道:“太后密旨禁毁《端敬后语录》,又有谁敢收藏?至于主子身边,就算没有,但端敬皇后当年说过的一字一句,他牢牢记在心头,胜过身边藏一册“语录”了!”

太后道:“他……他叫你回北京查什么事?”海老公道:“主子本来吩咐查两件事,但奴才查明之后,发觉两件事原来是一件事。”太后道:“什么两件事、一件事?”海老公道:“第一件事,要查荣王是怎么死的?”太后道:“你……你说那狐媚子的儿子?”海老公道:“奴才说的,是端敬皇公所后的皇子,和砚荣亲王。”太后哼了一声,道:“小孩子生下来不满四个月,养不大,又有什么希奇了?”海老公道:“但主子说,当时荣亲王突患急病,召御医来诊视,说道荣王足阳阴胃经、足少阴心经、足太阴脾经俱断,脏腑破裂,死得甚奇。”太后哼了一声,道:“什么御医有这样好本事?多半是你说的。”海老公不置可否,又道:“端敬皇后逝世,人人都道她是心伤荣王之死,但究其实,却是不然。她是给人用截手法截断了阴维、阴桥两处经脉而死。”太后冷冷的道:“他居然会相信你异想天开的胡说。”海老公道:“主子本来也不相信,后来奴才便试给他看,那还是端敬皇后去世之后不久的事。一个月之中,奴才接连在五个宫女身上,截断了她们的阴维、阴桥两处经脉。这五个宫女死时的症状、模样、和端敬皇后临终之时一般模样。单是一个宫女,还说是巧合,五个宫女都是如此这般,主子就确信不疑了。”太后道:“嘿,可了不起!咱们宫中,居然有你这样的大行家。”海老公道:“多谢太后称赞。奴才的手法,跟那个凶手不同。不过道理一样的。”两人默默相对,良久不语。海老公轻轻咳了几声,隔了好一会,才道:“主子命奴才回京查明,害死荣亲王和端敬皇后的是谁?”太后冷笑道:“那又何必再查?咱们宫中除你之外,又有谁能有这等手?”海老公道:“那还是有的。端敬皇后一向待奴才很好,奴才只盼她多福多寿,如果早知有人要加暗算,奴才便是拚了老命,也要护卫她周全。”太后道:“你倒挺忠心哪。他用了你这样的好奴才,也是他的福气。”海老公叹了口气,说道:“可惜奴才太也没用,护卫不了端敬皇后。”

太后冷冷的道:“他朝拜佛,晚念经,保佑你的揣敬皇后从十八层地狱中早得超生,早升西方极乐世界,也就是了。”语气之中,却充满了幸灾乐祸之意。海老公道:“拜佛念经未必有用,不过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话,总是对的。”顿了一顿,慢吞吞的道:“若是不报,时辰未到。”太后哼了一声。海老公道:“启禀太后得知,主子吩咐奴才查两件事,奴才查明两件事是一件。哪知无意之中,另外又查到了两件事。”太后道:“你查到的事儿也真多,那又是什么事了?”海老公道:“第一件事跟贞妃有关。”太后冷笑道:“狐媚子的妹子是小狐媚子,你提她干什么?”

海老公道:“主子离宫出走,留书说道永不回来。太皇太后跟太后你两位圣上的主意,说道国家不可一日无君,于是宣告天下说主子崩驾。当世知道这个大秘密的,只有六人,那是你两位圣上,主子本人,跟主子剃度的玉林大师,以及服侍主子的两个奴才。这两个奴才一个是侍卫总管赫巴察,这时候跟着主子在五台山出了家,另一个便是奴才海天富了。”韦小宝听到这里,方始恍然,原来太后口中的“他”,海老公所说的“主子”,竟然便是顺治皇帝。天下知道他已经崩驾,其实却因心爱的妃子死了,伤心之极,到五台清凉寺去做了和尚。这妃子所以会死,听海老公的语气,倒似是是太后派遣武功高手将她害死的。他不禁颇为得意,心想:“老乌龟说这大秘密天下只六个人知道,哪知道还得加上我韦小宝,天下可有七个知道了。”但得意不了片刻,跟着便害怕起来,本来颇有点儿有恃无恐,料想在太后跟前海老公斗口,未必输给了老乌龟,此刻却知大事不妙,若给他二人发觉自己在这时偷听,就算海老公不杀自己,太后也决计不肯放过。只听得喀喀两声轻响,竟是自己牙关相击,急忙使力咬住。幸好海老公恰在这时连声咳嗽,静夜之中,便只听到他的气喘和咳嗽之声。过了一会,海老公道:“当时贞妃自镣殉主,朝中都称赞得不得了。但也不许多人悄悄的说,贞妃的给太后逼着殉葬的,自杀并非本意。”太后道:“这些无君无上的逆臣,早晚容他们不得。”海老公道:“不过他们的话倒也没全错,贞妃并不是甘心情愿自杀的。”太后道:“你也说贞妃是给我逼杀的?”海老公道:“这个‘逼’字,倒可以省去。”太后道:“你说什么?”海老公道:“贞妃是给我杀死的,不是逼得自杀。奴才曾详细细问过殡殓贞妃的仵工,得知贞妃大殓之时,全身骨骼寸断,连头盖骨也都成为碎片。这门杀人的功夫,好像叫做‘化骨绵掌’,请问太后是不是?”太后道:“我怎知道?”海老公道:“奴才听说,世间有这样一门‘化骨绵掌’,打中人后,那人全身没半点异状,要过得一年半载之后,尸体的骨骼才慢慢的折断碎裂。但出手杀贞妃之人,显然功夫练得没到家。那仵作起初给贞妃的尸体整容收拾,也没什么特异,到傍晚入殓,忽然尸体变得如同没有骨头了一般,全身绵软。他吓得什么似的,只道是尸变,当时一句话也没敢说。奴才威逼利诱,用上了不少苦刑,他才吐露真相。太后,凭你圣断,这门‘化骨绵掌’的功力,打中人后,两三天内骨骼便断,只怕还不算十分深厚,是不是?”太后阴禁禁道:“虽不算绝顶深厚,但也有些作处了。”

海老公道:“自然有用,咳……咳……自然有用!杀得了贞妃,也杀得了孝康皇后。”

韦小宝心想:“他奶奶的,这老皇帝的皇后真多,又有一个什么孝康皇后。他的皇后,只怕比咱们丽春院的小娘们还多。”皇太后颤声道:“你……你又提孝康皇后干什么?”韦小宝不知孝康皇后是康熙的生母,听得皇太后语音大变,只感诧异,不明其中原由。

只听海老公道:“殓葬孝康皇后的,就是殓葬董鄂贞妃的那个仵作。”皇太后道:“那个该死的仵作,又胡说八道什么了?这人诬指宫事,罪该族诛。”海老公道:“皇太后要杀他,这时候却已迟了。”皇太后道:“你已先杀了他?”海老公道:“不是,两年多以前,奴才就命他到五台山清凉寺,将这番情景由禀告主子知道,然后叫他远走蛮荒,隐姓埋名,以免杀身大祸。”皇太后颤声道:“你……你……好毒辣的手段!”海老公道:“手段毒辣的另有其人,奴才自愧不如。”皇太后默然半晌,问道:“你今晚来见我,有什么用意?”

海老公道:“奴才是来请问太后一件事,好回去禀告主子。端敬皇后、孝康皇后、贞妃、荣亲王四人,都是死于非命的,主子也因此而弃位出家。下这毒手之人,是宫中的一位武功好手。奴才冒死来请问太后:这位武功高手是谁?奴才处纪老了,瞎了眼睛,又患了不治之症,便如风中残烛一般,但如不查明这件事,未免死不瞑目。”

太后冷冷的道:“你一又眼珠子早已瞎了,瞑不瞑目,也没什么相干。”海老公说道:“奴才虽然眼睛盲了,心中倒是雪亮的。”太后道:“你既心中雪亮,又何必来问我?”

海老公道:“还是问一问明白的好,免得冤枉了好人。这几个月来,奴才用心查察,要知道潜伏在宫中的这位武学高手是谁。本来是极难查到的,可是机缘巧合,无意中竟知道皇上身上有武功。”

皇太后冷笑道:“皇上身有武功,那又怎地?难道是他害死了自己母亲?”

