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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广记 – 卷第二百六十一 嗤鄙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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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茂昭 王播 李秀才 姓严人 王初昆弟 李 据 教坊人 南海祭文宣王 太常寺 柳氏婢 韩昶 王智兴 韦氏子 令狐绹 郑光 郑畋卢携 郑綮 郑准 张氏子 刘义方 郑群玉 梅权衡 李云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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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茂昭

唐张茂昭为节镇,频吃人肉,及除统军,到京。班中有人问曰:闻在镇好人肉,虚实?”昭笑曰:”人肉腥而且肕,争堪吃。”(出《卢氏杂记》)

【译文】

唐朝时有个叫张茂昭的,为节度使,常吃人肉,等到被任命为统军来到京城,同僚中有人问:”听说尚书在节镇时喜欢吃人肉,真假?”张茂昭笑着说:”人肉又腥又腻,怎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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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播

唐淮南节度王(王原作使,据许本、黄本改)播,以钱十万贯。赂遗恩倖,以图内(以图内三字原空缺,据黄本补)授。谏议大夫独孤朗、张仲方,起居郎孔敏行、柳公权,起居舍人宋申锡。补阙韦仁实、刘敦儒,拾遗李景让、薛延口(黄本延口作廷老)等数(数字原空缺,据黄本补)人。前一日,诣延英抗论其事,后之贿迁。其徒实繁。自外官至内(自下原空缺五字,据黄本补外官至内四字)学士三司使,皆有定价。因此致位者不少。近有县令录(录字原空缺,据黄本补)事参军。亦列肆鬻之。至有白身便为宰守者。然所至多为四方诸侯不放上,有以知其来也。俾不遵王命,抑有由(由字原空缺,据黄本补)焉。岂时之重利耶?而谏省任非其人耶?未尝以一字整顿颓纲。深所未谕。(出《卢氏杂说》)

【译文】

唐朝时,淮南节度使王播用十万贯钱贿赂皇上宠幸的近臣,以图谋到朝廷内做官。这些宠臣有谏议大夫独孤郎、张仲方,起居郎孔敏行、柳公权,起居舍人宋中锡,补缺韦仁实、刘敦儒,拾遗李景让、薛延口等数人。前一天,他们已在延英殿(皇帝与宰相们议政的地方)争论过这件事,而后才送钱授官,这样的人很多。从外官迁转为内官如学士、三司使等,都有定价。因此得到这些官位的人不在少数。近来还有县令、录事参军这些官职,也在一些店铺里出卖。以至竟有未经科举也没有官资的白丁便一下子当了县宰郡守的。所以会出现这种事,主要是各地诸侯不依从皇命的结果。有来处理这样事情的官员,也要设法使他不遵照皇上的命令。或者告诉他是有原因的。或许是那时的人太重利了吧?不然就是谏官官署任人不当,不然,为什么对毁坏了的纲纪不曾向皇上提出一句整顿的字样呢?实在让人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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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才

唐郎中李播典蕲州日,有李生称举子来谒。会播有疾病,子弟见之。览所投诗卷,咸播之诗也。既退,呈于播。惊曰:”此昔应举时所行卷也,唯易其名矣。”明日。遣其子邀李生,从容诘之曰:”奉大人咨问,此卷莫非秀才有制乎?”李生闻语,色已变曰:”是吾平生苦心所著,非谬也。”子又曰:”此是大人文战时卷也,兼牋翰未更,却请秀才不妄言。”遽曰:”某向来诚为诳耳,二十年前,实于京辇书肆中,以百钱赎得,殊不知是贤尊郎中佳制,下情不胜恐悚。”子复闻于播,笑曰:”此盖无能之辈也,亦何怪乎?饥穷若是,实可哀也。”遂沾以生饩,令子延食于书斋。数日后,辞他适,遗之缣缯。是日播方引见。李生拜谢前辈毕,又云:”某执郎中盛卷,游于江淮间,已二十载矣。今欲希见惠,可乎?所贵光扬旅寓。”播曰:”此乃某昔岁未成事所怀之者,今日老为郡牧,无用处,便奉献可矣。”亦无愧色,旋置袖中。播又曰:”秀才今拟何之?”生云:”将往江陵,谒表丈卢尚书耳。”播曰:”贤表丈任何官?”曰:”见为荆南节度使。”播曰:”名何也?”对曰:”名弘宣。”播拍手大笑曰:”秀才又错也,荆门卢尚书,是某亲表丈。”生惭悸失次,乃复进曰:”诚君郎中之言,则并荆南表丈,一时曲取。”于是再拜而走出。播叹曰:”世上有如此人耶!”蕲间悉话为笑端。(出《大唐》)

【译文】

唐朝的郎中李播在被任命为蕲州刺史时,有一个姓李的自称是举子(被荐举应试的士子)的来拜见。正巧李播有病,子弟们会见了他。看过他拿来的诗卷,上面全是李播的诗。这位李秀才走后,他们把诗稿拿给李播看,李播惊讶地说:”这都是我当年应举时的答卷啊!只是改了人名。”第二天,李播让儿子去邀请李秀才调解此事。李播的儿子追问道:”大人让我问一下,这些诗是不是秀才写的?”李秀才听到此话,脸色已变,道:”这是我平生用尽苦心才写出来的,不会有错。”李播的儿子又道:”这是大人参加考试时的答卷,同时还有书札都没有更改,还是请秀才不要再胡言了。”李秀才慌恐地说:”我以前确实是欺骗你了。实际是二十年前,在京城的书店以一百钱买到的,竟不知是你父亲的佳作。我的心情不胜恐慌。”李播的儿子又把这些说给父亲听,李播笑道:”此人大概是个无能之辈,也没什么可奇怪的,饥饿穷困就会这样,实在可悲啊!”于是送了些粮食给他,并让儿子在书房设宴招待他。几天以后,在他告别时,又送他一些丝绸。这天李播才接见了他。李秀才拜谢了前边的事之后又道:”我拿着郎中这水平很高的卷子,游历于江淮之间,已有二十年了,今希望能赠送给我,可以吗?也使它的光彩能发扬于旅途。”李播道:”这还是我从前未成事时的胸怀和志向,如今年老又作了郡牧,已没有用处了,就送与你吧。”李秀才竟毫无愧色,旋即放于相袖筒里。李播又问道:”秀才打算到哪里去?”李秀才说:”想到江陵去拜见表丈卢尚书。”李播道:”你表丈任什么官职?”李秀才道:”现为荆南节度使。”李播道:”叫什么名字?”李秀才答道:”名叫弘宣。”李播拍手大笑道:”秀才又错了,荆门卢尚书是我的亲表丈。”李秀才惭愧恐惧而语无伦次,便又进一步说道:”诚然,郎中的话是对的,但那是你和我共同的荆南表丈,刚才是我把话说得太婉转了。”于是再拜而走去。李播感叹道:”世上竟有这样的人!”蕲州都把此事作为笑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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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严人

唐京兆尹庞严,及第后,从(后从二字原倒置,据许本改)事寿春。有江淮举人姓严。是登(是登二字原空缺,据《因话录》补)科记误本,倒书庞严姓名,遂赁舟丐食就谒,时郡中止有(止有二字原空缺,据《因话录》补)一判官,亦更不问其氏,便诣门投刺,称从侄。庞之族人甚(甚字原空缺,据黄本补)少,览刺极喜,延纳勤勤,款曲同食。语及族人,都非庞氏之(之字原空缺,据黄本补)事,庞方讶之。因问:”至竟郎君何姓?”曰:”某姓严。”庞抚掌大笑(抚掌大笑四字原空缺,据黄本补)曰:”君误矣!严自名严,预君何事?”挥之令去,而犹自谓不误,(自谓不误四字原空缺,据黄本补)从容而退。(出《因话录》)

【译文】

唐朝时,京兆尹庞严,当初中选后到寿春郡任职。可是在考中后的登记簿上发生了错误,把庞严的姓名颠倒写了,由于这个原因,有个姓严的江淮举人,便租了一条船一路讨饭来拜见他。当时郡府中只有一个判官在那里,也不问那个人的姓氏,便到庞严的房间去送名帖,说这个人是他的远房侄子。庞严同一家族的人很少,看过名帖很高兴。于是频频地邀请送礼,殷勤地招待他一起吃饭。然而讲起家族中的人时,那个人说的都不是庞家人的事。庞严有些诧异,于是问道:”你到底姓什么?”那人说:”我姓严。”庞严拍掌大笑说:”你错误了,我的名字叫严,与你有什么关系!”挥手让姓严的人出去。而不说是自己的错误。姓严的举人从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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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初昆弟

唐长庆太和中,王初、王哲,俱中科名。其父仲舒显于时。二子初宦,不为秘书省官,以家讳故也。既而私相议曰(曰原作而,据许本改):”若遵典礼避私讳,而吾昆弟不得为中书舍人、中书侍郎、列部尚书。”乃相与改讳,只言仲字可矣。又为宣武军堂书记,识者曰:”二子逆天忤神,不永。”未几相次殒谢。(出《独异志》)

【译文】

唐朝的长庆、太和年间,王初、王哲兄弟俩先后中举登科。他们的父亲王仲舒在当时名声显赫。两个儿子最初做官,都不在秘书省任职,这是因为家讳的原因(按照旧礼制,君主、父母的名字必须避开,不能直称)。后来他们兄弟私下互相商议道:”如果遵守典章礼制回避名讳的话,那么我们兄弟将就不当中书舍人、中书侍郎及各部尚书了。”于是改讳。只说父名讳一个仲字。以后他们兄弟中有人当了宣武军堂书记,认识他们的人说:”仲舒的两个儿子违背天道触犯 神灵,不会活长久的。”没过多久,两人相继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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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据

唐李据,宰相绛之侄。生绮绔间。曾不知书,门荫调补渑池丞。因岁节,索鱼不得。怒追渔师。云:”缘獭暴,不敢打鱼。”判云:”俯临新岁,猛兽惊人,渔网至宽,疏而不漏。放。”又祗承人请假,状后判云:”白日黄昏须到,夜即平明放归。”祗承人竟不敢去。又判决祗承人:”如此痴顽,岂合吃杖,决五下。”人有语曰:”岂合吃杖,不合决他。”李曰:”公何会,’岂’是助语,共之乎者也何别。”(出《卢氏杂说》)

【译文】

唐代人李据,是宰相李绛的侄子。生于贵族之家,以前曾不识字,是因门荫(唐时权要贵戚之子孙经简试便可入仕,叫门荫出身)而当了绳池县丞。因过年而没有要到鱼,便大怒,追问打鱼的人道:”为何不敢去打鱼?”又裁断道:”新春来到了,是害怕猛兽。鱼网是很宽,但疏而不漏。驱逐!”又有一次,一个杂役要请假,他在假条的下边批复道:”白日黄昏须到,夜即平明放归。”杂役竟不敢走。于是他又裁决道:”如此愚顽,岂(哪里)合(应该)吃杖,判定五下!”有人告诉他:”岂合吃杖,就是不应该判定挽棍杖打。”李据道:”你懂什么,’岂’是助词,与之乎者也一样,它们哪里有什么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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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坊人

唐有人衣绯,于中书门候宰相求官。人问前任,答曰:”属教坊,作西方师子左脚来三十年。”(出《卢氏杂说》)

【译文】

唐朝时,有个人身穿红色衣裳在中书省等候宰相想要求做官。有人问他以前任过何职,他答道:”以前属于教坊(掌管宫中音乐的官署)的人,在西方狮子左脚干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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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祭文宣王

自广南祭海十数州,多不立文宣王庙。有刺史不知礼,将(将字原空缺,据黄本补)释奠。即署一胥吏为文宣王亚圣,鞠躬候于门外。或进止(进止二字原空缺,据黄本补)不如仪,即判云:”文宣、亚圣决若干下。”(出《岭南异物志》)

【译文】

在广南沿海有十几个州只祭海,一般都不修孔庙。有一个州刺史不懂这里的礼俗,要设馔肴而祭奠孔圣人。他安排了一个小官吏充当文宣王、亚圣,恭敬地守候在门外。有的人来祭祀时举止不合礼制,刺史就判定道:”由文宣王、亚圣决定杖责多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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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常寺

唐有判太常寺,行事礼官祭圆丘。至时不到者,判云:”太常太寺,实自伽蓝。圆丘小僧,不合无礼。”(出《传载》)

【译文】

唐朝时,有一个高级官员兼任太常寺(掌管礼乐祭祀臣卜的官署乐卿。有一次行事礼官祭礼圆丘,对于届时未到的人,他裁断道:”太常是大寺,实际上自己就是个僧院,而圆丘不过是个小僧,不能算做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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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婢

唐仆射柳仲郢镇郪城,有婢失意,于成都鬻之。刺史盖巨源西川大校,累典支郡,居苦竹溪。女侩以婢导。以巨源尝其技巧。他日。巨源窗窥,柳婢侍左,通衢有鬻绫绢者,召之就宅。盖于束缣内,选择边幅,舒卷掠之,第其厚薄,酬酢可否。柳婢失声而仆,似中风,命扶之而去,都无言语,但令还女侩家。翌日而瘳,诘其所苦,青衣曰:”某虽贱人,曾为仆射婢;死则死矣,安能事(事原作自,据许本改)卖绫绢牙郎乎!”蜀都闻之,皆嗟叹世族之家,率由礼则。(出《北梦琐言》)

【译文】

唐朝时,仆射柳仲郢镇守郪城。他有一个女婢不可心,便把她卖到成都。刺史盖巨源原是西川的一名大校,渐次官至州刺史,居住于苦竹溪。有个女人贩子,由她自己诱导女婢做些家务,让巨源来评品她侍候人的技艺。有一天,盖巨源站在窗外偷着看,让女仆在屋内侍候人。大街上恰有一个卖绸缎的,就把他叫进宅屋来。盖巨源便与那个卖绸缎的人站在一道纱屏内的边缘,一边看女仆侍候人的表演,一边评头品足,讨价还价。柳家婢女突然失声大哭仆倒在地上,样子像中风了一样的抽搐。他们赶紧让人搀扶出去,再也没说什么,只是让女婢去了女人贩子家。第二天,那女婢病好了,追问她昨天有什么苦处,女婢道:”我虽是下残人,可毕竟曾是宰相家的女仆,死也就死了吧,怎么能去侍候一个卖绸缎的小贩子呢?”成都的人们听说这件事之后,都感叹这些世代显贵的家族,竟是这样遵循墨守礼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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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昶

唐韩昶,名父之子也。虽教有义方。而性颇暗劣。常为集贤(集贤二字原空缺,据黄本补)校理。史传中有说金根(根原作银,据许本改)车处,皆臆断之曰。岂其(岂其二字原空缺,据黄本补)至除拾遗。果为谏院不受(不受二字原缺,据黄本补)。

【译文】

唐时的韩昶,是世家子弟,虽家教颇有方,但他生性顽劣,不能让人对他有好评,曾经做过集贤院校理。史传书中他车辖处有金饰(做过大官职),都是空想妄说的。最后他曾做至拾遗,封至谏院大夫,他不曾到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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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智兴

唐王智兴为汴师,有举人投谒。便□诗卷智兴(智兴二字原空缺。据黄本补。)□□□□□□□子谓鹤膝也遂善待之。兼□□□□□□□□□□□□□书举子明年落第,智兴极怒。□□□□□应□官□□□□□□□□□土□有得者以其例大故□□□□□举□□□□□□汴州一日致宴。忽□秀才□□□□□□□□□□□□饮□冬必更奉荐□□□□□□□□□□□□□□□□□□□明□见诸判官曰。智兴咬□□□□□□□□□□□□□□□□□□□□□□□□□□□□□韦氏子 □□□□□□□□微口侄流□□□□□□□□□□□□□□□□□□□□衣裳满身□□□□□□□□□□□□□□□□□□□征召前□□□□□□□□□□□□□□□□□□□□□劄□□□□□□□□□□□□□□□□□□□□□□而□显曰□□□□□□□□□□□□□□□□□□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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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绹

宣宗以政事委令狐绹,君臣道契,人无间然。舍人刘蜕者,每讦(讦原作计,据许本改)其短,密奏之。宣宗留中,但以其事规于令狐绹,而不言其失(许本、黄本失作人)。其间以丞相子不拔解就试,踷略云:”号曰无解进士。”又以子弟纳贿,踷云:”白日之下,见金而不见人。”令狐憾之,乃俾一人为其书吏,谨事之。刘托以腹心,都不疑虑,因为经业举人致名第,受贿十万,为此吏所告,由是贬焉。君子曰:”彭城公将欲律人,先须洁己。安有自负脏污,而发人之短乎?宜其不跻大位也。”先是令狐自以单族,每欲繁其宗,与崔、卢抗衡,凡是当家,率皆引进,皇籍有不得官者,欲进状,请改姓令狐,时人以此少之。(出《北梦琐言》)

【译文】

唐宣宗把朝中的政务大事委托给令狐绹,君臣之间很投合,密切无间。舍人刘蜕经常揭发令狐绹的短处。有一次,他向皇上密奏一本,宣宗扣留未发,只是以揭发的事来告诫令狐绹,而未讲揭发他的人。密奏中有揭发宰相令狐绹的儿子未经地方选拔而直接参加科举考试的事。简略地说,他的儿子叫做”无解进士”;还有他的子弟受贿的事,说是在大白天,见其子弟家有金子却未见是谁送的。令狐绹对此事怀恨在心,于是派了一人去当刘蜕的书吏,让他谨慎行事。刘蜕把此人当作心腹,毫不怀疑。后来刘蜕因帮一个经业举人中选而受贿十万的事,就是由这个书吏告发的。因此刘蜕被贬职。君子曰:彭城公将欲律人,先须洁己。哪里有自身都不干净,而还要揭发别人的短处呢?难怪令狐绹升不到高位,那时令狐在朝中只是单族,他常常想要把令狐家族繁盛起来,好跟崔、卢家族抗衡。因此凡是本家族的人,他都引荐到朝廷。甚至皇族中有未得到官的,想要报名应试,也要给这个人改姓令狐。那个时候这样做的人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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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光

唐郑光除河中节度。宣宗问曰:”卿在凤翔,判官是何人?”光曰:”冯三。”上不之会。枢密使奏曰:”是冯兖,臣曾充使至彼,知之。”上曰:”便与冯三为副使。”及罢河中归,又诏对,上曰:”卿在河中事大好。”光对曰:”臣须开始得。”又更对他事,曰:”不得,臣须裂始得。”上大笑。后朝臣每遇延英,入阁候对,多以”开始”为号。时裴思谦郎中为节判,顷客于河中,到使院,裴曰:”某(某原作其,据许本改)在身官爵,为尚书削尽。”皆谓不以本官呼之。光在河中时,遇国忌行香,便为判官及屈诸客就寺醼饮。征令。时薛起居保逊,为客在坐。光把酒曰:”某改令,身上取果子名。”云:”膍脐。”他人皆寻思不得。至薛还令,云:”脚杏。”满座大笑。(出《卢氏杂说》)

【译文】

唐朝时,郑光被授予河中节度使。宣宗问道:”你在凤翔,判官是谁?”郑光说是冯三。皇上未会见过这个人。枢密使奏道:”是冯兖,我曾出使到过那里,认得此人。”皇上道:”那就任冯三为节度副使吧。”等到郑光罢任河中回朝,宣宗又召见他来问话。皇上说:”你在河中期间事情都办得很好。”郑光答道:”臣须开始得。”又换答别的事,郑光说:”不得,臣须裂始得。”皇上大笑。后来朝臣们每逢去延英殿,入殿等候与皇上对话,多以”开始”为代称。实际上当时裴思谦郎中是凤翔的节度判官,不久也客居于河中使府,裴思谦说:”我身上的官职,都被郑尚书削除干净了。”因此人们都不以本官职称呼他。有一次,郑光在河中时,遇上国忌日到寺中上香,便在寺中为判官及屈就的幕客设宴饮酒。要征酒令,当时起居舍人薛保逊也是幕客在坐。郑光举杯说:”我来出令。身上取果子,打一名。”郑光猜说:”膍脐。”别人都想不明白,到薛保逊还令时说:”脚杏。”满座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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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畋卢携

