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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老树后院演兵车 西门树下夺军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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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起,这位令各诸侯国将军们闻风丧胆的人物,他的出生却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

从公元前475年(周元王元年)开始,中国进入了一个诸侯争霸,战乱不断的时代。历史上把这一时代称之为战国时代①。在战国时代开始三十五年后,也就是公元前440年(周考王元年、卫敬公13年)的一天里,地处中原腹地的卫国左氏镇上的一个院落中,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向这个烽烟四起的世界报告了一个新生命的来临。同平常婴儿出生没有什么两样——不但天空中没有出现诸如祥云紫气一类的“异兆”,婴儿长得也是平平常常,没一点“天生异相”。当然这决不会丝毫影响父母对他的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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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据郭沫若主编《中国史稿》关于中国史分期的观点。

婴儿的父亲吴蒙是卫国有名的富商,四十几岁了还为没有儿子发愁,这次妻子终于为他生了个儿子。吴蒙算是去了一块心病——这千金家业在自己过世之后,总算有个人来继承了。中年得子使吴蒙颇有乐不可支之感,少不得张灯结彩、宴请宾朋。宾客们吃了饭,喝了酒,也少不了说上一些小公子长得如何好、满脸财气,将来一定能让吴家财源茂盛的话。说得吴蒙更感觉着这小小婴儿会给全家带来好运。高兴之余,吴蒙想到该给自己的宝贝儿子起一个好名字,一个既响亮又吉利的名字。那起个什么好呢?这可难坏了吴蒙,做买卖他是行家里手,可是却认不得几个字。吴蒙将他知道的所有好字眼儿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筛选,最后挑出了一个“起”字。他觉得吴起这个名字听起来响亮,而且又含有创建、崛起的意思——很吉利。

星移斗转,岁月流逝,一转眼,小吴起长到了五岁。吴蒙心慰地看着已经能满地乱跑的儿子,忽然想起自从有了小吴起,自己很久没有外出做买卖了。家里虽然富有,但钱这东西还是越多越好,现在儿子渐渐大了,自己也可以放心的出门了。主意已定,几天后就打点行装起身了。没想到,还未走出卫国就让一伙强盗盯上了,一路尾随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强盗们冲了上来。吴蒙和七、八个随从虽说也带着防身的兵器,但哪里是这群如狼似虎的强盗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吴蒙一行人全当了刀下冤鬼。

消息过了很长时间才传到吴蒙的家里,吴蒙的妻子和小吴起万分悲痛,哭得死去活来。是啊,吴蒙是这家里的顶梁柱,他这一死这个家谁来拿主意呀!可日子还得过,吴蒙的妻子强忍着悲痛,请人去把吴蒙的尸体认回来,风风光光的安葬了。之后,又把家里的几个铺子卖了,只留下一间小门面,自己带着两个伙计照顾生意。这在当时对一个女人而言,确实是够困难的了。好在家里有大量的积蓄,娘俩的生活还是不成问题的。

吴起到底还是个孩子,没过多久,就逐渐淡忘了失去父亲的悲伤。加上母亲整天在铺子里忙,没工夫管他,他便自由自在的在家里玩耍嬉戏。吴起家里同当时的富裕人家一样,也有几个买来干杂活的奴隶。不过,吴起的母亲很善良,对这几个奴隶很好。她觉得虽然是花钱买来的,但奴隶也是人,不应该虐待他们。所以,他家的奴隶从不用带着沉重的铁链干活,晚上也不关进地窖,而是让他们住在一间偏房里。不仅如此,白天干完了活,还可以在院子里休息。这种待遇,对当时的奴隶而言无异于是进了天堂。他们很感谢这个女主人,干活也很卖力气。吴起在家里一个人玩儿腻了的时候,就会去找那几个奴隶玩儿——他根本不觉得奴隶和一般人有什么两样。奴隶们也乐于一边干活一边哄这位小主人玩儿。

在奴隶中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奴隶,因为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一样,大家都叫他老树。老树年轻的时候是郑国的士兵,打过不少仗。后来在一次战争中被俘,成了奴隶,几经转卖才到了吴起的家里。由于他年纪大了,吴起的母亲就让他干一些打扫院子之类的轻活。吴起最喜欢找老树玩儿,因为他不但会用草编出小狗、小兔,还会讲好多好多的故事。吴起同大多数男孩子一样,对战争内容的故事百听不厌,一有机会他就会缠住正在扫地或是修剪花木的老树,让他讲上一段。老树每次都不会令小主人失望,今天讲黄帝战蚩尤,明天讲武王伐纣……还从来都不重样。这样讲着讲着,吴起开始在每次听完故事后提出一些让老树回答不了的问题了:“你说,蚩尤的力气那么大,为什么还会打败仗呢?”“晋文公一连往后退了九十里,怎么就一下把楚国人打败了呢?”老树只好实话实说,他就知道是蚩尤败了、晋文公打跑了楚国人,至于为什么,他可就不知道了。对这样的回答,吴起显然并不满意。过了几天,吴起不再去找老树听故事了,他一个人躲在屋里,不知在忙些什么。这使老树着实担心了些日子——是不是小主人生气了,真是那样,自己可该倒霉了。可等了好久也没看出女主人有要处罚自己的迹象,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一天中午,老树干完了活正坐在树下乘凉。吴起兴冲冲的从后院跑了过来喊他:“老树!你来!”说完一扭身又连跑带跳地回后院去了,老树不知道是什么事让小主人这么高兴,只好跟着到了后院。在那里的一个树荫下,他看到了吴起这些天的“工作成果”——几十辆用小木片制成的小战车,虽然看上去简陋得很,但都一辆一辆像模像样地摆在地上。“别光看着呀!来呀!”吴起得意洋洋地说。老树没闹明白小主人让他“来”干什么:“这些车干嘛用?”“你把这些车按照打仗时的情形摆开,再给我讲一段打仗的故事,一边儿讲一边儿摆……”吴起试图让自己的意思尽可能清楚地表达出来,“怎么打的,你就怎么摆。”他还生怕老树没听懂,又补充了一句。老树当然懂了,小主人是嫌光听故事不够过瘾,才想出了这么个办法来——也真难为他想得周到。

“那好,今天就讲讲当年齐国和鲁国打仗的事把。”说着,把那几十辆小战车分成了两部分。小吴起蹲在一边,用小手托着腮帮,静静地等着听故事,一对小眼珠却盯着地上的“战车”。“齐国兵强马壮,一上来就气势汹汹的冲着鲁国的阵营攻了过去……”老树一边说着,一边忙着用两只手操纵“双方的战车”进行“战斗”。一次模拟战争打了起来,吴起听着、看着,在心里想着当时的情景,简直入了迷。老树讲完了,他又磨着老树再讲一遍,说是还没看明白。老树没法子,一想倒也没什么活等着干,小主人又兴致正浓,自己不能扫他的兴,只好摆开阵势,重讲一遍。就这样讲了一遍又一遍,老树自己都讲烦了,可吴起却还是如醉如痴的盯着那几十辆在老树操纵下“作战”的“战车”。一直到天快黑了,他才极不情愿地扔下他那堆宝贝“战车”,跟着来找他的母亲,回屋去吃饭。刚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对老树说:“齐国的兵要是不那么着急往上冲,兴许能打赢……”母亲听得莫名其妙,轻轻地打了儿子的屁股一下:“回屋吃饭去!”

从这天起,吴起对战争故事的兴趣愈加浓厚。为小主人演示战争成了老树每天要完成的工作。就这样,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历史上十多次著名战役的情况通过这种儿戏式的过程印在了小吴起的脑海里。这可能就是这位“战神”受到的最初关于军事的教育。后来的人们说什么也不会想到,吴起这样一位大军事家的启蒙老师竟然是一个大字不识的老奴隶。

吴起八岁那年,他的母亲决定把他送到镇上的一间私塾去念书。她倒不指望儿子能念出个什么名堂来,只是希望他将来能帮着自己记记帐什么的。吴起当然不会知道母亲的想法,他只是觉得能到外面去上学是一件很好玩儿的事情——他多么想见一见外面的世界呀。要知道,吴起的母亲因为自己的丈夫在外出了事,所以对外出非常谨慎,除了走亲戚带小吴起出过几次门外,平时是严禁他出门玩儿的。吴起几乎就没与自己的同龄人一起玩耍过,现在终于可以每天出门了,这怎么能不让他高兴呢?

吴起上学的第一天,母亲少不了同其他的母亲送儿子上学时一样,左叮咛、右嘱咐:“上学要听先生的话,不许淘气!”“不要和人吵架!”“要好好地念书!”……看着吴起一个劲的点头,这才叫一个仆人把他送到私塾去。

左氏镇的这所私塾离吴起家并不远,私塾里的先生是一个从鲁国来的老儒生,别的事他也干不了,看到这里的富裕人家多,就开了一间私塾混碗饭吃。老先生对吴起的到来十分欢迎——吴起家是有名的“千金之家”,学费一定不会少给的。而令吴起兴奋的是在这里居然有二十多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孩子。以后的事就可想而知了,经常是先生在上面讲,吴起在下面和周围的同学悄悄地说话、聊天。书读得马马虎虎,可却很快就和同学们混熟了,大家都觉得这个新同学挺不错。最快乐的时候当然还是放学以后,吴起总是要和同学们一块玩儿一会儿,才肯跟来接他的仆人回家。过了几天,吴起索性跟母亲说他自己能回家,不用叫仆人天天接了。母亲开始不答应,吴起在旁边一劲儿说同学们都自己回家,又说,就咱家离私塾近,天天叫人接,同学们会笑话的,磨来磨去把母亲磨得没了办法,又想想,从家到私塾也就那几步路,不用人接倒也不至于出什么大乱子,就同意了。吴起这下可高兴了——每天放了学都和小伙伴们玩儿到天快黑才回家。

一开始,这群小孩在一起玩儿,无非是胡乱地打闹。没多久,吴起就对这种玩儿法失去了兴趣,他觉得这么玩儿,还不如听老树讲故事有意思。想起老树讲的那些故事,吴起忽然有了主意。这天一放学,他就把同学们都叫在一起说:“今天咱们玩点儿好玩儿的,怎么样?”小孩子们一听说“好玩儿的”,当即一致表示赞同:“好呀!”“吴起,快说怎么玩儿?”“就是,快说……”吴起看大家都这么积极,不慌不忙地说:“不过你们可得听我指挥……”不等吴起说完,小孩们就等不及了:“行!行!”“你就快说怎么玩儿吧。”“就是!要不一会儿我妈该叫我回去吃饭了。”吴起这才把他的主意说出来:“咱们到我家后院去玩儿打仗!”男孩子们对打仗的游戏,永远保持着浓厚的兴趣,他们很快接受了吴起这个“将领”。接着,吴起把这支队伍带回了自己家。他知道此时母亲还在铺子里照看生意,要到天黑后才回来,这段时间,家里就是自己的天下了。

在宽敞的后院里,吴起重新集合了“队伍”。他站到“队伍”前面,对大家说:“打仗总得分出个胜负来,咱们不如这样:分成两队,把一面旗插在那棵树上,一队守旗,一队夺旗。到天黑的时候夺旗的要是还没夺到旗,就算输!要是夺到了,守旗的那队算输!哪队输了……哪队输了明天就得把学校旁边枣树上的枣摘下来给赢的那队人吃……嗯,自己一个也不许吃!好不好?”大家对这个玩儿法感到很新奇,尤其对最后的这个奖惩办法特别欢迎——打了胜仗还能吃上枣,太棒了!没说的——全体通过!一个小孩为了表示拥护这玩儿法,还把自己的外衣献了出来当军旗。

下面的事就该分组了,吴起一查点人数,加上自己一共十九个人。分成两组,必然是一组十人,一组九人。吴起很大方的把自己编到了九个人的那一组里,他想起了老树讲的故事里有那么多以少胜多的例子,自己这边少一个人又有什么关系。那边的一组小孩提出要守旗,他们想:我们人多,一个拖住你们一个还富裕一个人呢!只要耗到天黑,那又香又甜的大枣就算吃上了。吴起倒觉得无所谓——反正谁本事大,明天谁就能吃枣,对这个要求一口答应下来。

两支“军队”为了明天的大枣,摆开了阵势。夺旗队在吴起的带领下频频发起进攻,但到底是少一个人,接连几次都是无功而返。吴起的“部下”们眼看着太阳一点点向西落下,开始着急了。吴起也发现再这么打下去,明天自己这队人就只有摘枣的份儿了。

该怎么办呢?吴起暗暗的在心中问着自己。对了!就这么干!吴起想出了主意。他把自己的“部下”们召集到身边说了几句,然后率领着他们开始了又一次进攻。守旗的小孩们一见“敌人”又攻了上来,连忙组织防守,两军又混战在一起。“激战”中忽听一个小孩高喊:“唉!那有一只兔子!”小孩们的目光一下被吸引了过去,“在哪呢?”喊的那个小孩一指远处的墙根,“刚才就在那儿!”小孩们一齐向那个墙根看去,“哪儿呢?”“怎么没有?”这时他们听到身后有人喊道:“别找了!在这呢!”等他们回过头一看,只见吴起正站在那棵插军旗的树下,手里拿着的正是那面决定明天能否吃上大枣的“军旗”。守旗队立时傻了眼,夺旗队却全都跳了起来,“噢,赢喽!”“吃枣喽!”……欢呼声此起彼落。守旗队的孩子们开始埋怨那只该死的兔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关键时刻来。又说吴起也真鬼,大家都找兔子,他倒趁机把旗给夺去了。他们哪知道呀,哪有什么兔子,这都是吴起事先安排的,为的就是让他们分心。这时吴起冲着守旗队的孩子们挥了挥那面“军旗”,说:“怎么样?咱们说话可得算话,你们明天去摘枣吧!”守旗队的孩子们心想说不去,可刚才已经答应谁输了谁去摘枣,现在想赖也赖不过去,只好垂头丧气地说:“那好吧。”吴起见他们答应了就说:“正好天也快黑了,今天就玩儿到这儿吧。”说着把那件曾充当过军旗的外衣,还给了那个献出它的小孩。然后把这群同学送出了家门。

晚上吃饭的时候,吴起的母亲发现儿子今天好像特别高兴,就问他为什么。吴起兴高采烈地说:“妈!我今天……”说到这儿,吴起才想起来,玩儿打仗的事要是让母亲知道了非挨揍不可,忙改口说:“我今天又学会写了好几个字。”母亲一听是又好气又好笑,说:“学会了几个字有什么可高兴的,让你们去念书不就是为了多认几个字。往后还得好好学,将来也好到铺子里帮妈记个帐什么的,省得妈还得去求外人。”小吴起连忙说:“我知道了,您都说过好几遍了。我不是正在学吗。”“得了,我还不知道你,就知道玩儿!……行了,快吃饭吧,吃完了把功课看看再睡觉。”吴起低下头,一边吃饭一边“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他正想着明天吃枣的事呢,哪有心思听母亲讲这些呀。当母亲的也许永远不会知道,她的儿子今天取得了那样“辉煌”的“战绩”。