海老公道:“罪过,罪过。这种忤逆之事是说不得的,倘是奴才说了,死后要入拔舌地狱,就是心中想一想,死后也不免进洗脑地狱去受苦。”他咳了几声,续道:“奴才身边有个小太监,叫做小桂子……”韦小宝心头一凛:“老乌龟说到我了。”

只听海老公续道:“……他年纪只比皇上小着一两岁,皇上很喜欢他,天天跟他比武摔交,习练武艺。这小桂子的功夫,是奴才教的,虽然算不上怎么样,但在他这样年纪的小孩子中间,也算不容易了。”

韦小宝听他称赞自己,不由得大是得意。

太后道:“名师出高徒,强将手下无弱兵。”

海老公道:“多谢太后金口。可是这小桂子跟皇上过招,十次中倒有九次是输的。不论奴才教他什么武功,皇上的功夫总是胜了他一筹。看来教皇上武功的师你,比奴才是行得多了。奴才想来想去,宫里的武学高手,也只有这一位大行家了。只要寻到了这位大行家,那么害死两位皇后,一位皇妃,一位皇子的凶手,也不难追查得到。”太后道:“原来如此,你远兜圈子,便是要跟我说这番话。”

海老公道:“太后说道:名师必出高徒,这句话反过来也是一样,高徒必有名师。皇上会使八八六十四式‘八卦游龙掌’,教他这掌法之人,就多半会使‘化骨绵掌’。”太后问道:“你找到了我位武功高手没有?”海老公道:“已经找到了。”太后冷笑道:“你好深心计。你教小桂子跟皇止练武,我半年多来,便是在找寻皇上的师父。”海老公叹道:“那没法子啊。韦小宝是个阴毒的小坏蛋,奴才的一双眼珠子,便是给他用毒药毒瞎的。若不是为了要将这件大事查得千真万确,决计不容得这小坏蛋活到今朝。”

太后哈哈一笑,道:“小桂子这孩子真乖,毒瞎了你的眼睛,好得很,妙得很,明天我得好好赏他。”海老公道:“多谢太后。太如如果下旨将他厚葬,小桂子在阴世也必感戴太后的洪恩。”太后问道:“你已杀了他?”海老公道:“奴才已忍耐了很久很久,此后已用他不着了。”韦小宝又惊又怒,寻思:“这老乌龟早就知道我不是小桂子,也早知他的一双眼睛是给我毒瞎的,原来他一直在利用老子,这才迟迟不下毒手。他教我功夫,全是为了要察看皇上的武功,他奶奶的,早知这样,我真不该将皇上的武功详详细细的跟他说。你奶奶的,老乌龟以为我死了,可是老子偏偏就没死,待会我来扮鬼,吓你个屁滚尿流。”

海老公叹了口气,说道:“主了的性子向来很急,要做什么事,非办到不可。只可惜他虽贵为天子,心爱的人给人家害死,却也救她不活了。主子出了家,对董鄂妃却还是念念不忘。奴才离清凉寺回宫之前,主子亲笔写了个上谕交给奴才,命奴才查明是谁害死董鄂妃,不,端敬皇后,再命奴才将这凶手就地正法。”太后哼了一声,说道:“他做了和尚,还能写什么上谕?出家人念念不忘杀人害人,也不大像样罢?”

海老公道:“因果报应,佛家也是挺讲究的。害了人的人,终究不会有好下场。不过奴才练功岔了经脉,闹得咳嗽气喘,周身是病,再加上眼睛瞎了,更加没指望啦。”

太后道:“是啊,你周身是病,眼又瞎了,就算奉有他的密旨,那也办不了事啦!”

海老公叹了口气,说道:“不成啦,不成啦!奴才告辞太后,这就去了。”说着转过身来,慢慢向外走去。韦小宝心头登时如放了一块石头,暗想:“老乌龟这一去,我就没事了,他只道我已死了,再也不会来找我。老子明儿一早溜出宫门,老乌龟如果再找得着我,老子服了你,跟你姓,我叫海小宝。”

太后却道:“且慢!海天富,你上哪里去?”海老公道:“奴才已将一切都禀明了太后,那就回去等死。”太后道:“他交给你的事,你也不办了?”海老公道:“奴才心有余而力不足,况且也没这天大的胆子,作乱犯 上。”太后嘿嘿一笑,道:“你倒很识时务,也不枉了侍候我们这几年。”海老公道:“是,是!多谢太后的恩典。这些冤沉海底之事,也只有等皇上年纪大了,再来昭雪。”他咳嗽两声,说道:“持上拿办鳌拜,手段英明得很。皇上亲生之母为人所害,这件事也用不了多少时候,皇上定会办理,只可惜……只可惜奴才活不到那时候,等不到啦。”太后走上几步,喝道:“海天富,你转来。”海老公道:“是,太后有甚么吩咐?”太后厉声道:“你刚才跟我胡说八道,这些……这些荒谬不堪的言语,已……已都跟皇上说过了?”语音发颤,显得极是激动。海老公道:“奴才明日一早,就去禀告皇上,但是……但是今晚迫不及待,先来禀告太后。”太后道:“很好,很好!”

突然间一声劲风响起,跟着篷篷两声巨响。韦小宝吃了一惊,忍不住探头张望,只见太后正绕着海老公的溜溜转动,身法奇快,一掌又一掌往他身上击去。海老公端然凝立,还掌抵御。韦小宝这一惊是非同小可:“怎么太后跟老乌龟打了起来?原来太后也会武功。”

太后每一掌击出,便是呼的一声响,足见掌上劲力极地厉害。海老公双足不动,随掌迎击,拍出的掌力无声无响。相斗良久,太后始终奈他不得。突然间太后身子飞起,双掌从半空中压击下来。海老公左掌翻转,向上迎击,右掌却向太后后腹上拍去。拍的一声响,掌力相交,太后向后直飞出去。海老公一个踉跄,身子晃了几下,终于拿桩站住。太后厉声喝道:“好奴才,你……你……装神弄鬼,以少林……少林……少林武功教小桂子,原来自己是崆峒派的。”

海老公喘息道:“不敢,大家彼此彼此!太后以武当派武功教给皇上,想诱奴才上当。不过……不过那‘化骨绵掌’是蛇岛的功夫,奴才几年前就知道了。”

韦小宝略一凝思,已然明白,心道:“他奶奶的,老乌龟奸猾得紧,他教我什么‘大擒拿手’,什么‘大慈大悲千叶手’,都是少林派武功,好让太后以为他是少林派的,其实却是辣块妈妈的崆峒派。只可惜太后的假武当派‘八卦游龙掌’,却瞒不了老乌龟。”又想:“原来皇上的武功,都是太后教的。”突然间背上出了一阵冷汗,心道:“啊哟,不好!太后会使‘化骨绵掌’,难道……难道那四个人都是太后害的?啊哟!别的倒也罢了,皇帝的亲生母亲也是为她所也是为她所杀,海老公去跟皇帝一说,岂不是一场滔天大祸!皇上如果杀不了太后,太后非杀皇上不可,那……那怎么办?”唯一的念头便是拔腿就跑,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然后去通知皇帝,叫他千万小心。可是他吓得全身酸软,拚命想逃,一双脚恰好似钉住了在地下,半分动弹不得。只听得太后说道:“事已如此,难道你还想活过今晚么?”海老公道:“太后尽管去召唤侍卫一到来。来的人越多越好,奴才便可将种种情由,说给众人听听,总有一个人会将真相传入皇上耳中。”太后冷笑道:“哼,你倒打的如意算盘。”她说话声音甚是缓慢,不住调匀呼吸。海老公道:“太后保重圣体,别岔了经脉。”太后道:“你倒好心!”