唐宰相郑畋、卢携亲表,同在中书,因公事不协,更相诟詈(詈字原空缺,据黄本补),乃至以砚相掷。时人谓宰相斗击。”以此俱出官。(出《北梦琐言》)

【译文】

唐朝时,宰相郑畋和卢携同在中书省,因公事不协调,一再互相大骂,以至抛砚相击。当时人们说他们是”宰相斗击(鸡)”。因此他们都被贬出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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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綮

唐宰相郑綮虽有诗名,本无廊庙之望。时王纲已紊,四方多故,才既无取,言必依违。太原兵至渭北,天子震恐,渴求破贼术。綮奏:”请于文宣王谥号中加一’哲’字。”率此类也。同列以其忝窃,每讥侮之。(出《北梦琐言》)

【译文】

唐朝时的宰相郑綮,虽然他的诗很有名气,但是他的政绩却没有名望。当时的王法朝纲已经紊乱,天下多事,人才无处选取,每次议政必然是其说不一。当太原方面兵至渭北时,天子十分恐惧,渴求破敌良策,郑綮启奏道:”请于文宣王(孔子)的谥号中加上一个哲字。”都是些此类人物。同僚们都认为他很不称职,经常讥讽侮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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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准

唐荥阳郑准以文笔依荆州成汭。常欲自北陈阮,集其所作为十卷,号《刘表军书》。而(书而二字原倒置,据北梦琐言七改)辞体不雅,至如祝朝贵书云,中书舍人草麻,通事舍人曰可。又贺襄州赵洪嗣袭书云:”不沐浴佩玉为石祁兆,不登山取符而无恤封。”是显言其庶贱也。应举日待卷,题水牛曰:”护犊横身立,逢人揭尾跳。”朝士以为大笑。(出《北梦琐言》)

【译文】

唐朝荥阳人郑准,以自己的文笔不错而做了荆州成汭的门客。他常想背离”陈阮”之文风。他把自己的作品收集起来装订成十卷,称名为《刘表军书》。然而文章很不雅。如在祝颂朝中贵要的书礼中写道:”中书舍人不过是个草拟诏书的人,而通事舍人只是个有来进谒或朝贡的使节只说句’可’的脚包。”还有在给襄州赵洪世袭官职的贺书中写道:”不沐浴佩玉为石祁兆,不登山取符而无恤封。”这是明显地说他太平常了。应试那天,在一份写《水牛》的诗卷中答道:”护犊横身立,逢人揭尾跳。”朝官们因此而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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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子

唐张裼有五子,文蔚、彝宪、济美、仁龟,皆有名第,至宰辅丞郎。一子忘其名。少年闻说,壁鱼入函中,因蠹蚀神仙字,身有五色,人能取壁鱼吞之,以致神仙而上升。张子感之,乃书神仙字,碎剪置于瓶中,捉壁鱼以投之,冀其蠹蚀,亦欲吞之,遂成心疾。每一发,竟月不食,言词粗秽,都无所避。其家扃闭而守之,候其愈,既如常。而倍食一月食料,须品味而饫之。岁久方卒,是知心灵物也,一伤神气,善犹不可,况为恶乎?即刘辟吞人,张子吞神仙,善恶不同,其伤一也。(出《北梦琐言》)

【译文】

唐朝人张裼,有五个儿子,他们叫张文蔚、张彝宪、张济美和张仁龟。他们都先后应试及第,官至宰、辅、丞、郎等。其中有一个儿子,名字不详,少年时他听说,蠹虫钻进了装道经的套子时,因唆食了神仙二字,身上出现了五种颜色,人要能捉取蠹虫吃掉,就能成为神仙上天。张裼的这个儿子对此很动心,于是就写了神仙二字,剪碎后放到瓶子里,又捉了只蠹虫放进去,希望它能唆食二字,然后他好吞了蠹虫。此事使他得了心病,每一发作,竟一个月不吃饭,而且语言粗鲁肮脏,不知避讳。他的家人只好把门紧紧关上而守着他,等候他痊愈。过些日子又正常了,可是一次能吃一个月的饭菜,而且是品着滋味吃个饱。这样一直过了许多年才死去。这本是能知谕人心的神灵之物。一旦伤了神灵之气,对它善行都不可饶恕,何况他行恶。这就是所谓”刘辟吞人,张生吞神仙。”他们虽善恶不同,但伤害的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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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方

唐刘义方,东府解试《貂蝉冠赋》,韵脚以”审之厚薄”。义方赋(赋字原空缺,据黄本补)成云:”某于厚字韵,有一联破的。”乃吟曰:”悬之于壁,有类乎兜鍪;戴之于头,又同乎席帽。”(莫后反)无不以为欢笑。

【译文】

唐朝时有个叫刘义方的人去参加东府举行的考试(科举考试的初试),试题是”貂蝉冠赋”,韵脚为”审之厚薄”。刘义方写完赋之后对人说:”我用的是’厚’字韵,其中有一联肯定是押上韵了。”于是他吟咏道:”悬之于壁,有类乎(类似)兜鍪(头盔)。戴之于头,又同乎席帽(草帽)。”人们无不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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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群玉

唐东市铁行,有范生,卜举人连中成败,每卦一缣。秀才(秀才二字原空缺,据黄本补)郑群玉短于呈试。家寄海滨,颇有生涯,献赋之来,下视同辈,(同辈二字原空缺,据黄本补)意在必取。仆马鲜华。遂赍缗三千,并江南所出,诣范生。范喜于异礼,卦成乃曰:”秀才万全矣。”群玉之气益高。比入试,又多赍珍品,烹之坐享,以至继烛。见诸会赋,多(多字原空缺,据黄本补)有写净者。乃步于庭曰:”吾今下笔,一字不得生。铁行范生。须一打(打字原空缺,据黄本补)二十。”突明,竟制白而去。(出《乾鐉子》)

【译文】

唐朝时,在长安东市经营铁器的行业中,有个叫范生的,专能占卜举人应试的成败,每卦收一尺细绢。有个秀才郑群玉不擅长写文状(旧时应试人先要交一份本人写的文状,以用来与试卷的笔迹对照而区别其真伪)。他家住在海滨,家里很富有,这次来献赋呈试,傲视同辈,意在必取。车马装饰的十分鲜艳华丽,带钱三千缗(一缗等于一千文),钱都是江南制造的。到了范生那里,范生很高兴他送了那么多的贵重礼物。卦成之后范生道:”秀才应举是万无一失了!”这使群玉的傲气更加高涨。到了考试那天,他又带足了珍馐,只是坐在那里享受其美味,一直到掌灯时刻,看见大多数人都答完了试卷,他便走出考场到庭院中说道:”我今天握笔,连一个字也写不出来。铁行范生,该打你二十大板!”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竟然交白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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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权衡

唐梅权衡,吴人也。入试不持书策,人皆谓奇才。及府题出《青玉案赋》,以”油然易直子谅之心”为韵,场中竞讲论如何押谅字。权衡于庭树下,以短棰画地起草。日晡,权衡诗赋成。张季遐前趋,请权衡所纳赋押谅字,以为师模。权衡乃大言曰:”押字须商量,争应进士举。”季遐且谦以薄劣,乃率数十人请益。权衡曰:”此韵难押,诸公且厅上坐,听某押处解否。”遂朗吟曰:”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惚兮恍兮,其中有谅;犬蹲其傍,鸱拂其上。”权衡又讲:”青玉案者,是食案,所以言犬蹲其傍,鸱佛其上也。”众大笑。(出《乾鐉子》)

【译文】

唐朝时有个叫梅权衡的,是吴地人。入场考试不带草纸,人们都称他是奇才。等到试题出来,作《青玉案赋》,以”油然易直子谅之心”为韵,考场内纷纷议论如何押”谅”字韵。权衡便在院庭的树下用短鞭画地起草。傍晚,权衡的诗赋就写出来了。张季遐走到他跟前,请权衡讲讲在他的赋中是怎样押”谅”字韵,愿以他为楷模。权衡便不客气地道:”押韵的事必须商量,而当进士就要竞争了。”张季遐觉得自己很低劣,因而很谦虚,于是领着数十人向他请教。权衡道:”此韵很难押,请各位到厅上坐,听我的押韵的地方答对没有。”于是大声吟咏道:”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惚兮恍兮,其中有谅。犬蹲其傍,鸱拂其上。”权衡进一步讲解道:”这个青玉案,是个吃饭用的案几,所以说狗蹲在它的旁边,鹰掠过它的上边。”众人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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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翰

周咸通中,举人李云翰行《口脂赋》,又罗虬诗云:”窗前远岫悬生碧,帘外残霞卦熟红”,又李罕《披云动雾见青天》诗:”颜回似青天”,皆遭主司庭责而遣。举子中有每年撰无名子,前有举人露布。后皇甫松作《齐夔凌纂要》,又李云翰作《吴王□□李谒天帝记》,无名子。萧相知举年,裴裕所制尤名,近千余首,裕逐罢举。是年,卢庸连旁文宣王庙前哭半日。

【译文】

唐则天朝咸通年间,举人李云翰曾写《口脂赋》,又写罗虬诗道:”窗前远岫悬生碧,帘外残霞卦熟红。”又写李罕《披云动雾见青天》诗道:”颜回似青天”。都遭到主考官当面斥责。在被荐举应试的举子中,每年都有匿名撰写诗文的,先有举人上檄文。后来又有皇甫松写的”齐夔凌纂要”,还有李云翰写的”吴王□□李谒天帝记”,均隐匿其真名。在萧相主持科举考试的那年,裴裕所写的诗最有名气,将近有千余首,因而裴裕被罢免参选的资格。这年,卢庸在文宣王庙(孔庙)前哭了半天。

短篇小说-真假宝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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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阳县令狄公去邻县金华勾摄公事未还,县务暂由乔泰、马荣掌理。三日平安无事,最后一天傍晚——

衙里例行公事理毕,乔泰、马荣又去翠羽阁饮酒解闷,消磨时光。

翠羽阁座落在西城一条小河边的杨柳荫里。此时日沉西山,彩霞满天,轻风徐来,波声隐隐。两个人大壶斟酒,大块吃肉,正觉口滑肠舒,酣畅十分,忽听窗下一阵锣鼓响,来了一个江湖杂戏班,正在杨柳荫下布局开场。

马荣道:“原来是那帮走江湖的,来了好几天了。白日在街头卖艺,夜间去护国寺演剧。”

乔泰道:“马荣弟说得是。那班头姓鲍,人称鲍十郎,倒是个正直之人。班子只有他婆娘王氏和他们的一男一女。他们是委托米市行首劳松甫来衙里登记的。听说那鲍十郎舞剑十分出众,正好观赏,开个眼界。”

马荣笑道:“我们就在这窗前看去,正无遮碍,又好喝酒。”

小河边杨柳荫里铺展开了一张四方芦席,周围顿时密层层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一个八九岁的男童在芦席上翻了几个腾空筋斗,又倒立绕场一圈。鲍十郎与王氏左右两边隅角站定,以为护场。一个年轻的女子则蹲在放道具的竹箧后,竹箧边一个木制刀架,刀架上下搁着两栖寒光闪闪的宝剑。他们四人清一色黑衣裤,腰间系着红丝绦,头上裹着红角巾,十分精神抖擞。芦席边角一个衣衫褴楼的老人,双膝夹紧着一面羊皮鼓,不停地按一定节拍敲打着。

马荣叹道:“可借看不清楚那姑娘的脸。嘿,劳掌柜与身边的一个大汉争吵起来了。”

乔泰低头细看,劳掌柜果然正与一个蓬头垢面的高大汉子扯缠不清,凡欲攘臂,嘴上还哓哓不休。

芦席上男孩倒立绕场又走了一圈,脚掌上还托起着一个大酒坛。

“马荣弟,那邋遢汉子我从未见过,想必是外州县路过的。”

围观的人群一声喝彩,男孩笑吟吟谢场。接着是叠罗汉,鲍十郎粗壮的身子支撑起王氏和他的儿子、女儿,慢慢走场一圈。那打鼓的老头则拼命击鼓。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热烈鼓掌,铜钱如雨点一般掷向场中。那年轻姑娘笑盈盈手持一个木盒,一边献媚地向掷钱的看客致谢,一边飞快地将洒落在芦席上的散铜钱—一捡起,放入那木盒。

马荣笑道:“那姑娘果然生得标致,来,我也赏她几文!”说着从衣袖中抓出一把散钱向窗下一声吆喝,便悬空撒下。那女子听得明白,一面接钱一面仰头朝翠羽阁槛窗里的马荣嫣然一笑。

鼓声又起,鲍十郎拱拳上场,指令那男孩站在芦席中央。一边去竹筐边那木架上取下一柄明晃晃的宝剑,舞了一通,突然闪电一般刺入那男孩的胸膛。鲜血顿时喷涌而出,鲍十郎笑吟吟将宝剑抽出,男孩“哇”一声后仰倒地,人群中发出了恐怖的叫声。

“这号老戏法看过十来遍了,无甚稀罕。那剑是假的,装有机关。来,喝酒……”

窗下乱哄哄闹成一片,芦席四周围得水泄不通,一个女子凄厉的哭喊,一声比一声高。

乔泰惊道:“不好!马荣弟,快下楼阁去看看,哪里是戏法?弄假成真了!那男孩血流如注,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两人飞奔下翠羽阁,推开众人,见王氏哭倒在地,那男孩躺在血泊之中,鼻翼一张一合,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了。鲍十郎和那姑娘呆若木鸡,茫然失措,站立一边。鲍十郎的右手仍握着那柄溅满了血污的宝剑。

马荣劈手夺过那柄宝剑,吼道:“鲍十郎,因何杀了亲生儿子。”

鲍十郎恍恍然醒来,茫然望着铁青着脸的马荣,声音颤着答道:“我……拿错剑了。”

“马长官,这纯属失手误伤,并非有意杀人。”人群中闪出劳松甫,气急败坏地说。

马荣瞪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一面喊来当坊里甲,将那男孩尸身运去衙门验检,一面喝令鲍十郎夫妇、鲍小姐并那老头收卷起一应道具刀器,先上翠羽阁听候鞫问。

他待要再寻那与劳松甫争吵的邋遢汉子时,却早已不知去向了。

马荣、乔泰押着鲍十郎、劳松甫一干人上了翠羽阁。马荣让鲍十郎、王氏、鲍小姐和打鼓老头坐了一桌,又命酒保烫热酒来为他们压惊,先唤过劳松甫来问话。

“劳掌柜,适才你说鲍先生纯是失手误伤,有何凭据?”

劳松甫答言:“马长官,鲍十郎是卖艺闯江湖的,这杂耍、戏法原是看家本领。”他从那老鼓手手中抓起那柄霜刃干净的宝剑,又说:“这种剑的内腔是中空的,里面灌满了猪血。剑锋虽有一尺长,却装有机关,碰上硬物则缩滑进中空的剑腔之内,看似刺入人的胸腹中。同时猪血受压,喷涌出来,如同人血一般。剑抽回以后,剑锋又弹伸出来,宛如真剑一般,锋刃闪闪,令人胆寒。马长官不妨亲自试试。”

马荣接过那柄宝剑,对着木凳用力刺去,剑锋果然缩入剑腔,鲜血喷涌——王氏又一声尖叫,几乎晕厥过去,鲍十郎忙不迭将她扶定。马荣偷眼看了看鲍小姐,见她愣愣坐在半边,余悸未已,面色苍白。

马荣又抓过那柄血迹斑斑的真剑,双手各掂了掂,果觉重量相仿佛。

“这两栖剑太相似了,形制、重量几乎没有差异,哪能不出意外?”

劳松甫忙说:“这柄真的理应放在木架下档,而假的则放在上档,这样鲍十郎便不致拿错。那男孩后仰倒地后,流过许多猪血,迅即又拿起真剑与鲍十郎对舞。”

鲍十郎此时乃大悟,嘶哑着嗓音吼道:“谁将两柄剑偷换过了?!我清楚记得那柄假剑是放在木架上档的。”

马荣问:“鲍先生能确定无疑么?”

鲍十郎急了:“这戏法变过千百回了,从不曾拿错过。偏偏今日……必是有人暗里偷换了两柄剑。”

乔泰转向劳松甫:“看那男孩倒立走圈时,站在你身旁与你争吵的那无赖是谁?——我清楚看见你们两人刚好站在放宝剑的刀架后面。”

劳松甫紧蹙眉头道:“那是一个街头乞丐,并不认识。他伸手向我讨钱,我不给。他便怒骂,故尔相争,几乎动起手来。”

乔泰又问众人:“谁认识那乞丐?他蓬头垢面,衣袍肮脏不堪。”

鲍十郎、王氏及鲍小姐都摇着头。老鼓手却喘气道:

“我认识他,他叫吴大虫,正是个泼皮无赖。每夜都来护国寺看我们演出,并不给钱。”

乔泰问:“你还看见有谁挤到那刀架或竹筐后面?”

老鼓手答道:“我只顾打鼓,眼睛望着场上,并不曾留意谁挤到刀架后面。再说,场上观看的人很多,挤成一个圈,一时也没看真切。”

乔泰只得令劳松甫将鲍十郎一干人带回下处暂歇,并告诉他们县令狄老爷今夜回衙,明日早衙必须全数来大堂听审,不得有误。

劳松甫引着鲍十郎四人辞了乔泰、马荣,惶惶然下了翠羽阁,自回宿处不题。

这里马荣闷气未消,将桌上剩酒一口吸干,叫道:“好一条毒计,叫父亲亲手刺杀儿子。我们必须尽快查出那借刀杀人的凶犯。”

乔泰安慰道:“老爷今夜可回浦阳,我们快回去衙门看了验尸格目,等老爷回衙时一并详禀案情本末。”

马荣不快:“如此一来,老爷又要数责我们不动脑筋了。人命关天,岂可坐误良机?乔泰哥,我俩何不此刻便动手勘查呢?”

乔泰拍手称是,又说:“老爷每临一案,总是从作案的动机和机会下手。显然凶犯与一个八九岁的男孩不会有深仇大恨,故可推测,凶犯必是十分忌恨鲍十郎。”

“乔泰哥这话极是。鲍十郎一行初来浦阳,嫌疑只能从最近几日与他们班子有关联的人物中寻觅。”

“鲍十郎在这里遇上了夙仇,亦未可知。”乔泰又道。

“倘若遇上夙仇,鲍十郎适间因何不说?他心中何尝不明白。再说,八九岁的孩童虽不会有仇家,但倘使他看见或听见了十分隐秘的阴私或不慎闯入不应去的地方,也会诱致凶犯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乔泰心里佩服,不禁又问:“那么作案机会呢?吴大虫和劳松甫都可能偷换两柄宝剑。他们始终站立在那刀架和竹箧后面——他们俩有没有杀人的动机呢?”

马荣搔了搔脑壳,笑道:“吴大虫是个乞丐无赖,会不会动了王氏和她女儿的歹念?或许被鲍十郎识破,故而含恨,施出这歹毒之计。”

乔泰点头,又问:“那么劳松甫也是动了这个邪念么?”

“不,劳松甫是个古板守旧的迂腐之人,他热心为鲍十郎班子张罗,只是心好江湖技艺而已。他要寻欢作乐,何不去花街柳巷勾当,偏偏迷恋这两个走江湖的女子?”

乔泰道:“看来吴大虫是主要嫌疑。对,我得设法寻到他,探他口风。马荣弟不妨去护国大戏台看看,说不定还能摸到鲍十郎一家更多的底细。——想来这是老爷最想知道清楚的。”

马荣爽快答应:“从那两名女子口中探出些内情,并非十分难事。倘若今夜他们还在护国寺开演,此去定非空走一遭。”

乔泰寻访了几家下三流的茶肆酒楼,才从一蔑匠那里探得吴大虫的行踪——他常去东城根的一家小酒肆走动。

乔泰赶到东城根那小酒肆时,天已漆黑。酒肆里点着一盏污黑的油灯,三个衣着褴楼的无赖正在一张破桌边闲聊饮酒。乔泰登时认出其中一个正是吴大虫!