第二天中午,吴起趁着先生午休,带领自己昨天的“部下们”监督着“败军”到学校旁边的枣树上去摘枣。吃着甜丝丝的大红枣,看着“败军”们干瞪着眼,往下咽口水的情景,吴起从心里感到一种胜利者的自豪。

下午上课的时候,吴起发现昨天的那几个“败军”好像在偷偷地商量什么,隐隐约约的只听到“把他叫来……”“……一定能赢!”几句没头没尾的话。吴起也没太在意,他还在那儿回味着中午那香甜的大枣呢。

一放学,“败军”们马上把吴起围住了,“吴起,还能去你家玩儿打仗吗?”“行啊!”吴起琢磨着明天又有枣吃了,马上满口答应,“咱们还是老规矩,谁输了谁摘枣给大伙吃。”他怕回头对方耍赖,又跟了一句。“没问题!”对方答应得蛮痛快。“不过……”他们又提出了一个不算过分的要求:“二喜和李髡今天得回家干活去,一会儿我们得再去找一个人来,要不我们太吃亏了!”吴起当然不愿背个以多欺少的坏名声:“行!找两个来都行!”“不用,省得你们输了也不服气……”两个孩子一边说着,一边跑走了。没一会儿,两个孩子果然又领来了一个孩子。吴起本来担心他们会找一个大孩子来对付自己,可没想到来的竟然是一个看上去比自己还小的孩子。

“可能是凑不出人了。”吴起这样想。于是“大队人马”又开进了吴起家的后院。“今天咱们换换,我们夺旗吧。”对手似乎对夺旗发生了兴趣。吴起想,反正都差不多,就说:“换就换!”商量妥当,一场夺旗战便又在这十几个孩子之间展开了。

吴起让“部下”们在插旗的树下排成一个弧形——这样可以挡住来自前面各个角度的攻击,自己留在“军旗”下,以防“敌人”偷袭。在打退了“敌人”几次冲锋后,吴起发现自己的安排根本是多余的——对方的攻击一点也不起劲儿,而且还有两个人在原地陪着后来的那个小孩说话,只看见那小孩一个劲儿的摇头,好像在说:“爹不让……”什么的。吴起有点儿糊涂了,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呀?他这儿正想着呢,忽然看见后来的小孩不再摇头,对另外两个孩子说:“别让我爹知道。”然后向着自己这边冲了过来。“把他挡住!”吴起赶紧大声的命令自己的“部下”。可是,他的“部下”没能完成他下达的指令。只见那个小孩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冲到了“两军阵前”,吴起还没看清他干了些什么,自己的两个“部下”就趴在了地上,紧接着,只见那小孩一纵身,竟然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身体从吴起的头顶跃了过去,一伸手就抓到了那面“军旗”,顺势拔了下来,然后稳稳地站在了地上。这一连串的变化把吴起惊呆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会是真的?可是对手们的欢呼声和他们手里挥舞的“军旗”又都明明证明了那不可思议的一幕确确实实发生过。

这时,夺旗队的孩子们冲着吴起他们嚷着:“明天你们去摘枣!”“对!自己一个也不许吃!”……

“行了,行了!不就是摘枣吗,明天我们去摘不就得了。”

吴起颓丧地说。

“噢!走喽!”“明天吃枣喽!”夺旗队的孩子们叫着、嚷着就要往外走。

“等等!”吴起叫住了他们说,“你们先别走。”

“干嘛?输了想耍赖?”一个孩子回过头说。

吴起的“部下”们也都看着他,他们希望这个“将领”能想个法儿把明天那个倒霉差事赖掉。

“放心吧,我们才不耍赖呢,我是想问问他是谁?”吴起指着那个神奇的小孩问。

“告诉你们也没关系,他是……”夺旗队的一个孩子神气活现地说着。

他还没说完,另一个孩子又抢着说道:“他叫西门虎,是我们的朋友!”

又一个孩子挤到吴起跟前说:“唉!他是我们这边的,不会帮你们的。你问也是白问!”又向着那个叫西门虎的小孩说:“西门虎,咱们走吧!”说完,那群孩子像对待凯旋的将军一样,簇拥着西门虎走出了吴起家。

后院里只剩下吴起和他的那帮“残兵败将”,他们显然对今天的失败很不甘心。你一句我一句的议论着:

“真倒霉!明天还得摘枣给他们吃!”

“他们从哪找了那么个小孩来?”

“没有那个小孩,他们赢不了。”

吴起没心思听他们的话,他脑子里全是那个神奇的“西门虎”。一个小孩猛然叫了起来:“我想起来了,我见过那个什么‘西门虎’!”

吴起一下来了精神,问:“在哪儿见的?”

“刚才光顾着打了,没想起来。他家就住我们家旁边,是新搬来的。”

小孩挠了挠后脑勺,又接着说:“听大人们说,他们家是从吴国来的,他爹原先是当什么‘见客’的,也不知是管见什么客的。”

“你先别说他爹,说说他!”吴起迫不及待地说,他急着要闹清楚这个西门虎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本事。

“我也没见过他几次,他爹不怎么让他出门。要不我怎么现在才想起来。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他的,我要知道他有那么大本事,我……”

“算了,净说没用的。明天还是给人家摘枣去吧!”其他的孩子们不耐烦了。

“那你们先回家吧!天也快黑了。”吴起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又怕一会儿母亲回来,只好这么说。这群“守旗战士”们才嘟嘟囔囔地走了。

第二天中午,吴起带领着“部下”们老老实实地为胜利者每人摘了一大捧枣,他还特意把自己摘的那捧交给了胜方的一个孩子,让他转交给没来的西门虎。吴起想:谁让自己这边的本事没人家大呢!到了下午放学的时候,吴起的八个“老部下”竟然全体“叛变投敌”了——他们一致认为,再在吴起这边呆下去将天天给人摘枣,那可太难受了,与其如此倒不如“弃暗投明”,去享受吃枣的特权。这下可好了,吴起转眼间成了“光杆司令”。吴起见没人跟自己一头儿了,气得小脸儿涨得通红,说:“不跟你们玩儿了!”说完就气哼哼地走了……吴起对“部下”的背叛很不满,一连好几天不和他们说话。大家见吴起生气了,也不好意思再提到他家玩儿打仗的事。倒是那棵枣树逃过了劫难——吴起他们的仗再打上几天,它非改枣木桩子不可。

第六章 生死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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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天璧听了姬灵风的话,不由张口结舌,怔在那里,姬灵风不再理他,却已转向俞佩玉,道:“而你,你根本已死了,每个人都亲手摸过你的体,我却又令你复活,你口中虽不言,心里却定然不信,人死之后,怎能复活?”

俞佩玉默然半晌终于道:“在下并未怀疑,但此刻已想到,复活的秘密,必定是在那杯酒上。”

姬灵风冷冷一笑,道:“你看来虽迟钝,其实倒也不笨,不错,我给你喝的那杯酒并非夫人的断肠酒,而是逃情酒。”

俞佩玉笑道:“酒名逃情,倒也风雅得很。”

姬灵风道:“这酒据说乃昔日一个绝代才人所制,他被三个女子痴缠了半生,再也无法消受,是以才苦心配制了这种酒,喝下去后,立刻呼吸停顿,四肢冰冷,与死人无异,但二十四个时辰之内,便可还生,他藉酒作死,逃脱了那三个女子的痴缠,自在的过了下半辈子,临死前还得意地题下了两句诗,“得酒名逃情,优游渡半生”,是以酒名“逃情”,佳话传诵至今。”

俞佩玉叹道:“想不到昔日名士的风流余韵,今日竟救了我一命。”

姬灵风冷冷道:“你莫忘了,救你的并非那逃情酒,而是我。”

俞佩玉苦笑道:“姑娘之恩在下自然不敢忘记。”

姬灵风目光逼视着他,突又道:“你可知道,我为何要救你?”

俞佩玉怔了怔,呐呐道:“这……这……”

这样的间话,原是谁也回答不出的。

姬灵风道:“你若以为我是因为对你起了爱慕之心,而来救你,那你就错了,我绝非那种痴情的女子,你也不必自我陶醉。”

她随意猜忖别人的心事,也不管是对是错,也不容别人辩说,俞佩玉红着脸刚想说话,她已接着道:“我救你正也和救谢天璧一样,要你记着我的恩惠。”

俞佩玉自然也怔在那里,姬灵风接着又道:“你两人心里可是在想我恩图报,不是个君子。”

谢天璧道:“在下并无此意。”

姬灵风冷笑道:“你虽无此意,我却有此意,我本不是个君子,本就是要市恩图报,我救了你两人性命,且问你两人想如何报答我?”

谢天璧转首去瞧俞佩玉,俞佩玉却也瞧着他,两人面面相觑,俱是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姬灵风怒道:“你两人受我大恩,难道不想报答么?”

俞佩玉呐呐道:“救命之恩……”

姬灵风道:“什么,“大恩永生不忘”,什么“结草衔环以报”……这些不着边际的空话,我都不要听,你两人若想报恩就得说出具体的事实来。”

她要人报恩,竟比放印子钱的逼债逼得还紧,这样的人倒也是天下少有,谢天璧怔了半晌唯有苦笑道:“不知姑娘之意,要叫我等怎样?”

姬灵风突然转身面对着那死人的体道:“你们可知道他是谁么?”

俞佩玉道:“他……他岂非是姬葬花的父亲。”

他不说“你的祖父”,而说“姬葬花的父亲”,只因他已瞧出这女子身世必有隐秘,根本不承认是姬家的后人。

姬灵风道:“不错,他便是姬苦情,我参拜他,既非因为他是姬葬花的父亲,也并非完全因为他曾治愈我的重病,而是因为他的智慧,他曾预言,江湖中必将出现空前未有的混乱,而我便是因为这乱世而生的……”

她霍然回身,目中像是已燃烧起火焰,大声接道:“我既为这时代而生,这时代亦必属于我,是以我要你们听命于我,助我成事,我救活了你们,我也要你们不惜为我而死。”

俞佩玉。谢天璧倒真未想到这年纪轻轻的少女竟有如此惊人的野心,又不觉都呆住了。

只见姬灵风向怀中取出个小小的木瓶,道:“这瓶中有两粒药,你们吃下去后,醒来时便完全是一个新人,别人再也不会认得你们,我也要你们完全忘记过去,而为我效命,只因你们的性命本是我赐的。”

谢天璧突然变色,道:“在下等若是不肯答应呢?”

姬灵风冷森森一笑道:“你莫忘了,我随时都可要你的命。”

她往前走了两步,谢天璧、俞佩玉竟不觉齐地后退了两步。

突然间,死屋外一人狂笑道:“良丫头,你自己都活不长了,还想要人家的命。”

凄厉的笑声中,带着种令人悚栗的疯狂之意。

俞佩玉也不知是惊是喜,失声道:“姬葬花。”

这三个字还未说完,姬灵风已直掠出去。

俞佩玉随着奔出,只见那沉重的石门已关闭,姬灵风刚掠到门前,外面“喀”的一声,已上了锁。

姬葬花在门外狂笑道:“良丫头,你以为没有人敢到这里,是么?你以为没有人会瞧出你的秘密是么?你一时大意,终于要了你的命了。”

姬灵风冷漠的面容,已惶然失色,竟骇得呆在那里,只因她知道这石门外面落锁,就谁也无法从里面走出去了。

姬葬花得意笑道:“你本该知道,这死屋中是从来没有一个活人走出来的?你为何还要进去?你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我故意将开锁的秘密告诉你,正是等着你有一日忍不住走进去,良丫头,你自以为聪明,还是上了老子的当了。”

疯狂的笑声,渐去渐远,终于再也听不见。

姬灵风木立在那里,眼泪突然流下面颊,她悲痛的也许并非性命,而是那一番雄心壮志,已毁于刹那之间。

俞佩玉、谢天璧也不觉骇得呆了。

只见姬灵风失魂落魄地木立了许久,缓缓转身,走到那空着的石椅上坐了下来,目光茫然四转,突然疯狂的笑道:“我死了总算也不寂寞,还有这许多人陪着我。”

谢天璧骇然追入,道:“姑娘难道……难道真要等死了么?”

姬灵风道:“等着死亡慢慢来临,这滋味想必也有趣得很。”

谢天璧道:“但……但姑娘为何不设法出去?”

姬灵风嘶声笑道:“出去?被锁在这死屋中,你还想出去?”

谢天璧道:“这……这屋子难道真的从无活人进来?”

姬灵风道:“有的,有活人进来,却无活人出去。”

俞佩玉突然插口道:“将这些死抬进来的人,难道也没有活着出去?”

姬灵风冷森森一笑道:“没有人抬死进来。”

谢天璧骇然道:“没有人抬死进来,这些死难道是自己走进来的?”

姬灵风一字字道:“正是自己走进来的。”

谢天璧瞧了端在四周的死一眼,那些死也似在冷冷的瞧着他,他全身都忍不住打起了寒颤,颤声道:“姑……姑娘莫非是在说笑。”

姬灵风道:“此时此刻,我还会和你说笑?”

谢天璧满头冷汗道:“但……但世上那有自己会走的死?”

姬灵风道:“只因这些死还未坐到这张椅子上之前,还是活生生的人,但坐到这张椅子上后,就变成了死。”

谢天璧寒毛直竖道:“为什么……为什么?”

姬灵风诡秘的一笑道:“这就是姬家的秘密。”

谢天璧道:“到了这时,姑娘难道还不肯说?”