海老公的武功本来高过太后,双眼既盲之后,便非敌手了。但他于数年之前,已从仵作口中查知,杀害董鄂妃和贞妃之人使的是“化骨绵掌”,这是辽东海外蛇岛主独门秘传的阴毒功夫。其时他不知凶手是谁,便即干冒奇险,暗练一项专门对付“化骨绵掌”的武功,虽然大伤身体,功夫却已练成。后来韦小宝和康熙皇帝练武,海老公推测,教皇帝武功之人便是杀害董鄂妃、孝康皇后诸人的凶手,日后势将有一场大战。他明知韦小宝害死了小桂子,又毒瞎了自己双目,却冒充小桂子来陪伴自己,心想这小孩子小小年纪,与自己素不相识,必是受人指使而来,多方以言语诱骗,想知道主使之人是谁,主使者自然多半便是凶手。可是韦小宝本来无人指使,并无底细可露,否则他再精乖十倍,毕竟年轻识浅,如何不给海老公套问出来?海老公查问虽无结果,却就此将计就计,教他武功,所教的武功却又错漏百出,好让对方认定自己是少林派的,武功却是平平。此刻动上了手,太后果然吃了大亏。

太后在半年之前,便料定海老公是少林派,海老公却知她武当派武功是假装的。两人眼睛一明一盲,于对方武学派别的判断,却刚相反,海老公料敌甚明,太后却一起始就料错了。那也不是太后见识较差,只是海老公从仵作口中探知了真相,太后却自始自终给蒙在鼓里。再者,海天富心中,早以“教皇帝武功之人”为死敌,太后却直至此刻,才知海天富要致自己死命,否则的话,早就下旨令侍卫将他处死,也用不着自己动手。海老公心想自己眼睛盲了,务须激得对方出手攻击,方能以逸待劳,于数招之间便即取胜,适才说了半天,太后一直不露口风,不知害死董鄂妃、孝康皇后等人的到底是谁。“化骨绵掌”是阴邪狠毒的旁门功夫,按常理想来,若不是二十年左右的若功不能练成。太后博尔济特氏是科尔沁贝勒绰尔济之女,家世亲贵无比,数世为后,累代大官,她在做闺女之时,便要出府门一步,也是千难万难,从小不知有多少奶妈丫鬟侍候,如何能去偏僻凶险的蛇岛,学这等旁门功夫?她就算要学武功,也必是学些八段锦、五禽戏之类增强体魄的粗浅功夫,说什么也不会学会这“化骨绵掌”。多半她身畔亲信的太监、宫女之中,有这么一个武功好手,只盼太后吩咐此人出手。哪知道自己一提到去禀报皇帝,太后心中发急,不及细思,登时出手相敌。这一来,太后不但招认杀害四人乃自己下手,而三掌一对,便已受了极重的内伤。海老公苦心孤指的筹划数年,一旦见功,不由得心下大慰。太后受伤不轻,几次调匀呼吸,都不济事,缓缓的道:“海天富,你爱瞎造谣言,尽管胡说去。皇上年纪虽小,头脑可清醒得很,瞧他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话。”

海老公道:“皇上初时自然不信奴才,多半还会下旨立时将奴才杀了。可是过得几年,他会细细想的,他会越想越明白。太后,你这一族世代尊荣,太宗和主子的皇后,都出自你府上。就可惜这一场荣华富贵,在康熙这一朝中便完结了。”太后哼了一声,冷冷的道:“好得很,好得很!”

海老公又道:“主子吩咐奴才,一查到凶手,不管他是什么人,立时就杀了。可惜奴才武功低微,不是太后对手,只好出此下策,去启奏皇上。”说着向外缓缓走去。

太后暗暗运气,正待飞身进击,突然间微风闪动,海老公陡然间欺身而近,又掌猛拍过来。

海老公奉了顺治之命,要将害死董鄂妃的凶手处死,他决意要办成这件大事,什么启奏皇上云云,只不过意在扰乱太后的神智,让她心意烦燥,难以屏息凝气,便可施展雷霆万钧的一击。这一掌虽无声无息,却是毕生功力之所聚。适才他倾听太后说话,已将她站立的方位拿捏得不差数寸,一掌拍出,直取太后胸口要穴。

太后没防到他来得如此之快,闪身欲避,只要以快步移动身形数次,这恶监是个瞎子,便无法得知自己处身所在,其时只有自己可以出手相攻,他除了随掌抵御之外,更无反击之能。哪知道身形甫动,海老公的掌力中宫直进,逼得她自己几乎气也喘不过来,只得右掌运力拍出,她原拟交了这掌之后,立即移步,但海老公掌力上有股极大粘力,竟然无法移身,只得右掌加催掌力,和他比拚内劲。海老公发觉对方内力源源送来,心下暗喜,自己瞎了双目,倘若与对方游斗,那里处于极不利之境,但比拚内力却和眼明眼盲无关。太后一上来便受了伤,气息已岔,非一时三刻之间能够复元,这等比拚内力,定要教她精力耗竭,软瘫而死。当下右掌阴力,右掌阳力,拚得片刻,阴阳之力渐渐倒转,变成左掌阳力,右掌阴力。

在韦小宝看来,不过是太后一只手掌和海老公两只手掌相抵,并无丝毫凶险。哪知海老公的掌力便如是一座石磨,缓缓转动,犹如磨粉,正在将太后的内力一点一滴的磨去。韦小宝躲在假山之后,怕给太后发觉,偶然探头偷看一眼,立即缩头回去,蓦地眼前白光一闪,忙又探头出去,只见二人仍是三掌相抵,太后左手中却已多了一柄短兵刀,正在向海老公腹上刺去,登时大喜,暗暗喝彩:“妙极,妙极!老乌龟这一下子,非他妈的归天不可。”

原来太后察觉到对方掌力怪异,左手轻轻从怀中摸出一柄白之点钢蛾眉刺,极慢极慢的向外递出,刺尖渐渐向海老公小腹上戳去。可是蛾眉刺递到相距对方小腹尺许之处,便再也递不过去。却是海老公双掌所发的“阴阳磨”劲力越催越快,太后的单掌已然抵敌不住,只觉得右掌渐渐酸软无力,忍不住便要伸左掌相助。她本想将蛾眉刺缓缓刺出,不带起半点风声,敌人就无法察觉,但此刻右掌一掌之力万难以支持,再也顾不得海老公是否察觉,左手运劲,只盼将蛾眉刺倏地刺将过去。哪知便这么瞬息俄延,右手竟然已无法前送半寸。静夜之中,只听得嗒嗒轻响,却是海老公左手四指断截处鲜血不断流出,掉在地下。海老公越是使轻催逼内力,鲜血涌出越多。

韦小宝见蛾眉刺上闪出的月光不住晃动,有时直掠到他脸上,足见太后的左手正在不停颤动,白光越闪越快,蛾眉刺即始终戳不到海老公的小腹。过得片刻,只见太后手中的蛾眉刺竟然慢慢的缩将回来。韦小宝大惊:“啊哟,不好,太后打不过老乌龟!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他慢慢转过身来,一步一步向外走去,每走一步,便知离开险境远了一步,放心了一分,脚步也便快了一些,待走到门边,伸手摸了门环,突然间听得身后传来太后“啊”的一声长叫。

韦小宝心道:“糟糕,太后给老乌龟害死了。”却听得海老公冷冷道:“太后,你渐渐油尽灯枯,再过得一炷香时分,你便精力耗竭而死。除非这时候突然间有人过来,向我背心下手,我难以抵御,才会给他害死。”韦小宝正要开门飞奔而逃,突然听得海老公的话,心道:“原来太后并没死!老乌龟的话不错,他双手和太后拚上了,我如去刺他背心,老乌龟怎能分手抵御?这是他自己说的,可怨不得旁人。”眼前正是打落水狗的大好良机,这现成便宜不拣,枉自为人了。韦小宝性喜赌博,输赢各半,尚且要赌,如暗中作弊弄鬼,赢面占了九成十成,这样原赌机会便要了他命也决计不肯放过。要他冒险去救太后,那时无论如何不干的,但耳听海老公自暴弱点,正是束手待缚,引颈就戳之势,一块肥肉放在口边,岂可不吞?

他一伸手,便从靴筒中摸出匕首,快步向海老公背后直冲过去,喝道:“老乌龟,休得伤太后!”提起匕首,对准了他背心猛刺。

海老公一声长笑,叫道:“小鬼,你上了当啦!”左足向后踹出,砰的一声,踹在韦小宝胸口,登时将他踹得飞出数丈。

原来海老公和太后比拚内力,已操胜券,忽听得有人从假山后走了出来,脚步声正是平时听得熟了的韦小宝,这小鬼中了自己一掌,居然不死,心下颇为诧异,生怕他出去召唤侍卫前来,救了太后,那当真是功亏一篑,灵机一动,便出声指点,诱他来攻击自己背心。韦小宝临敌应变的经验不丰,果然便上了当。海老公这一脚正踹在他胸口。韦小宝腾云驾雾般身在半空,一口鲜血呕了出来。海老公左足反踢,早料到太后定会乘着自己劲力后发的一瞬空隙,左掌击向自己小腹,是以踢中韦小宝后,想也不想,右掌便向前拍出,护住了小腹,突然间手掌心一凉,跟着小腹上一阵剧痛。太后那柄白金点钢蛾眉刺已穿破他手掌,插入了他小腹。他毕竟吃亏在双目不能视物,纵然料到太后定会乘隙攻击,却料不到攻击过来的并非掌力,而是一柄锋锐之极的利器。他小腹被蛾眉刺插入,左掌劲力大盛,将太后震出数步。

太后左足落地,立即又向后跃出丈余,只觉胸口气血翻涌,几欲晕去,生怕海老公乘机来攻,慢慢又退了数步,倚墙而立。海老公纵声而笑,叫道:“你运气好!你运气好!”呼呼呼连接推出三掌,一面出击,一面身子向前直冲。

太后向右跃出闪避,双腿酸软,摔到在地,只听得豁啦啦一声响,一排花架给海老公的掌力推到了半边。太后筋疲力竭,再也动弹不得,惊惶之下,却见海老公伏在倒塌的花架之上,动也不动了。

太后支撑着想要站起,但四肢便如是棉花一般,全身瘫软,正想叫一名宫女出来相扶,隐隐听得远处传来人声,心想:“我和这恶监说话搏斗,一直没发高声,可是他临死时大叫大嚷,推倒花架,已然惊动了宫监侍卫。这些人顷刻便至,见到我躺在这里,旁边死了一老一小两名太监,成何体统?”勉力想要运气,起身入,这一口气始终提不上来。只听得人声渐近,正着急间,忽然一人走了过来,说道:“太后,你老人家安好罢?我扶你起身。”正是那小太监小桂子。太后又惊又喜,道:“你……你……没给这恶人……踢死么?”