吴大虫见进来一个大汉,心中一喜,挥手示意旁边两个无赖上前寻衅,心想讹出几文酒钱。乔泰笑道:“吴大哥,何必见外。我也是折了本钱的穷弟兄啊!近日来只是晦气,连喝碗酒的铜钱都断绝了。”

吴大虫道:“你这厮原来认识我?莫非也干的是没本钱的勾当。”

乔泰叹了口气道:“正被吴大哥猜着了。只道是饥不择食,吴大哥可知道近日里有否发兴头的买卖。小弟狗急跳墙,顾不得许多危机了。”

吴大虫沮丧道:“这几日我也是连连晦气,煮熟的鹌鹑都飞了!那一日我在林子边刚打翻一个车夫,一车大米眼看就要到手,却窜来一个小郎官,冒冒失失惊叫起来。我吓得藏匿进林子里。后面突然来了一帮人,赶着辆大轮车,待仔细看时原来是个江湖卖艺的班子。他们扶起了那车夫。两下合并作一处辚辚而去!——白白折了我一车大米,好不气闷。”

乔泰佯惊道:“昨日我见一个江湖班子在街头卖艺,正有一个小郎官,八九岁模样,翻筋斗好利索,倒立着可走场几圈,莫非就是那个小精灵鬼?吴大哥还是小心回避为是,倘若被他认出,岂不坏了大事?”

“贤弟不知,那小精灵鬼已认出我来。那日在护国寺看他们演出,正打了照面,令我好不心怯。如今倒好了,那小精灵鬼竟无端死了,天下哪有这般灵验的报应!”

乔泰心中思忖,果然是这条大虫作下的恶孽!他口中说是报应,不正是他借刀杀人,布下的圈套?竟谎称“无端死了”来哄骗于我。想到此,立刻沉下脸色,叱道:“吴大虫,杀了人岂可没报应的?此刻便随我去衙门走一遭!”

吴大虫大惊失色:“贤弟这话怎讲?去衙门作甚?”

乔泰道:“你心中真不明白?还来装蒜?实与你说了吧,我正是衙门里做公的,专一访拿犯科作奸的歹人。那小郎官正是被你施毒计害死的!”

吴大虫不听则罢,听乔泰是衙里的公人,又是来访拿他的,登时火起,口中唾骂一声,抡起双拳便向乔泰扑来。

乔泰早有防备,站稳步子,运气作势,迎向吴大虫。

两个一交手如咬斗作一处的蟋蟀,拼出全身招数,打得难分难解。究竟乔泰艺高一着,一拳正中吴大虫左臂,打脱了臼位。吴大虫失声呻吟,眉心又吃了一拳,只觉眼睛发黑,金星乱迸,双腿站不稳,被乔泰顺势一脚,踢倒在地,脑袋撞在酒桌腿上,不动弹了。

乔泰命酒店伙计唤来当坊里甲,用绳索将吴大虫捆缚了,命团丁抬着押去县衙大牢收监。——另两名无赖早吓得逃之夭夭,乔泰整了整衣衫乃乐滋滋信步跟随向县衙走去。

话分两头。且说马荣回到县衙,洗了个澡,换过一身干净衣帽,便匆匆向护国寺赶去。

护国寺戏台上果然没有歇场。鲍十郎虽然不幸丧子,但已立下的契书,不敢怠慢。高高的戏台上放着红绿锦绣的桌椅,鲍十郎与王氏正穿着戏装合作一台戏。此时,王氏正应着鼓板的节拍,挥着水袖唱着哀苦的曲词。

马荣台上不见鲍小姐,心中一喜,赶紧钻到后台。——后台与前台之间用一条大竹席遮隔。

鲍小姐刚演完一幕,退入后台,凤冠霞帔,正坐在一张靠椅上休歇。她抬头忽见马荣闯来,心中不由一惊。

“马长官?你来这里作甚?”

马荣彬彬行了礼,轻声道:“鲍小姐休要惊慌,为小姐之弟特来此地询问你几句话。”

鲍小姐双手捂住脸,不由抽泣起来:“他不是我兄弟……”

“不是你兄弟?鲍小姐莫非过于悲哀,一时糊涂了?”

“不,不,我母亲半年前才领回这个儿子。他不是我父亲的,在外面寄养了八年。唉,这种日子,我再也忍不下去了。你知道我在扮演什么?扮演公主!金枝玉叶,千娇百媚,父王视我为掌上明珠。好不滑稽可笑!可我过的是怎样凄苦的日子……唉,我父亲是个可怜虫,他只得认了这个儿子。”

马荣点点头:“今日之事,究竟是谁暗中做的手脚,莫非你父亲在此地有宿仇。”

鲍小姐道:“那两柄剑十分相似,未必有人换过,也许真是我父亲自己不慎拿错。”

“鲍先生不是断定有人将剑换过了?言之凿凿,并不含糊。”

鲍小姐似乎不愿再谈她兄弟遇害之事,低下了头,不再作声。

马荣不好再问,便转了话题:“鲍小姐适间说日子过得很凄苦,这话可当真?莫非你父母虐待你。”

鲍小姐凄戚的脸容闪出一丝微微的红晕:“谢天谢地,我就要跳出这个牢笼了。有位有钱的先生,愿娶我作妾,他已答应给我父亲一笔丰厚的彩礼。”

马荣不以为然:“与人作妾这日子便好过吗?”

“不,不,他的正房妻子已病入膏盲,大夫说活不过今年了。他说只等那女人咽了气便将我扶正。”

“那先生是谁?”马荣不由心生妒嫉。

鲍小姐略一犹豫,扭怩答道:“不瞒马长官,我未来的丈夫便是劳松甫劳掌柜。他如今正在积攒钱银,到那日一把拿出来体体面面娶我过去,还说婚礼要办得风光些。劳掌柜年岁虽大了些,但为人品行端正,古板守旧。老实说,我恨透了现时的一班纨侉少年,不知生计之艰,只会饮酒作乐,挥霍父母的钱银。”

“鲍小姐是如何认识劳掌柜的?”

“我们来浦阳的当天,他便一眼相中了我。他好心为我们班子安排演戏场所及宿处,又亲去衙门为我们登记……”

前台爆发出一阵热烈掌声,鲍小姐收了话头,道:“该我上场了,父王要为公主招驸马了。”说着急忙站起,掀起布帘转出前台。

马荣回到内衙见了乔泰。乔泰将他生擒嫌疑犯吴大虫的本末向马荣讲了一遍;马荣也将他与鲍小姐的会面情形告诉了乔泰。他们猜测鲍小姐与劳松甫、吴大虫两人或许都有勾搭,以致两人发生争吵。但这与杀死她的兄弟又有何干?

乔泰引马荣去后衙大牢鞫审吴大虫。

乔泰示意典狱开了牢门,牢房里黑幽幽,又闷又潮。吴大虫满身是伤,被铁链锁了,铁链的一头拴在墙上。

乔泰厉声道:“吴大虫,委屈你来衙门大牢坐坐,只是为了鞫审一桩杀人案。一旦证实你确是无罪,便可释放。如今我问你:如若你在林子里打倒了那车夫后真抢得一车大米,你将如何出脱?须知你没有加入米市行会。”

“我认识劳松甫,他有办法。他是米市行会的行首。”吴大虫不假思索地说。

马荣急问:“你是如何认识劳松甫的?”

“我们认识多年了。当时在邻县的一个大行院里,我与他曾形影不离。劳松甫在那里有个相好的,却是个夜叉,还给他生了个儿子,在外面托人养了八年。”

马荣恍有所悟,又问:“你又是如何认识鲍小姐的呢?”

“我与鲍小姐一见倾心,第一天她在护国寺演戏,我们便认识了。往来了三四次,两个真如游鱼得水一般。一日,我们正在护国寺的偏殿内幽会,她那兄弟突然闯到,躲避不及。小郎官虽是八九岁,究竟懂事了,如此出乖露丑,鲍小姐非常不安。”

乔泰道:“今日黄昏时他们在翠羽阁下卖艺,我见你与劳松甫争吵不休。当时你两个都站立在竹箧剑架边上,你可看见有人动了那两柄剑?

吴大虫皱了皱眉头,摇头道:“我当时正留意场上的艺技,又不忘溜眼看觑鲍小姐,偏偏劳松甫又与我罗唣不休,我推了他一把,他差点儿摔倒在那竹筐边。记得当时场上四周密密围了一圈人,天知道谁动了那柄剑。”

“你呢?——那两柄剑是你偷偷调换的吗?”马荣冷冷地说。

“你们两个鸟公人,原来一个心意要将那罪往我头上栽!我吴大虫要么当面吃人,从不会背地里做那等没起眼的勾当。我与那小郎官何怨何仇,要谋他的性命?”

乔泰递了个眼色与马荣,两人默默出了牢门,背后只听见吴大虫将手中铁链扯摇得铿锵作响。

乔泰、马荣回到内衙。马荣乃攒眉道:“乔泰哥,看来那剑真不是吴大虫调换的。”

乔泰嘿然,半晌乃道:“劳松甫原是个好色之徒,他在邻县与一个母夜叉又生了一个儿子,如今仗着他有钱又打起了鲍小姐的歹念。鲍十郎不是已经答允将女儿与他作妾吗?他又何苦设计害了鲍十郎儿子性命。不拘怎样,我们还是将他关进大牢为妥。老爷回衙,鞫审吴大虫,也少不得要他执证词。”

“对!”马荣道:“我们索兴将鲍十郎、王氏、鲍小姐以及那个老鼓手一并拘押来衙门监管。——老爷明日升堂,便可开审。与这案子有干系的人物俱在,我们亦好交代。”

于是乔泰命老书吏起草了一份详尽的案卷文本,以便让狄公过目。

狄公回到浦阳县衙已近半夜了。一路车马劳顿,风尘仆仆,显得倦容满面。一见到乔泰、马荣,便急忙问道:“这里出了什么事?值房议论纷纷,都道是衙里押了两名杀人嫌疑,又传出了四名证人。”

马荣踌躇道:“老爷,正是如此。被杀的是个八九岁的小郎官,案情离奇,我们不敢擅断,先扣押了当事人质,只等老爷回来鞫审。这份案卷记录了本末详情,请老爷过目。”

狄公接过案卷坐在太师椅上开始细读,马荣、乔泰侍立一边,焦急地注视着狄公的脸色,只盼望露出赞赏的笑容。

狄公两道浓眉紧蹙了半晌,渐渐松驰,两颊漾开了微微的红晕,最后他将案卷往桌上一撂,笑逐颜开道:“古人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我去金华才三日,你两个不仅将县衙庶务料理得如此井井有序,而且能将此奇曲折之案件抽出头绪,并采取及时果敢行动,为最后勘破做了一应必需事先准备,真不愧跟随了我这许多日子。日后我尽可放心让你们独立理刑了。”

马荣、乔泰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不由都咧嘴笑了,脸上泛出羞赧的红晕,又觉舌头打结,说不出话来。

狄公继续说道:“吴大虫、劳松甫两人正是此案的最大嫌疑,及时押下大牢监守正是勘破本案的首要之举。但是我们还须细细揣摩发案情由,尽可能多的考虑到意中意外的诸种情况。譬如说,鲍十郎或可能是真的失手拿错剑了。因为出事时已近天黑,他们夜里还得赶去护国寺演出,慌乱之中失手拿错剑也不是不可能。鲍十郎久闯江湖,深通世故,一来害怕官府,二来亦想推卸干系,故谎称是有人暗中换过了剑,正好蒙过官府追究。再看另一面,倘果真是暗中有人换剑,不仅劳松甫、吴大虫,即便是鲍十郎本人也是一个可疑之人广“鲍十郎?他怎可能杀那小孩?”马荣大惊。

“那小孩显然是鲍夫人王氏与劳松甫生的,这一点鲍十郎不会不知。在外寄养了八年,如今王氏公然领回,正说明她无所顾忌。鲍十郎虽不露喜怒,但他无动于衷是装出来的,心中却是妒火中烧。他舞剑前见劳松甫正在场圈外观看,他立刻想到这是极好的机会。一剑刺杀那男孩,正好移罪责于劳松甫,一箭双雕,陷劳松甫于不可救拔的泥淖之中。当然劳松甫更有可能暗中换剑,鲍十郎一旦身陷囹圄或判了死罪,他不仅可乘机霸占鲍小姐,还可同王氏鸳梦重温,又可省去一笔丰厚的聘礼。”

狄公稍稍停顿,略一沉思,又说:“我见鲍小姐为人亦有荒唐之处,自己既已答允与劳松甫为妾,却又毫无顾忌地与吴大虫厮混。再说,她大言不惭,揭出她母亲的隐私。——只不知她是否知道劳松甫正是那男孩的生父。”

马荣道:“我见鲍小姐词情哀苦,想来是遭遇了许多不幸,她一意想逃出戏班这个樊笼,正说明心中有难言之苦衷。”

狄公道:“这类江湖的女戏子舞台上忽而公主佳丽,金技玉叶,忽而瑶台仙姬,洛女宓妃,忽而红粉英雄,巾帼女侠。但台下却大多萍寄飘泊,运命坎坷,饱受欺凌,生活愁苦。即便有些奇思异想,举止不合礼法,也不必深究苛责。”

乔泰问:“老爷,那么吴大虫呢?”

“当然,他更知道舞剑的那一套秘密,要存心算计一下鲍十郎易如反掌。他与鲍小姐暗里幽会时不是曾被那小孩撞破过吗?由此也种下忌恨的种子。好,我这就去盥洗一下,完了就亲自鞫审这案子有关的几个人物。如果顺利勘出内情,便当堂断结此案。”

宽敞的衙厅正堂灯火通明,几十盏大油灯高高悬挂。正中一张大案桌,桌面上齐整放着签筒、笔架、朱砂盒和惊堂木。案前左侧跪定劳松甫,右侧跪定吴大虫,后一排跪着鲍十郎夫妇。鲍小姐和那老鼓手。八名衙役左右侍立,如凶神恶煞一般。

一声铜锣响,三通鼓毕,狄公掀开帘幕步入大堂。乌帽、玉带齐整,水绿色官袍闪闪发亮。乔泰、马荣左右跟随,大堂内顿时庄严肃穆,鸦雀无声。

狄公锐利的目光朝堂下跪定的人一扫,见他们一个个神色倦怠,面容愁苦。吴大虫、劳松甫又多一层畏惧,鲍氏一家则悲戚未已。

“鲍王氏!”狄公突然开了口。“死者不是鲍十郎的亲生儿子吧?”

王氏一惊,叩头如捣蒜,怯生生答道:“是的,老爷。”

“为何让他在外寄养八年才接回?”

“因为……不敢瞒老爷,他不是鲍家的骨血,为此一直不敢领回。孩子的生父答应收养,并说他的妻子已病入膏育,一旦殡天,便立即娶我续弦。——后来,我发现他是个品行不正的伪君子,便明言告诉他从此一刀两断。他逼我不成,便将已经八岁的孩子扔回给了我。我向丈夫鲍十郎道明了原委,乞求他宽恕收留那孩子。我丈夫心地善良,并没有深责于我,他认了那男孩为儿子,又教他技艺、戏路,十分疼爱,如同亲生的一般。”

“你告诉鲍十郎男孩的生父是谁了么?”

“不,没有。”王氏窘迫道。“尽管那人阴狠刻薄,我不想损毁他的名誉。再说,鲍十郎也从不问我,我丈夫他肚量很宽。”

“原来如此。”狄公长吁一声,他心里已经明白了是谁暗中调换了剑,也明白了为的是什么原因。——马荣、乔泰一开始就猜到了杀人灭口,却没有进一步深探已经暴露出来的事实。此刻他必须趁热打铁,当堂揭示真相,披露罪犯。

“劳松甫,你在浦阳道貌岸然,像个正人君子,暗地却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你在邻县的行止吴大虫都—一如实说了,如今我问你一句话,你必须照实答来,不许含混支吾。鲍王氏当年的情人是不是你?快说!”

劳松甫平静答道:“是的,老爷。我请求老爷……”

堂下突然一声尖厉的嘶叫,鲍小姐杏眼圆睁,气急败环冲到劳松甫前,“啪”地狠狠批了一巴掌,一面哭骂道:“我道是终身有托,却原来是如此一个衣冠禽兽。当年骗了我母亲,如今又要来玷污于我。恨我有眼无珠,上当受骗。正是怕我兄弟将我与吴大虫的事张扬出来,吃你耻笑,我才丧心病狂地偷换过了那两柄剑,灭了他的口,一心一意巴望着做你的妾,过好日子。老天!我还活着干什么?我错认了你这么一个人面畜牲,犯下了伤天害理的罪孽……”

她发疯一般揪住了劳松甫的衣领,又哭又骂,气喘咻咻。狄公点点头,飞眼示意,两名衙役迅步上前,押了鲍小姐退下堂去。鲍小姐一面挣扎,一面哭叫,声音凄厉,撕人心肝。

鲍氏夫妇大梦初醒,两人不禁抱头大哭,几欲昏倒在地。

狄公拍了一下惊堂木:“天亮后早衙,木堂将听取鲍小姐的招供,具结此案,备文申详上司。劳松甫、吴大虫两人虽不是案犯,但伤风败俗,行为苟且,礼法难容,判去镇军劳营服一年苦役,以脱恶习,改邪归正。”

四名衙役答应上前,分押了劳松甫、吴大虫退下堂去。

大堂上好一阵寂寥,只微微听得鲍十郎夫妇抽抽噎噎的啜泣之声。

狄公默默地看看堂下跪着的这一对可怜的夫妇——他们一天之内失去了儿子和女儿,其中心中苦痛,可想而知。他好言宽慰了他们一番,最后道:“天很快便要亮了,黑夜、恶梦都已过去,你们应该抬起头,勇敢走向新的生活。”

鲍氏夫妇晃悠悠站起,拭干泪痕,拖着沉重的步履走下公堂。

天上乌云背后,正隐隐透出皎洁的月光。

第六回 血刀老祖(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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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云一路上敷衍血刀僧,一来心中害怕,二来他救了自己性命,于己有恩,总不免有感激之意,此刻见他对毫不相识的人,竟然下此毒手,不由得气愤填膺,大声叫道:“你……你怎可如此滥杀无辜。这此人碍着你什么事了?”血刀老祖一怔,笑道:“我平生就爱滥杀无辜。要是有罪的才杀,世上哪有这许多有罪之人?”说到这里,血刀一扬,又砍去迎亲队中一人的脑袋。狄云大怒,拍马上前,叫道:“你……你不能再杀人了。”血刀老祖笑道:“小娃儿,见到流血就怕,是不是?那你有什么屁用?”

便在此时,只听得马蹄声响,有数十人自远处追来。有人长声叫道:“血刀僧,你放下我女儿,咱们两下罢休,否则你便逃到天边,我也追你到天边。”听来马蹄之声尚远,但水岱这声呼叫,却是字清晰。水笙喜道:“爹爹来了!”

又听得四个人的声音齐声叫道:“落花流水兮──水流花落!落花流水兮──水流花落。”四人嗓音各自不同,或苍老,或雄壮,或悠长,或高亢,但内力之厚,各擅胜场。

血刀僧皱起眉头,骂道:“中原的狗贼,偏有这许多臭张致!”

只听水岱又道:“你武功再强,决计难敌我‘南四奇’落花流水联手相攻,你将我女儿放下,大丈夫言出如山,不再追你就是。”

血刀僧心下寻思:“适才已见识过水岱和那老道的功夫。一对一相斗,我决计不惧。他二人联手,我便输多赢少,非逃不可。他三人联手,我是一败涂地,只怕逃也逃不走了。四人联手攻我,血刀老祖死无葬身之地,嘿嘿,这些中原江湖中人,说话有什么狗屁信用?掳着这妞儿为质,尚有腾挪余地,一将她放走,便是他们占尽上风的局面了!”当下一声吆喝,挥鞭往狄云所乘的马臀上抽去,一提缰,纵马向西奔驰,提起内力,回过头来,长声叫道:“水老爷子,血刀门的两个和尚都已做了你的女婿。第四代掌门是你女婿,第六代弟子也是你女婿。丈人追女婿,口水点点滴,妙极,妙极!”