姬灵风目光茫然直视着前面,缓缓道:“姬家的人,血里都有一种疯狂的、自我毁灭根性,说不定在什么时候突然发作起来,那时他不但要毁灭别人,更要毁灭自己。”

她语声顿了顿,一字字缓缓的接道:“自姬家的远祖开始,到姬苦情为止,没有一个人不是自杀死的。”

谢天璧道:“他们若是活着走进来,再坐在这石椅上自杀而死,身又怎会至今还未腐烂?这些体显然都是以药物冶炼过的,人若死了,难道还会用药物,冶炼自己的体么?”说到后来,他牙齿打战,连自己都害怕起来。

姬灵风道:“这只因他为他们自己想死的时候,便开始服食一种以数十种毒物混合炼成的毒药,这数十种毒物互相克制,使药性发作得很慢,但却使他们的肌肉,逐渐僵硬,等到他们直剩下两条腿可以走路了,他们便自己走进这死屋,坐在石椅上,等着死神降临,等到全身完全僵硬。”

她阴恻恻笑道:“他们竟都将这一段等死的时候,认为是平生最灵妙的时候,他们眼瞧着自己的手足四肢逐渐僵硬,眼瞧着“死亡”慢慢在他们身上蔓延,便认为是平生最高的享受,甚至比眼瞧着别人在他们面前痛苦而死还要偷快得多,这只因别人的死,他们瞧得多了,唯有自己瞧着自己死,才能给他们一种新奇的刺激。”

在这阴森恐怖的死屋里,她将这种奇诡之极,可怕之极,不可思议的事娓娓道来,听的人怎能不为之毛骨悚然。

俞佩玉失神地瞧着这些首,喃喃道:“疯子……难怪姬夫人要说他们活着是疯子,死了也是疯鬼。”

姬灵风道:“只因他们全身上下每一处地方都已被那种奇异的毒药所渗透,是以他们的体便永远也不会腐烂。”

她瞧着谢天璧道:“你如今可明白了么?他们走来时,虽仍活着,但已无异是死人,那其实已不过是一具活着的体。”

谢天璧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颤声道:“难怪这死屋从无活人出去,原来他们竟都是自己埋葬自己的。”

姬灵风冷冷道:“如今我们的情况,也正和他们一样,只有坐在这里,等着死亡来临,如今我们等于自己葬了自己。”

她瞧身旁姬苦情的身,悠悠接道:“我还记得他自己埋葬的那一天,我们全都在这死屋外相送,他蹒跚地走了进来,突然回头瞧着我们笑道:“你们表面虽然悲哀,心里却必定在笑我是傻子,其实你们连装都不必装的,我平生都未像现在这样偷快过。”

谢天璧实在不想听下去,却又不得不听。

姬灵风接道:“我们大家谁也不敢答话,他又嗤嗤的笑道:“你们以后总也会知道,一个人死了,要比活着快乐得多。”那时他面目已僵硬,虽在笑着,但看去却全无半分笑容,那模样委实说不出的可怕,我那时虽已有十来岁,竟也不觉被骇得放声大哭了起来。”

她竟以虐待别人为乐,别人越是难受,她越是高兴,别人越是不愿听,她越是要说不去,而且说得活灵活现。

谢天璧听着她的话,再瞧着面前死的脸,越想越是胆寒,竟也突然疯狂的大笑了起他笑声越来越大,竟不能停止。

俞佩玉骇然道:“前辈,谢前辈,你怎样了?”

谢天璧笑声不停,根本未听见他的话,俞佩玉赶过去直摇他的身子,只见他笑得面容扭曲,竟已无法停止。

姬灵风瞧着他冷冷道:“这人已被骇疯了。”

俞佩玉咬了咬牙,反手一掌掴在谢天璧脸上,谢天璧笑声才止,怔了怔,却又放声大哭起来。

姬灵风悠悠道:“疯了倒也好,至少不必再忍受等死的痛苦了……”

俞佩玉霍然起身,面对着她,沉声道:“你虽然救了我一次,但我现在既已等死,便等于将命还给你了,你我从此两不相欠,你若再刺激他,莫怪我无礼。”

姬灵风凝目瞧了他半晌,终于扭转头不再说话。

俞佩玉伸手抹了抹汗,突觉屋子里竟热了起来,而且越来越热,姬灵风也已觉出,失声道:“火!那疯子竟在放火烤我们。”

屋顶旁的小洞里,果然已有烟火传了进来。

姬灵风道:“他竟怕我们死得不够快,其实我们既已必死,倒不如早些死的好。”

俞佩玉叹道:“他为何不想个更痛快些的法子?”

姬灵风冷笑道:“这你还不明白么?光用别的法子,就难免损及这些体,死人他们从来不愿伤害的,而死人也正是不怕火烤的。”

这时,谢天璧哭笑都已停止,眼睛发怔地瞧着前面,前面正是姬苦情的身,他不住喃喃道:“奇怪……奇怪……”

他一连说了十几个“奇怪”,也没有人理他。

姬灵风端坐不动,目光痴痴迷迷,面上似笑非笑,她毕竟也姓姬,竟似真的已在等死,竟似也在享受着死亡来临的滋味。

俞佩玉却坐不住了,他还存着万一的希望,希望能逃出去,但这“死屋”实在是座坟墓。

世上那有人能从坟墓中走出去。

突见谢天璧抬起头来,指着面前姬苦情的身,咯咯笑道:“你们来瞧,这奇怪不奇怪,死人竟也在流汗了……死人竟也在流汗了。”疯狂的笑声响澈石屋,空洞的石屋也传来回声。

“死人在流汗了!死人在流汗了……”

俞佩玉暗暗叹息,这天南最大剑派的掌门人,临死前竟真的变成了疯子——死人,又怎会流汗?

他嗅息着走了过去,忍不住也瞧了瞧姬苦情的脸。

只见那张冷漠、阴森、诡秘、可怜的死人脸上,竟真的赫然沁出了一粒粒黄豆般大小的汗珠。

这死人竟真的流汗了。

※※※

俞佩玉这半个月来,已不知遇见了多少奇诡可怕的事,但却再也没有一件事比死人流汗,更奇怪更可怕的了。

他眼睁睁瞧着一粒粒汗珠自这死人的脸上流下,只觉手足俱已麻痹,实在也快被吓疯。

姬灵风目光转过,骇然狂呼颤声道:“他……他竟真的在流汗……竟真的在流汗。”

谢天璧咯咯笑道:“莫非这死人也在害怕了?”

但死人又怎会害怕?死人又怎会流汗?世上有谁能相信这种不可思议的事?世上又有谁能解释这秘密?

石室中越来越热,那死人的脸上汗也越来越多。

俞佩玉突然跳了起来,大呼道:“蜡像……这死人也是个蜡像。”

姬灵风道:“我明明亲眼看见他走进来的,又怎会是蜡像?”

俞佩玉扑过去,伸手在那“死人”头上一扭,这“死人”的头立刻就塌了下去,竟果然是具蜡像。

在这阴森森的光芒中,这许多真的死间,在这充满了种种可怕传说的“死屋”里,自然谁也不会瞧出,死人中竟有一个蜡像。

俞佩玉抹了抹汗,人似已虚脱。

姬灵风却更是大骇,狂吼道:“这不是蜡像,绝不是蜡像,我亲眼瞧见姬苦情走进来的。”

这若是蜡像,姬苦情的人又到那里去了?

俞佩玉苦笑道:“他进来后,也许又走了。”

姬灵风道:“他也许并未真的服下那毒药,他也许是在装死,但他一走进来后,门便在外面锁起,他根本走不出去?”

她颤声接道:“他既走不出去,便必死在这里,他既然死在这里,又怎会变作蜡像的?”

俞佩玉目中突然闪出了光,大声道:“这死屋中必定另有出路,姬苦情就是从那条路走出去的,他既能走出去,咱们必定也能走出去。”

一念至此,他精神大振,也不管四面石壁都已被烧得发烫,当下立刻四下查探了起来。

出身“先天无极”门下的人,对消息机关之学都不陌生,但俞佩玉直将这两间石室都找遍,还是找不着那秘密的出口。

这时他身上衣服湿了又乾,眼睛已被烤得发红,嘴唇也已被烤得裂开,喘息着站在那里不住喃喃问道:“那出路会在那里?……姬苦情为了装死骗人,自然早已准备好出路,我若是他,会将出口留在那里?”

姬灵风道:“据我所知,这“死屋”中绝不会另有出路的。”

俞佩玉道:“一定有的,否则姬苦情又怎会走得出去?”

姬灵风默然半晌,道:“这难道不可能是外面有人开门放他走的么?”

俞佩玉像是突然被人抽了一鞭子,全身肌肉一阵颤动,终于整个人都怔在那里,再也动不得了。

不错,这自然可能是别人开门将姬苦情放走的。

姬苦情这样人,虽然不可能将这种秘密让另一人知道,但以此刻的事实而论,却唯有这一个解释合理。

何况,姬苦情令那人开了门后,也可能立刻将那人杀死,这样他的秘密岂非也一样不会漏了么。

想到这里,俞佩玉终于已完全绝望。

突听谢天璧又道:“你们瞧,奇怪不奇怪,这死人已不见了,完全不见了!”

俞佩玉忍不住饼去瞧了瞧,只见那蜡像已完全融化,但融在地上的蜡,却并不多。

那些熔化了的蜡又到何处去了?

俞佩玉心念又一闪,一步去到那石椅旁,仔细瞧了瞧,大喜道:“我并没有猜错,这死屋的确是另有出路的,那出口就藏在蜡像的下面,就在这张石椅上。”

※※※

原来石椅上有个小洞,熔化的蜡,便自这小洞中流了出去,但这洞小得最多只能插入两手指,人又怎能钻出去。

姬灵风冷笑道:“我瞧你还是安心等死吧,这石椅下若是出口,姬苦情走了后,这蜡像又怎会坐到石椅上,难道蜡像自己会坐上去么?”

俞佩玉目光闪动道:“姬苦情正是利用此点,教人纵然发现蜡像的秘密,却再也想不到那出路会在蜡像下。”

姬灵风道:“无论如何,若没有人搬它,这蜡像是绝不会自己坐上椅子的,这件事你无论如何也无法解释。”

俞佩玉道:“这小洞却可解释。”

姬灵风道:“小洞?”

俞佩玉道:“姬苦情铸这蜡像时,便将一条绳子凝固在蜡像的屁股下,然后他再将这绳子穿入这小洞,他走下地道,盖起石板后,便在下面拉动绳子,这蜡像也就被他拉到石椅上坐下来了。”

姬灵风失声道:“呀,不错,这法子果然巧妙。”

俞佩玉叹道:“姬苦情思虑之周密,计划之巧妙,委实是人们难及,只是他千算万算,却终是算不出这“死屋”竟会被火烤,这蜡像竟会熔化,他自然更做梦也不会想到,这无足轻重的一个小洞,竟会漏了他整个秘密。”

姬灵风默然半晌,长叹道:“你的确比想像中聪明得多,聪明得太多了。”

※※※

蜡人坐下的石板,果然是可以移动的,石板移开下面果然有条黝黑的地道,俞佩玉长长吐了口气,道:“这死屋中终是有活人走出去了,而且还不止一个。”

姬灵风这时也不说话了,随着走了下去。

俞佩玉扶着谢天璧,试探着一步步往前走,地道长而曲折,自然也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们终于逃了出去,但又有谁敢说这地道的出口是安全之地?这地道说不定又是通往姬夫人的卧室中去的。

俞佩玉刚想到这里,前面竟已有灯光传来,灯光虽然微弱,但在如此黑暗中,却显得分外强烈。

有灯光的地方必定有人!

俞佩玉放开谢天璧展动身形,扑了过去,无论是谁在那里,他都准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击将之击倒。

谁知有灯光的地方竟没有人,只有一盏孤灯,放在地上,微弱的火光荧荧跳动,似乎已将熄灭了。

俞佩玉赫然发现这盏灯,竟是方才自己带来的。

他方才被姬夫人拖进去时,便将这盏灯留在地上,忘记吹熄,而这里也正是通向姬夫人卧室的入口。

原来姬夫人的卧室,蒲团上的纸阁,以及那神秘的死屋,这几处地方竟都有地道相连的。

俞佩玉经历了无数凶险,出生入死,兜了个大圈子,竟又兜回原来的地方,他也不知是该哭了还是该笑。

姬灵风走过去,瞧了瞧,也怔住了。

只听俞佩玉喃喃道:“依我看来这地道除了姬夫人的卧室,以及那纸阁和死屋之外,必定还有第四个出口的。”

姬灵风道:“你说……这里还另有出口?为什么?”

俞佩玉道:“只因姬苦情和那“俞某人”,想来绝不是自姬夫人卧室中出去的,更不会自那纸阁与死屋中走出,所以我说这里必有第四个出口?”

姬灵风喜道:“你想那第四个出口会在那里?”

俞佩玉拿起了铜灯,缓缓向前走着,这条路,又是走到那纸阁下去的,他走着走着突然回头问道:“你可知道那俞某人是何时到杀人庄来的?”

姬灵风道:“我记得非常清楚,那天是正月初三,刚过完年,也正是姬苦情开始服毒的第三天,他选在大年初一开始服毒,正是要在别人的欢乐里加些悲苦。”

俞佩玉道:“他初一开始服毒,却不知在那一天走入死屋?”

姬灵风道:“那天是元宵,从初一到元宵这半个月里,杀人庄里大多数人都在为他的后事忙碌着,所以才会将那姓俞的忽略了。”

这时他们又已走到那纸阁下的小房边,那锦囊玉佩仍在床上,姬苦情的蜡像也仍在那里瞧着他们冷笑。

谢天璧突又咯咯笑了起来,道:“难怪那死人不见了,原来他竟溜到这里来了……”

俞佩玉拾起了那玉佩,沉吟了半晌,缓缓道:“那姓俞的并未溜走,姬夫人错怪他了。”

姬灵风奇道:“这话从何讲起?”

俞佩玉道:“我瞧见这玉佩时,心里已觉奇怪,那姓俞的对这锦囊纵不珍惜,却也不该将这玉佩遗落在这里。”

姬灵风道:“不错,这玉佩看来的确似乎是他家传的宝物,但他也许去得匆忙,是以才会将玉佩遗落了下来。”

俞佩玉道:“那时并没有人知道这地道的秘密,他若发现了第四个出口,大可从容溜走,又怎会走得匆忙,除非……”

姬灵风道:“除非怎样?”

俞佩玉道:“除非他并非自己溜走,而是被别人逼走的。”

姬灵风怔了怔,失声道:“你……你莫非是说姬苦情发现了他?”

俞佩玉道:“想来必是如此,姬苦情自死屋遁入这地道后,发觉这地道中竟然有人,他自然不能容第二个人知道他诈死的秘密。”

姬灵风动容道:“如此说来,那姓俞的非但是被他逼走的,而且还可能已被他杀死灭口了。”

俞佩玉道:“姬苦情必已杀之无疑。”

姬灵风默然半晌,悠悠道:“她若知道他已死去,也许就不会那么伤心,那么痛苦了俞佩玉道:“她若知道她的情人已死,岂非更要伤心痛苦?”

姬灵风凄然一笑,道:“你可知道一个女子最大的痛苦是什么?”

她不等俞佩玉回答,接着道:“那就是被自己心爱的人遗弃,这种痛苦非但强烈,而且永难忘记,至于他若死了,她心里纵然难受,却也要比这种痛苦淡得多,也短暂得多,是以有些女子不惜将自己心爱的人杀死,为的就是怕他移情别恋,她宁可让他死也不能瞧他落在第二个女子手里。”

俞佩玉道:“如此说来,她若知道自己心爱的人已死,反而会开心么?”

姬灵风道:“开心得多了。”

俞佩玉苦笑道:“女人的心事,男人当真是永远无法了解的。”

姬灵风冷冷道:“男人本就不该想来了解女子的心事,女人生来就并非被人了解的,而是被人尊敬被人爱的。”

俞佩玉再不答话,手举铜灯,四下搜索起来。

他算定那第四条出路,必定就在这张床附近,但他却再也找不出来,这时灯油已尽,灯光终于熄灭了。

俞佩玉长叹一声,喃喃道:“看来这地道中就算真的有第四条出路,但在如此黑暗中,找也是休想能找得到的了。”

姬灵风突然道:“其实,你用不着找到那第四条路,也一样可以出去的。”

俞佩玉道:“你有法子?”