韦小宝道:“他踢我不死的。”刚才他被海老公踢入花丛之中,吐了不少鲜血,定一定神,便站起身来,见海老公伏在花架上不动,忙躲在一棵树后,拾起块石子向海老公投去,噗的一声,正中后脑,海老公全不动弹。韦小宝大喜:“老乌龟死了!”但毕竟害怕,不敢上前察看,一时拿不定主意,该当奔逃出处,还是去扶太后,耳听得人声喧哗,多人蜂涌而来,倘若逃了出去,定会撞上,便即走到太后跟前,伸手将她扶起。太后喜道:“好孩子,你快扶我进去休息。”韦小宝道:“是!”半拖半抱,踉跄的将她扶入房中,放上了床,自己又足酸软,倒在厚厚的地毯上,呼呼喘气。太后道:“你便躺在这里,待会有人来,不可出声。”韦小宝道:“是!”

过了一会,但听得脚步声杂沓,许多人奔到屋外。灯笼火把的火光从窗格中照进来。有人说道:“啊哟,有个太监死在这里!”另一人道:“是尚膳监的海老公。”一人提高声音说道:“启奏太后:园中出了此事情,太后万福金安。”这样说,意在询问太后的平安。太后问道:“出了什么事?”

她一出声,外边一众侍卫和太监都吁了口大气,只要太后安好,慈宁宫中虽然出出,也不会有太大的罪名。为首的侍卫道:“好似是太监们打架,没什么大事。请太后安歇,奴才们明日查明了详奏。”太后道:“是了。”

只听那侍卫首领压住嗓子,悄声吩咐手下将海老公的尸体抬出去。有一人低声道:“这里还有个小宫女的尸体。啊!这小宫女没死,只不过昏了过去。”侍卫首领低声道:“一并带出去,待她醒传后查问原因。”太后道:“有个小宫女吗?抱进我房来。”她生怕蕊初醒转之后,向人泄漏了风声。

外面有人答应,一名太监将小宫女蕊初抱进房来,轻轻入地地下,向太后嗑了头,退了出去。

这时太生身畔的众宫女都已惊醒,个个站在房外侍候,只是不得太后召唤,不敢擅自进内。太后听得一众侍卫太监渐渐远去,说道:“你们都去睡好了,不用侍候。”众宫女答应了,便即荼去。太后身有武功,此事极为隐秘,纵使是贴身宫女,也不知晓。她朝晚都要练功,任何太监宫女,若非奉召,不得踏入房门一步,连伸手碰一碰门帷,也属严禁。太后调匀了一会气息。韦小宝也力气渐复,坐了起来,过得片刻,支撑着站起。太后眼见他胸口中了海老公力道极其沉重的一脚,可是这小太监居然行动自如,还能将自己扶进房来,不知他练过什么功夫,便问:“除了跟这海天富外,你还跟谁练过功夫?”

韦小宝道:“奴才就跟这恶老头儿练过几个月武功。他教的武功大半是假的。这人坏得很,每逃诩在想杀我。”

太后嗯了一声,道:“他的一又眼睛,是你毒瞎的?”韦小宝道:“我老头日日夜夜,都在背后诅咒太后,辱骂皇上,奴才听了实在气不过,又没本事杀他,只好……只好……”太后道:“他怎样骂我骂皇上?”韦小宝道:“说的都是无法无天的话,奴才一句也不敢记在心里,一听过即刻就忘记了。早已忘得干干净净,再也想不起来了。”太后点了点头道:“你这孩子倒乖得很,今天晚上,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韦小宝道:“奴才睡在床上,听见这恶老头开门出外,只怕他要出什么法子害我,于是悄悄跟在他后面,一直跟到了这里。”

太后缓缓的道:“他向我胡说八道的那番话,你都听见了。”韦小宝道:“这恶老头的说话,奴才向来句句当他是放屁,太……太后你别见怪,奴才口出粗言,我可恨极了他。他每天骂人小乌龟,骂我祖宗,我知道他说的从来没一句真话。”太后冷冷的道:“我是问你,海天富跟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没有。你老老实实的回答。”韦小宝道:“奴才远远的躲在门外,不敢走近,这恶老头耳朵屡得很,我一走近他便发觉了。我只见他在和太后说话,想偷听几句,可是离得太远,听来听去听不到。后来见到他胆敢冒犯 太后,太也大逆不道,奴才便拚着性命来救驾。他到底向太后说了些什么话,奴才不知道,他……他一定在诉说奴才的不是,说我毒瞎了他眼睛,这虽然不假,其余的话,太后千千万万不可相信。大概太后不信他的话,这奴才竟敢冒犯 太后。”

太后道:“哼!你机灵得很,乖觉得很。海天富说的话,你真的没听见也好,假的没听见也好。只要将来有半句风言风语传入了我耳中,你知道有什么结果。”韦小宝道:“太后待奴才恩重如山,如果有哪一个大胆恶徒敢在背后说太后和皇上的坏话,奴才非跟他拚命不可。”太后道:“你能这样,我就喜欢了。我过去也没待你什么好。”韦小宝道:“从前皇上跟奴才摔交练武,奴才不识得万岁爷,言语举动乱七八糟,太后和皇上一点也没怪罪,这就是恩重如山了,否则的话,奴才便有一百个脑袋,也都该砍了。这恶老头天天想杀奴才,幸好太后救了我的性命,奴才当真是感激得不得了。”

太后缓缓的道:“你知道感恩,那就很好。你点了桌上的蜡烛。”韦小宝道:“是!”打着了火,点亮了蜡烛。太后房中的蜡烛,烛身甚粗,特别光亮。

太后道:“你过来,让我瞧瞧你。”

韦小宝道:“是!”慢慢走到太后床前,只见她脸色雪白,更无半点血色,双眉微竖,目光闪烁,韦小宝心跳加剧,寻思:“她……她会不会杀了我灭口?这时候我拔足飞奔,她定然追不上我,但如给她一把抓住,那可糟了!”他心中想立刻发步便奔,一时却下不了决心,只微一犹豫间,太后已伸出左手,握住了他右手。

韦小宝大吃一惊,全身一震,“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太后道:“你怕什么?”韦小宝道:“我……我没怕,只不过……只不过……”太后道:“只不过什么?”韦小宝道:“太后待奴才恩重如山,奴才受什么惊什么的?”他听人说过“受宠若惊”的成语,可是四个字中只记得二字。太生不知他说些什么,问道:“你为什么全身发抖?”韦小宝道:“我……我没有……没有……”

太后如在此刻一掌劈死了他,日后更不必担心他泄漏机密,可是一口真气说什么也提不上来,委实是筋疲力竭,虽握住了韦小宝的手,其实手指间一点力气也无,韦小宝只须微微一挣,便能脱身,当下微笑道:“你今晚立了大功,我重重有赏。”

韦小宝道:“是那恶老头要杀奴才,幸得太后搭救性命,奴才可半点功劳也没有。”

太后道:“你知道好歹,我将来不会亏待你的,这就去罢!”轻轻放脱了他手。

聊斋志异 – 博兴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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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兴民王某,有女及笄。势豪某窥其姿,伺女出,掠去,无知者。至家逼滢,女号嘶撑拒,某缢杀之。门外故有深渊,遂以石系尸沉其中。王觅女不得,计无所施。天忽雨,雷电绕豪家,霹雳一声,龙下攫豪首去。天晴,渊中女尸浮出,一手捉人头,审视则豪头也。官知,鞫其家人,始得其情。龙其女之所化与?不然,何以能尔也?奇哉!