水岱一听之下,气得心胸几乎炸破。他早知血刀门的恶僧奸淫烧杀,无恶不作,师徒二人一同污辱自己女儿,在他血刀门事属寻常,别说真有其事,单是这几句话,已势必让人在背后说上无穷无尽的污言秽语。一个称霸中原数十年的老英雄,今日竟受如此折辱,若不将血刀师徒碎尸万段,日后如何做人?当下催马力追。

这时随着水岱一齐追赶的,除了和水岱齐名、并称“南四奇”的陆、花、刘三老之外,尚有中原三十余名好手,或为捕头镳客,或为著名拳师,或为武林隐逸,或为帮会首脑。血刀门的众恶僧最近在湖广一带闹得天翻地覆,不分青红皂白的做案,将中原白道黑道的人物都得罪了。武林群豪动了公愤,得知讯息后,大伙儿都追了下来,均觉这不只是助水岱夺还女儿而已,若不将血刀门这老少二恶僧杀了,所有中原武林人士均是脸上无光。

众豪一路追来,每到一处州县市集,便掉换坐骑,众人换马不换人,在马背上嚼吃干粮,喝些清水,便又急追。

血刀老祖虽然意示闲暇,仗着坐骑神骏,遇到茶铺饭店,往往还打尖休息,但住宿过夜却终究不敢。便因中原群豪追得甚紧,水笙这数日中终于保得清白。

如此数日过去,已从湖北追进了四川境内。两湖群豪与巴蜀江湖上人物向来声气相通。川东武人一得到讯息,纷纷加入追赶。待到渝州一带,川中豪杰不甘后人,又都参与其事,他们与此事并非切身相关,但反正有胜无败,正好凑凑热闹,结交朋友,也显得自己义气为重。待过得渝州,追赶的人众已逾二三百人。四川武人有钱者多,大批骡马跟其后,运送衣被粮食。只是这干人得到讯息之时,血刀老祖与狄云、水笙已然西去,只能随后追赶,却不及迎头拦截。

那些西蜀武人慰问一番之后,都道:“唉,早知如此,我们拦在当道,说什么也不放那老少两个淫僧过去,总要救得水小姐脱险。”水岱口中道谢,心下却甚忿怒:“说这些废话有屁用?凭你们这几块料,能拦得住那老少二僧?”

这一前一后的追逐,转眼间将近二十日,血刀老祖几次转入岔道,想将追赶者撇下。但群豪中有一人是来自关东的马贼,善于追踪之术,不论血刀老祖如何绕道转弯,他总是能跟踪追到。只是这么一来,一行人越走越荒僻,已深入川西的崇山峻岭。众豪均知血刀僧是想逃回西藏老家,一到了他老巢,血刀门本门僧众已然不少,再加上奸党淫朋,势力雄厚,那时再和中原群豪一战,有道是强龙不斗地头蛇,胜败之数就难说了。

过得两天,忽然下起大雪来。其时已到了西川边陲,更向西行便是藏边。当地已属大雪山山脉,地势高峻,遍地冰雪,马路滑溜,寒风彻骨那是不必说了,最难受的是人人心跳气喘,除了内功特高的数人之外,余人均感周身疲乏,恨不得躺下来休息几个时辰。

但参与追逐之人个个颇有名望来头,谁都不肯示弱,以至坏了一世的声名。这几日中,极大多数人已萌退志,若有人倡议罢手不追,有一大半人便要归去。尤其是川东、川中的豪杰之中,颇有一些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武功虽然不差,却吃不起这等苦头。有的眼见周遭地势险恶,心生怯意,借故落后;更有的乘人不备,悄悄走上了回头路。

这一日中午时分,群豪追上了一条陡峭的山道,忽见一匹黄马倒毙在道旁雪堆之中,正是汪啸风的坐骑。水岱和汪啸风大喜,齐声大叫:“恶贼倒了一匹坐骑,咱们快追,淫僧逃不掉啦!”群豪精神一振,都大声欢呼起来。

叫喊声中,忽见山道西侧高峰上一大片白雪缓缓滚将下来。

忠义第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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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立,武德中为东宫率,甚被隐太子亲遇。太子之死也,左右多逃散,立叹曰:“岂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难!”于是率兵犯玄武门,苦战,杀屯营将军敬君弘。谓其徒曰:“微以报太子矣。”遂解兵遁于野。俄而来请罪,太宗数之曰:“汝昨者出兵来战,大杀伤吾兵,将何以逃死?”立饮泣而对曰:“立出身事主,期之效命,当战之日,无所顾惮。”因歔欷悲不自胜,太宗慰勉之,授左屯卫中郎将。立谓所亲曰:“逢莫大之恩幸而获免,终当以死奉答。”未几,突厥至便桥,率数百骑与虏战于咸阳,杀获甚众,所向皆披靡,太宗闻而嘉叹之。时有齐王元吉府左车骑谢叔方率府兵与立合军拒战,及杀敬君弘、中郎将吕衡,王师不振,秦府护军尉尉迟敬德乃持元吉首以示之,叔方下马号泣,拜辞而遁。明日出首,太宗曰:“义士也。”命释之,授右翊卫郎将。

贞观元年,太宗尝从容言及隋亡之事,慨然叹曰:“姚思廉不惧兵刃,以明大节,求诸古人,亦何以加也!”思廉时在洛阳,因寄物三百段,并遗其书曰:“想卿忠节之风,故有斯赠。”初,大业末,思廉为隋代王侑侍读,及义旗克京城时,代王府僚多骇散,惟思廉侍王,不离其侧。兵士将升殿,思廉厉声谓曰:“唐公举义兵,本匡王室,卿等不宜无礼于王!”众服其言,于是稍却,布列阶下。须臾,高祖至,闻而义之,许其扶代王侑至顺阳合下,思廉泣拜而去。见者咸叹曰:“忠烈之士,仁者有勇,此之谓乎!”

贞观二年,将葬故息隐王建成、海陵王元吉,尚书右丞魏征与黄门侍郎王硅请预陪送。上表曰:“臣等昔受命太上,委质东宫,出入龙楼,垂将一纪。前宫结衅宗社,得罪人神,臣等不能死亡,甘从夷戮,负其罪戾,置录周行,徒竭生涯,将何上报?陛下德光四海,道冠前王,陟冈有感,追怀棠棣,明社稷之大义,申骨肉之深恩,卜葬二王,远期有日。臣等永惟畴昔,忝曰旧臣,丧君有君,虽展事君之礼;宿草将列,未申送往之哀。瞻望九原,义深凡百,望于葬日,送至墓所。”太宗义而许之,于是宫府旧僚吏,尽令送葬。

贞观五年,太宗谓侍臣曰:“忠臣烈士,何代无之,公等知隋朝谁为忠贞?”王硅曰:“臣闻太常丞元善达在京留守,见群贼纵横,遂转骑远诣江都,谏炀帝,令还京师。既不受其言,后更涕泣极谏,炀帝怒,乃远使追兵,身死瘴疠之地。有虎贲郎中独孤盛在江都宿卫,宇文化及起逆,盛惟一身,抗拒而死。”太宗曰:“屈突通为隋将,共国家战于潼关,闻京城陷,乃引兵东走。义兵追及于桃林,朕遣其家人往招慰,遽杀其奴。又遣其子往,乃云:‘我蒙隋家驱使,已事两帝,今者吾死节之秋,汝旧于我家为父子,今则于我家为仇雠。’因射之,其子避走,所领士卒多溃散。通惟一身,向东南恸哭尽哀,曰:‘臣荷国恩,任当将帅,智力俱尽,致此败亡,非臣不竭诚于国。’言尽,追兵擒之。太上皇授其官,每托疾固辞。此之忠节,足可嘉尚。”因敕所司,采访大业中直谏被诛者子孙闻奏。

贞观六年,授左光禄大夫陈叔达礼部尚书,因谓曰:“武德中,公曾进直言于太上皇,明朕有克定大功,不可黜退云。朕本性刚烈,若有抑挫,恐不胜忧愤,以致疾毙之危。今赏公忠謇,有此迁授。”叔达对曰:“臣以隋氏父子自相诛戮,以致灭亡,岂容目睹覆车,不改前辙?臣所以竭诚进谏。”太宗曰:“朕知公非独为朕一人,实为社稷之计。”

贞观八年,先是桂州都督李弘节以清慎闻,及身殁后,其家卖珠。太宗闻之,乃宣于朝曰:“此人生平,宰相皆言其清,今日既然,所举者岂得无罪?必当深理之,不可舍也。”侍中魏征承间言曰:“陛下生平言此人浊,未见受财之所,今闻其卖珠,将罪举者,臣不知所谓。自圣朝以来,为国尽忠,清贞慎守,终始不渝,屈突通、张道源而已。通子三人来选,有一匹羸马,道源儿子不能存立,未见一言及之。今弘节为国立功,前后大蒙赏赉,居官殁后,不言贪残,妻子卖珠,未为有罪。审其清者,无所存问,疑其浊者,旁责举人,虽云疾恶不疑,是亦好善不笃。臣窃思度,未见其可,恐有识闻之,必生横议。”太宗抚掌曰:“造次不思,遂有此语,方知谈不容易。并勿问之。其屈突通、张道源儿子,宜各与一官。”

贞观八年,太宗将发诸道黜陟使,畿内道未有其人,太宗亲定,问于房玄龄等曰:“此道事最重,谁可充使?”右仆射李靖曰:“畿内事大,非魏征莫可。”太宗作色曰:“朕今欲向九成宫,亦非小,宁可遣魏征出使?朕每行不欲与其相离者,适为其见朕是非得失。公等能正朕不?何因辄有所言,大非道理。”乃即令李靖充使。

贞观九年,萧瑀为尚书左仆射。尝因宴集,太宗谓房玄龄曰:“武德六年已后,太上皇有废立之心,我当此日,不为兄弟所容,实有功高不赏之惧。萧瑀不可以厚利诱之,不可以刑戮惧之,真社稷臣也。”乃赐诗曰:“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瑀拜谢曰:“臣特蒙诫训,许臣以忠谅,虽死之日,犹生之年。”

贞观十一年,太宗行至汉太尉杨震墓,伤其以忠非命,亲为文以祭之。房玄龄进曰:“杨震虽当年夭枉,数百年后方遇圣明,停舆驻跸,亲降神作,可谓虽死犹生,没而不朽。不觉助伯起幸赖欣跃于九泉之下矣。伏读天文,且感且慰,凡百君子,焉敢不勖励名节,知为善之有效!”

贞观十一年,太宗谓侍臣曰:“狄人杀卫懿公,尽食其肉,独留其肝。懿公之臣弘演呼天大哭,自出其肝,而内懿公之肝于其腹中。今觅此人,恐不可得。”特进魏征对曰:“昔豫让为智伯报仇,欲刺赵襄子,襄子执而获之,谓之曰:‘子昔事范、中行氏乎?智伯尽灭之,子乃委质智伯,不为报仇;今即为智伯报仇,何也?’让答曰:‘臣昔事范、中行,范、?a href=”http://www.zggdwx.com/zhenguan/37.html”>行幸灾谌擞鑫遥乙灾谌吮ㄖV遣怨坑鑫遥乙怨勘ㄖ!诰裰选R嗪挝轿奕搜桑俊?

贞观十二年,太宗幸蒲州,因诏曰:“隋故鹰击郎将尧君素,往在大业,受任河东,固守忠义,克终臣节。虽桀犬吠尧,有乖倒戈之志,疾风劲草,实表岁寒之心。爰践兹境,追怀往事,宜锡宠命,以申劝奖。可追赠蒲州刺史,仍访其子孙以闻。”

贞观十二年,太宗谓中书侍郎岑文本曰:“梁、陈名臣,有谁可称?复有子弟堪招引否?”文本奏言:‘隋师入陈,百司奔散,莫有留者,惟尚书仆射袁宪独在其主之傍。王世充将受隋禅,群僚表请劝进,宪子国子司业承家,托疾独不署名。此之父子,足称忠烈。承家弟承序,今为建昌令,清贞雅操,实继先风。”由是召拜晋王友,兼令侍读,寻授弘文馆学士。

贞观十五年,诏曰:“朕听朝之暇,观前史,每览前贤佐时,忠臣徇国,何尝不想见其人,废书钦叹!至于近代以来,年岁非远,然其胤绪,或当见存,纵未能显加旌表,无容弃之遐裔。其周、隋二代名臣及忠节子孙,有贞观已来犯罪配流者,宜令所司具录奏闻。”于是多从矜宥。

贞观十九年,太宗攻辽东安市城,高丽人众皆死战,诏令耨萨延寿、惠真等降,众止其城下以招之,城中坚守不动。每见帝幡旗,必乘城鼓噪。帝怒甚,诏江夏王道宗筑土山,以攻其城,竟不能克。太宗将旋师,嘉安市城主坚守臣节,赐绢三百匹,以劝励事君者。

第八十四章 忽然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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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诗音又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

    她脸上的神色忽然变得很平静,道:“以后我们也许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孙小红皱眉道:“为什么?”

    林诗音道:“因为……因为我就要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孙小组道:“你……你一定要去?”

    林诗音道:“一定!”

    孙小红道:“为什么?”

    林诗音道:“因为我已下了决心。”

    孙小红说不出话了。

    林诗音忽又笑了笑,凄然道:“我这一生最大的弱点,就是我做事从来没有决心,这也许是我第一次下决心,我不希望有人再想来要我改变。”

    孙小红道:“可是……可是我们才第一次见面,现在说话的时候也不多了,你总该让我再见你一次,我也有很多活要对你说。”

    林诗音想了想,道:“好,明天我就在这里等你,明天早上。”

    林诗音也走了。

    现在,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下孙小红一个人。

    她一直没有流泪,但现在,她眼睛却突然泉水般流了出来。

    她也下了决心。

    只要李寻欢不死,她一定要将他带到这里来。

    自从她第一次看到李寻欢,她就决心要将自己这一生交给他。

    这决心她从未改变。

    但现在,她却觉得自己大自私,她决心要牺牲自己!

    因为她忽然觉得林诗音比她更需要李寻欢!

    “他们都已受了大多苦,都比我更有权力享受人生,我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将他们拢合在一起。”

    她本就属于他的,无论什么人都不该拆散他们。

    “龙啸云不能,他根本不配!”

    “至于我……”

    她决心不想自己,咬着嘴唇,擦干了眼泪,“就算要流泪,也得留到明天,今天我还有许多事要做……”

    她抬起头。

    不错,现在的确很黑暗,因为夜已更深。

    但黑夜即来了,光明还会远么?

    有些人认为世上只有两种人,一种好人,一种坏人。

    男人如此,女人也一样。

    林仙儿当然是属于坏人那一类,但林诗音和孙小红呢?

    她们当然都是好人,但她们也不一样。

    无论是什么事,林诗音总是忍受、忍受……

    她认为女人最大的美德就是“忍受”!

    孙小组却不同,她要反抗!

    只要她认为是错的,她就反抗!

    她坚定、明朗、有勇气、有信心、她敢爱、也敢恨,你在她身上,永远看不到黑暗的一面!

    就因为世上还有她这种女人,所以人类才能不断进步,继续生存。

    “永恒的女性,引导人类上升。”

    这句话也正是为她这种女人说的。

    “只要我去找他,无论什么时候,他还是会爬着来求我的。”

    “没有我,他根本活不下去。”

    林仙几真的这么有把握?

    她的确有把握,因为她知道阿飞爱她爱得要命。

    但阿飞现在在什么地方呢?

    “他一定还在那屋子里,因为那是‘我们的家’,那里还有我留下的东西,留下的味道。”

    “他一定还在等着我回去。”

    想到达里,林仙儿心里忽然觉得舒服多了。

    “这两天他一定什么事都不想做,一定还是在整天喝酒,那地方一定被他弄得乱七八糟,甚至连那些死尸都还没有搬走。”

    想到这里,林仙儿又不禁皱了皱眉。

    “但是没关系,只要我一见他,无论什么事,他都会抢着去做了,根本不用我动手。”

    林仙儿满足的叹了口气,一个人已到了她这种时候,想到还有个地方可以圆去,还有人在苦苦的等着她,这种感觉实在令人愉快。

    “以前我对他也许的确太狠了些,将他逼得太紧,以后我也要改变方针了。”

    “男人就像是孩子,你要他听话,多少也得给他点甜头吃吃。”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发热。

    “无论如何,他毕竟不是个很令人讨厌的人,甚至比我所遇见的那些男人全部强得多。”

    她忽然发觉自己还是有点爱他的。

    她这一生中,假如还有个人能真的令她动一点感情,那人就是阿飞了,想得越多,她就越觉得阿飞的好处比别人多。

    “我真该好好的对他才是,像他这样的男人,世上并不多,以后我也许再也找不到了。”

    越想她越觉得不能放弃他。

    也许他一直都在爱着她,只不过因为他爱得太深了,所以才令她觉得无所谓。

    他爱她爱得若没有那么深,她说不定反而会更爱他。

    这就是人性的弱点,人性的矛盾。

    所以聪明的男人就算爱极了一个女人,也只是藏在心里,绝不会将他的爱全部在她面前表现出来。

    “阿飞,你放心,以后我绝不会再令你伤心了,我一定天天陪你,以前的事全已过去,现在我们再重头做起。”

    “只要你还像以前那么样对我,我什么事都可以依着你。

    但阿飞是不是还会像以前那么样对她呢?

    林仙儿忽然觉得并不十分有把握,对自己的信心已动摇。

    她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那只因她以前从未觉得阿飞对她有如此重要,无论阿飞对她是好是坏,她都全不放在心上。

    一个人只有在很想“得到”的时候,才会怕“失”。

    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也正是人类许多种弱点之一。

    可悲的是,你想“得到”的人越急切,“失去”的可能就越大:

    林仙儿抬起头,已看到小路旁的屋子。

    屋子里居然有灯。

    她忽然停下来,将贴身小衣的衣襟撕下了一块,就着雨水洗了洗脸,又用手指做梳子,梳了梳头发。

    她不愿让阿飞看到她这种狼狈的样子。

    因为她绝不能再失去他。

    屋子里的灯还在亮着。

    灯在桌上。

    灯的旁边,还有一大锅粥。

    屋子里并不像林仙儿想象中那么脏,尸体已搬走,血渍已清扫,居然打扫得十分干净。

    阿飞正坐在桌旁,一口一口的喝着粥。

    他吃东西的时候一直很慢。因为他知道食物并不易得,所以要馒慢的享受,要将每一口食物都完全吸收,完全消化。

    但现在,他看来却并不像是在享受。

    他脸上甚至带着种厌倦的神色,显然是在勉强自己吃。

    他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吃?是不是因为他不想倒下?

    夜已深。

    一个人面对着孤灯,慢馒的喝着粥。

    没有看到过这种景象的人,绝不会想到这景象是多么寂寞,多么凄凉。

    然后,门轻轻被推开了。

    林仙儿忽然出现在门口,瞧着他。

    在看到阿飞的这一瞬间,她心里忽然觉得有一阵热血上涌,就好像流浪已久的游子骤然见到亲人一样。

    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自己怎会有这种感觉。

    她的血本是冷的。

    阿飞却似乎根本没有发觉有人进来,还是低着头,一口一口的喝着粥,就好像世上只有这碗里的粥才是真实的。

    但她脸上的肌肉却似在逐渐僵硬。

    林仙儿忍不住轻唤了一声:“小飞……”

    这呼唤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那么甜蜜。

    阿飞终于慢馒的抬起头,面对着她。

    他的眼睛还是很亮,是不是因为有泪呢?