姬灵风道:“只要你能在姬夫人面前证实那姓俞的已死了,她便对你不再怀恨,说不定就会将你放出去的。”

俞佩玉还未答话,突听黑暗中一人道:“不行,这法子行不通。”

姬灵风道:“为何行不通?”

那人道:“俞佩玉既已死了,又怎能再活着出去。”

姬灵风这时才听出这话声既非俞佩玉,也非谢天璧的刹那之间,不禁满头冷汗,失声道:“你又是谁?”

那人咯咯笑道:“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了么?”

“嚓”的一声,黑暗中亮起了火光,火光照亮了一张苍老、憔悴,刻满了风霜劳苦痕迹的脸。

俞佩玉。姬灵风不觉同时出声道:“高老头,是你!你怎会到这里来的?”

高老头那苍老憔悴的脸,在这神秘的地道里闪动的灯光下,竟也变得诡秘起来。

他瞧着姬灵风诡秘的一笑,道:“不错,只会砍柴挑水的高老头是不会到这里来的,但你只知道我是高老头,还知道我是谁么?”

姬灵风只觉他目光中突然有一种前所未见的锋芒,竟不由自主被他逼得后退了一步,颤声道:“你究竟是谁?”

高老头缓缓自她面前走过,将手里的灯放在床头的小瘪上,然后突然转身,目光灼灼的瞧着她,缓缓道:“我就是使姬苦情寝不安枕,食不知味的人,我就是使姬苦情觉得已再也活不下去的人……”

俞佩玉失声道:“姬苦情被逼得只有装作在那纸阁中苦行忏悔,被逼得只有诈死,莫非就是为了怕你?”

高老头咯咯笑道:“你想不到吧,姬苦情平生最畏惧的,竟是我这么个糟老头子。”

姬灵风吃惊道:“他难道早已知道你是谁了?”

高老头冷笑道:“他自然早已知道了,但是他却不敢揭破,只有装傻,只因他也知道我早已发现了他的秘密。”

姬灵风道:“什么秘密?”

高老头道:“二十多年前,江湖中突然发生了许多件震惊天下的无头案,有大宗珍宝神秘地被劫,许多名人神秘地被杀,做案的人武功高绝,手脚干净,当时武林中虽然动员了数十高手,却也侦察不出他的下落,只因谁也想不到这做案的人,竟是终年足不出户,在那纸阁中忏情悔罪的姬苦情。”

俞佩玉动容道:“我早已想到他那样做法,必定是有阴谋的了。”

姬灵风大声道:“你说他是杀人的强盗,我绝不相信。”

高老头叹道:“非但你不信,当时我若说出,普天之下,只怕没有几个人会相信的,我为了揭破这秘密,只有投身到杀人庄来。”

姬灵风大声接口道:“你说他那时便已知道了你是谁,那么他为何还容你在“杀人庄”里留下来?他为何不杀了你?”

高老头道:“他若不容我留下来,岂非更显得自己心虚,他若杀了我,岂非更证实了自己的罪行?他思虑周密,从来不肯行险侥幸,自然不会做这种冒险的事,所以他明知我是来监视他的,也只有装糊涂了。”

他一笑接道:“若非如此,“杀人庄”里又怎会随便就收留下一个来历不明的老头子。”

俞佩玉道:“你算定他明知你是来监视他的,反而被逼得不得不收留你,这一着虽然妙极,但他既已知道你的身份,岂非时刻都要提防着你,又怎会在你面前露秘密?”

高老头叹道:“他一眼便可瞧破别人的身份,像他那样的人,还有谁能揭破他的秘密,我到了这里后,已知道那些无头之案是永远无法破的了。”

姬灵风道:“既是如此,你为何还要留在这里?”

高老头道:“我留在这里,虽不能揭破他的秘密,但总可监视着他,使他再也不敢出去做案,自从我到了这里之后,江湖中的无头罪案,果然绝迹了。”

俞佩玉叹道:“前辈为了阻止罪行发生,牺牲自己的声名地位,投身为奴,当真是大仁大义,人所难及。”

高老头面上也不禁起了黯然之色,这十余年来的艰辛岁月,想来并不是容易度过的,但是黯然之色一闪即过,他瞬即大笑道:“我虽然牺牲了自己的享受,来过这种辛苦日子,却也逼得他弄假成真,不能不在那纸阁受苦,我纵然牺牲也是值得的了。”

俞佩玉道:“他既不能杀你,又不能逃走,所以到后来只有装死……”

高老头道:“他野心勃勃,自不甘如此寂寞终老,想来想去,竟被他想出“装死”这法子,我虽然明知他绝不会甘心永远在那纸阁中受罪的,却也未想到他竟能想出“装死”这法子来瞒过我。”

姬灵风道:“他既已瞒过了你,你为何还不走?”

高老头道:“他当时虽瞒过了我,但后来我越想越觉此中必有蹊跷,那姬苦情绝不是轻易就能被人逼得死的人……何况……”

他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微笑,缓缓接道:“我自幼飘零,从未在一个地方耽过半年以上,在这里,却已不知不觉耽了许多年,这种简的生活,我非但已过惯,而且已觉得舒服得很,我自己没有儿女,眼瞧着你们一天天长大,不觉也甚是欢喜,所以……”

姬灵风冷笑道:“我们可用不着你来欢喜,你走不走,和我全没有半点关系,你也用不着推在我身上,现在你留下来的目的既已达到了,从此我已不再认识你。”

高老头默然半晌,长叹道:“不错,我留下来的目的已达到了,我终于已证实姬苦情还没有死,从此,我又该四处流浪,去追寻他的下落,我若不找着他,亲眼瞧见他死在我的面前,是永远也不会甘心的。”

姬灵风冷冷道:“他既已走了,只怕你是永远休想找着他的。”

高老头道:“不错,他若从此隐姓埋名,我也许永远找不着他,但只要他再做出一件罪案,我就有法子追出他的下落,而他这种人是绝不会永远甘于寂寞的。”

他目中又射出了那逼人的锋芒,这伏枥已久的老骥,突然又变成了翱翔万里,择人而攫的鸷鹰。

姬灵风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高老头微微一笑道:“你既已从此不再认识我,又何必问我是谁呢?”

姬灵风扭转头去,不再瞧他。

其实她不用问也早已知道,能令姬苦情畏惧的人,又怎会没有辉煌的过去,惊人的来历。

※※※

这老人究竟是何来历?姬苦情到那里去了?这些事俞佩玉全未留心,他心里想着的只有一件事。

他目光四顾,终于问道:“前辈不知是从那条路走进来的?”

高老头微笑道:“我听说你已死了,忍不住悄悄溜进姬夫人的屋里去瞧个究竟,却在无意中发现了那衣柜中竟有条秘道,那衣柜多年来一直紧闭着,不知今日怎会打开了。”

原来自从俞佩玉走出去后,姬夫人一直忘了将衣柜关起。

俞佩玉眼睛一亮,道:“那屋里此刻没有人么?”

高老头道:“你想从那里出去?”

俞佩玉道:“他们既已认为我死了,必定不会再加监视,我正可乘机溜出去。”

高老头突然厉声道:“你既已死了,怎能活着走出去?”

俞佩玉怔了怔,道:“前辈的意思是……”

高老头目光闪动,道:“我的意思,你难道还不懂?”

他眼角有意无意间向姬苦情那蜡像瞟了一眼。

俞佩玉恍然道:“不错,姬苦情既能以装死瞒过别人的耳目?我为何不能?世上还有什么人能比“死人”更容易躲避别人的追踪,侦查别人的秘密。”

高老头微笑道:“你终于懂了,你无论与人有什么冤仇,一死之后,别人必定不再追究,你若想侦查别人的秘密,一死之后,那人更不会再提防着你。”

俞佩玉叹道:“难怪姬苦情走入那死屋之前,要说:一个人死了,比活着快乐得多,原来他这句话里,竟别有深意,只可惜那时没有人听得憧而已。”

姬灵风冷冷道:“只可惜别人都认得你是俞佩玉。”

俞佩玉怔了怔,苦笑道:“不错,我虽可装死,但容貌却是瞒不过别人的。”

高老头也不答话,却悠悠道:“上天造人,虽然贤愚不等,却永远不会造出一个完美的人,姑且不论人的内心,单以外貌而论,纵是人所公认的美男子,他的面容也还是免不了有些瑕疵的,从古到今无论男女,绝没有一张脸是十全十美的。”

他目光凝注着俞佩玉,缓缓接道:“譬如说你,你也可算得上是个美男子了,但眉毛未免稍浓,眼睛未免略小,鼻梁还未能通天,嘴的角也不算太好。”

俞佩玉也不如他怎会突然说出这番话来,只有苦笑着呐呐道:“晚辈怎能算得上是美男子。”

高老头道:“人之内在若有缺陷,任何人都无能为力,但外貌上的缺陷,却是可以弥补的,我久已有心想创造出一个十全十美的人,只是要想找一个合适的对象却也非易事,你总不能将一个缺嘴歪鼻的人,造成绝世的美男子。”

他灼灼的目光,又移向俞佩玉脸上,缓缓接道:“你谈吐风度,都已可算得上是合于十全十美了,面貌的瑕疵,也不难补救?我寻找多年,终于找着了你。”

俞佩玉大骇道:“前辈难道想将我改造成……成美男子么?”

高老头微笑道:“做一个美男子,已有许多好处,能做一个绝世之美男子,好处更多了,譬如,世间的女子至少已不忍再伤害他,他……”

俞佩玉大声道:“无论如何,晚辈对此刻的容貌,已很满意。”

高老头也不理他,微笑着接道:“别的好处我暂且不去说他,那最大的好处就是,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认得你是俞佩玉了。”

俞佩玉愕了愕,呐呐道:“但……但如此容貌岂非更引人注意?”

高老头道:“别人震慑于你的容貌,对你其他的事,反而不会留意,这样你言谈举止中纵有破绽露出,也没什么关系。”

俞佩玉默然半晌,长叹道:“既是如此,晚辈只有从命。”俞佩玉抬起头,只见谢天璧仍在痴痴的瞧着那蜡像,姬灵风面对石壁,对这一切事似乎都不闻不间。

他叹息一声,终于不再言语。

黝黯的地道,突然光亮了起来。

高老头已出去了一趟,取必了食物和水,以及许多根蜡烛,两面铜镜,烛光映在铜镜上,光亮倍增。

俞佩玉躺在床上,高老头将一方浸湿了的麻布,盖起了他的脸,他只觉一股药味扑鼻,知觉立刻麻木。

晕迷中,只听高老头缓缓道:“你好生睡吧,等你醒来时,便已是空前绝后,独一无二,第一个十全十美的美男子了。”

※※※

俞佩玉也不知沉睡了多久,醒来时,脸上潮湿缠着麻布,七天后方自解开,高老头凝注着他的脸,就像是一个画家在瞧着自己的精心杰作似的,目光中充满了骄傲与得意,喃喃道:“这张脸……又有谁还能自这张脸上找出丝毫瑕疵?自然单只这张脸也是不够好,自然,还有别的,而你……”

他用力拍了拍俞佩玉的肩头,笑道:“你恰巧自童年的家教中学会了温文与儒雅,又自屡次出生入死的险难中学会了从容与镇定,若非已经历过许多次死亡威胁,已能将生死置之度外,是再也不会有你这种脱的……”

姬灵风突然冷冷道:“不错,这一切加在一起,的确已足以令世上任何一个少女着迷,我能有这样的属下,何愁大业不成。”

高老头怔了怔,道:“谁是你的属下?”

姬灵风悠然道:“俞佩玉,自然还有你。”

高老头瞧着她,就像是瞧着什么怪物似的,瞧得呆住了。

姬灵风冷冷接道:“你们若不肯听命于我,我立刻就可以揭穿你们的秘密,叫你的心血完全白费,叫俞佩玉死。”

高老头长长叹了口气,道:“既是如此,你快出去对人说吧。”

这一次姬灵风却不禁怔了怔,道:“你……你要我去向别人揭穿你的秘密?”

高老头瞧着她,微微笑道:“你不会去说的,是么?你外表虽然凶恶,其实心地就比你自己想像中还要善良,我从小瞧你长大,怎会不了解你。”

姬灵风呆了半晌,突然往外冲出去,但还未行出几步,竟又扑倒在石壁上,放声痛哭了起来。

高老头轻抚着她的肩头,叹道:“好孩子,你未免将一切事都看得太简单,要知道你纵想做恶人,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有时候做恶人甚至比做好人是要困难得多。”

俞佩玉站了起来,只觉脸上痒痒的,他刚想伸手去摸,但高老头已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沉声道:“三日之内,还摸不得,最好也莫要沾水。”

俞佩玉道:“难道我还要在这里等三天?”

高老头笑道:“你若已等不及了,就出去吧,只要小心些也就是了……其实就连我也等不及想要别人来瞧瞧你,让普天之下的人都知道,这绝世之美男子,终于诞生了。”

旋开了那蒲团,天光照上了俞佩玉的脸。

高老头又用力一拍他肩头,笑道:“你还不出去?”

俞佩玉道:“我……我就这样出去么?”

高老头笑道:“你为什么不这样出去?要知道,从此以后,你已不必再怕见任何人,从此以后已没有人认得出你。”

俞佩玉瞧了谢天璧一眼,只见谢天璧不住的喃喃道:“死人流汗了……死人不见了……”

俞佩玉只觉心里一阵惨然,拉起谢天璧的手,叹道:“前辈你……”

姬灵风突然扭回头,道:“你不必管他,既然是我将他逼疯的,我自会照管他,在这“杀人庄”里没有人会过问我的秘密,也没有人会找到他的。”

俞佩玉道:“姑娘自己难道还要在这“杀人庄”里耽下去?”

姬灵风冷道:“我为何不能耽下去?”