聊斋志异 – 狐入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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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村石氏之妇崇于狐,患之而不能遣。扉后有瓶,每闻妇翁来,狐辄遁匿其中。妇窥之熟,暗计而不言。一日窜入,妇急以絮塞瓶口,置釜中,-汤而沸之。瓶?,狐呼曰:“?甚!勿恶作剧。”妇不语,号益急,久之无声。拔塞而验之,毛一堆,血数点而已。

第七十一回 验钉梢李渊封唐王 闹宫殿元霸做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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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回 验钉梢李渊封唐王 闹宫殿元霸做将军

书接上回。昏君杨广率领五十万大军北狩回来,直奔太原城北门。太原侯李渊早已得了消息,他传令黄土垫道,净水泼街,圣驾抵达之时,街上禁止通行,巷口都要挂上帷幕,不许百姓偷看,以防不测。此时听说圣驾离城切近了,他急忙穿好官服,带领建成、世民、元吉、柴绍和官吏出北门三十里迎候。不多时候,就听鼓声隆隆,八音齐奏,大队人马来了。旌旗招展,彩带飘扬,部队马队,络绎不绝。

这杨广不坐车,不坐轿,骑着一匹战马,别看他是昏君,可是个马上皇帝,当初扫灭南陈,他也是一路兵马大元帅。在他后面,文官坐轿,武将骑马,还有一串彩轿,坐着皇后,妃嫔,太监、宫娥带了有数千人。周围有羽林军、护卫军、虎贲军三军保护。有内侍上前启奏,说太原侯李渊在前边接驾。杨广传旨,大队停步,前队闪开,让李渊见驾。队伍停住,李渊催马来到杨广面前,下了坐骑,跪倒叩头:“臣李渊接驾来迟,望万岁恕罪。”杨广在马上说:“李渊平身,前头带路,打道晋陽宫。”“谢万岁!”李渊起身上马,前头引路。杨广又传旨命陆续到达的全军大队就在城外扎营,自己带着靠山王杨林、北平王罗艺、丞相宇文化及、蒲山公李密、夏国公窦建德等等王公近臣,皇后、妃嫔,以及太监、宫娥,由三军护卫着,径直进了太原城的北门。穿过晋陽街,往西拐,前边横着一条长河,河上新砌起一座汉白玉的桥,叫做晋陽桥。过了晋陽桥再往北就是晋陽宫苑的正门。

一道宫门,两道宫门,三道宫门,进了三道宫门,就看到了这座金壁辉煌的正殿。到了这儿,杨广传旨,请皇后、妃嫔带领宫娥到后宫安歇。自己带领王公近臣,由内侍、近卫簇拥着,登上金阶。这时候,龙凤鼓咚咚咚……景陽钟当当当……杨广走进金銮宝殿,一看这座殿堂可真是巍峨壮丽,焕然一新,心里说:想不到在这汉宫的废墟上竟然重建起这样一座新宫,说起来这也是我这大业天子的圣德呀!太原侯李渊竟能对我不记旧仇,显出一片忠心,有了他辅保于我,我将来迁往东都洛陽,就没有北顾之忧了。

杨广上了龙台,在正居中落座,大家跪倒行国礼。杨广叫众卿免礼平身,龙书案左右设龙墩,上垂首请杨林落坐,下垂首请罗艺落坐。两旁是九卿四相八大朝臣,文东武西,排班站立。杨广问了一声:“李渊何在?”李渊抢步上前,跪倒见驾,口称:“臣李渊见驾,愿我主万岁,万万岁,万寿无疆!”杨广叫李渊起来,一旁站立,说道:“你把修建晋陽宫之事奏上一奏。”李渊哪里敢说实话,就编了一套瞎话,说修晋陽宫怎样困难重重,自己怎样竭心尽力,拣好听的足这么一说。杨广越听越爱听,越听越高兴,听完了,哈哈大笑,说道:“爱卿啊,你修起这座晋陽宫很不容易,功劳不小,朕要论功行赏,跪到听封!”

这个“封”字刚刚出口,还没容李渊跪下,丞相宇文化及跪倒,这才醒悟:是呀,我与宇文化及事先约定,甭管这晋陽宫修成修不成,都要设法加害李渊,方才一高兴差点儿把这碴儿给忘了。连忙说道:“丞相有话当面奏来。”宇文化及对杨广挤了挤眼,说道:“想诺大一座晋陽宫,如此富丽堂皇,尽太原侯之力,如三个月之内如何造好?依臣愚见,这座宫殿一定是太原侯过去私自建造的。李渊私造皇宫,欺瞒圣上,其罪不小,望万岁明鉴。”李渊一听,赶紧跪倒:“哎呀万岁,这座晋陽宫确是为臣三个月内建成的,丞相诬我私造皇宫,不知有何证据?”

文化及心里说:经我手建造的宫殿多了,这种事你瞒不了我,急忙启奏:“万岁,在宫殿所用材料之中,铁钉最爱生锈,万岁只须命人拔钉验梢,便可证明这晋陽宫乃旧宫无疑。”李渊一听这话,心里想:幸亏我这儿来了高人,早等着你这手儿呢!对杨广说:“请万岁即刻派人检验,如有半点差误,臣愿领罪服刑,死而无怨。”宇文化及心说,李渊你甭嘴硬,一会儿就给你个好看。这时候,杨广心里疑惑不定,说道:“二卿平身,暂且不必争论。内侍,赶紧传谕随军工匠上殿,当场拔钉检验,不得有误。”内侍领旨下去,一会儿的工夫带来八名工匠拿着钳子、锤子,见驾已毕,到大殿各个角落拔钉验梢。一连拔了十颗钉子,全是新的,内侍手托金盘把钉子敛起,送到龙书案上。杨广看过,叫丞相过来观看。宇文化及仍然不信,说是事出偶然。杨广让工匠继续拔钉,一共拔了一百多颗钉子,没有一点生锈的痕迹。杨广又让丞相看过,宇文化及的练臊红的像大红布一样,无话可说了。

杨广想,李渊修晋陽宫果是真心,又想起杨林“不要再诛戳老臣”的话,冤仇可解不可结,我就用高官厚禄把李渊稳住吧!他刚要开口,就见靠山王杨林、北平王罗艺离位跪倒:“万岁,太原侯李渊修晋陽宫一片忠心,有功于国,请万岁重重封赏。”杨广忙说:“二卿平身入座,朕自当重重封赏,李渊!”“臣在。”“朕念你修晋陽宫有特大功劳,加封你唐王之位,哈哈哈哈!……”“谢主龙恩。”“来人哪,赏他冠袍带履,带他到沐浴殿更衣。”内侍领旨,内侍领旨,领李渊到沐浴殿脱下了侯爵的衣冠,换上了平顶燕翅冠、大红坐蟒、八宝攒珠玉带、粉底管靴。李渊把王爷的一套穿戴好了,随内侍二次上殿,跪倒谢恩。杨广说:“卿家平身,来呀,上垂首赐龙墩一座。”“谢万岁。”李渊位到王爵,在金殿上也有了座位啦。

他落坐之后,杨广问他:“唐王李渊,你有几个儿子?”李渊在座位上一欠身,一抱拳:“蒙万岁洪福,臣膝下四子:长子建成,次子世民,三子元吉,四子元霸。”“噢,都已经成年啦?”“万岁,三子都已二十和二十开外,第四子一十六岁。”“既是都已成丁了,召他们上殿,朕要观看。”“启禀万岁,臣即唤长子、次子、三子前来,唯有这第四子,因他年幼时患病,凉药吃多,时见痴呆,上殿见驾恐有不便。 ”杨广一听,说:“既如此,就召你长子、次子、三子上殿。”“领旨。”李渊出来命亲兵火速回府召唤,又进殿落坐。一会儿工夫,有人启奏:“万岁,现在唐王三个儿子已然在殿外候见。”“啊,快快带上殿来。”内侍出来把这三个人带到金殿龙台的头里。三人跪倒,齐称:“草民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见驾,吾皇万岁!”杨广对他们说:“你们三人抬起头来。”“谢万岁!”三个人抬头正面,杨广往下一看,当间跪着的这个,脑袋怎么长得跟山字一样呢?嘬脑门,宽下颌。再敲下首这个正相反,倒山字,宽脑门,嘬腮帮,脸上斑斑点点,一块块白圈癣。

再瞧上垂首跪着的这个,嘿!杨广就爱上了。怎么呢?就见他面如冠玉、宽天庭,重地阁,眉清目秀,五官端正,气宇轩昂,风度翩翩。杨广用手一指他:“你是唐王几子?”李世民回答:“启禀万岁,草民李世民乃唐王次子。” “哎呀,哦哈哈哈!朕加封你左武候之职。”“谢主龙恩。”对建成、元吉二人,杨广不喜爱,顺便问道:“你是建成吗?”“万岁,我是建成。”“你叫元吉?” “正是。”“你们两个人在你父王手下学习当差,容你们立了功,让你父王写本奏明,我再封官不迟。”这两个人一听,虽说没封官,总算有当官的盼头了,急忙叩头:“谢万岁。”“你们都平身吧!”这哥儿仨起来一旁站立。这是靠山王杨林说:”万岁,李家父子感君皇大恩,在三月期内修起这座晋陽宫,真是鬼斧神工,奇迹,奇迹!还望唐王将修宫经过述说一番,我等愿闻。“杨广说:”既然皇叔说到这里,唐王李渊,你就将修宫之事一说吧!”李渊早有准备,口若悬河,对答如流。正在说着,就听外面乱了,有人高喊:“了不得啦!有闯宫门的啦!他闯进来啦!……”杨广一听,心说谁敢闯我的宫门哪?