    林仙儿的眼睛似也有些湿了,柔声道:“小飞,我回来了……”

    阿飞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似已僵硬得不能有任何动作了。

    林仙儿已慢慢的向他走了过来,轻轻道:“我知道你会等我的,因为我到现在才知道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是真的对我好。”

    这一次她没有用手段。

    这一次她说的是真话,因为她已决定要以真心对他。

    “我现在才知道别的人都只不过是利用我……我利用他们。他们利用我!这本没有什么吃亏的,只有你,无论我怎么样对你,你对我总是真心真意。”

    她没有注意阿飞脸上表情的变化。

    因为她距离阿飞已越来越近了,已近得看不清许多她应该看到的事。

    “我决心以后绝不再骗你,绝不会再让你伤心了,无论你要怎么样,我都可以依着你,都可以答应你……”

    “膨”的,阿飞手里的筷子突然断了。

    林汕儿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

    她的声音甜得像蜜。

    “以前我若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以后我一定会加倍补偿你,我会要你觉得无论你对我多好,都是值得的。”

    她的胸膛温暖而柔软。

    无论任何人的手若放在她胸膛上,绝对再也舍不得移开。

    阿飞的手忽然自她胸膛上移开了。

    林仙儿眼睛里忽然露出丝恐惧之意道:“你……你难道,……难道不要我了?”

    阿飞静静的瞧着她,就好像第一次看到她这个人似的。

    林仙儿道:“我对你说的全部是真话,以前我虽然也和别的男人有……有过,但我对他们那全都是假的……”

    她声音忽然停顿,因为她忽然看到了阿飞脸上的表情。

    阿飞的表情就像是想呕吐。

    林仙儿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道:“你……你难道不愿听真话?你难道喜欢我骗你?”

    阿飞盯着她,良久良久,忽然道:“我只奇怪一件事。”

    林仙儿道:“你奇怪什么?”

    阿飞慢慢的站了起来,一字字道:“我只奇怪,我以前怎么会爱上你这种女人的!”

    林仙儿忽然觉得全身都凉了。

    阿飞没有再说别的。

    他用不着再说别的,这一句话就已足够。

    这一句话就已足够将林仙儿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阿飞慢慢的走了出去。

    一个人若已受过无数次打击和侮辱,绝不会不变的。

    一个人可以忍受谎言,却绝不能忍受那种最不能忍受的侮辱——女人如此,男人也一样。

    做妻子的如此,做丈夫的也一样。

    林仙儿只觉自己的心在往下沉,往下沉……

    阿飞已拉开门。

    林仙儿忽然转身扑过去,扑倒在他脚下,拉住他的衣服,嘶声道:“你怎么能就这样离开我……我现在已只有你……”

    阿飞没有回头。

    他只是慢慢的将衣服脱了下来。

    他精赤着上身走了出去,走人雨中。

    雨很冷。

    可是雨很干净。

    他终于甩脱了林仙儿,甩脱了他心灵上的枷锁,就好像甩脱了那件早已陈旧破烂的衣服。

    林仙儿却还在紧紧抓着那件衣服,因为她知道除了这件衣服外,就再也抓不住别的。

    “到头来你总会发现你原来什么也没有得到,什么都是空的……”

    林仙儿泪已流下。

    到这时她才发现她原来的确是一直爱着阿飞的。

    她折磨他,也许就因为她爱他,也知道他爱她。

    “女人为什么总喜欢折磨最爱她的男人呢?”

    到现在,她才知道阿飞对她是多么重要。

    因为她已失去了他。

    “女人为什么总是对得到的东西加以轻蔑,为什么总要等到失去时才知道珍惜。”

    也许不只女人如此,男人也是一样的。

    林汕儿忽然狂笑起来,狂笑着将阿飞的衣服一片片撕碎。

    “我怕什么,我这么漂亮,又这么年轻——只要我喜欢,要多少男人就有多少男人,我每天换十个都没有关系。”

    她在笑,可是这笑却比哭更悲惨。

    因为她也知道男人虽容易得到,但“真情”却绝不是青春和美貌可以买得到的……

    林仙儿的下场呢?

    没有人知道。

    她好像忽然就从这世上消失了。

    两三年以后,有人在长安城最豪华的妓院中,发现一个很特别的“妓”女,因为她要的不是钱,而是男人。

    据说她每天至少要换十个人。

    开始时,当然有很多男人对她有兴趣,但后来就渐渐少了。

    那并不仅仅是因为她老得太快,而是因为大家渐渐发现她简直不是个人,是条母狼,仿佛要将男人连皮带肉都吞下去。

    她不但喜欢摧残男人,对自己摧残得更厉害。

    据说她很像“江湖中第一美人”林仙儿。

    可是她自己不承认。

    又过了几年,长安城里最卑贱的猖寮中,也出现了个很特别的女人,而且很有名。

    她有名并不是因为她美,而是因为丑,丑得可笑。

    最可笑的是,每当她喝得烂醉的时候,就自称是“江湖中的第一美人”。

    她说的话自然没有人相信。

    雨很冷。

    冷雨洒在阿飞胸膛上,他觉得舒服得很,因为这雨令他觉得自己并不是麻木的,两年来,这也许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而且他觉得很轻松,就像是刚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远处有人在呼唤:“阿飞……”

    呼声很轻,若在几天前,他也许根本听不见。

    但现在,他的眼睛已不再瞎,耳朵也不再聋了。

    他停下,问:“谁?”

    一个人奔过来,两条长长的辫子,一双大大的眼睛。

    是个很美丽的女孩子,只不过显得有些焦急,也有些礁淬。

    孙小红终于也找到了他。

    她奔过来,几乎冲到阿飞身上,喘息着道:“你也许不记得我了……”

    阿飞打断了她的话,道:“我记得你,两年前我看到过你一次,你很会说话,前两天我又见过你一次,你没有说话。”

    孙小红笑了,道:“想不到你的记性这么好。”

    她的心境忽然开朗,因为她发现阿飞又已站了起来,而且站得很直。

    “有些人无论被人击倒多少次,都还是能站得起来的。”

    她觉得李寻欢的确是阿飞的知己。

    阿飞虽然知道她找来一定有事,但却没有问。

    他知道她自己会说出来的。

    孙小红却没有说,她还不知道该怎么说。

    阿飞终于道:“无论什么话你都可以说,因为你是李寻欢的朋友。”

    孙小红眨着眼,道:“你见过她了?”

    阿飞道:“嗯。”

    孙小红道:“她呢?”

    阿飞道:“她是她,我是我,你为何要问我?”

    以前每当有人在他面前提起林仙儿时,他都会觉得一阵说不出的激动,就连她的名字对他说来都仿佛有种奇异的魔力。

    但现在他却很平静。

    孙小红凝视着他,忽然长长松了口气,嫣然道:“你果然已将你的枷锁甩脱了。”

    阿飞道:“枷锁?”

    孙小红道:“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蒸笼,也有他自己的枷锁,只有很少人才能将自己的枷锁甩脱。”

    阿飞道:“我不懂。”

    孙小红笑道:“你不必懂,你只要能做到就好了。”

    阿飞沉默了很久,忽然道:“我懂了。”

    孙小红道:“你真的懂了?……那么我问你,你是怎么样将那副枷锁甩脱的?”

    阿飞想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我只不过忽然想通了。”

    “忽然想通了”,这五个字说来简单,要做到可真不容易。

    我佛如来在菩提树下得道,就因为他忽然想通了。

    达摩祖师面壁十八年,才总算“忽然想通了”。

    无论什么事,你只要能“忽然想通了”,你就不会有烦恼,但达到这地步之前,你一定已不知道有过多少烦恼。

    孙小红也想了很久,才叹了口气,道:“一个人若能想通了,付出的代价一定不少……”

    阿飞似已不愿再提起这些事,忽然问道:“是他要你来找我的?”

    孙小红道:“不是。,

    阿飞道:“他呢?”

    孙小红突然不说话了,笑容也已不见。

    阿飞耸然动容,道:“他怎么样了?”

    孙小红嗫喏着黯然,道:“老实说,我既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

    阿飞变色,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孙小红道:“我也许可以找得到他,只不过他的死活……

    阿飞道:“他的死活怎么样?”

    孙小红凝视着他,一字字缓缓道:“他是死是活,全部得看你了!”  

卷三十五 诉穷汉暂掌别人钱 看财奴刁买冤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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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云:

从来欠债要还钱,冥府于斯倍灼然。

若使得来非分内,终须有日复还原。

却说人生财物,皆有分定。若不是你的东西,纵然勉强哄得到手,原要一分一毫填还别人的。从来因果报应的说话,其事非一,难以尽述。在下先拣一个希罕些的,说来做个得胜头回。晋州古城县有一个人,名唤张善友。平日看经念佛,是个好善的长者。浑家李氏却有些短见薄识,要做些小便宜勾当。夫妻两个过活,不曾生男育女,家道尽从容好过。其时本县有个赵廷玉,是个贫难的人,平日也守本分。只因一时母亲亡故,无钱葬埋,晓得张善友家事有余,起心要去偷他些来用。算计了两日,果然被他挖个墙洞,偷了他五六十两银子去,将母亲殡葬讫。自想道:“我本不是没行止的,只因家贫无钱葬母,做出这个短头的事来,扰了这一家人家,今生今世还不的他,来生来世是必填还他则个。”张善友次日起来,见了壁洞,晓得失了贼,查点家财,箱笼里没了五六十两银子。张善友是个富家,也不十分放在心上,道是命该失脱,叹口气罢了。惟有李氏切切于心道:“有此一项银子,做许多事,生许多利息,怎舍得白白被盗了去?”

正在纳闷间,忽然外边有一个和尚来寻张善友。张善支出去相见了,问道:“师傅何来?”和尚道:“老僧是五台山僧人,为因佛殿坍损,下山来抄化修造。抄化了多时,积得有两百来两银子,还少些个。又有那上了疏未曾勾销的,今要往别处去走走,讨这些布施。身边所有银子,不便携带,恐有失所,要寻个寄放的去处,一时无有。一路访来,闻知长者好善,是个有名的檀越,特来寄放这一项银子。待别处讨足了,就来取回本山去也。”张善友道:“这是胜事,师父只管寄放在舍下,万无一误。只等师父事毕来取便是。”当下把银子看验明白,点计件数,拿进去交付与浑家了。出来留和尚吃斋。和尚道:“不劳檀越费斋,老僧心忙要去募化。”善友道:“师父银子,弟子交付浑家收好在里面。倘若师父来取时,弟子出外,必预先分付停当,交还师父便了。”和尚别了自去抄化。那李氏接得和尚银子在手,满心欢喜,想道:“我才失得五六十两,这和尚倒送将一百两来,岂不是补还了我的缺?还有得多哩!”就起一点心,打帐要赖他的。

一日,张善友要到东岳庙里烧香求子去,对浑家道:“我去则去,有那五台山的僧所寄银两,前日是你收着,若他来取时,不论我在不在,你便与他去。他若要斋吃,你便整理些蔬莱斋他一斋,也是你的功德。”李氏道:“我晓得。”张善友自烧香去了。去后,那五台山和尚抄化完却来问张善友取这项银子。李氏便白赖道:“张善友也不在家,我家也没有人寄其么银子。师父敢是错认了人家了?”和尚道:“我前日亲自交付与张长者,长者收拾进来交付孺人的,怎么说此话?”李氏便赌咒道:“我若见你的,我眼里出血。”和尚道:“这等说,要赖我的了。”李氏又道:“我赖了你的,我堕十八层地狱。”和尚见他赌咒,明知白赖了。争奈他是个女人家,又不好与他争论得。和尚没计奈何,合着掌,念声佛道:“阿弥陀佛!我是十方抄化来的布施,要修理佛殿的,寄放在你这里。你怎么要赖我的?你今生今世赖了我这银子,到那生那世上不得要填还我。”带者悲恨而去。过了几时,张善友回来,问起和尚银子。李氏哄丈夫道:“刚你去了,那和尚就来取,我双手还他去了。”张善友道:“好,好,也完了一宗事。”

过得两年李氏生下一子。自生此子之后,家私火焰也似长将起来。再过了五年,又生一个,共是两个儿子了。大的小名叫做乞僧;次的小名叫做福僧。那乞僧大来极会做人家,披星戴月,早起晚眠,又且生性悭吝,一文不使,两文不用,不肯轻费着一个钱,把家私挣得偌大。可又作怪,一般两个弟兄,同胞共乳,生性绝是相反。那福僧每日只是吃酒赌钱,养婆娘,做子弟,把钱钞不着疼热的使用。乞僧旁看了,是他辛苦挣来的,老大的心疼。福僧每日有人来讨债,多是瞒着家里外边借来花费的。张善友要做好汉的人,怎肯叫儿子被人逼迫门户不清的?只得一主一主填还了。那乞僧只叫得苦。张善友疼着大孩儿苦挣,恨着小孩儿荡费,偏吃亏了。立个主意,把家私匀做三分分开。他弟兄们各一分,老夫妻留一分。等做家的自做家,破败的自破败,省得歹的累了好的,一总凋零了。那福僧是个不成器的肚肠,倒要分了,自由自在,别无拘束,正中下怀,家私到手,正如汤泼瑞雪,风卷残云。不上一年,使得光光荡荡了。又要分了爹妈的这半分。也白没有了,便去打搅哥哥,不由他不应手。连哥哥的,也布摆不来。他是个做家的人,怎生受得过?气得成病,一卧不起。求医无效,看看至死。张善友道:“成家的倒有病,败家的倒无病。五行中如何这样颠倒?”恨不得把小的替了大的,苦在心头,说不出来。

那乞僧气蛊已成,毕竟不痊,死了。张善友夫妻大痛无声。那福僧见哥哥死了,还有剩下家私,落得是他受用,一毫不在心上。李氏妈妈见如此光景,一发舍不得大的,终日啼哭,哭得眼中出血而死。福僧也没有一些苦楚,带者母丧,只在花街柳陌,逐日混帐,淘虚了身子,害了痨瘵之病,又看看死来。张善友此时急得无法可施。便是败家的,留得个种也好,论不得成器不成器了。正是:前生注定今生案,天数难逃大限催。福僧是个一丝两气的病,时节到来,如三更油尽的灯,不觉的息了。

张善友虽是平日不象意他的,而今自念两儿皆死,妈妈亦亡,单单剩得老身,怎由得不苦痛哀切?自道:“不知作了什么罪业,今朝如此果报得没下稍!”一头愤恨,一头想道:“我这两个业种,是东岳求来的,不争被你阎君勾去了。东岳敢不知道?我如今到东岳大帝面前,告苦一番。大帝有灵,勾将阎神来,或者还了我个把儿子,也不见得。”也是他苦痛无聊,痴心想到此,果然到东岳跟前哭诉道:“老汉张善友一生修善,便是俺那两个孩儿和妈妈,也不曾做甚么罪过,却被阎神勾将去,单剩得老夫。只望神明将阎神追来,与老汉折证一个明白。若果然该受这业报,老汉死也得瞑目。”诉罢,哭倒在地,一阵昏沉晕了去。朦胧之间,见个鬼使来对他道:“阎君有勾。”张善友道:“我正要见阎君,问他去。”随了鬼使竟到阎君面前。阎君道:“张善友,你如何在东岳告我?”张善友道:“只为我妈妈和两个孩儿,不曾犯 下甚么罪过,一时都勾了去。有此苦痛,故此哀告大帝做主。”阎王道:“你要见你两个孩儿么?”张善友道:“怎不要见?”阎王命鬼使:“召将来!”只见乞僧,福僧两个齐到。张善友喜之不胜,先对乞僧道:“大哥,我与你家去来!”乞僧道:“我不是你什么大哥,我当初是赵廷玉,不合偷了你家五十多两银子,如今加上几百倍利钱,还了你家。俺和你不亲了。”张善友见大的如此说了,只得对福僧说:“既如此,二哥随我家去了也罢。”福僧道:“我不是你家甚么二哥,我前生是五台山和尚。你少了我的,如今也加百倍还得我够了,与你没相干了。”张善友吃了一惊道:“如何我少五台山和尚的?怎生得妈妈来一问便好?”阎王已知其意,说道:“张善友,你要见浑家不难。”叫鬼卒:“与我开了酆都城,拿出张善友妻李氏来!”鬼卒应声去了。只见押了李氏,披枷带锁到殿前来,张善友道:“妈妈,你为何事,如此受罪?”李氏哭道:“我生前不合混赖了五台山和尚百两银子,死后叫我历遍十八层地狱,我好苦也!”张善友道:“那银子我只道还他去了,怎知赖了他的?这是自作自受!”李氏道:“你怎生救我?”扯着张善友大哭,阎王震怒,拍案大喝。张善友不觉惊醒,乃是睡倒在神案前,做的梦,明明白白,才省悟多是宿世的冤家债主。住了悲哭,出家修行去了。

方信道暗室亏心,难逃他神目如电。

今日个显报无私,怎倒把阎君埋怨?

在下为何先说此一段因果,只因有个贫人,把富人的银子借了去,替他看守了几多年,一钱不破。后来不知不觉,双手交还了本主。这事更奇,听在下表白一遍。

宋时汀梁曹州曹南村周家庄上有个秀才,姓周名荣祖,字伯成,浑家张氏。那周家先世,广有家财,祖公公周奉,敬重释门,起盖一所佛院。每日看经念佛,到他父亲手里,一心只做人家。为因修理宅舍,不舍得另办木石砖瓦,就将那所佛院尽拆毁来用了。比及宅舍功完,得病不起。人皆道是不信佛之报。父亲既死,家私里外,通是荣祖一个掌把。那荣祖学成满腹文章,要上朝应举。他与张氏生得一子,尚在溺褓,乳名叫做长寿。只因妻娇子幼,不舍得抛撇,商量三口儿同去。他把祖上遗下那些金银成锭的做一窖儿埋在后面墙下。怕路上不好携带,只把零碎的细软的,带些随身。房廓屋舍,着个当直的看守,他自去了。

话分两头。曹州有一个穷汉,叫做贾仁,真是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吃了早起的,无那晚夕的。又不会做什么营生,则是与人家挑土筑墙,和泥托坯,担水运柴,做坌工生活度日。晚间在破窑中安身。外人见他十分过的艰难,都唤他做穷贾儿。却是这个人禀性古怪拗别,常道:“总是一般的人,别人那等富贵奢华,偏我这般穷苦!”心中恨毒。有诗为证:

又无房舍又无田,每日城南窑内眠。

一般带眼安眉汉,何事囊中偏没钱?