俞佩玉道:“但那姬葬花……”

姬灵风冷笑道:“他若知道我未死,一见我的面,只怕就要远远逃走,就算借给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再来找我麻烦的了,自然更不敢来问我是如何逃出来的。”

她哭声顿住,顷刻间便已恢复往昔的骄傲,目光也已恢复鸷鹰般锐利,冷冷的瞧着俞佩玉道:“你为何还不快走?难道要等我改变主意。”

高老头微笑道:“看来你还是快走的好,女人的主意,的确是很容易改变的。”

※※※

俞佩玉走出了那纸阁,阳光,照在他雪白的衣服上这衣服自然也是高老头为他准备的。

他穿着新的衣服,以新的姿态,重又回到了杀人庄,这世界似乎也正以新的面目在迎接着他。

初升的阳光普照下,就连这阴森恐怖的“杀人庄”,都充满了花香鸟语再也闻不出半分血腥气。

俞佩玉走到小溪旁,照了照自己的影子,只见溪水中一个风神如玉的美少年也正在瞧着他,这少年看来仿佛是俞佩玉,又仿佛不是俞佩玉,这少年的眉目虽似俞佩玉的,但却又不知比俞佩玉的好看多少。

若说俞佩玉的眉目乃是粗胚,这少年的便已经精制,这少年若是幅名家图画,俞佩玉便是俗手临摹的赝品。

俞佩玉也不觉瞧得痴了,喃喃道:“这难道就是我么……俞佩玉呀,你要记得,这面目不过是你暂时借来用用的,你切莫忘了自己。”

突听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

俞佩玉余悸犹在,仍不自觉地闪身掠到假山后,只见几个人谈谈说说,走了过来,其中一人笑道:“江湖传言,将这“杀人庄”说得那般神秘,简直好像是魔宫地狱似的,今日看来倒也普通得很。”

另一人道:“你不想来杀人,也不会被杀,只不过是来吊丧的,“杀人庄”在你眼中看来,自然普通得很。”

第三人笑道:“其实我来吊丧是假,想来见识见识这“杀人庄”倒是真的,若不乘这机会来,我走进“杀人庄”,还想活着走出去么?”

几个人谈笑而过,俞佩玉心念一动,也跟了过去。

还未走到正厅前,便已瞧见前面挤着一大群人,俞佩玉被挤在人丛里,简直什么也瞧不见。

只听一人道:“他死的虽不光荣,但丧事倒风光得很。”

另一人道:“这还不是瞧他爹爹的面子。”

俞佩玉忍不住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含笑道:“各位吊祭的,却不知是那一路的英雄?”

那人皱着眉回过头来,满脸不耐烦的神色,但瞧了俞佩玉一眼后,面上竟立刻露出了笑容,道:“兄台原来还不知道,咱们此刻吊祭的,正是当今武林盟主之子俞佩玉。”

俞佩玉怔了怔,苦笑道:“原来是他。”

那人一挑大拇指,赞道:“俞放鹤究竟不愧为武林盟主,他儿子死了,他非但毫不追究,还说:“这不肖子若是活着,我也要为世人除害,但他既已死了,我念在父子之情,少不得要来吊祭于他”,他如此仁义,江湖中谁不相敬,是以那俞佩玉活着时虽不光荣,死后倒风光得很。”

另一人笑道:“兄台瞧来眼生得很,不知高姓大名?”

俞佩玉淡淡笑了笑,道:“在下俞佩玉。”

那人当真吓了一跳,但瞬即失笑道:“江湖中同名同姓的人,可倒真有不少,只是瞧兄台的人品风采,又比那俞佩玉高明多了。”

俞佩玉微笑道:“只怕也未必高明多少。”

说话间,人丛突然两边分开,一个风尘绝代的美妇人,在无数双眼睛的凝注下,神态自若地走了过来。

俞佩玉认得她正是那名震天下的海棠夫人。

只见她手挽着一个少女,身穿黑衣面蒙乌纱,虽然瞧不出她的神色,却可听到一阵阵轻微啜泣声,自乌纱中传了出来。

俞佩玉瞧不着她的面目,已知道她是谁了,他心头一紧,全身都似已麻木,竟不觉瞧得痴了。

海棠夫人若有意,若无意,含笑瞟了他一眼,那少女却始终低垂着头,独自啜泣,谁也不瞧。

海棠夫人这眼波一瞬间虽有风情万种,俞佩玉却也茫然不觉,他眼中除了这少女外,也再也瞧不见别的。

只听群雄窃窃私语。

有人道:“这位姑娘据说就是俞佩玉未过门的妻子,她方才在他灵前,不但哭晕了三次,而且还将一头有丝,生生剪了下来。”

俞佩玉只觉心头一阵刺痛,几乎忍不住要冲过去,告诉她自己还没有死,叫她莫要伤但是,这时海棠夫人与林黛羽已走过去了,俞佩玉终于也将那满心伤痛,咬牙忍住,只听又有人叹息道:“俞佩玉有这样的父亲,又有这标致的妻子,若是好自为之,谁不羡慕?只可惜他自己偏偏不争气……”

纷纷议论间,突听一人大声道:“俞佩玉是我的朋友,他生前是好是歹,不去管他,但他死后若有人谈论他的是非,被我听到,却放不过他。”

喝声中,一人大步走了过来,满面俱是悲愤之色,分开人丛,昂然而去,是那义气当先的好汉红莲花。

俞佩玉眼瞧着自己的未婚妻子和生死至交从自己面前走过去,竟不敢相认这岂非是世上最令人断肠的时刻,他纵然勉强忍住,也不觉已热泪盈眶。

幸好这时谁也不会去留意他神色的变化,只因当今天下最受人注意的人物天下武林盟主俞放鹤已走了过来。

他虽然也是满脸伤痛之色,跟在他身后的一群人,步履也俱都十分沉重,只差没有流下泪来。

俞佩玉瞧见此人,但觉心胸俱裂,但此时此刻,他心中无论是悲伤是愤怒,也全都得忍住。

人丛渐渐散了,每个人走过时,都忍不住要多瞧他两眼,似乎都在惊异着世上怎会有这样的美少年。

俞佩玉茫然木立了许久,突然瞧见了姬葬花的脸,也正在瞧他嘻嘻的笑,这张脸看来虽是那么天真而无辜,但此刻俞佩玉却只觉比毒蛇还要可怖,他正想远远走开,谁知姬葬花竟向他走了过来。

俞佩玉心头不觉一寒:“难道他已认出了我?”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既不能转身狂奔,只有站在那里等着。

姬葬花竟笔直走到他面前,抱拳笑道:“这位兄台好出众的品貌,在下好生倾慕,不知兄台可否能让在下稍尽地主之谊,到庄里略用两杯水酒。”

他言语诚恳,笑容温柔,看来正是盛意拳拳,令人难却,若是换了别人,必定坦然无疑,随他去了。

但在俞佩玉眼中,这温柔的容貌,正无异魔鬼的面具,他话说得越动听,居心越不可测。

俞佩玉只觉背脊发冷,强笑道:“庄主盛情,在下却不敢打扰。”

姬葬花笑道:“兄台若不答应,便是瞧不起在下了。”

他竟拉起俞佩玉的手,往庄院里拖。

这只手冰冷而潮湿,就像是毒蛇的红舌,俞佩玉又是恶心,又是惊恐,正不知该如何摆脱他。

突听一个少女的语声娇笑道:“这位客人我家夫人已先约好了,庄主就放过他吧。”

一只白玉般的小手伸了过来,有意无意间往姬葬花脉门上轻轻一划。

姬葬花竟不能不立刻松手,只见一个身穿着水红轻衫的少女,正歪着头在瞧他,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充满了顽皮之色。

姬葬花咯咯笑道:“小泵娘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我是谁么?”

那翠衫少女嘻嘻笑道:“你可知道我家夫人是谁吗?”

姬葬花道:“我正要问她是谁?”

那少女眨了眨眼睛,悄悄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讦害怕,她就是海棠夫人。”

姬葬花怔了怔,突然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俞佩玉瞧着他远去,刚松了口气。

又听那少女笑道:“你瞧着他,难道还舍不得他走,要跟他去不成?”

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瞬也不瞬的瞧着俞佩玉,俞佩玉倒被她瞧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那少女又道:“你可知道他请你去,是为了什么?”

俞佩玉微笑道:“倒还不知。”

那少女吃吃笑道:“他请你去,只因他从未杀过你那么好看的人,所以想杀一个试试看是何滋味,以我想来,杀你这样的美男子,的确是要比杀那些丑八怪够刺激得多。”

俞佩玉笑道:“你也想试试么?”

那少女大眼睛一转,娇笑道:“我虽然也想试试,却又怎忍不得了手?”

她眼波流动,哈哈的笑着,突然塞了张纸在俞佩玉手里,娇笑着转身奔去,奔出数步,又转过头来道:“傻小子,还站在那里发什么呆,快打开纸来瞧瞧呀,艳福已经从天上掉下来了,你还不知道?”

俞佩玉怔了半晌,但闻手掌中已飘来一阵阵醉人的香气,正和海棠夫人身上所带的香气一模一样。

他忍不住展开了信笺,只见上面写着:“今夜三更时杀人庄外,花神祠前,有绝代之名花与百年之佳酿相待于月下,你来不来?”

柳园图-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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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泰回到都督府衙门已经深夜了。

狄公正在书房内看广州的方兴图志。乔泰简略禀述了随姚泰开去曼瑟宅第赴宴经过。

狄公笑道:“乔泰,我与陶甘已经找到柳大人,他被人谋杀了。尸首已从花塔寺移到衙门。”

乔泰激动道:“老爷亲自出马,果然旗开得胜。只不知柳大人是如何死的?”

狄公将花塔寺一段情节细述一遍。最后道:“衙门的仵作已经验完尸,柳大人系被一种医典中尚末记载的毒药毒死。据说这种毒药只有水上人家会配伍,一般药局都不知奥妙。随剂量大小,制约受毒者性命,及时服下解药,即刻痊愈,无事一样。毒性有三日发、五日发、十日发诸品项,最多有半年才发作的。随意调合,十分灵验。——早是这里的仵作曾见着过水上人受毒的先例,不然也蒙在鼓里,还以为是心病猝发而亡。”

“老爷适才似乎未说巡丁在何处寻着柳大人尸身?”乔泰毕竟心细。

“衙门里三班九队巡丁都—一盘问遍了,并无一人曾见过柳大人尸首。也不是衙门的巡了抬去花塔寺的。”

乔泰惊道:“难道说是有人冒充假扮巡丁抬去的?”

“正是有人施了瞒天过海之计,竟瞒过了花塔寺众僧。幸是观音菩萨庇护,不然早烧化了,死无对证。”狄公喟叹一声,又续道:“从那匹蟋蟀逃出地点判来,柳大人必也是在花塔寺一带出事的。他死时脸上十分平静,并无痛苦之状,这里也有蹊跷。”

“老爷,那个捕到金钟的盲姑娘兴许知道些内情。她说为诱捕金钟曾在寺墙外守候了半日,这期间她如是屏息静听,寺墙里有什么奇怪声音,瞒不过她。——瞎子目盲,耳朵却十分灵敏。”

“我们也细细看过那花塔寺的后墙,多有裂罅。而那藏尸的平房一溜高墙却无缝隙。不知那盲姑娘究竟在哪一段墙外捉到金钟的。——我已使陶甘去请盲姑娘来衙门细问,想必此刻也要回来了。”

话犹未了,果然陶甘回进书房。但身后并未见有盲女子跟着。

“老爷,这事亦太蹊跷。只片刻时辰,不仅那盲姑娘不知去向,她住宅里的所有盛蟋蟀的丝笼,瓦盆也全没了踪影。”

“陶甘,你先吃一盅茶,慢慢说来。”狄公也觉纳罕。

“我摸到狮子坊她的家中一看,房中空空如也,只有那一根竹竿还悬着。原来那丝笼都齐整地吊在竹竿下。屋角八九个瓦盆也不见了。竹帘后她的床褥、枕衾、衣衫也一古脑儿搬走了,只剩一间空屋。——我四周邻里都问遍了,又去市场摆蟋蟀摊上询问,谁也不知她的下落。”

乔泰道:“陶大哥恐受那小丫头的骗了,当初便是圈套。”

陶甘辩道:“那丫头不致于设圈套让我去钻。当时遇见她时,实属偶然。如今突然潜踪,应是被歹人所劫持。记得与她闲话时曾听见有楼梯响声,当时并未留心。那丫头由金钟道出花塔寺线索,可能最是致命之处。——歹人惊恐,下此手段。”

狄公抚须半日,乃曰:“今夜我听得一段水上人家的话头,又见毒死柳大人的药只有水上人会调合。水上的女子与番客在花艇上广有接触,这两类人物尤须留意访察。”

乔拳道:“我明日便去白鹅潭拜访那个珠木奴。今日宴席上她似有些话语要与我说,碍于曼瑟乖戾,才没吐出。末了又要我去白鹅潭西北第四排花艇与她约会。——或可探得水上人的一点秘密。”

狄公曰:“还有那位倪天济,不正是约了你么?不妨也去会一会他。曼瑟于他有怒声,必与大食人不和,正可以从他口中探得些大食人的行迹。——明日你拜访了他们两个后即来衙门禀报。”

乔泰欣然应命。

“陶甘,柳大人、苏主事的尸身尽早收殓,运返京师。不可让温侃、鲍宽等探得内情。这事还赖我三人暗中访察。那盲姑娘线头尤需及早寻着。不过,你们可以私下委托这里的缉捕军校,就说是亲朋相托寻找,不要声张就是。——你两位明日上街,也需倍加谨慎,恐歹徒已认出你们来了。”

第十七回 为民除害方称侠 抗暴蒙污不愧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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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召重与关东三魔见狼群一窝蜂般疾追陈家洛等三人而去,虽觉两个如花美女膏于狼吻未免可惜,但自身得脱大难,却也不胜庆幸。四人坐下休息,烤食火圈中的死狼。顾金标见树枝又将烧尽,懒得去采,把狼粪拨在火里,添火烧烤狼肉。过不多时,一柱黑烟冲天而起,虽经风吹,仍是袅袅不散。正在饱餐狼肉之际,忽然东边又是尘头大起。四人见狼群又来,忙去牵马。这时只剩下了两匹马,都是关东三魔带来的。张召重伸手挽住一匹马的缰绳,哈合台纵身扑到,抢住缰绳,喝问:“你想干么?”张召重挥掌正待打出,见滕一雷和顾金标都挺兵刃逼上前来。他长剑已被陈家洛削断,手中没了兵刃,急中使诈,叫道:“忙甚么?那又不是狼!”关东三魔回头一望,张召重已翻身上了马背。他一瞥之下,见烟尘滚滚中竟是大群驼羊,并无饿狼踪迹,随口撒谎,不料说个正着。他本拟上马向西奔逃,这时下不了台,兜转马头,反向烟尘之处迎去,叫道:“我上去瞧瞧。”奔出不及一里,只见迎面一骑马急驰而来,冲到跟前,乘者缰绳一勒,那马斗然停住,再也不动。张召重心中暗赞:“好骑术!”乘者是个灰衣老者,见他是清军军官装束,用汉语问道:“狼群呢?”张召重向西一指。这时大群驼羊已蜂拥而至,后面一个秃头红脸老者、一个白发矮小老妇骑着马押队,只听羊呼马嘶之声,乱成一片。张召重正要询问,关东三魔已牵了马过来,见了那灰衣老者立即恭敬施礼,说道:“又见着你老人家啦。你老人家好?”那老者哼了一声,道:“也没甚么不好。”原来就是天池怪侠袁士霄。天山双鹰那天清晨舍下陈家洛与香香公主后,想起霍青桐病体未痊,急着赶回看望,走了两天,只见袁士霄赶着大群驼羊而来。陈正德为了讨好爱妻,过去着实亲热。袁士霄见他忽然改性,关明梅则在一旁微笑,很感奇怪。陈正德道:“袁大哥,赶这一大群驼羊去哪里啊?”袁士霄白眼一翻,道:“我给你弄得倾家荡产了呀。”陈正德奇道:“怎么啊?”袁士霄道:“上次我买了许多骆驼牛羊,满想把狼群引入陷阱,哪知……”陈正德笑道:“哪知给我这糟老头子瞎捣乱,坏了大事。”袁士霄道:“可不是么?我有甚么法子?只好再弄钱去买驼羊啊!”陈正德笑道:“袁大哥花了多少钱?小弟赔还你的。”自那晚起妻子对他温柔体贴,他往常暴躁妒忌的性格竟尔大变,一心要讨妻子欢喜,居然对袁士霄低声下气,加意迁就,实是前所未有。袁士霄道:“谁要你赔?”陈正德笑道:“那么我们给你效一点小劳!听你差遣,同去找狼如何?”袁士霄向关明梅一望,见她微笑点头,就道:“好吧!”于是三人赶了驼羊,循着狼粪踪迹,一路寻来。这天望见远处狼烟,地下狼粪又越来越多,只怕狼群就在左近,有人被困求救,忙朝着烟柱奔来,遇见了张召重与关东三魔。