就瞧从金阶之上,柔柔柔柔柔,走上一个人来。大家注目一看,嚯!此人身高九尺,只多不少,胸前宽,背膀厚。头戴青缎子的扎斤,三支软翅朝天,横着三排密匝匝的红绒球,顶门搓打慈姑叶,左右绣着大金的二龙斗宝,当间有颗珠子。身穿一件青缎子的锦袄,胸前紫丝绳的十字袢,丝鸾带煞腰,双搭蝴蝶扣,细走灯笼穗,大红中衣,薄底靴子。再往脸上观看,虽说是一张黑脸,可是颧骨闪黄,就好像贴上两个大金钱。两道抹子眉直插入鬓。二目圆睁,黑眼球多,白眼球少,铁铃相似。准头端正,四字阔口,左右大耳相称。颌下无须,正在少年。就听这个小伙子一声断喝,嗓音如雷:“老皇哎,我来找你讲理来啦!合算我哥哥们全有官,我没官,讲理便罢,若是不讲理,我把你脑袋掰下来!哇呀呀!……”

杨广一听,啊呀!心说真有人敢掰我的脑袋,谁这样大胆?来者非是别人,正是李渊的四儿子李元霸。

咱们再表一表李元霸是何许人也。这个孩子幼小得了一种热病,虽说抢救过来,可是凉药吃多了,留下点后遗症,时而明白,时而糊涂。在小时候,吃饭不知饥饱,睡觉不知颠倒,又搭着他生来的这样一张糊里糊涂的脸,全糊涂到一块儿啦!他从嘎啦一生,就是奶妈奶大了的,看妈看大了的。他起魔的时候,还单有磨魔妈耐着性子哄他。长到七、八岁,有人看着他到外边玩去。跟别的小孩玩,他不是给这个踹一腿,就是给那个胳膊窝了,要不就是给人家孩子打了。天天有人到太原侯府向李渊告妈妈状,说北京话又叫“ 送蒲包”。李渊在家一接这蒲包,就得安抚人家,拿钱治伤,这钱就花扯了。李渊想:我缺什么德啦?怎么养活这么一个孩子呀!管他还不成,比如说他:“元霸呀,你在外边净给我捅漏子,我打你!”打三下两下他不在乎,真给他打急了。“你干吗打我?”当一腿,把他爸爸踹了个大坐礅儿,常有这种事情。怎么说吧,他是天不怕,地不怕;也别说,他娘一吓唬他,他还能老实点。“傻子啊!你净给我捅漏子,打你,我是打不动,干脆我也不活着了,我抹脖子!”元霸一瞧他妈要抹脖子:“哎呀妈呀,您可别抹脖子呀,打这儿我听您的话,不捅漏子啦!”老太太吓唬一回,他老实两天。

后来在他七岁这年,有一天云生西北,雾长东南,挟着沉雷,暴风雨来啦!这雷声咕隆隆隆!……李元霸在屋里头一听,“哎呦我的姥姥!”吱溜就钻到桌子底下去了。他从伺候他的四个家人喊:“你们都过来!”“四公子,叫我们过来干什么?”“这满天咕隆隆隆我受不了,你们拿着掸子,到外头给我给我轰着咕隆隆去。”李渊派着四个家人,就为哄着四公子玩。诸事得听他的,要不由着他的性,他就开打。四个家人拿起鸡毛掸子说:“是啦,四公子,我们去给你轰去。”到院子雨地里嗖!嗖!……摇着掸子轰这雷,淋得都跟水鸡子似的。“哇!……”这李元霸在桌子底下这个嚷啊:“快给我轰啊,把他给我轰跑了哇!我听着咕隆隆啊,我脑袋疼,受不了哇!”正赶着工夫,他姐夫柴绍到外边办完事情回来,穿着油靴,打着雨伞,来到院子这么一瞧,嚯!这四个家人拿着掸子穷比划。“你们干什么呢?吃饱了撑的,抽疯啊!”“嗬,姑老爷,四公子管这雷叫咕隆隆,他让我们在这儿轰雷呢!”柴绍一瞧,心里想,啊哈,四弟呀,我当你没的可怕,感情你有怕头,你怕这雷呀,行啦!想到这里,就说:“你们四个人进去。”“姑老爷,我们不敢进去,这位四公子我们惹不了。”柴绍说:“我让你们进去,你们就进去,有我呢!”“ 是。”这四个人上了台阶,进了屋子。柴绍把雨伞搁在廊子底下,也进屋子里来,一瞧这李元霸在桌子底下直哆嗦,缩成一个团,就说:“四弟呀。”“姐夫。” “你出来,我跟你说几句话。”“我不敢出来,我怕这咕隆隆,我在这桌子底下他劈不着我。”“你放心,他绝不劈你。”李元霸这才打桌子底下出来: “姐夫你跟我说什么话?”“你每天在外头打架斗殴,罪恶可就大了。你是人都不怕,我岳父管不了你。告诉你说,这咕隆隆不是外人,是我请他来的。”“哇!姐夫你跟他认识?”“不单认识,我们还是把兄弟。我跟他说,我四弟天不怕,地不怕,你得替我管教管教。他就为劈你来的,你甭活了!”

“哟!我说姐夫呀!你怎么单独跟咕隆隆拜在一块儿呀!你让他走得了,这满天的咕隆隆,我受不了。” “我要让他走也行,你打这儿以后得听话,还捅漏子不捅啦?”“姐夫,我不捅漏子了,我听你的,让我怎么我怎么;只要咕隆隆一走,我这心里就踏实啦。”“好啦。”这个时候雨可就小点了,雷呀,老在半悬空转,咕隆隆……咕隆隆……还在这儿闷着呢!柴绍来到庭院中假装疯魔,一仰脸,一抱拳:“把弟呀,你走吧,我四弟听话了,打这儿不捅漏子啦。如果他有不听话的那一天,我再给你请来,你给他劈了。你走吧!”这事也真巧,柴绍一说“你走吧”,半悬空中咕隆隆隆当!响了一个大霹雷。李元霸在屋子里一听,“哎呦我的姥姥!”吱溜!又钻桌子底下去了。

感情霹雷打完了,雨也不下了,这块黑云彩往东南下去了,天晴了,太陽出来了。柴绍进来说:“四弟,你出来。”“哎呦!我的姥姥!姐夫哇,刚才咣当一声,这、这、这是怎么个碴儿?简直给我吓坏了。”

“我说的话你没听见吗?我说把弟你走吧,我四弟他不捅漏子了,他要再不听话,我再请你来。他在半悬空中答应我一声,就这么大声音。”“嚯!我的妈呀,他答应一声就这么大声音!”“对!就这么大的声音。”

其实呀,小孩子怕雷,也不只李元霸。李元霸让柴绍这么一蒙哄,打这儿他还真听柴绍的。比如说,他正在这儿反呢,闹呢,柴绍到了:“四弟!不听话,找我把弟来劈你!”“姐夫,我听话了,我老实了,我比大姑娘还老实呢!”

以后,合家都知道了柴绍能降他。修晋陽宫的时候,他净去玩。晋陽宫修齐了,李世民跟他姐夫说:“姐夫,皇上要到了,我四弟净上晋陽宫那儿玩去,万一要是冲撞了皇上,这可是个麻烦。你得设法把我四弟管起来,别让他出门。”柴绍一听,说:“二弟,这我有办法,你甭管了。”柴绍估摸皇上要到了,头天晚上就去找李元霸。“姐夫,什么事?”“明儿几儿啦?”“我知道几儿啦!啊?怎么回事?”