说那贾仁心中不伏气,每日得闲空,便走到东岳庙中苦诉神灵道:“小人贾仁特来祷告。小人想,有那等骑鞍压马,穿罗著锦,吃好的,用好的,他也是一世人。我贾仁也是一世人,偏我衣不遮身,食不充口,烧地眠,炙地卧,兀的不穷杀了小人!小人但有些小富贵,也为斋憎布施,盖寺建塔,修桥补路,惜孤念寡,敬老怜贫,上圣可怜见咱!”日日如此。真是精诚之极,有感必通,果然被他哀告不过,感动起来。一日祷告毕,睡倒在廊檐下,一灵儿被殿前灵派侯摄去,问他终日埋天怨地的缘故。贾仁把前言再述一遍,哀求不已。灵派侯也有些怜他,唤那增福神查他衣禄食禄,有无多寡之数。增福神查了回复道:“此人前生不敬天地,不孝父母,毁僧谤佛,杀生害命,抛撇净水,作贱五谷,今世当受冻饿而死。”贾仁听说,慌了,一发哀求不止道:“上圣,可怜见!但与我些小衣禄食禄,我是必做个好人。我爹娘在时,也是尽力奉养的。亡化之后,不知甚么缘故,颠倒一日穷一日了。我也在爹娘坟上烧钱裂纸,浇茶奠酒,泪珠儿至今不曾干。我也是个行孝的人。”灵派侯道:“吾神试点检他平日所为,虽是不见别的善事,却是穷养父母,也是有的。今日据着他埋天怨地,正当冻饿,念他一点小孝。可又道:天不生无禄之人,地不长无名之草。吾等体上帝好生之德,权且看有别家无碍的福力,借与他些。与他一个假子,奉养至死,偿他这一点孝心罢。”增福神道:“小圣查得有曹州曹南周家庄上,他家福力所积,阴功三辈,为他拆毁佛地,一念差池,合受一时折罚。如今把那家的福力,权借与他二十年,待到限期已足,着他双手交还本主,这个可不两便?”灵派侯道:“这个使得。”唤过贾仁,把前话分付他明白,叫他牢牢记取:“比及你做财主时,索还的早在那里等了。”贾仁叩头,谢了上圣济拔之恩,心里道:“已是财主了!”出得门来,骑了高头骏马,放个辔头。那马见了鞭影,飞也似的跑,把他一跤颠翻,大喊一声,却是南柯一梦,身子还睡在庙檐下。想一想道:“恰才上圣分明的对我说,那一家的福力,借与我二十年,我如今该做财主。一觉醒来,财主在那里?梦是心头想,信他则甚?昨日大户人家要打墙,叫我寻泥坯,我不免去寻问一家则个。”

出了庙门去,真是时来福凑,恰好周秀才家里看家当直的,因家主出外未归,正缺少盘缠,又晚间睡着,被贼偷得精光。家里别无可卖的,只有后园中这一垛旧坍墙。想道:“要他没用,不如把泥坯卖了,且将就做盘缠度日。”走到街上,正撞着贾仁,晓得他是惯与人家打墙的,就把这话央他去卖。贾仁道:“我这家正要泥坯,讲倒价钱,吾自来挑也。”果然走去说定了价,挑得一担算一担。开了后园,一凭贾仁自掘自挑。贾仁带了铁锹,锄头,土萝之类来动手。刚扒倒得一堵,只见墙脚之下,拱开石头,那泥簌簌的落将下去,恰象底下是空的。把泥拔开,泥下一片石板。撬起石板,乃是盖下一个石槽,满槽多是土砖块一般大的金银,不计其数。旁边又有小块零星楔着。吃了一惊道:“神明如此有灵!已应着昨梦。惭愧!今日有分做财主了。”心生一计,就把金银放些在土萝中,上边覆着泥土,装了一担。且把在地中挑未尽的,仍用泥土遮盖,以待再挑。挑着担竟往栖身破窑中,权且埋着,神鬼不知。运了一两日,都运完了。

他是极穷人,有了这许多银子,也是他时运到来,且会摆拔,先把些零碎小锞,买了一所房子,住下了。逐渐把窑里埋的,又搬将过去,安顿好了。先假做些小买卖,慢慢衍将大来,不上几年,盖起房廊屋舍,开了解典库、粉房、磨房、油房、酒房,做的生意,就如水也似长将起来。旱路上有田,水路上有船,人头上有钱,平日叫他做穷贾儿的,多改口叫他是员外了。又娶了一房浑家,却是寸男尺女皆无,空有那鸦飞不过的田宅,也没一个承领。又有一件作怪:虽有这样大家私,生性悭吝苦克,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用,要他一贯钞,就如挑他一条筋。别人的恨不得劈手夺将来;若要他把与人,就心疼的了不得。所以又有人叫他做“悭贾儿”。请着一个老学究,叫做陈德甫,在家里处馆。那馆不是教学的馆,无过在解铺里上帐目,管些收钱举债的勾当。贾员外日常与陈德甫说:“我在有家私,无个后人承,自己生不出,街市上但遇着卖的,或是肯过继的,是男是女,寻一个来与我两口儿喂眼也好。”说了不则一日,陈德甫又转分付了开酒务的店小二:“倘有相应的,可来先对我说。”这里一面寻螟铃之子,不在话下。

却说那周荣祖秀才,自从同了浑家张氏,孩儿长寿,三口儿应举去后,怎奈命运未通,功名不达。这也罢了,岂知到得家里,家私一空,止留下一所房子。去寻寻墙下所埋祖遗之物,但见墙倒泥开,刚剩得一个空石槽。从此衣食艰难,索性把这所房子卖了,复是三口儿去洛阳探亲。偏生这等时运,正是:时来风送膝王阁,运退雷轰荐福碑。

那亲眷久已出外,弄做个满船空载月明归,身边盘缠用尽。到得曹南地方,正是暮冬天道,下着连日大雪。三口儿身上俱各单寒,好生行走不得。有一篇《正宫调滚绣球》为证:

是谁人碾就琼瑶往下筛?是谁人剪冰花迷眼界?恰便似玉琢成六街三陌。拾便似粉妆就殿阁楼台。便有那韩退之蓝关前冷怎当?便有那浩然”>孟浩然驴背上也跌下来。便有那剡溪中禁回他子酋献访戴,则这三口儿,兀的不冻倒尘埃!眼见得一家受尽千般苦,可怎么十谒朱门九不开,委实难捱。

当下张氏道:“似这般风又大,雪又紧,怎生行去?且在那里避一避也好。”周秀才道:“我们到酒务里避雪去。”

两口儿带了小孩子,到一个店里来。店小二接着,道:“可是要买酒吃的?”周秀才道:“可怜,我那得钱来买酒吃?”店小二道:“不吃酒,到我店里做甚?”秀才道:“小生是个穷秀才,三口儿探亲回来,不想遇着一天大雪。身上无衣,肚里无食,来这里避一避。”店小二道:“避避不妨。那一个顶着房子走哩!”秀才道:“多谢哥哥。”叫浑家领了孩儿同进店来。身子抖抖的寒颤不住。店小二道:“秀才官人,你每受了寒了。吃杯酒不好?”秀才叹道:“我才说没钱在身边。”小二道:“可怜,可怜!那里不是积福处?我舍与你一杯烧酒吃,不要你钱。”就在招财利市面前那供养的三杯酒内,取一杯递过来。周秀才吃了,觉道和暖了好些。浑家在旁,闻得酒香也要杯儿敌寒,不好开得口,正与周秀才说话。店小二晓得意思,想道:“有心做人情,便再与他一杯。”又取那第二杯递过来道:“娘子也吃一杯。”秀才谢了,接过与浑家吃。那小孩子长寿,不知好歹,也嚷道要吃。秀才簌簌地掉下泪来道:“我两个也是这哥哥好意与我每吃的,怎生又有得到你?”小孩子便哭将起来。小二问知缘故,一发把那第三杯与他吃了。就问秀才道:“看你这样艰难,你把这小的儿与了人家可不好?”秀才道:“一时撞不着人家要。”小二道:“有个人要,你与娘子商量去。”秀才对浑家道:“娘子你听么,卖酒的哥哥说,你们这等饥寒,何不把小孩子与了人?他有个人家要。”浑家道:“若与了人家,倒也强似冻饿死了,只要那人养的活,便与他去罢。”秀才把浑家的话对小二说。小二道:“好教你们喜欢。这里有个大财主,不曾生得一个儿女,正要一个小的。我如今领你去,你且在此坐一坐,我寻将一个人来。”

小二三脚两步走到对门,与陈德甫说了这个缘故。陈德甫踱到店里,问小二道:“在那里?”小二叫周秀才与他相见了。陈德甫一眼看去,见了小孩子长寿,便道:“好个有福相的孩儿!”就问周秀才道:“先生,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因何就肯卖了这孩儿?”周秀才道:“小生本处人氏,姓周名荣祖,因家业凋零,无钱使用,将自己亲儿情愿过房与人为子。先生你敢是要么?”陈德南道:“我不要!这里有个贾老员外,他有泼天也似家私,寸男尺女皆无。若是要了这孩儿,久后家缘家计都是你这孩儿的。”秀才道:“既如此,先生作成小生则个。”陈德甫道:“你跟着我来!”周秀才叫浑家领了孩儿一同跟了陈德甫到这家门首。

陈德甫先进去见了贾员外。员外问道:“一向所托寻孩子的,怎么了?”陈德甫道:“员外,且喜有一个小的了。”员外道:“在那里?”陈德甫道:“现在门首。”员外道:“是个什么人的?”陈德甫道:“是个穷秀才。”员外道:“秀才倒好,可惜是穷的。”陈德甫道:“员外说得好笑,那有富的来卖儿女?”员外道:“叫他进来我看看。”陈德甫出来与周秀才说了,领他同儿子进去。秀才先与员外叙了礼,然后叫儿子过来与他看。员外看了一看,见他生得青头白脸,心上喜欢道:“果然好个孩子!”就问了周秀才姓名,转对陈德甫道:“我要他这个小的,须要他立纸文书。”陈德甫道:“员外要怎么样写?”员外道:“无过写道:‘立文书人某人,因口食不敷,情原将自己亲儿某过继与财主贾老员外为儿。’”陈德甫道:“只叫‘员外’够了,又要那‘财主’两字做甚?”员外道:“我不是财主,难道叫穷汉?”陈德甫晓得是有钱的心性,只顾着道:“是,是。只依着写‘财主’罢。”员外道:“还有一件要紧,后面须写道:‘立约之后,两边不许翻悔。若有翻悔之人,罚钞一千贯与不悔之人用。’”陈德甫大笑道:“这等,那正钱可是多少?”员外道:“你莫管我,只依我写着。他要得我多少!我财主家心性,指甲里弹出来的,可也吃不了。”

陈德甫把这话一一与周秀才说了。周秀才只得依着口里念的写去,写到“罚一千贯”,周秀才停了笔道:“这等,我正钱可是多少?”陈德甫道:“知他是多少?我恰才也是这等说,他道:‘我是个臣富的财主。他要的多少?他指甲里弹出来的,着你吃不了哩。’”周秀才也道:“说得是。”依他写了,却把正经的卖价竟不曾填得明白。他与陈德甫也都是迂儒,不晓得这些圈套,只道口里说得好听,料必不轻的。岂知做财主的专一苦克算人,讨着小更宜,口里便甜如蜜,也听不得的。当下周秀才写了文书,陈德甫递与员外收了。

员外就领了进去与妈妈看了,妈妈也喜欢。此时长寿已有六岁,心里晓得了。员外教他道:“此后有人问你姓甚么,你便道我姓贾。”长寿道:“我自姓周。”那贾妈妈道:“好儿子,明日与你做花花袄子穿,我也只是姓周。”员外心里不快,竟不来打发周秀才。秀才催促陈德甫,德甫转催员外。员外道:“他把儿子留在我家,他自去罢了。”陈德甫道:“他怎么肯去?还不曾与他恩养钱哩。”员外就起个赖皮心,只做不省得道:“甚么恩养钱?随他与我些罢。”陈德甫道:“这个,员外休耍人!他为无钱,才卖这个小的,怎个倒要他恩养钱?”员外道:“他因为无饭养活儿子,才过继与我。如今要在我家吃饭,我不问他要恩养钱,他倒问我要恩养钱?”陈德甫道:“他辛辛苦苦养这小的与了员外为儿,专等员外与他些恩养钱回家做盘缠,怎这等耍他?”员外道:“立过文书,不怕他不肯了。他若有说话,便是翻悔之人,教他罚一千贯还我,领了这儿子去。”陈德甫道:“员外怎如此斗人耍,你只是与他些恩养钱去,是正理。”员外道:“看你面上,与他一贯钞。”陈德甫道:“这等一个孩儿,与他一贯钞忒少。”员外道:“一贯钞许多宝字哩。我富人使一贯钞,似挑着一条筋。你是穷人,怎倒看得这样容易?你且与他去,他是读书人,见儿子落了好处,敢不要钱也不见得。”陈德甫道:“那有这事?不要钱,不卖儿子了。”再三说不听,只得拿了一贯钞与周秀才。秀才正走在门外与浑家说话,安慰他道:“且喜这家果然富厚,已立了文书,这事多分可成。长寿儿也落了好地。”浑家正要问道:“讲到多少钱钞?”只见陈德甫拿得一贯出来。浑家道:“我几杯儿水洗的孩儿偌大!怎生只与我贯钞?便买个泥娃娃,也买不得。”陈德甫把这话又进去与员外说。员外道:“那泥娃娃须不会吃饭。常言道有钱不买张口货,因他养活不过才卖与人,等我肯要,就勾了,如何还要我钱?既是陈德甫再三说,我再添他一贯,如今再不添了。他若不肯,白纸上写着黑字,教他拿一千贯来,领了孩子去。”陈德甫道:“他有得这一千贯时,倒不卖儿子了。”员外发作道:“你有得添添他,我却没有。”陈德甫叹口气道:“是我领来的不是了。员外又不肯添,那秀才又怎肯两贯钱就住?我中间做人也难。也是我在门下多年,今日得过继儿子,是个美事。做我不着,成全他两家罢。”就对员外道:“在我馆钱内支两贯,凑成四贯,打发那秀才罢。”员外道:“大家两贯,孩子是谁的?”陈德甫道:“孩子是员外的。”员外笑还颜开道:“你出了一半钞,孩子还是我的,这等,你是个好人。”依他又去了两贯钞,帐簿上要他亲笔注明白了,共成四贯,拿出来与周秀才道:“这员外是这样悭吝苦克的,出了两贯,再不肯添了。小生只得自支两月的馆钱,凑成四贯送与先生。先生,你只要儿子落了好处,不要计论多少罢。”周秀才道:“甚道理?倒难为着先生。”陈德甫道:“只要久后记得我陈德甫。”周秀才道:“贾员外则是两贯,先生替他出了一半,这倒是先生赍发了小生,这恩德怎敢有忘?唤孩儿出来叮瞩他两句,我每去罢。”陈德甫叫出长寿来,三个抱头哭个不住。分付道:“爹娘无奈,卖了你。你在此可也免了些饥寒冻馁,只要晓得些人事,敢这家不亏你,我们得便来看你就是。”小孩子不舍得爹娘,吊住了,只是哭。陈德甫只得去买些果子哄住了他,骗了进去。周秀才夫妻自去了。

那贾员外过继了个儿子,又且放着刁勒买的,不费大钱,自得其乐,就叫他做了贾长寿。晓得他已有知觉,不许人在他面前提起一句旧话,也不许他周秀才通消息往来,古古怪怪,防得水泄不通。岂知暗地移花接木,已自双手把人家交还他。那长寿大来也看看把小时的事忘怀了,只认贾员外是自己的父亲。可又作怪,他父亲一文不使,半文不用,他却心性阔大,看那钱钞便是土块般相似。人道是他有钱,多顺口叫他为“钱舍”。那时妈妈亡故,贾员外得病不起。长寿要到东岳烧香,保佑父亲,与父亲讨得一贯钞,他便背地与家仆兴儿开了库,带了好些金银宝钞去了。到得庙上来,此时正是三月二十六日。明日是东岳圣帝诞辰,那庙上的人,好不来的多!天色已晚,拣着廓下一个干净处所歇息。可先有一对儿老夫妻在那里。但见:

仪容黄瘦,衣服单寒。男人头上儒巾,大半是尘埃堆积;女子脚跟罗袜,两边泥土粘连。定然终日道途间,不似安居闺阁内。

你道这两个是甚人?元来正是卖儿子的周荣祖秀才夫妻两个。只因儿子卖了,家事已空。又往各处投人不着,流落在他方十来年。乞化回家,思量要来贾家探取儿子消息。路经泰安州,恰遇圣帝生日,晓得有人要写疏头,思量赚他儿文,来央庙官。庙官此时也用得他着,留他在这廊下的。因他也是个穷秀才,庙官好意拣这搭干净地与他,岂知贾长寿见这带地好,叫兴儿赶他开去。兴儿狐假虎威,喝道:“穷弟子快走开!让我们。”周秀才道:“你们是什么人?”兴儿就打他一下道:“‘钱舍’也不认得!问是什么人?”周秀才道:“我须是问了庙官,在这里住的。什么‘钱舍’来赶得我?”长寿见他不肯让,喝教打他。兴儿正在厮扭,周秀才大喊,惊动了庙官,走来道:“甚么人如此无礼?”兴儿道:“贾家‘钱舍’要这搭儿安歇。”庙官道:“家有家主,庙有庙主,是我留在这里的秀才,你如何用强,夺他的宿处?”兴儿道:“俺家‘钱舍’有的是钱,与你一贯钱,借这埚儿田地歇息。”庙官见有了钱,就改了口道:“我便叫他让你罢。”劝他两个另换个所在。周秀才好生不伏气,没奈他何,只依了。明日烧香罢,各自散去。长寿到得家里,贾员外已死了,他就做了小员外,掌把了偌大家私,不在话下。

且说周秀才自东岳下来,到了曹南村,正要去查问贾家消息。一向不回家,把巷陌多生疏了。在街上一路慢访问,忽然浑家害起急心疼来,望去一个药铺,牌上写着“施药”,急走去求得些来,吃下好了。夫妻两口走到铺中,谢那先生。先生道:“不劳谢得,只要与我扬名。”指着招牌上字道:“须记我是陈德甫。”周秀才点点头,念了两声“陈德甫”。对浑家道:“这陈德甫名儿好熟,我那里曾会过来,你记得么?”浑家道:“俺卖孩儿时,做保人的,不是陈德甫?”周秀才道:“是,是。我正好问他。”又走去叫道:“陈德甫先生,可认得学生么?”德甫想了一想道:“有些面熟。”周秀才道:“先生也这般老了!则我便是卖儿子的周秀才。”陈德甫道:“还记我赍发你两贯钱?”周秀才道:“此恩无日敢忘,只不知而今我那儿子好么?”陈德甫道:“好教你欢喜,你孩儿贾长寿,如今长立成人了。”周秀才道:“老员外呢?”陈德甫道:“近日死了。”周秀才道:“好一个悭刻的人!”陈德甫道:“如今你孩儿做了小员外,不比当初老的了。且是仗义疏财,我这施药的本钱,也是他的。”周秀才道:“陈先生,怎生着我见他一面?”陈德甫道:“先生,你同嫂子在铺中坐一坐,我去寻将他来。”

陈德甫走来寻着贾长寿,把前话一五一十对他说了。那贾长寿虽是多年没人题破,见说了,转想幼年间事,还自隐隐记得,急忙跑到铺中来要认爹娘。陈德甫领他拜见,长寿看了模样,吃了一惊道:“泰安州打的就是他,怎么了?”周秀才道:“这不是泰安州夺我两口儿宿处的么?”浑家道:“正是。叫甚么‘钱舍’?”秀才道:“我那时受他的气不过,那知即是我儿子。”长寿道:“孩儿其实不认得爹娘,一时冲撞,望爹娘恕罪。”两口儿见了儿子,心里老大喜欢,终久乍会之间,有些生煞煞。长寿过意不去,道是“莫非还记者泰安州的气来?”忙叫兴儿到家取了一匣金银来,对陈德甫道:“小侄在庙中不认得父母,冲撞了些个。今将此一匣金银赔个不是。”陈德甫对周秀才说了。周秀才道:“自家儿子如何好受他金银赔礼?”长寿跪下道:“若爹娘不受,儿子心里不安,望爹娘将就包容。”

周秀才见他如此说,只得收了。开来一看,吃了一惊,元来这银子上凿着“周奉记”。周秀才道:“可不原是我家的?”陈德甫道:“怎生是你家的?”周秀才道:“我祖公叫做周奉,是他凿字记下的。先生你看那字便明白。”陈德甫接过手,看了道:“是倒是了,既是你家的,如何却在贾家?”周秀才道:“学生二十年前,带了家小上朝取应去,把家里祖上之物,藏埋在地下。已后归来,尽数都不见了,以致赤贫,卖了儿子。”陈德甫道:“贾老员外原系穷鬼,与人脱土坯的。以后忽然暴富起来,想是你家原物,被他挖着了,所以如此。他不生儿女,就过继着你家儿子,承领了这家私。物归旧主,岂非天意!怪道他平日一文不使,两文不用,不舍得浪费一些,元来不是他的东西,只当在此替你家看守罢了。”周秀才夫妻感叹不已,长寿也自惊异。周秀才就在匣中取出两锭银子,送与陈德甫,答他昔年两贯之费。陈德甫推辞了两番,只得受了。周秀才又念着店小二三杯酒,就在对门叫他过来,也赏了他一锭。那店小二因是小事,也忘记多时了。谁知出于不意,得此重赏,欢天喜地去了。

长寿就接了父母到家去住。周秀才把适才匣中所剩的,交还儿子,叫他明日把来散与那贫难无倚的,须念着贫时二十年中苦楚。又叫儿子照依祖公公时节,盖所佛堂,夫妻两个在内双修。贾长寿仍旧复了周姓。贾仁空做了二十年财主,只落得一文不使,仍旧与他没帐。可见物有定主如此,世间人枉使坏了心机。有口号四句为证:

想为人禀命生于世,但做事不可瞒天地。

贫与富一定不可移,笑愚民枉使欺心计。

墨子·尚贤上第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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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墨子言曰:今者王公大人为政于国家者,皆欲国家之富,人民之众,刑政之治。然而不得富而得贫,不得众而得寡,不得治而得乱,则是本失其所欲,得其所恶。是其故何也?子墨子言曰:是在王公大人为政于国家者,不能以尚贤事能为政也。是故国有贤良之士众,则国家之治厚,贤良之士寡,则国家之治薄。

故大人之务,将在于众贤而已。

曰:然则众贤之术,将奈何哉?子墨子言曰:譬若欲众其国之善射御之士者,必将富之贵之,敬之誉之,然后国之善射御之士,将可得而众也。况又有贤良之士,厚乎德行,辩乎言谈,博乎道术者乎?此固国家之珍,而社稷之佐也。亦必且富之贵之,敬之誉之,然后国之良士,亦将可得而众也。

是故古者圣王之为政也,言曰:“不义不富,不义不贵,不义不亲,不义不近。”是以国之富贵人闻之,皆退而谋曰:“始我所恃者,富贵也。今上举义不辟贫贱,然则我不可不为义。”亲者闻之,亦退而谋曰:“始我所恃者,亲也。

今上举义不辟疏,然则我不可不为义。”近者闻之,亦退而谋曰:“始我所恃者,近也,今上举义不辟远,然则我不可不为义。”远者闻之,亦退而谋曰:“我始以远为无恃,今上举义不辟远,然则我不可不为义。”逮至远鄙郊外之臣、门庭庶子、国中之众、四鄙之萌人闻之,皆竞为义。是其故何也?曰:上之所以使下者,一物也。下之所以事上者,一术也。譬之富者,有高墙深宫。墙立既,谨上为凿一门,有盗人入,阖其自入而求之,盗其无自出。是其故何也?则上得要也。

故古者圣王之为政,列德而尚贤,虽在农与工肆之人,有能则举之,高予之爵,重予之禄,任之以事,断予之令,曰:“爵位不高则民弗敬,蓄禄不厚则民不信,政令不断则民不畏。”举三者授之贤者,非为贤赐也,欲其事之成。

故当是时,以德就列,以官服事,以劳殿赏,量功而分禄。故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有能则举之,无能则下之。举公义,辟私怨,此若言之谓也。

故古者尧举舜于服泽之阳,授之政,天下平。禹举益于阴方之中,授之政,九州成。汤举伊尹于庖厨之中,授之政,其谋得。文王举闳夭、泰颠于置罔之中,授之政,西土服。

故当是时,虽在于厚禄尊位之臣,莫不敬惧而施;虽在农与工肆之人,莫不竞劝而尚意。故士者,所以为辅相承嗣也。故得士则谋不困,体不劳,名立而功成,美章而恶不生,则由得士也。

是故子墨子言曰:得意贤士不可不举,不得意贤士不可不举,尚欲祖述尧、舜、禹、汤之道,将不可以不尚贤。夫尚贤者,政之本也。

第二十三章 蛮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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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然,她想起自己光着上身,怎可见人,羞的满面通红,急忙抓起衣服罩在身上。

芮玮脑海中,仍然想着瘦长老头的目光,此时不禁就眼着她那双秀目呆看,看得她掩面娇呼道;”别看!别看!”芮玮见不着慑人心魂的目光,脑盘顿时清醒,问道:”请问你是谁?”她放下手,好不高兴道:我叫哈娜,你难道不认识了?”芮玮以手抚额道:我头昏沉沉的,不知你是谁?”哈娜惊道:”啊!你中了催眠术!”

突听外面小桃道:公主,突厥将军率兵要搜所有帐幕。”哈娜怒道:他们敢搜!”

小桃道:将军说,是奉了咱们王爷的命令。”

哈娜望着芮玮,低声娇嗔道:”你怎么把父王也得罪了啊?这下如何是好?”芮玮神色一变,大步向帐外走去,我不会留在这里连累你?”哈娜叹道:”你身中催眠术虽不深,但时间越久战斗力越弱,若不好好养息一番,出外必然被擒。”芮玮自知现在身体软弱,不象首次冲出重围时尚有充沛的真力,果然出外十成要被擒住,但他生性倔强,苦笑一声道:”被擒就被擒吧!”当下又要走去,哈娜拦在他身前,阻止道:你堂堂天池府大公子,若要被突厥兵擒住成何体统?”芮玮道:”你不要弄错,我不姓简,姓芮,不是什么大公子,莫要张冠李戴。”哈娜当他说笑,笑道:”就算你姓芮好了,我现在想帮你一次忙,你可愿意?”芮玮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见她客气,便道:你要如何帮我?”哈娜拍手道:小桃,你们一起进来。”

帐门掀开,走进七位异服女子,个个头发高束,罩着圆帽,身着右臂袒露的紧身衣裙,后背袭皮氅风,芮玮在屏风后,适才只听到他们声音没见到样子,这时见着,惊的脸上失色,暗道:女子会有这种奇异的服装?

异服女子们见着芮玮也是一惊,不知何时,帐内会多了个大男人,小桃认得他,笑道:公子怎么会到咱们公主这里来了啊?”芮玮听她汉语说得很标准,正要答话,哈娜抢道:你们快把他化装成我的女兵。”七位女子齐时格格笑了起来,早有一位身材较高的女子赶忙取出自己的一套衣服,不由分说,七人一齐动手,把芮玮化装起来。

芮玮听哈娜要把自己化装女子,连连摇手道:不行!不行!我怎可化装……”哈娜截口笑道:中原有句俗话:大丈夫能屈亦能伸。目前你就屈就一下做我女兵有何不可,难道你不愿意?”芮玮心想人家与自己陌生,却好心来救助,还挑剔什么,化装成女兵暂且逃过一关也好,待体力恢复再说。

七位女子快手快脚,不一会儿就将芮玮化装好了。

芮玮站起低头一看,那个样子和七位女子一般模样,才知七位女子便是哈娜的女兵,见自己袒着右臂,心中感到十分别扭。

还好他练过天衣神功,皮肤越来越白晰,露出的有臂竟比七位女兵的还要白,看不出是男是女了。

那边哈娜也穿好衣服,亦是袒着右臂的长衫,想起在大草原上所见异服老者以及身后的异服人,这才知伊吾国的衣着习惯,皆是袒着右臂的。

哈娜笑道:”你现在是我女兵,可要听我命令围!”芮玮见她娇蛮的神态很像高莫野,如今不知她在何方,是生抑是死?不由低声一叹。

哈娜道:”你叹什么呀?”

芮玮摇摇头没有作答,哈娜又道:可别担心,要知你现在的样子,谁也认不出来了!”正说着,帐外匆匆走进另一位女兵,禀告道:公主,突厥将军搜到这里了!”哈娜心想真敢搜到这里,太不给自己留面子,冷笑道:让他们来搜,搜不到时,你们将他们赶出去!”帐外突有人道:突厥罗高拜见公主。”

哈娜冷冷道:”进来!”

帐门开处,走进一位披甲将军,未拜哈娜先冷眼四下扫,见帐内唯有屏风是个隐蔽处,便大步走到那里,张头看了一会,不见有人,退后道:公主曾见有个男人进来吗?”哈娜绷着脸道:有啊!”

罗高大喜道:在哪里?”

哈娜道:就在这里!”

罗高呐呐道:”没……没……有啊?”

哈娜冷笑道:”谁说没有,难不成将军是个女的?”罗高才知指的是自己,大窘道:”公主弄错了……”哈娜怒道:什么弄错了,本公主住处从不准野男人进来,你既敢进来,就得滚出去!”罗高自命是大国将军,不把伊吾公主看在眼内,反身欲退出帐幕,女兵们抢到他身前围住,小桃笑道:咱们公主请你滚出去,可不是走出去!”罗高大喝道:”谁敢叫我滚出去?”

小桃飞起莲足踢他膝盖,口中在道:”就是咱们公主。”她这一脚踢得又快又准,罗高有力却没学过武功,被踢倒地上,正要站起,小桃又是一脚踢在他另一只膝盖。

两边膝盖被踢,罗高再也无法站起,爬也不行,因膝盖一着地便疼痛万分,这时小桃催道:再不滚出去,小桃可要把你踢出去!”罗高被踢两脚尝到利害,若被踢出去,不死也要重伤,吓得硬是滚了出去,女兵们见他狼狈,齐皆大笑。

芮玮混在女兵中,一直未被罗高注视,等她们笑毕,赞道:”小桃,你那两脚,功力不错嘛!”小桃笑道:别捧我,在公主面前,那两脚真是孔夫子面前卖文章,贻笑方家啦!”芮玮向哈那一揖道:”承蒙公主救助,芮某感激不尽。”哈娜见他身着女装却行男子礼,样子十分好玩,格格笑道:别谢啦!倒是委屈您啦!”众女兵见状,也跟着格格笑起来。

芮玮见他们在笑自已的怪样了,他脸皮嫩,被笑得好不自在,慌忙道:芮某就此告辞了……”哈娜顿时止住笑声,轻轻一叹道:”这就要走了?”小桃忽道:公子现在可不能走。”

芮玮道:为什么?”

小桃道:”公子到帐外一看便知。”

芮玮走到帐外,只见附近帐幕四周密密麻麻的排列着突厥兵,带队的将领纵横来往,显是在严密监视。

哈娜惊道:”这是怎么回事?”

小桃道:适才帐外听突顾将军说,敌人一定在这附近,想是他们眼见公子逃到这里,非要搜到不可了!”哈娜向芮玮道:这怎么办?你现在不能走呀!”芮玮暗忖以目下的体力冲出重围,势非可能,愁眉叹道:”唯有硬拼了!”哈娜急摇首道:”不成!你被催眠尚未完全恢复。至少还要几天,这几天不如仍旧装我的女兵如何?”芮玮想到性命重要,尔后尚有很多事等待自己去办,再者继续装成哈娜的女兵,探听野儿的踪影较为方便,当下答道:好吧!可是要麻烦公主了。”哈娜连连道:不麻烦!不麻烦!……”

她巴不得芮玮留下,怎会嫌麻烦呢?

芮玮、小桃陪着哈娜入帐,刚坐定,外面女兵道:”王爷来了……

哈娜惊道:王爷来了,怎么办?…小桃道:王爷认识公子,可要躲避一下。”哈娜将芮玮藏在屏风后,伊吾国王呼韩邪稳步走进,哈娜迎上前拜道:”女儿叩见父王。”呼韩邪笑道:”起来!起来!别在爹面前行那些怪礼。”哈娜嗔道:”爹真是的,给您行礼又不好了!”呼韩邪摸着额下胡须笑道:往常你也没向爹行这大礼,今日行来,岂非异常?”哈娜芳心抨抨而跳,未想到自己心虚,行径自然而然与平日不同,小桃赶忙替她掩饰:公主跟奴婢谈到中原礼节,见王爷来到,不由行出。”呼韩邪望着小桃点点头。似在称赞她这谎话说得不错。

哈娜慌道:爹,咱们回去呀!”

呼韩邪道:才来,怎么就要回去?”

哈娜撒娇道:这里好热,还是回去的好。”

呼韩邪摇头道:是你吵着要来。现在又要吵着回去,早晓得不带你来。”哈娜笑道:爹与突厥盟约已订,怎不回去?”呼韩邪道:回去也不急一时,爹要带你去见见都支。”哈娜脸色一板,摇头:”女儿不喜欢陌生人。”呼韩邪正色道:”爹在都支面前谈过你,他很想见你一面,爹已答应,不去可不行!”哈娜委屈万分道:”去就去吧!”

呼韩邪见女儿不悦,笑道:”别不开心,告诉你一件巧事,爹今天见到天池府简公子……”哈娜喜道:他真是简公子……”呼韩邪脸色一变道:”他?他是谁?谁是他?”哈娜话才出口,便知不对,惊道:”没……没……有……”呼韩邪脸色很难堪道:什么没有?没有什么?”哈娜急得轻泣道:爹,真的没有啊……”

呼韩邪见女儿哭泣,心肠一软,摇头叹道:你还想瞒爹,爹一猜便知,芮玮定是你藏的,才教突厥将军搜索不到!”哈娜不敢辩说,唯有低泣不语。

呼韩邪又道:要知那人不是简公子,是掌剑飞芮问夫的儿子,简公子是咱们友人,他却是咱们的敌人!”哈娜虽在低泣,仍在静听她爹的话,暗忖:他果然不是简公子,但为何长得跟简公子一般模样?莫非是简公子的兄弟?”呼韩邪接道:芮纬父亲与咱们为敌,若不是他,高寿早就死了,高寿倘若早就死了,中原一定不保,而今高寿未死,中原邦基稳固,致使咱们不得入侵中原,完全是他父亲当年作祟……”哈娜泣声道:”咱们为何要入侵中原呢?不入中原不是很好吗?

也不会与芮纬父亲为敌?……”

呼韩邪道:这是国家大事,你女孩子自然不懂,芮玮是都支一定要将他擒到的人,他在那里,快告诉爹!”哈娜泣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呼韩邪宠爱女儿,无可奈何,转向小桃厉声道:”你一定该知道,快讲出来!”小桃慑于王威,惊道:”在……在……”

哈娜抬头止泣道:小桃!你敢胡说!”

小桃慌忙改口道:”在什么地方,奴婢也不知道!”呼韩邪霍然大怒道:”你若谎言,被我查实,必处极刑!”哈娜重又泣道:”爹,您何必吓小桃,难道不信女儿的话……

呼韩邪叹道:”哈娜!你要乖呀!要听爹的话才对!”哈娜道:”女儿本来就乖嘛,爹要我去见都支,我就去见都支怎说不乖呢?”呼韩邪暗自摇头,深怪自己平时太溺爱女儿,如今要逼她说出真不容易,无可奈何,唯有慢慢寻查,叹道:”你好好打扮,待会爹带你去见都支!”说罢,走出帐去。

呼韩邪去远,小桃奇道:”他既是咱们敌人,公主为何冒犯王爷维护他呢?”哈娜微摇着螓首道:你不知道,别要问。”

小桃自是想不透公主为何死命维护芮玮,纵然是简公子,仅见个几面,亦无如此维护之理,却不知哈那的想法与她完全不同。

哈娜一想到与芮玮相见时的窘状,便情不自禁,她虽是异族儿女,亦重女儿羞耻,自己的身体被芮玮看得无遗,当时那种的微妙关系,怎能令她忘怀?

呼韩邪和哈娜谈话时讲的虽是伊吾语言,但因伊吾与突厥语言相差无几,芮玮在屏风后亦能听得懂,听到呼韩邪说简召舞是他们友人,感到很奇怪,心想简召舞祖先三代为宰相,他怎会与异族来往呢?

哈娜唤道:”芮公子,可以出来了。”

芮玮走出,十分感激道:”公主一力维护,芮某……”哈娜笑道:”好啦!好啦!别再谢我,人道中原人士好礼成性,今日一见果然不差。”小桃道:”公主,你该化妆了。”

哈娜坐下,小桃取出梳妆盒,为她梳发、描眉,芮玮无事,静坐一侧看着,化妆完毕,哈娜站到芮玮面前道:”你看可好?”芮玮见她化妆后,容貌甚美,不觉赞道:”很好!”哈娜高兴地道:”当真好吗?”

芮玮笑道:”我不骗你。”

哈娜道:”可有中原女子漂亮?”

芮玮听她问话直率,亦豪爽道:”中原美女虽然娇美,但无你那种天然的抚媚之态。”哈娜接道:”你可喜欢?”

芮玮被问得一楞,答不出话来,哈娜急道:”你不喜欢吗?”芮玮摇摇头,哈娜笑道:那是喜欢啦?”

芮玮却没点头,这时呼韩邪在外大声道:”哈娜好了没有?”哈娜轻叹道:我出去,小桃陪你在这帐内,可别乱跑,等我回来。离去频频回首,好一会才走出帐去。

芮玮坐在帐中,取出无目叟给他的皮革,展开细研,内里载道:

“这招剑法名曰洪水,取其如洪水无可遏抑……”小桃见芮玮用功,不敢打扰,直到午间用饮时,才唤他一声,在侧服侍,芮玮吃罢,继续研究那洪水剑。

落日时,芮玮将那招洪水剑体会在心,预备明日就练,几天后可练成,从哈娜去后,其间好几次突厥兵到附近搜索,却不敢到哈娜帐中去搜,想是知道小桃的厉害。

小桃预备服侍芮玮晚饭时,哈娜回来,她一进帐,便气得坐在一侧,嘟着嘴不言不语。

小桃请她吃饭,她也不吃,结果小桃陪芮玮吃罢,掌起灯来,芮玮想到睡的问题,不得不上前请问道:”公主生什么气?”哈娜忽然流泪道:”我生气也不会有人关心我……”芮玮心中一酸,叹道:可是白天都支欺负你?”哈娜抹去泪珠,点头”晤”了一声,芮玮怒道:”他怎样欺负你?”哈娜好象面对亲人倾诉道:爹带我至他宫内,他倒很热心地招待咱们,但父亲带我引见他时,他只斜视三眼,便再也不正眼一瞧,难道哈娜就不值得他一顾,简直太欺人了!”芮玮本以为有什么大不了的事,现在一听,仅因都支没有好好看上哈娜一眼,便令她如此气愤,心想女人的心真怪,这点小事有什么值得计较呢?

于是劝道:他不看算了,公主可别饿坏了身子。”哈娜忽然笑道:”其实我才不喜欢他看我呢,就气他那种目中无人的样子,现在我可不气了,因我知道你喜欢我。”芮玮听到这种话,急忙道:”你该吃饭了。”

他说着便吩咐小桃,一会小桃端上食品。

哈娜一面吃食,一面又道:”白天你不说,现在我知道你一定喜欢我,你知什么原因?”芮玮心知异族女子不象中原女子忸忸怩怩,他们心中有话便直说而出,但他不愿意与她谈到这些,他言道:”公主可要吃饱一点。”哈娜甜蜜的笑道:”你别故意打岔,我知道你关心我,你若不喜欢我,怎会关心我呢?”芮玮暗道:”糟糕!”心想外番女人太多情了,以后千万小心一点,莫要蹈人情网,对不起野儿。

哈娜吃完食物,小桃收拾后,芮玮呐呐道:”公主,我……我……

在那里憩息?”

小桃笑道:”咱们有十多个帐幕,都是跟随公主来的女兵,公子愿到那睡,就到那睡好啦!”哈娜道:”那怎么行,芮公子要到你们帐幕去睡,她们不知,怕会出事,不如就睡在这里吧。

芮玮慌忙摇手道:”不成!不成!……”

哈娜”噗哧”笑道:怎么不成?睡在这里伯我把你吃掉吗?”小桃道:”公子睡在这,我就收拾。”

不管芮玮是否答应,就动手整理起来,芮玮不好阻拦,只有干着急,暗忖:等下再说,决不能与公主同睡帐内!

异族皆是席地而眠,小桃在他毡上另外铺个位置,这时天色虽早,但在塞外游牧民族已是入睡时分,小桃煮好一壶奶子茶,便告辞哈娜自个回帐幕睡去了。

芮玮呆坐在帐中,哈娜笑道:”还不睡?”