张召重不知这老者是何等样人,但见三魔执礼甚恭,心知必非寻常人物。袁士霄四下察看了一回,对四人道:“咱们去捉狼,你们都跟我来。”四人吃了一惊,怔住了说不出话来,心想这老儿莫非疯了,见了狼群逃避犹恐不及,居然说去捉狼。关东三魔曾蒙他救命,又知他有一身惊人武功,不敢怎样。张召重却鼻子中哼了一声,说道:“我还想再吃几年饭,恕不奉陪。”说了转身要走。

陈正德大怒,一把向他腰里抓去,喝道:“你不听袁大侠吩咐,莫非想死?”张召重运力右掌,一招“烘云托月”,手腕翻过,下肘转了个小圈,向陈正德爪上打去,刚要打到,日光下见他五指犹如鹰爪,心里一惊,立即收转手掌,变招握拳,向他手腕猛击。陈正德一抓不中,也是变拳打落。两人双臂相格,功力悉敌,不分上下,各自震开三步,心中都暗暗称奇:怎么在大漠之中竟会遇上如此高手?张召重喝道:“朋友,请留下万儿来。”陈正德骂道:“凭你也配做我朋友?你到底听不听袁大侠吩咐?”张召重交手一招,已知这老儿武功与自己相若,可是他口口声声称那灰衣老者为“袁大侠”,十分尊敬,看来那人武功更高。到底袁大侠是谁?一时却想不起来,心想武林中尽有浪得虚名之辈,莫给他骗了,但若倔强不从,他们六人联上了手,自己孤身决不能敌,当下不亢不卑的说道:“在下想请教袁大侠的高姓大名,倘若确是前辈高人,自当遵命。”

袁士霄道:“哈哈,你考较起老儿来啦!老儿生平只考较别人,从不受人考较。我问你,刚才你使‘烘云托月’,后变‘雪拥蓝关’,要是我左面给你一招‘下山斩虎’,右面点你‘神庭穴’,右脚同时踢你膝弯之下三寸,你怎生应付?”张召重一呆,答道:“我下盘‘盘弓射雕’,双手以擒拿法反扣你脉门。”袁士霄道:“守中带攻,那也是武当门下的高手了。”张召重一惊,暗想:“我只跟那秃头老儿拆了一招,再答了他一句话,他竟然便知我武功门派。”只听袁士霄道:“当年我在湖北,曾和马真道长印证过武功。”

张召重胸头一震,脸如死灰。袁士霄又道:“我右手以绵掌‘阴手’化解你的擒拿,左肘直进,撞你前胸……”张召重抢着道:“那是大洪拳的‘肘锤’。”袁士霄道:“不错,但是这‘肘锤’只是虚招,待你含胸拔背,我左掌突发,反击你面门。当年马真道长就躲不开这一招,后来是我说了给他听。且看你会不会拆。”张召重潜心思索,过了一会,道:“要是你变招快,我自然来不及躲,我发‘鸳鸯腿’攻你左胁,使你不得不闪避收招。”袁士霄哈哈一笑,道:“这招不错,当今武当门中,多半武功以你为第一。”张召重道:“我随即点你胸口‘玄机穴’!”袁士霄喝道:“好!攻势绵若江湖,的是高手。我踏西北‘归妹’,攻你下盘。”张召重道:“我退‘讼’位,进‘无妄’,点‘天泉’。”顾金标和哈合台听他二人满口古怪词句,大惑不解。哈合台一扯滕一雷的衣襟,悄声问道:“他们说的是甚么黑话?”滕一雷说道:“不是黑话,是伏羲六十四封方位和人身穴道。”顾哈二人这才明白,原来这两人是在嘴头比武,从来只听说有“纸上谈兵”,如此口上搏斗却是闻所未闻。只听袁士霄道:“右进‘明夷’,拿‘期门’。“张召重道:“退‘中孚’,以凤眼手化开。”袁士霄道:“进‘既济’,点‘环跳’,又以左掌印‘曲垣’。”张召重神色紧迫,顿了片刻,道:“退‘震’位,又退‘复’位,再退‘未济’。”哈合台低声道:“怎么他老是退?“滕一雷向他摇摇手。只听两人越说越快,袁士霄笑吟吟的神色自若,张召重额头不断渗汗,有时一招想了好一阵才勉强化开。关东三魔均想:“倘若真是对敌,哪容你有思索余地,只要慢得一慢,早就给人打倒了。”两人口上又拆了数招,张召重道:“旁进‘小畜’,虚守中盘。”袁士霄摇手道:“这招不好,你输啦!”张召重道:“请教。”袁士霄道:“我窜进‘贲’位,足踢‘阴市’,又点‘神封’,你解救不了。”张召重道:“话是不错,但你既在‘贲’位,只怕手肘撞不到我的‘神封穴’。”袁士霄道:“不用手肘!你不信,就试试!小心了。”右腿飞起,向他膝上三寸处“阴市穴”踢到,张召重反身跃开,叫道:“你如何伤我……”语声未毕,袁士霄右手一伸,已点中他胸口“神封穴”。张召重胸口一痛,立时咳嗽不止,忙伸手在左胸推宫过血,咳嗽方停。袁士霄笑道:“如何?”

众人见他身子微动,手指一颤之间便已点中对方穴道,武功当真深不可测,尽皆骇然。

张召重神色沮丧,不敢再行倔强,道:“在下听袁大侠吩咐就是。”陈正德道:“你这武功,在武林中也算顶儿尖儿的了。请教阁下万儿。”张召重道:“在下姓张名召重。不敢请教三位。”陈正德道:“啊,原来是火手判官。袁大哥,他是马真道长的师弟。”袁士霄点头道:“嗯,他师兄不及他。咱们走吧。”一马当先,向前驰去。

驼羊群中杂着不少马匹,张召重和哈合台挑两匹骑了,六人押着畜队跟着袁士霄而去。驰了一会,张召重问陈正德道:“老爷子,狼很多呀,怎么个捉法?”关东三魔也在惴惴不安,很是关切。陈正德道:“你们瞧袁大侠的手势行事便是,几头小狼,有甚么可怕的,真没出息。”张召重就不再问,心想他既如此十拿九稳,难道我就示弱于他?其实陈正德也不知袁士霄如何捉狼,只是老气横秋的信口胡吹,想起狼群的凶恶,心中实在也是大为栗栗。关明梅知他虚张声势,不禁暗暗好笑。跑了一阵,袁士霄兜转马头,对众人道:“这里的狼粪很新鲜,狼群过去不久,看来向西二十多里,就可和这群恶鬼遇上。再走十里,大家换一匹坐骑。”众人点头答应。袁士霄又道:“等追到狼群,我当先领路。你们六位三人在左,三人在右,将驼马赶在中间,别让逃乱了,以免狼群分散。”滕一雷待要询问详情,袁士霄已转头向前。

各人驰了十八九里,狼粪越来越湿。关明梅道:“狼群就在前面了。怎么听到了这许多驼马叫声,竟不追来?”陈正德道:“这也真奇了。”再走数里,地势陡变,见群山围绕,中间一座白玉高峰参天而起。天山双鹰久在大漠,早听说过这玉峰的诸般神奇传说,不意今日得能亲见,只见阳光斜照玉峰,隐隐泛彩,奇丽无伦。

豪奴侵占主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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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奴侵占主坟

云南府昆明县七都嵩川萧馨,有一祖坟山,落在安宁村,乃馨之六世祖萧望、六世祖婆胡氏合葬于上,地名伏虎山。当时置有祭田百亩,坟屋三宅,池塘、菜园一应全备。当时遂拨老家人萧富夫妇,带家人萧松、萧竹、萧梅,一同居住,种田守墓。萧望脉下,有礼、乐、射、御、书、数六房人丁,传到萧馨,已有二千余人。年年到此来祭扫一次,有六十余里远路,来时止住一晚即去。经今二百余年。萧富三子分作三房,亦有上百人烟,家资亦尽殷富。松、竹、梅三房,下出几个刚恶后生,便不肯甘为人下,说:“萧馨家中亦是人,我松、竹、梅家中亦是人,怎么他来祭扫,我们众人都要服事他,俱无坐位?我们今年大家将这山禁住,预先祭扫挂纸,只说今年轮我该祭。”众人摆布已定,但见时值清明,萧馨合族宰猪杀羊,俱来祭扫。时松房萧罄、竹房萧色、梅房萧督,统领各房亲丁五六十人,阻住萧馨众人,不许上山,说道:“这山上祖公,如今排当我祭,与你无干!不消上山。”萧馨喝曰:“强奴不得无礼!尔要思量祭坟,今日尚早。”萧罄等曰:“俱是祖公,俱是支下子孙,安得尔祭多年,我独不祭?”六十余人各执耙棍,凶狠棱棱。萧馨子、侄俱是衣冠文弱,恐与他厮闹,反受其辱,遂权忍气,暂挑礼物归家。萧馨到家,与六大房会集祠堂,商议曰:“萧罄这伙畜生,他往日取名,俱与我等同字,便有今日之意。此等恶奴,若不府中告他,明日此山决被占去!”遂写状往府去告。

告状人萧馨,系昆明县五都民籍。告为奴占祖坟事。六世祖萧望,夫妇合葬安宁村伏虎山。当委老仆萧富夫妇住居管理,拨田百亩赡祭,经今二百余年。岂后辈恶奴萧罄等,耻为人下,妄捏祖该彼祭。至日统率群凶,执棍赶阻,不容上山。奴势浩大,祖祀遭梗。恳台明法究奸,庶使良贱安生。上告。

时山西王重茂在云南作太府,准了萧馨之状。遂出牌,差郑良、黎勉,去提萧罄等对理。萧罄等见王府尊来提,即同差人,具诉状来诉:

诉状人萧罄,系昆明县七都民籍。诉为究复祖祀事。始祖萧望夫妇,葬伏虎山。置有祭田百亩,支下子孙轮祭收租,议定每支以二十年为率。祖议血证。今年例该身祭。馨捏奴占祖山,耸台祖祀。祖非一脉,何以脉出同源?既分主仆,必异名讳。显见强宗抗族。乞爷锄强扶弱,追复祖祭,死生冤明。上诉。

王府尊看了诉状,乃叫萧馨同来对理。萧馨曰:“小的六世祖夫妇合葬安宁村二百余年,子孙二千,年年致祭。谁不知萧罄是小的老奴之孙?今罄等非惟不甘为人仆,造谋设意,企欲占山占田,雄据一方,以图风水。”萧罄曰:“小的祖公支下,共九大房。萧馨六房,住居祖屋;小的三房,迁居安宁。往常他祭六年,小的祭三年:后来小的贫难,他便一概祭去。今年本该小的祭祖管田,他便不容小的祭扫。均是祖祀,均是祖产,怎么他们六房人众,公然占去?若是主仆,祖上怎么有此公议?”王爷曰:“拿上公议来看。”上载:

立议约人萧葱、萧薇等。今有坟山一所,坐落土名安宁山。茔葬祖公萧望、祖婆胡氏于上,祖田百亩池园,一应九房互为管守,每房例管十年。周而复始,毋得争占。旧居六,所居三房,各道公议。如有不公不法,房即以不孝,赴官理论。洪武三年,五月初五日,立公议。七世孙萧葱、萧薇书。

王爷看了议约,乃问萧馨曰:“尔祖宗已有议约,则萧罄不为假争。怎么见得是尔奴仆?此必是你房数人多,他的人寡,你故不肯认他!不然主仆怎敢脉脉同字?”萧馨曰:“此奴来到小的家内,便不敢将大名来叫,只报乳名;况且去此六十余里,哪里知他冒名冒讳?”王爷曰:“你有二千余人,他止七八十人,怎么阻得你住,不容你祭?必是你以强凌弱,叫拿山邻里长来此再问。”差人即去拘得里长汪广和山邻冠儒、习诗到府。王爷问曰:“萧馨、萧罄争山,哪个是真?”谁想三人俱受萧罄之贿,即偏证曰:“小的不知山是哪个的?只是见萧罄家中年年祭扫,小人俱受他酒肉之惠。萧馨家中,间了数年,亦来祭扫一次。来则人伴甚众,每近方亲邻,各送胙肉。此都是小人知的。其余山之真假,乃萧家远年之事,小的实是不知。”王爷曰:“据山邻之言,则新旧人居,果是一族。照依议约,共祭便是。何必再争?”萧馨见王知府不能辨奸,乃权时应曰:“悉凭老爷公断。”遂出府门,写状竟往都察院郭爷处去告。于是写了状词,进入都院去告:

告状人萧馨,系昆明县五都民籍,告为辨奸事。老奴萧富三子,看守祖坟,耕种祀田百亩,二百余年。突出萧罄兄弟,不甘奴分,冒充九房支系,坟田悉霸,不容祀扫。奴占主山,祖归非类,天地大变。叩天辨剪奸顽。上告。郭爷见了状词,即呼萧馨上堂,亲审问曰:“尔这山经过丈量,载有字号、亩数未有?”萧馨曰:“小的此山及田园,一概俱是万历八年七月,凭五都十个排年公正里长,逐段量过,记载县中鱼鳞册,十分明白。”郭爷曰:“既有册籍,尔且出外俟候。”郭爷即出牌,仰本县速解县中实徵鱼鳞册及萧罄等赴院。知县即时解至都院。郭爷坐堂,吏呼原、被告听审。萧罄等俱于堂下听候。郭爷乃将县册前后看过。见上载有来字一千三百号:“坟山一段,二名安宁,计丈八百二十亩,业主萧馨。安宁山祭田。”又得来字一千三百一号:“土名山前,计丈三亩。业主萧馨。”又来字几号田及来字几号鱼池、菜园,俱写业主萧馨。佃仆萧罄,并无萧罄管业等名。又观萧罄户下,某山、某田、某地,俱八都,水字,某字、某号,方载业主萧罄名色。郭爷便叫萧罄问曰:“你既都是萧氏子孙,怎么这丈量时分,俱载佃仆萧罄?明白主仆之分,截然不紊,安得强附支系,瞒心冒占?叫牢子每人与我重责三十,供招上来。”萧罄见郭爷拿住了他筋节,争辩不得,只得直供曰:“不合冒袭名讳,妄霸主山,脉扯九房,紊乱良贱。所供是实。”郭爷见了供词,大骂萧罄曰:“你这欺心奴才!明知县有弓口字号,凭某官问断。可即去勒石刻碑,竖于尔祖坟前。六房各执一张,我与你用了印信,免得年久又起争端。”萧馨即遵郭爷吩咐,出外写下七张官约,郭爷与他用了印信,遂将萧罄兄弟三房,各罚谷五十上仓。山邻、里正受贿,各问不应。郭爷乃判曰:以贱凌贵,以仆犯主,渐不可长。况敢重行不义,霸坟阻祭,而夺乱世系乎?萧罄兄弟,本萧馨老奴之嫡传奴类,则奴自安奴分,胡为遽逞雄心,不堪人下,以百人而思拒二千人?此盖凶狠顽慢,不啻化外禽兽矣!买贿里邻,哄诳官府,岂知丈册明徵,愚难行诈?此不待知者,而奸可立灼也。坟田等项仍着萧罄子孙看守。明刻碑文,永革紊乱。罄各纳谷五十,姑示薄罚。里邻各拟不应。

吴旺打死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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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旺打死人命

瓯宁县三都项龙街吴旺,三代豪富,钱粮一百五十石。放债取利,每要对本加五,乡中人皆怨恶詈骂。只有一等极穷无聊之人,要银供给衣食,不得不吃亏与他揭借。

时有罗滩罗子义,卖米营生,攒得升合供家,有兄子仁亦要买米去卖。一日,托保叶贵立批,借出吴旺银九两一钱,准作十两,本外要加利五两。罗子仁要去买米,只得忍气受去。谁想罗子仁一下有些时运,买米去银七两,载到福州去,适逢州中米缺,不消三日,变出价银一十六两。就在州下买得鱼货,上到浦城去卖。又值货贵,遂得两倍利钱,收银三十六两。除了费用,即在浦城又买米去福州卖,仍是前价,又得本利五十七两。复买鱼货,到建宁府来卖了十日,刚刚算得银一百两。罗子仁心中大喜,连夜赶到家,将银与兄弟、妻子看了,即买办三牲,酬还愿信。

天早请得中人叶贵来家,酒肴相待。叶贵问曰:“尔今去了半年,生意颇得利乎?”子仁曰:“托赖洪福,也攒得四五两银子。今日央你来,我把吴旺财主这项债还了他,年月虽未满足,也对银一十五两。”自同叶贵到吴宅交还前债。吴旺出来相陪,问曰:“得利乎?”罗子仁曰:“托赖财主造化,亦攒得二三十金。”吴旺知他得利,即取天平来对。中人叶贵将银对了一十五两。吴旺说:“如何对这些?”罗子仁曰:“批字原加五利息,况且年月未满,止是半年,只该二两五钱利息,只是小人多得财主提携,亦不敢论年月。”吴旺曰:“我这里放债,哪管年月?出门便要加一日,今你得许多利钱,合该还我二十五两,中人可再对来。”罗子仁曰:“乡中借债,自然只照原批、乡例还息,你今何得蛮来叠算,违禁取利?国有律法,私债事情,要人心服。安可如此强横?”吴旺被他说得无理,遂翻过脸皮,将罗子仁骂道:“尔当初手无分厘银子,一贫如洗,纵有擎天本事,亦无施展。今得我银做买卖,不消半年,身衣口食,一家件件充足,合该一本十利,欢喜还我。自古钱归算路。尔这欺心狗骨头!”罗子仁曰:“我不还你,乃是欺心!前得你九两一钱成色银子,今还一十五两纹银利息,不为不多。你要我再对,违禁取利,法外科骗,我心怎服!”吴旺大怒,便将罗子仁当面两掌,大骂曰:“州城府县,远近人等,谁不来借我债?谁不依凭我算?你独惫赖,偏与我闹!若不打你,他日我债亦放不得!”遂喝令家仆数人,一顿乱打,打得遍身青肿,即时气绝。叶贵劝不能止,飞忙走到罗宅报知其弟子义,即具状到本县王大尹处告:

告状人罗子义,系九都民籍,告为土豪放债食兄事。县豪吴旺。家财百万,奴仆百余,枭勇凶谋,人人侧目。兄子仁托保叶贵,借旺银九两一钱,准作十两,买米营生。半年即还银一十五两。恶嗔短息,勒要廿五两。兄辩触豪,喝令家僮,登时打死,气绝身亡。原中叶贵见证。违禁取利,死者含冤。私债食兄,一家泣血。人命关天,冤情惨地。恳天。上告。

王大尹广东人,贫贱出身,素恶土豪,见了状词,心中大怒,即差民壮聂寅、江文承牌,即到项龙街拿吴旺。吴旺谓聂、江二人曰:“罗子仁兄弟盗我家财物,被我家小厮捉获,黑夜登时打死,但不曾禀官,何曾是为私债打他。”遂整酒饭,相待来差。次日早到县,即写了诉状。投告:

诉状人吴旺,年甲在籍,诉为烛诬事。惯贼罗子仁,窃盗害人,一乡不容。本月初三日,夜潜入室,偷盗财物,仆见捉获,当即打死。不料贼弟罗子义,捏造违禁取利情由,诳台诬陷。人命至重,贼害难禁。仆人黑夜杀贼,未尝白昼殴人。吁天详烛,蚁命沾恩。

王大尹接了诉词,详阅一番,即拘原、被、中人对理。罗子义哭诉:“小的哥郎,借他成色银九两作十,已赔加一在内,不满半年,凭中还他一十五两。这等重息,怎么当得?吴旺勒要二十五两,哥郎心中不甘,触犯了他,一时被他打死。望爷爷作主详究。”吴旺曰:“小的虽有分毫剩银,未借与他。罗子仁兄弟乡间为贼,众所共知。前日挖穴偷盗,谁不知小的捉贼,律法云:‘半夜入人家,登时打死勿论。’况小的现有墙穴见证,爷爷可审四邻。”谁知吴旺已先用银四十两,买嘱四邻陶兴郎、金五郎、游申、谢本来证。

王爷复出牌,拘得四邻来到。王爷曰:“你是吴旺邻右?”陶兴郎曰:“小的四人俱是。”王爷问曰:“前日吴旺打死罗子仁是真否?”陶兴郎曰:“打死是真。”王爷曰:“怎么打死?”陶兴郎曰:“那时半夜后些,小人俱已睡去,梦中只听得喊叫拿贼。小的连忙起来,只见贼已打死,小人俱来看视,认得是罗滩罗子仁。小人只说吴旺天明必在爷爷台告明,不想他未告明,合得应死不该擅杀之罪。”游申曰:“罗子仁是小的母舅,他虽窃盗,乃是初犯,亦不该死。望乞爷爷问他偿命。”吴旺忙叫屈曰:“罗子义与游申俱是贼党,买他偏证。”罗子义曰:“小的一贫彻骨,借银是实,哪里是贼?况贼岂一人做,岂无伙伴?”王爷曰:“你哥既是做贼,被他打死,亦只问得他一个擅杀之罪。”罗子义见王爷不准他告,便指吴旺骂曰:“你这活强盗,用钱嘱托官府,买倒邻右,屈死我哥,我恨不得咬你的肉!王爷听你,上司还有府道司多少衙门,终不然你都去买得他听你说话!” 

王爷见罗子义把言语冲撞自己,怒将起来,喝令把子义打十五板,赶出不理。罗子义无计可施,思量如今只有郭四府老爷明决,即写状,径到理刑厅告:

告状人罗子义,系瓯宁县九都民,告为买嘱人命事。兄贫,揭借虎豪吴旺本银九两,半年还本利一十五两,豪要廿五两。兄辩遭嗔,当被率仆群打,登时气绝。豪嘱邻右衙门,本县不为做主,反问半夜偷盗该杀,白昼活活打死。私债扭为窃盗,昼夜悬隔,债贼异情。乞拘原中叶贵,立辨冤诬。上告。

郭爷看了状辞,叫将罗子义收监。行牌即下县中,提得吴旺一干人犯来到馆中。便叫:“吴旺私债杀人,诬善罔众,该得何罪?”吴旺即怀中扯出诉状,呈上:

诉状人吴旺,系瓯宁县三都民,诉为刁贼赖骗事。富遭人怨,贼计百端。本月初三夜,被贼掘开房壁,盗出笼箱。仆见逞怒,失手打死。当喊邻右明证。罗子义同恶相济,捏兄还债称冤,本县讯明赶出。恶复虚诉赖骗。半夜杀贼,众目难瞒。掩贼作债,一片罔法。乞台殄奸扶弱。上诉。

郭爷看罢诉状,即叫游申上前问曰:“吴旺取债打死罗子仁乎?”游申曰:“罗子仁是小的母舅,向传为窃盗,又未见真赃,不合前夜入吴旺家,挖壁入房,财物并未偷出,被吴旺仆众捉获,喊叫四邻,登时打死。小的近前看视,方知是母舅,悔救来迟。彼时众欲呈县,吴旺说他自己承当,应死不该擅杀。乞爷爷搭救母舅初犯。”郭爷曰:“你母舅不才,死有余辜,只是你该来首。”再叫谢本上来骂曰:“你这狗骨头,擅自杀贼,藐视官府,贼不该死,你该偿命。”谢本曰:“吴旺杀贼,他说自来首明,不干系小的,因此小的未来呈首。”郭爷笑曰:“未首减一等充军,擅杀问杂犯拟斩。”遂抛纸下来画招。兴郎四人见是问军,私相谓曰:“我等只得他十两银子,替他去充军不成?他今日自己也问死罪。就是证出人命,亦只是死罪,我等何故做这冤家?”大家私相埋怨。郭爷喝令画招,吴旺辩曰:“杀贼反该死罪,杀死平人不该凌剥?”兴郎等曰:“不首贼死,该即充军;不首平民,就该杂犯?”郭爷曰:“将吴旺打四十,兴郎等打三十。”皂隶如数打了,郭爷曰:“白日还债,捏为夜间窃盗,十两勒要三倍,岂不能将银买你为证?”叫取叶贵来问。叶贵见提,连忙上前诉曰:“罗子仁卖米营生,托小的借银是实,不上半年,九两还成一十五两,还要算他三倍。不容小的劝解,喝令群仆揪打,说道:今若不加威势将子仁打,恐怕后来乡民为例。不想登时打死,反嫁夜盗,一片虚辞!”郭爷叫取夹棍来,把游申夹起来重敲一百。“你受赂冒认母舅擅杀,减等拟徒。你这奸计,只瞒得王爷,敢来瞒我?你从实招来!”游申还不肯认,郭爷叫上脑箍,与我再夹起来。游申受刑不过,招道:“吴旺叠债打死罗子仁之时,小的四人俱不在家,直至王爷拿问,小的四人俱得他银十两。今日爷爷审出,叶贵所言是实。”郭爷曰:“这等活强盗!你说擅杀良民就该凌迟,不首良民就该杂犯。今复何说?”吴旺等低头画招,只叫:“小的有罪,望爷爷超豁!”郭爷乃问吴旺大辟典刑,秋后议斩;兴郎四人受财妄证,拟徒五年。罗子义领兄尸埋葬,叶贵无罪还家。判曰:

审得吴旺以万金土豪,肆恶无厌,乡民屡遭蚕食殆尽。今乃违例累算,活活打死罗子仁,反诬子仁半夜入室偷盗财物,计图脱网。夫以九两低银,不及半年,勒骗二十五两,此等阎王之债,连命勾去,岂止为富不仁哉!妄捏贼情,兴郎等昧心受银十两,以擅杀贼情虚证,此正是为人须向损边生,阳为有罗而阴实附旺也。以日改夜,隐债驾贼,而兴郎等同恶相济,似此枭鸷,合拟如律。

五行志第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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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行志第十七

射妖 龙蛇孽 马祸 人痾 人化 死复生 疫 投蜺

《五行传》曰:“皇之不极,是谓不建。厥咎眊,厥罚恒阴,厥极弱,时则有射妖,时则有龙蛇之孽,时则有马祸,时则有下人伐上之疴,则时有日月乱行,星辰逆行。”皇,君也。极,中也。眊,不明也。说云:“此B928天也。不言B928天者,至尊之辞也。《春秋》“王师败绩”,以自败为文。

恒阴,中兴以来无录者。

灵帝光和中,雒阳男子夜龙以弓箭射北阙,吏收考问,辞“居贫负责,无所聊生,因买弓箭以射”。近射妖也。其后车骑将军何苗,与兄大将军进部兵还相猜疑,对相攻击,战于阙下。苗死兵败,杀数千人,雒阳宫室内人烧尽。

安帝延光三年,济南言黄龙见历城,琅邪言黄龙见诸。是时安帝听谗,免太尉杨震,震自杀。又帝独有一子,以为太子,信谗废之。是皇不中,故有龙孽,是时多用佞媚,故以为瑞应。明年正月,东郡又言黄龙二见濮阳。

桓帝延熹七年六月壬子,河内野王山上有龙死,长可数十丈。襄楷以为夫龙者为帝王瑞,《易》论大人。天凤中,黄山宫有死龙,汉兵诛莽而世祖复兴,此易代之征也。至建安二十五年,魏文帝代汉。

永康元年八月,巴郡言黄龙见。时,吏傅坚以郡欲上言,内白事以为走卒戏语,不可。太守不听,尝见坚语云:“时,民以天热,欲就池浴,见池水浊,因戏相恐,’此中有黄龙’,语遂行人间。闻郡欲以为美,故言。”时,史以书帝纪。桓帝时政治衰缺,而在所多言瑞应,皆此类也。又先儒言:瑞兴非时,则为妖孽。而民讹言生龙语,皆龙薛也。