“告诉你说,明天我的生日到了。”“噢,姐夫,明天是你的生日,就是你长尾巴的日子。”“唉,谁长尾巴呀!”“生日怎么样啊?”“我过生日,我的把弟呀要来拜寿。”“啊?你哪个把弟?是咕隆隆?” “不错,就是咕隆隆。”“别让他来,他来我受不了哇!”“告诉你说,不单他来,他还有五个儿子。” “有五个小咕隆隆?”“唉,对了,五个小咕隆隆一块儿来,要在这儿住些日子。”

“哎呦,哪我更受不了啦!”“告诉你说,从明天你得上后花园哪个花厅里一呆。你是吃也好,喝也好,让这四个伺候你的家人到头里给你取去。你可别奔前院来,要是来前院,碰到我这把弟,你可就活不了啦!他知道你是大恶人,净捅漏子,找你可不是一天了。听明白了没有?”“我这么一个大活人,愣在后花园把我圈起来?”“哎,就得给你圈起来。”柴绍又对四个家人说:“你们在后花园伺候四公子,如果他要往前院走,你们必须提醒于他,听明白了没有?”“是,姑老爷,听明白了。”就用这个咕隆隆一蒙,愣把李元霸圈到后花园里边了。

返回头来再说李渊。听说李渊加封为唐王之后,报禄的就奔侯府了。到了府门,报禄的往门洞外的墙上一贴喜报,高喊:“报禄的来了!贵府的侯爷高升啦!”这里的家人问明白了,忙到上房禀报窦氏夫人:“ 老夫人哪,这次修晋陽宫有功,我家侯爷加封为唐王了,报禄的已经把喜条贴在外边了。”窦氏夫人心说:哼,杨广这小子,当初你在楂树岗截杀我们,要不是有个黄脸的解救,全家人已死于非命。今天你还要加封我丈夫为唐王,分明是邀买人心。他吩咐家人:“给报禄的每人拿五两银子,别让他妈白跑。”“是。”家人在帐房里取了银子,到外头交给报禄的,报禄的道谢走了。跟着一会儿工夫,报禄的又来了:“ 报禄的来了!一报二报,贵府二公子呀,高升了您哪!”把喜条叭!往墙上这么一贴。家人问:“我家二公子得了什么官啦?”“加封左武候。”家人又进来禀报窦氏。窦氏命家人照样给了每个报禄的五两银子,报禄的走了。一会的工夫,报禄的又来了:“报禄的来了!一报二报连三报。贵府的大公子、三公子入宫门学习当差,也算是有了功名啦!”听家人禀报,窦氏又命人拿银子给报禄的,报禄的欢喜地走了。

原来在太原侯府里,伺候侯爷和四位工资的各有四个家人,听说侯爷位禄高升,家人跟家人咬耳朵。“喂,你不是伺候侯爷的吗?侯爷加封唐王了,给老夫人道喜去呀!”“道喜不能白道,多少得赏俩钱。赏下来,晚上好好弄点酒弄点菜咱们喝一喝,或是好好玩一玩,耍一耍。”这么一嘀咕,伺候李渊的四个家人来见老夫人:“老夫人,我们这儿给您磕头了,您大喜了。”老夫人一瞧,是伺候他丈夫的四个家人,心说你们这哪儿是道喜呀!大人为名,小人为利。不过这也真是个喜事。“好,侯爷加封唐王,每人赏你们十两银子,你们到帐房取去吧!”“老夫人,我们这儿给您磕头道谢啦!”这四个人出来,到了外院。“ 道喜怎么样啊?”四个人都用手一笔划,二拇指、三拇指搭在一块,意思是十两纹银。“喂,该你啦!” “好啦!”伺候李世民的四个家人进来了:“老夫人,我们这儿给您磕头,您大喜啦!”“你们是不是伺候我二儿子的?”“对了。”“你们哪是磕头啊,分明也是要俩钱,去吧!每人赏你们十两。”简短说吧,伺候建成的四个家人,伺候元吉的四个家人也随后进来道喜,老夫人每人都赏了十两银子。大家伙把银子从帐房领来,有说有笑。

正在这个时候,伺候李元霸的四个家人中有两个到前院取酒取菜来了,一瞧就问:“几位哥哥,你们说说笑笑,是不是咱们府里出了大喜的事啦?”这几个家人如此这般一说,还给他俩出主意:“我们每人十两。你们也得道喜去,磕头就算一份,一人也来十两。”这两个人听这么一说,对,我们也道喜去。他们由厨房里头取出酒菜,拿到后院屋里,让李元霸慢慢吃喝,对屋里那两个家人一使颜色,四个人走出房来。那两个家人也到上房来见窦氏夫人,一进门乐嘻嘻:“啊,老夫人,哈哈哈,我们这儿给您磕头了,您大喜了。”窦氏夫人一瞧这个气,心说:你们是伺候我傻儿子的,跟着起什么哄啊!就说:“啊,不错,我大喜了。我有什么喜事?你们说给我听听。”“老夫人,听说侯爷修晋陽宫有功,加封唐王,这不是一席吗?”“我知道,还喜什么?”“二公子加封左武候,这不是又一喜吗?”“我知道,还喜什么?”“大公子、三公子出去当差,也算是有了功名了。这不是又一喜吗!”“我知道,我还喜什么?”“这个,那那那。”他们一打咯脖儿,老夫人紧跟着说:“人家道喜,是人家的主人高升了,有了官了,我应当有赏。可你们四个人那主人,吃饭不知饥饱,睡觉不知颠倒,都吃没了脖儿还吃呢。啊,你们道的是什么喜?这事诚心跟我起哄,还不给我出去!”这四个人齐声说:“是。”跟着就出来了。其实这窦氏夫人也太吝啬了。

这四个人出来一想:“哎,合算咱们没遇见好主人。这个傻子,没得官也好,吃得没了脖还吃也好,这都是你们李家的德行,碍着我们什么了!来到外院,大伙见他们垂头丧气,忙问:“哥儿几个,你们多少? ”“什么?”“多少?”“别乱了。不但没得着赏,还挨了一顿骂,简直倒了血霉了。”说着往后院走。刚进后院,就听李元霸喊:“嗨,你们你们都哪儿去啦?我这酒喝得差不多了,赶紧给我拿吃的去。”有一个家人脑子这么一转,一吐舌头,说:“哥儿几个,你们听见了没有?四公子在这儿喊咱们哪。这老夫人不是吝啬吗,你们瞧我的,我要不让他们李家门家败人亡,就没有我这号。”

那三个人就问:“你怎么让李家门家败人亡呢?”“李元霸这小子浑,咱们要拿话这么这么激他,把他挤对到晋陽宫去,闹一个惊驾,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这可不怨咱们损。”

这仨人一想,“好嘞,咱们就这么着啦!”他们来到屋中,就对李元霸说:“嗨,你嚷什么?”“我嚷什么?你们都不管我了,我还不嚷吗?”“你就知道吃,刨去吃你也没有多大意思,你看你那德行。”这李元霸一听,说:“我这德行怎么啦?”“你看看你父亲、你大哥、你二哥、你三哥都有了官,伺候他们的几个哥哥也光彩。就你没官,你这主人哪,没有多大意思,当仆人的跟着你也就算丢了脸、泄了气啦。”

李元霸忙问:“啊,你们说了半天我不大明白,怎么说他们全有官了?”这几个家人就把他爸爸加封唐王、他二哥得官等等之事一学舌。李元霸听罢,不禁怒从心头起:“啊!这个官谁封的?”“谁封的?当今的皇上啊!皇上封的啊!”“啊!嗬!老皇封的。”大伙一听,怎么皇上成老皇啦,顺口接音说: “不错,老皇封的。”“啊,好了,好了。这老皇在哪儿呢?”“这老皇在晋陽宫呢!”“噢,他在晋陽宫,我许不许找他讲讲理去?”“你找皇上讲什么理去?”