熹平元年四月甲午,青蛇见御坐上。是时,灵帝委任宦者,王室微弱。

更始二年二月,发雒阳,欲入长安,司直李松奉引,车奔,触北宫铁柱门,三马皆死。马祸也。时,更始失道,将亡。

桓帝延熹五年四月,惊马与逸象突人宫殿。近马祸也。是时,桓帝政衰缺。

灵帝光和元年,司徒长史冯巡马生人。京房《易传》曰:“上亡天子,诸侯相伐,厥妖马生人。”后冯巡迁甘陵相,黄巾初起,为所残杀,而国家亦四面受敌。其后关东州郡各举义兵,卒相攻伐,天子西移,王政隔塞。其占与京房同。

光和中,雒阳水西桥民马逸走,遂啮杀人。是时,公卿大臣及左右数有被诛者。

安帝永初元年十一月戊子,民转相惊走,弃什物,去庐舍。

灵帝建宁三年春,河内妇食夫,河南夫食妇。

熹平二年六月,雒阳民讹言虎贲寺东壁中有黄人,形容须眉良是,观者数万,省内悉出,道路断绝。到中平元年二月,张角兄弟起兵冀州,自号黄天。三十六万,四面出和,将帅星布,吏士外属,因其疲餧,牵而胜之。

光和元年五月壬午,何人白衣欲入德阳门,辞“我梁伯夏,教我上殿为天子”。中黄门桓贤等呼门吏仆射,欲收缚何人。吏未到,须臾还走,求索不得,不知姓名。时,蔡邕以成帝时男子王褒绛衣入宫,上前殿非常室,曰“天帝令我居此”,后王莽篡位。今此与成帝时相似而有异,被服不同,又未入云龙门而觉,称梁伯夏,皆轻于言。以往况今,将有狂狡之人,欲为王氏之谋,其事不成。其后张角称黄天作乱,竟破坏。

二年,雒阳上西门外女子生兒,两头,异肩共胸,俱前向,以为不祥,堕地弃之。自此之后,朝廷F178乱,政在私门,上下无别,二头之象。后董卓戮太后,被以不孝之名,放废天子,后复害之。汉元以来,祸莫逾此。

四年,魏郡男子张博送铁卢诣太官,博上书室殿山居屋后宫禁,落屋欢呼。上收缚考问,辞“忽不自觉知。”

中平元年六月壬申,雒阳男子刘仓居上西门外,妻生男,两头共身。

灵帝时,江夏黄氏之母,浴而化为鼋,入于深渊,其后时出见。初浴簪一银钗,及见,犹在其首。

献帝初平中,长沙有人姓桓氏,死,棺敛月余,其母闻棺中声,发之,遂生。占曰:“至阴为阳,下人为上。”其后曹公由庶士起。

建安四年二月,武陵充县女子李娥,年六十余,物故,以其家杉木槥敛,瘗于城外数里上。已十四日,有行闻其冢中有声,便语其家。家往视闻声,便发出,遂活。

七年,越巂有男化为女子。时,周群上言,哀帝时亦有此异,将有易代之事。至二十五年,献帝封于山阳。

建安中,女子生男,两头共身。

安帝元初六年夏四月,会稽大疫。

延光四年冬,京都大疫。

桓帝元嘉元年正月,京都大疫。二月,九江、庐江大疫。

延熹四年正月,大疫。

灵帝建宁四年三月,大疫。

熹平二年正月,大疫。

光和二年春,大疫。

五年二月,大疫。

中平二年正月,大疫。

献帝建安二十二年,大疫。

灵帝光和元年六月丁丑,有黑气堕北宫温明殿东庭中,黑如车盖,起奋讯,身五色,有头,体长十余丈,形貌似龙。上问蔡邕,对曰:所谓天投蜺者也。不见足尾,不得称龙。《易龙》曰:’蜺之比无德,以色亲也。’《潜潭巴》曰:’虹出,后妃阴胁王者。’又曰:’五色迭至,照于宫殿,有兵革之事。’《演孔图》曰:’天子外苦兵,威内夺,臣无忠,则天投蜺。’变不空生,占不空言。”先是,立皇后何氏。皇后每斋,常谒祖庙,辄有变异,不得谒。中平元年,黄巾贼张角等立三十六方,起兵烧郡国,山东七州,处处应角。遣兵外讨角等,内使皇后二兄为大将统兵。其年,宫车晏驾,皇后摄政,二兄秉权。谴让帝母永乐后,令自杀。阴呼并州牧董卓,欲共诛中官。中官逆杀大将军进,兵相攻讨,京都战者塞道。皇太后母子遂为太尉卓等所废黜,皆死。天下之败,兵先兴于宫省,外延海内。二三十岁,其殃祸起自何氏。

黄金案-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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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这行院内果真有鬼?王立德死不瞑目,其阴魂竟然夜夜游荡于此,欲吐一腔冤屈。——狄公虽同孔子先师一样对鬼神持一个存而不论的态度,但每逢真遇了鬼神却不是敬而远之,反是疑而近之,逐奇而寻之,务必探明虚实,追出究竟。其中往往偏又是人事居多,从未曾真的撞上过一个鬼。——此番他听了唐主簿言语,心知有异,又挑起了他的疑窦。

“唐主簿,此刻我即去王县令的宅邸察着一番,想来王县令的鬼魂知我要为他伸冤复仇,必不致加害于我。”

唐祯样忙摇手道;“狄老爷岂可冒这等风险?倘真有个闪失,如何了得?”

狄公笑道:“你就留在这里,将王县令邸宅的钥匙给我。倘若我半个时辰还不出来,即传洪参军率众衙役赶来接应。”

狄公去外厅取过一个大灯笼,将灯笼内的蜡烛挑得亮火,便径向王县令宅邸而来。

月色融融,草虫喓喓。狄公壮着胆色大步流星直扑后宅园门,摸着了挂锁,即从油中取出钥匙打开了锁,推门而进。穿过小小庭院,即是王县令内宅。房门并没上锁,狄公轻轻推开,高擎着灯笼进入房中。

房栊甚是宽敞,靠墙堆起了几个箱笼和一堆捆扎严实的旧行囊。狄公正待走近去细看那箱笼,却见粉壁上闪过一个高大人影,心中蓦地一惊,依踅过一边细觑动静,那黑影也躲闪了。狄公再站立时,黑影又迎面升起。狄公乃知是自己的身影,不觉哑然失笑。

西壁有一雕花朱红槅子,上面交叉贴了两条盖有县衙大印的封皮,门槅里便是王立德遇害的卧房了。

狄公撕揭了封皮,推门而入。——果然卧房最觉得触目的正是紫檀木柜上的那一个茶炉和茶炉旁的那口铜锅。狄公拉开木柜的门,见内里整齐放着一柄紫砂茶壶和四只茶盅,茶炉、铜锅、茶壶、茶盅都是古色古香的形制,并非通常厨灶俗具。狄公心里不由暗暗欣赏。

这一面,一轴中堂金碧山水,两边一对名人条屏。下首一个大书案,书案左侧支着一张十分简陋的床榻;右首一个大书架,整齐堆着一函函的书帙。狄公拉开书案抽屉看了,里面全是空的。——汪堂官已将王立德的所有信件笔札搜索一空。

狄公只觉惘然,思索着汪堂官此举的目的,一面随手翻看书架上的书。却又多是佛道的经典和星相医卦、炼丹服食之书,心中嫌憎,又搁过一边。

这时洪参军领两名衙役提着两盏大灯笼急匆匆进来房中。原来他听唐主簿说狄公独个来了这里,又知这宅院有鬼,放心不下,唤过两名衙役便赶来接应。

“洪亮,你来得正好,你将这书架上的书全数清理一遍,能见着什么纸片信札的便好。”他自己则细细瞻观起壁上挂着的那幅中堂画轴和两边的条屏。这时他的眼光扫到了梁檩上。原来这房中的梁檩虽说满是尘灰且有蛀洞,但是新刷的油漆却依然奕奕有彩。

洪参军递过一本小小的绢面簿册给狄公。

“这簿册内似有王县令的字迹迹,只是潦草凌乱,我老眼昏花,看不真切。”

狄公接过一翻,见是一串串的数字,每串数字边上还注明年月日期。仔细查去,最早的日期恰是一个月前。

“洪亮,这簿册是哪里找到的?”

“老爷,这簿册夹在一青紫皮的书画中,我打开书函时便掉了出来。我见上面有字迹,想来有用。”

“这上面的数字与日期虽一时不明其奥妙,但总是王立德的亲笔,便是有用。我见那日期最早的又是一个月前,恐是他死前最后的手迹,与他的死因想来大有关联。你且小心存放了,带回衙斋去细细琢磨。”

1.出家的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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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达多太子到了十九岁。有一天,太子心下思虑道:“现在正是我出家的时候了。”于是,他便庄严端正地前往父王的宫殿,向父王请安。宫庭大臣们见到太子要去拜见国王,纷纷向净饭王报告,说:“太子马上要到这里来了。”净饭王听到报告,真是忧喜交集。平时,太子因为喜好沉静,加上净饭王对他极其溺爱,在所有事情上对太子都十分放纵,凡是太子不高兴做的事情,绝不让太子受到委屈,勉勉强强去做;太子不高兴见到的事物,就绝不让它们出现在太子的眼前;太子不高兴听到的声音,也绝不让它们充斥在太子的耳边。因此,太子在自己的宫殿里除了读书思考,加上做各种运动,以及娱乐等事,一般就很难得到父王居住和办公的宫殿去。今天破例到净饭王处理朝政的王宫来,便引得那些大臣们十分好奇,因此当太子一动身,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到了净饭王的耳朵里,使得净饭王也心痒痒的,不知太子有什么要事到宫中来,而且还是这么穿着整齐端正,净饭王想,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否则是不会做出这么严肃的姿态的。

太子来到王宫,见到父王正坐在龙椅上,满脸疑问地看着自己。太子一见父王,便全身匍匐下去,有如玉山自倒,向父王恭行头面顶足大礼(将自己的头面顶礼尊者之足,谓之头面作礼)。净饭王一看太子行此大礼,心里一惊,一边赶紧将太子抱了起来。净饭王命太子坐在他身边。太子坐好后,就对父王说道:“恩爱集会,必有别离。只愿父王听从我出家学道。在这世界上,一切众生,不论富贵贫贱,谁都无法逃避老、病、死的痛苦,虽然在生时有相聚的欢乐,但一旦大限迫来,即使亲密如夫妻,也将劳燕分飞,不能避免别离的命运。人生如一大苦海,我愿做这苦海中的一叶扁舟,渡众生到达极乐世界的彼岸,使他们都得到永生的悦乐,得到真正的解脱。父王,请您不要阻拦我,允许我出家修道吧。”

净饭王听到太子请求出家,头脑顿时轰的一下,差一点从座位上掉了下来,有如金刚神力撞击在须弥山上,心底受到的巨大震撼使净饭王浑身颤抖,不能自已。一直担忧的事终于发生了,但不曾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净饭王握着太子的手,说不出一句话,只一个劲地啼泣着,眼泪就像断线的风筝再也无法控制。哭到最后,整个殿上就只听到国王的哽咽声,歔欷声。大殿上的群臣们见到国王如此伤心,无法劝止,于是默默地陪着国王一起落泪。

过了很长时间,净饭王才柔声地对太子说:“你现在应当停息出家的想法。为什么呢?你现在年纪很轻,再加上国家也还没有继承人,将国家这个担子都压在我一个老头子的肩膀上,难道你就这么忍心一点不顾惜我的难处?即使要出家,也要等你的孩子长大以后,可以继承王位了才能够,希望你能郑重考虑一下,不要这么仓促轻率地作出决定。”太子回答说:“我发誓要使我的四个愿望得到满足,只有出家才能做到,因此,我必须出家。”净饭王问道:“是哪四个愿望?”太子说:“第一,人不能衰老;第二,人不受疾病侵扰;第三,人不再死亡;第四,人间不再有别离的苦痛。只要这四个愿望,父王都能使我得到满足,那么我就立即打消出家的念头,从此不再出家。”净饭王听了太子的话,明知无法办到,因此,心底更加悲痛。

太子见到父王泪流满面,一时无从劝慰,同时自己的请求并没有得到准许,心情也十分沉重,于是只好怏怏不乐地重新回到自己的住处。回去之后,太子一心想着出家的事,忧愁无比,因此总是整天地郁郁不乐。

这时,迦毗罗卫国那些大相士又都聚集在王宫,他们知道太子若不在这七日内出家,就会荣登转轮王位,同时,不仅会统治迦毗罗卫国,而且还会统一整个印度,做天下的君主。这不仅是释迦族的光荣,同时也是迦毗罗卫国的福缘所致。因此,这些相士都纷纷地将自己所知的向净饭王禀告,同时献计献策,千方百计地想将太子留下来。他们说:“只要将太子留在家里,这七天内不让太子出家,那太子就会登上转轮王位,做天下圣明的君主了。释迦种姓将要复兴,就应验在太子的身上。”净饭王听说这事,心里十分高兴。他想,如果这是真的,只要将太子留在家里七天时间,太子就可以自动登上转轮王位,那么出家的想法自然也就会被打消。这七天功夫是应当没有太大问题的。净饭王想到这里,心生一计,随即命令身边侍卫大臣,叫他们多派勇猛而有大力气的贵族子弟侍卫太子,同时紧闭城门,又在都城四门,各派一千精兵守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都城围裹得铁桶也似,防护着太子不使其偷偷逾墙而走。为了万无一失,又使城门开闭之时故意制造出巨大响声,这种响声在四十里外都能听到。只要城门一开,都城内外即时都会得知消息,因此可以及时派人前往拦阻。净饭王做了这些安排之后,又叮嘱太子妃耶输陀罗等人倍加警戒,守护太子。

一切安排停当,净饭王又宫里宫外重新巡查了一遍,当得知这些措施万无一失之后,净饭王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是多少天来净饭王第一次开颜微笑,虽然仍有些担心,但一想到算无遗策,因此便将那满天阴云霉雾般的情绪清除净尽,打从心眼里发出会心的微笑来。“只要七天时间过去,太子就会上膺天意,荣登转轮宝座。这是释迦族的福气啊!”在净饭王的脑海里,似乎这七天时间将会转瞬即逝,胜券在握,从此可以高枕无忧,因此,净饭王此时真正在享受一个胜利者的滋味,身心确实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和舒畅。

然而,太子出家的念头是无法阻遏的,太子出家的决心也无法控制,当他觉得必须出家的时候,他就会将决心变为行动。

一切都在太子的心中酝酿,一切都在太子的脑海成熟。当听到天上有神的声音在向太子发出招呼的时候,太子便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出家修行的程途。永不寂灭的智慧之光在天空升起的时候,黑暗的大地便从此有了一颗灿烂的闪亮的启明之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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颛孙端木 巫马公西 漆雕乐正 壤驷公良 拓拔夹谷 宰父谷粱

晋楚闫法 汝鄢涂钦 段干百里 东郭南门 呼延归海 羊舌微生

岳帅缑亢 况后有琴 梁丘左丘 东门西门 商牟佘佴 伯赏南宫

墨哈谯笪 年爱阳佟 第五言福 百家姓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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