“讲什么理?为什么一家大小全有官,就我没官?他也得给我官。我做了官,你们伺候我的脸面才好看。咱们就为这个。”“啊,比如说你去了,这皇上要是不给你官呢?”“哪他就叫不讲理。老皇说理便罢,要不说理,我就给他的脑袋掰下来。”“四公子你敢去吗?”“干吗不敢去,我说走就走,我去找老皇去!”话说完了,他站起来就往出跑。一边跑,一边念叨:“全有官,我没官,找老皇去,这件事完不了!”刚出大门,正赶上柴绍回来。柴绍撞见他,急忙问:“四弟,你不在后院呆着,干什么去?”“哎呦!姐夫啊,可给我气坏了。”“啊,怎么给你气坏了?”“听说我爸爸加封官了,我二哥也得了官了,我大哥、三哥全得了官了,就我没官。听说老皇在晋陽宫呢,不成,我得找他讲理去。他讲理便罢,如果不讲理,就把他小子脑袋掰下来。”

柴绍一听,就说:“哎呀,四弟,你可去不得,你快回来。”“姐夫,你甭管了。”他嗖嗖嗖嗖径直跑了。柴绍心说,这要是惊了驾,全家大小都得担着呀!赶紧追上去说:“四弟呀!你快回来,你可去不得。”“姐夫啊,我必得去,你拦不住啊!”“你回来呀,你要不听我的话,我请咕隆隆劈你!”这李元霸一听咕隆隆,说:“姐夫,我不怕咕隆隆啦!”柴绍心说玩儿完,单独今儿,他不怕咕隆隆啦!

李元霸嗖嗖嗖嗖往西就跑,跨过晋陽桥,再往北,就是头道宫门。把守宫门的羽林军这么一瞧,啊? “喂,站住!你是干什么的?少往前跑。” 这李元霸哪儿听那一套啊!“我干什么的,我是找老皇讲理的,你等要闪开了!”过来七八个人要拦住他,叫他一扒拉两扒拉,全都给扒拉倒了。他跑了进去,外头羽林军就喊:“看见没有哇?有闯宫门的啦!……了不得啦!……。”李元霸跟着又闯进了二道宫门和三道宫门,上了三台,来到金殿之上:“我说哪位是老皇啊?”

李渊一瞧,啊!急忙离座,转到龙书案前跪倒磕头:“万岁,此人非是别人,乃是我四子元霸。臣管教不严,有惊驾之罪,望圣上宽恕。” 杨广一听,噢,感情这是李渊的小儿子,就说道:“唐王李渊,方才听你讲过,你这四子有些痴傻。我要跟一个痴傻之人一般见识,还怎么算一个有道的明君哪!朕我不怪你的罪,平身起来,一旁坐下。”李渊一听,他不降我的罪,今天该着我们李家走运,口称“遵旨”,起身落坐。这时李世民在一旁,也放下了心,低声问元霸: “四弟,你干吗来了?”“二哥呀,我来找老皇讲理来啦,他不讲理,我就把他脑袋掰下来!”“讲什么理?”“讲什么理?你们都有官,我没官,这可不成!”世民一听为这个事,就说:“这皇上在上边坐着,你得赶紧跪下磕头,皇上问你什么你说什么,跪下!”“哎,老皇啊,我这儿给你跪下磕头了。”杨广想,今天甭管怎么着,我要宽待李姓,见李元霸跪下,就说:“李元霸,你抬起头来,我要看看你。”“好嘞!”

李元霸叭一正面,杨广怎么瞧怎么喜爱这个又猛愣,又拙实,可又不算太浑的小伙子,问道:“李元霸,你找朕讲什么理?”“讲什么理呀?你知道我大哥、我二哥、我三哥是我爸爸的儿子,我也是我爸爸的儿子,为什么别人有官我没官?”“噢?为了这个,你来要管来啦!那好办,可是这么着,你有什么能耐呀?”“要问有什么能耐呀?我天生来就力大无穷。”杨广转脸问道:“唐王李渊。”“臣在。”“你这四子果真是力大无穷吗?”“哎呀,万岁要问,他就是有点笨力气,刀槍剑戟他都使着轻,多大的分量他都敢问,不错,的确是天生的膂力过人。”“噢,哈哈哈!李元霸,既是你膂力过人,朕加封你为猛勇大将军。” “哎,这猛勇大将军比我哥哥的官怎么样呀?”“你这是个大将军啊,比他们几个的官不小。”“谢谢老皇上。”

李元霸跟着谢了恩,站起来,往左右观瞧,一边瞧,一边说:“嚯嚯嚯嚯嚯!这儿可比我们家热闹得多,怎么这么些人哪?”他一指这龙台的旁边:“我说你这个人戴这帽子怎么跟别人的帽子不一样啊?怎么这长翅后边还有钩啊?”他指的是宇文化及。宇文化及站在那里,正严厉色不理他。“我说这个老头儿,你姓什么呀?叫什么呀?”他指的是杨林。这杨林坐在龙墩上,也不理他。这阵杨广可就说了:“众爱卿们,李元霸乃是一个痴呆人,朕不跟他一般见识。他不论问到哪一位身上,哪一位要明白答复于他。”

李元霸这么一听,说:“你们听明白了没有啊?老皇说了,我问到谁,谁就得告诉我说。”他又指宇文化及,说:“我说你姓什么叫什么呀?” “元霸呀,你要问我,我复姓宇文名化及。”“噢,我文你官居何职?”“你要问哪,我官居首相。”“噢,合算你是首相。”“我说这老头儿,你胡子全白了,你叫什么名字呀?”“你要问,我姓杨名林,字虎臣。”“你官居何爵呀?”“老夫官居太岁靠山王。”“这太岁是怎么回事情?”“只因当今的万岁是我侄儿,我是他的皇叔,故此加太岁两个字,我就等于太上皇一般。”“嚯嚯嚯嚯!你这老头儿真可以。我说这个老头儿,你姓什么呀?”他问的是罗艺。“你要问我,我姓罗名艺,字表彦超。”“你官居何职呀?”“我官居北平王之职。”“啊呀,我说你叫什么名字呀?”他指的是李密。“我姓李名密,字和臣。”“你是什么官呀?” “我官居蒲山公。”“噢,那就是了。”又这么一指:“这位是谁呀?”他指的是窦建德。窦建德说:“元霸呀,傻子,你连我都不认识啦?我是你舅舅。”

元霸细一瞧:“哎呦,感情舅舅也在这儿哪!舅舅啊,我这儿给您磕头啦,我说您倒好啊?”“哎,傻小子别磕啦!我挺好啊!”“我舅妈好啊?”“你舅妈也挺好。”“怎么老没上我们家去呀?”“我公事在身,未能得闲,有些年没去了。”“舅舅啊,您害得给我买好吃的。”文武百官一听,这小子跑金殿认亲来了。

“舅舅,您官到何职啊?”“我官居夏国公。”“嚯!舅舅您是夏国公啦。”这么说吧,他问来问去,问到哪位,那位都明白答复他。忽然,他这么一指:“哎,我说你叫什么名字?”他指的是宇文成都。宇文成都都说:“你要问哪,我复姓宇文名成都。”“噢,你这名字太绕嘴,我就管你叫都得啦!”大伙一听,嘿嘿,傻子玩儿省事的,管成都就叫都。“我说都啊,你官居何职呀?”“我乃京营节度使,领镇殿将军衔。”“噢,一人有两份差事,我说你这个可不错呀!”宇文成都胸前用金链子吊着一面钦赐天下第一名的金牌,这是他的脸面。李元霸用手一托这金牌,哗啷啷响:“我说都哇,你这牌子可好玩,给我戴两天,我玩够了再给你,怎么样?”

“且慢,我说猛勇大将军,不管你要我什么,我都倾囊而赠,唯有这个你玩不得。”“这个我怎么玩不得呀?”“你听我说,我跟着先王打江山,赶了个后尾子,按我立下的汗马功劳,我应当官居一品,位列三台。”“噢,那怎么样哪?”“可叹我是头品官的功劳,七品官的岁数,因此,开皇天子才加封我为京营节度使,管带京师城郊,又给我挂了一个镇殿将军衔。就这样,先王还觉得赏不抵功。因为天下没人能敌得过我掌中凤翅金镋,这才赐给这面金牌,上有御笔题字,你来观看。这上头两个字是‘钦赐’,竖着这行字是‘天下横勇无敌,天宝将军第一名’,金牌背面这四个字是:‘天宝无敌’。这个金牌是先王亲自给我挂在脖项上的,因为这上面写着天下第一呢,我不能给你。”

李元霸一听,心里就火了:“哈哈哈!我说都呀!你要不提天下第一呀,我不认字,糊里糊涂,这还好办一点;既然提到你是天下第一,我是非摘不可。”“今天你就摘不了走。”“喝!我非要摘,你硬说摘不了走,那么你给开条道,我怎么才能摘走它?”“这个,哎,李元霸呀,你打算摘走我这金牌可以,只要你的力气压过我宇文成都,这天下第一的牌子就归你所有。”“这可是你说的,好啦!”李元霸嗖嗖嗖嗖就跑出金殿去了。紧跟着李元霸就要和宇文成都比武较量,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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