芮玮摇摇头,哈娜道:”你不睡,我先睡了。”她不在乎芮玮就在身旁,卸去装饰,脱下长衫。

塞外气候,一到晚上,十分寒冷,虽然白日炎热得怕人。哈娜长衫才脱,便一骨碌钻进铺好的皮褥中。

另一铺位就在哈娜对面,芮玮却不去睡,眼睛直向帐外瞟去,心想今天晚上设法露天坐一夜。

哈娜鬼灵精,一看芮玮的眼神便知其意,笑道:你想出去?”芮玮没有作声,暗道:等她睡熟才出去,现在出去未免令她太难堪了。哈娜忽然叹道:你不愿睡在这里,我不怪你,但你要在外面坐一夜,冻着身体,谁来照顾你呢?”芮玮道:公主睡罢,我待会就睡。心中决定等她睡熟才出去,倘若与她同睡帐内,这不白的嫌疑,就是倾三江水也是洗它不清。

哈娜不再说话,帐内寂静无声,芮玮是背着哈娜而坐,坐了将近半个时辰,以为哈娜睡熟了,转头偷偷望去,心想乘她不觉溜出帐外。

却见哈娜睁着大眼,在望着自己,芮玮惊道:你……你……怎么没睡?……”哈娜幽幽叹道:你不睡,我也睡不着……”

她忽然站起,皮褥落下露出雪白的肌肤,芮玮慌忙转回头来,想到白日初见时的情景,心中抨然而跳。

只听哈娜走到身侧,递来一袭皮袭,说道:天越来越凉,你快睡罢!”芮玮觉到冷寒,接下皮袭披在身上,道了声谢谢。

哈娜叹道:”你不要谢,若是不睡,我陪你好了!”说着坐下,芮玮见她仅外被一袭单衣,慌道:”公主快去睡,莫要冻着。”哈娜道:”没有关系,我陪你聊天。”

芮玮立身道:公主快睡,否则芮某坐着不安,只有出去了。”哈娜不得已站起,重回皮褥躺下。

芮玮道:”公主好好睡,我出去走一遭。”

来到帐外,迎面冷风袭来,不由打个寒战,只见四下灯火幢幢,突厥兵竟然仍未退去,而在四周搭起帐幕了?

芮玮伯惊动,不敢随意乱走,就在帐前坐下,才坐了一刻,帐内哈娜道:”你莫非不愿与我同睡帐内?”芮玮道:在下为避嫌疑,才不得不如此,希公主见谅。”哈娜道:避什么嫌疑呀?你在帐内睡有何关系?”芮玮道:”我睡帐内虽然心迹清白,但要知人言可畏,流传出去,对公主的名声甚是不好!”哈娜道:”名声有何重要,人家要说让他们说好了,我可不怕,你快进来睡,否则我要生气了。”芮玮道:我决定在帐外坐一夜,公主不要多说。”哈娜气道:你!你瞧不起我,才不愿与我同睡帐内,我知道你们中原人怪规矩特别多,但你不愿睡在帐内,便一定是瞧不起我。”说着,轻泣起来,忽然帐门飞飘,掠进一个人影,哈娜以为芮玮进来,大喜抬头来。

却见不是芮玮,是个白服年青公子,只听他咋嘴道:啧!啧!

这么漂亮的女子,谁敢瞧不起你,告诉我,可是坐在外面的那个傻子?”哈娜惊道:你是谁?快滚出去!”她本是仅着亵衣坐起,这时慌忙拿起皮褥掩在身上,白服公子笑道:”没用!没用!我早已看得清清楚楚。”哈娜羞怒道:再不滚出去,我要叫了!”

芮玮坐在帐外没有留意,只觉眼前一花,便知来了武林高手,怕哈娜有失,走进帐来,说道:阁下是谁,请出外一谈。”白服公子道:”你是谁,是男还是女?”

芮玮道:”是男是女与阁下何关,阁下擅自闯进此地,主人已下驱逐令,还好意思呆下去?”白服公子笑道:”我自然好意思呆下,不但呆下,尚要好好陪陪这位美女子:转向哈娜道,”他不愿陪你同睡帐内,我来陪你。”哈娜嗔怒道:”谁认识你,快滚出去!”

白服公子嘻皮笑脸道:”认识不认识有何关系,只要我爱你,愿意陪你在这帐内,比个雌雄不清的傻小子好得多,你该让他滚出去才对。”哈娜虽是异族女子,但听才见第一面的男子,便大胆的说出”我爱你”这三字,亦不禁觉到荒唐可笑!

芮玮更是觉得荒谬,暗忖:这位仁兄敢情是疯子?不是疯子怎会说出这种疯颠的话?

第四十三回 借盘缠役匪双结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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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地方这些话,说得痛快,刘大人与陈大勇等俱各心中欢喜。刘爷腹内说:“这奴才倒懂局知趣。”吴信闻听崔地方前后的言词,好似如醉如痴。忽又听地方说:“吴大哥,你不用犹疑咧,招了好,难道我哄你不成?你若不信,我告诉你:你这个银子,是放在里间屋内,靠西山墙的南边,大柜之上,第二个皮箱里边。我说的是不是?”

崔地方越说越高兴,吴信越听越不爱听,又见刘大人把惊堂木一拍,两边青衣喊堂,刘爷说:“吴信,我把你这胆大奴才!情弊显然,赃证俱有,你还不招?左右,看夹棍伺候!”

“哦!”两边的青衣答应。皂役吴信想了想:不好!欲待要不招,也是白叫皮肉受苦,却无奈何,向上高声说:“招了,招了。”

吴皂役,想够多时主意定,大料不招枉受刑,向上高声说“招了,大人息怒免动嗔。”动刑之人往后退。刘爷说:“一字不实另加刑!”皂役向上将头叩:“大人青天贵耳听:伺候七任知县任,并无一点过犯行。公门应役二十多载,小的祖居句容县,白沙屯中几代民。官府赏脸原不假,皆因小的能办事,众人不免生怨心。都给小人添过恶,说是我,倚仗官势胡乱行。若提杨家这件事,原本也非是本心。那日天晚家中坐,门外来了一伙人,砸门说把小的找,忙叫那,长工开门问分明。忽地进来人一伙,看来就有二十名。硬进房中全归座,俱有兵器手中擎。内有一人开言道,他对小的把话云。他说‘特来把你找,闻听吴姓好交朋。特意找你有件事,不知尊驾应不应?’小的观瞧风不顺,忙问道:‘有何事情请言明。’那人复又开言道:‘吴姓留神你是听:我等俱是绿林客,从此路过到府中,意思借点盘费走,又听说,尊驾好交绿林朋。故此言明这件事,并不敢,惊动尊驾众高邻。’小的闻听这句话,我一时动了义气心。小的说:‘列位既然瞧我重,吴某心中甚感情。何用搅扰众邻舍,在下家中就有银。要用盘费我奉送,四海之内是宾朋。’回大人:小的不过暂口话,众贼闻听信作真。一齐都说‘好朋友!市井之中算得人。大家既然逢一处,八拜为交作弟兄。’小的万般出无奈,只得点头就依从。”

“回大人:小的也是万分无奈,一与他们拜作弟兄。白日间他们上村外漫洼之中,玉皇庙隐藏,打劫行客,夜晚间到小的家内存身,也是暂去。小的心中想着将此事要回明了府,差人擒拿;又恐怕画虎不成,反连累一家的性命。不瞒大人说,他们劫来的财帛,分给小的一股儿,小的一时贪财不明,顾其利而高其害咧。”刘大人说:“这算是你招认强人的起见,他们那一来的时节,你就不该招惹他们,送他点盘费,很是正理,又拜的是什么朋友呢?你想着:如若不依,又怕他们翻脸,是不是?”“是,大人的恩典。”刘爷说:“你绝不该坐地分赃,与他们勾手。你既在公门应役,难道不知律条吗?坐地分赃、知情窝主,该个什么罪过?再者,杨家一事,要不是盗案、不是强盗打劫他家,动起了干戈,致伤人命,你的罪轻不轻?这都是你在内窝贼、不放武举回冢生出此事。”

清官爷,座上带怒叫皂役:“一定实招快快云!”吴信复又将头叩:“大人青天在上听:杨家弟兄算多事,自惹飞灾横祸临。那一天,小的家中摆酒宴,款待众寇为接风。有名手下来禀报,说是过去一客人,单身独骑行李重,客住龙潭客店中。他们闻听不怠慢,立刻跟去一半人。龙潭码头得了信,说他投奔杨举人。众贼人,随后找到杨家去,武举宅内要搜寻。举人不管是正理,他与客人又无亲。

弟兄俩,咬定牙关不肯给,因此翻脸动手争。杨家弟兄原本勇,单刀纯熟武艺精,杀败八个伤两个,回到小的我家中。大家商议生毒计,杀了着伤两个人。天晚又到杨家去,将头扔在他院中。不过给他官司打,众人心中气才平。谁知本官想上帐,要使杨家几千银。我小的,既在公门当青役,应当奉承知县尊。故此才与举人讲,那知他,弟兄两个不依从。”

“回大人:杨家弟兄二人不知此事,知县才把他们扣起来了。这事与小的无干。”刘爷闻听,将头一摆,说:“不是,不是。这内中还有别的缘故。难道你不知众贼人去杀杨姓的家口?你还得实说!”皂役吴信说:“大人问事忒仔细了。杀人者乃是众盗,拿住他们应当偿命,何必尽自追问小的?小的爽利说全了罢,我只因杨举人的父亲乃是个捐纳的州同,小的到过他家催差,他不但不给,他反叫家里人把小的痛打了一顿,随后他还亲身进衙门,与县官面讲,把小的又打了一顿板子,将差使革退。后来换了官府,小的才把衙役挑上咧。这段冤仇,至今有十四五载未报。上月遇着这么一件事情,小的想起旧恨,所以在内中窝挑本官,扣住他弟兄两个。本是实情。这是已往之事。”

清官闻听皂役话,公位上,气坏山东诸城县人,用手一指高声骂:“奴才胆大了不成?怀仇旧恨将人害,岂不知,明中王法暗中神!报应循环如随影,昭彰善恶最分明。今朝事败机关泄,怎脱过,市曹挨刀项冒红!死后还叫人唾骂,万古千秋落骂名。本府问你贼盗等,他们却是哪边人?姓甚名谁何处住?一党之人共几名?从实说来休瞒昧,本府差人好去擒。”吴信见问将头叩,说道是:“大人在上请听明:为首之人来一次,家住六合小柳村,离此路程八十五,手下之人二十名。还有两个副头目,王凯、徐成两个人。余者手下不算数,李四张三众混星。徐成、王凯未来至,镇江宁,稳坐家中把分擎。劫盗不在此一处,南北西东四下行。若遇着,府县州官拿得紧,众人齐奔小柳树。镇家藏躲无人找,窝主敢保无事情。贼人本名叫镇禄,人起外号‘镇江宁’。他们打劫杨家去,杀人又得金共银。

一定是,投奔镇家去藏躲,要找不用别处寻。非是小的说实话,皆因他们小看人。”

“回大人:这不当着杨家弟兄说,他们家这一份家私,就给我留下了四封银子,大伙就走咧,真正令人可恼!如今有罪同受,他们想清静,怎得能够!”刘爷闻听,咬牙发狠,说:“好一个万恶的奴才!无情无义,狠似过蝎蛇,令人可恼!胡知县,你可全听见了?”胡有礼着忙,奴膝跪倒,不住地磕头,只叫:“大人开恩!”刘爷说:“不用你害怕,事情还在未结。

等着圆案之时,那时再讲。”知县磕头,站起来,退闪一旁。

刘爷又叫:“来人。”“有。”“你们把知县、青役严加押带,不许徇私。”“是。”刘公又说:“两村的地方、王自顺、盛公甫,你们暂且也下去,等着拿住贼人的时节,再来听审圆案。”“是。”答应磕头,站起出衙而去。承差把知县、皂役押带出衙不表。

且说刘爷往下叫:“杨文炳、杨文芳。”“有。”“有,举人伺候。”

清官爷,座上开言往下叫:“举人留神你是听:因为仗义生此事;这也是,龙天造定不非轻。老母举家遭陷害,世上闻知真可怜。你俩暂且回家去,发送老母入了坟茔。

妻子之尸也入土,暂且先完事一宗。劝你俩,不可生心往后退,丈夫奋志争功名,光宗耀祖更门户,才是男儿好汉行。我刘某,保养人才爱惜你,正在年轻当令中。武举正好跟随我,何不效力争功名?本府之言是不是,你弟兄,仔细忖度在心中。”弟兄闻听将头叩,口内连连尊“大人,举人弟兄遭奇祸,龙天造定岂能更?幸亏大人如明镜,拨云见日一般样同。举家的,血海冤仇有日报,死鬼黄泉尽感情。多蒙提拔弟兄俩,再造之恩很不轻。愿大人,公侯万代身康健,官居千载受皇恩。葬埋合家事完毕,回来侍奉老恩公。”弟兄说罢将头点,站起身形向外行。回家葬母先不表,再整刘爷把话云。吩咐退堂将身欠,点鼓开门往外行。吏役散出官衙外,刘公进了内宅门。贤臣进房归座位,大勇张禄左右分。公带笑开言道,与大勇,重商计议拿众人。

第九十五回 黄凤仙劫母入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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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延德领着孟良、焦赞奔后山,来到“翠云庵”外,上指叩门口片刻,打里边出来个小尼姑。她看见五郎,双手合十“弥陀佛!五禅师,久违了。”“夫人呢?”“在后宅。”“回她一声,就说我来了。”“哎!”小尼姑转身进庙,杨五郎也独自跟了进去。

孟良在门外想:哎?这夫人怎么在尼姑庙里呢?她在这里干什么?五哥怎么不领我们,他自己进去了?啊呀,真要是那么回事,我老孟可不佩服。想到这儿,对焦赞说:“走,老焦!”

二人正要进庙,见杨五郎领出一个中年夫人:年纪在四十五、六岁,举止稳重,体态端庄。从眉眼五官看,她年轻时,定是个标致的美女 。

孟良一见?更发愣了,一个劲地打扫嗓子:“五哥哎,快走吧。”“头前带路。”“是!”说完,拉焦赞转身就走。

来到门外,五郎把夫人安顿在一旁,自己雇车去了。孟良一旁小声嘀咕:“老焦哎,这不是闹别扭吗?我们来请他,他还带个夫人干吗?世上什么怪事也有啊,和尚也有夫人。”焦赞说:“别胡说了,五哥不是那种人。”“哼!人不保心,布不保寸。得,咱俩跟着站班吧。”

五郎把车雇来了。他对这夫人挺尊敬:“请夫人上车。”“多谢五禅师,让您费心了。”“不要客套。”说完,“啪!”鞭子一甩,赶着车辆,奔往宋营。

这日,已到营外。杨延德说:“孟良、焦赞!”“哎!”“到里边送信,就说我前来探望老娘。另外,把夫人安排妥善,好好照料。”“是!”孟良对焦赞小声说:“哼!一会瞧热闹吧,非打起来不可。”二人边说边走,直奔帅帐。

帅帐里边,正议军情呢。孟良、焦赞大步走来,上前行礼:“穆元帅,我们回来啦。”“二位叔父辛苦了。五禅师可曾请来?来啦,还来了俩呢。”“还有谁?”“还有个夫人。”“啊?!”穆桂英多聪明!她不解其详,又怕太君生气,忙冲八姐、九妹说:“二位姑姑,将那夫人先安排到帐篷,好生照料。焦二叔给太君报信,孟大叔将五禅师领到太君怅内。”

焦赞给太君报信后,太君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恨杨五郎啊:你只顾自己到五台山清闲自在了,我却领一帮寡妇 ,在两军阵前厮杀。多少年来,都没回来看我一眼,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当娘的吗?她越合计越生气,把杨门女将部召至帐内,要怒斥延德。

时辰不大,孟良把五郎领来了。他刚进门,“扑通”就跪下了。他抬头一看:两旁是众位夫人,正中是生身老娘佘老太君。他看着老娘,热泪盈眶:“娘啊,想死延德了。”说罢,向前跪爬几步,泪如雨下。老太君见五郎穿一身僧衣,成了个带发的头陀,本想大骂一顿。但话到嘴边,又卷了回去。为什么呢?老太君心里想了:我儿落到这般地步,也是事情所逼呀!要不是潘仁美借金沙滩赴双龙宴之机,陷害我杨家将,五郎儿怎能出家呢?谁不贪妻恋子呀!事到如今,我这当娘的,还能说什么呢?想到这里,她强忍泪水,疼爱地说:“奴才,给我站起来。”五郎站起身形,走到太君面前说:“娘,今日儿看到您,心里难过啊!我没在您膝前行孝,您骂也骂得、打也打得。娘,您消消气吧。”老太君眼泪簌簌地往下掉,但嘴里什么也没说。

此时,杨五郎听见旁边有人抽泣。扭头一看,唉呀,是结发之妻罗氏女。他见了夫人,心里悲痛万分:人家各位嫂子,是丈夫没了,才守了寡。我还活着呢,却把贤妻丢下不管了。想到这,说:“夫人,延德我对不住你呀,弥陀佛!”“弥陀佛“三个字刚一出口,五夫人忽然不哭了:人家念佛了,出家了,没有我这个老婆了,我还伤什么心呢?想到这,把脸一绷,说:“五禅师,别客气啦。”五郎听了,忙两手合十,冲五夫人躬身施礼:“夫人,委屈你了。”五夫人见丈夫当着众人,给自己来个合掌当胸,觉得不好意思,气也消了。

就在这时,六郎来了。忙说:“五哥呀,快请坐。娘,别难过了,五嫂你也别伤心了。我五哥这么多年没回来,不易呀。今日是咱杨家的大喜日子,快吩咐下去,设摆酒宴,为五哥接风。

说话间,桂英也来见五大爷。然后,举家欢聚一堂,也论军情。杨五郎面授桂英破敌之法,众人点头赞扬。

次日,穆桂英升坐帅帐。点名过卯已毕,对孟良说:“到玉女阵讨敌,将黄凤仙引到东边的小树林里,算您首功一件。”孟良一听,乐了:“啊?不用我打仗啊!”“用不着。”“那好办,我走啦。”

孟良飞身上马,直奔玉女阵前,冲着远处高喊:“哎!,快叫黄凤仙出来!”

黄凤仙正求战心切,听有人叫阵,策马就跑出来了。她来到两军阵前,抬头一看:哟!怎么就来一个人呢?“哎,你是什么人?”“大将孟良。”“饭桶,你来干吗?”“找你。丫头,敢不敢跟我走?”“上哪儿?”孟良用手一指:瞧见没有?我在那边树林里埋伏下兵了,抓你哩。你敢去,是英雄,不敢去,是狗熊。”黄凤仙愣住了,她心里琢磨:他说的是真是假?要说有计策?一般人可不明说呀,要说没计策?他不在这儿打,怎么非要到树林子里?又一想:有计策又能把我怎么地?这些宋将我都领教过了。只要有我膀下马、掌中刀、背后三皇剑,谅也无妨。”“姓孟的,头前带路。”“哟,胆不小。要这么说,来吧。”说完,孟良拨马引路,黄凤仙跟了上来。

黄凤仙一走,急坏了两军阵前的番兵。他们高喊:“阵主啊,小心上当。”黄凤仙一听:对!他叫我去,我就去呀?我怎么那么傻呢?一拔马,她就回来了。孟良一看,急了:“哎!别走。”黄凤仙说:“姓孟的!要打就到这儿来,我不跟你去了。”“哎呀呀!都说你有两下子,闹半天是耗子胆啊?这儿打,你能怎么着?丫头,看斧子吧!”他把斧子抡起,扑了过来,黄凤仙忙摆刀相迎。打了三四个回合,孟良说:“咳,我走了。”拨马又跑,黄凤仙气得催马就迫。刚追几步,又一会计:不行!我不能去。刚要回来,孟良又骂上了。黄凤仙,气坏了,又追。就这样,三追两追,来到了树林边。孟良说:“黄凤仙,看见没有?树林里有人等着你呢,进去你就得死。你敢不敢进吧?”

人哪,就怕将火。一将火,脾气上来,脑袋一热,就什么都不管了。

黄凤仙想:我进去你又能怎么地?“姓孟的!前边带路。”“好,我走拉。”黄凤仙手提缰绳,往前赶去。她抬头一看,这片树林,中间有条道,还挺宽绰,便摧马走了进去。她刚走几十步远,就听里面“咚”一声炮响,“哗!”伏兵四起,树林被包围上了。黄凤仙定睛一看:一个个手持刀矛,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凤仙想: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她正合计,就听有人高喊:“哎——黄小姐,你看这是谁?”“黄凤仙顺声一看:有二十多个人,护着一个中年女人,走到树林中的空旷地。这女人一身粗布蓝衣,青水脸陰沉沉的。左边站着孟良,右边站着一个僧人。姑娘楞住了:“哎,你们这是干什么?”这时,就听那个女人高声喝断:“奴才!为娘在此,你还不下马参拜?”黄凤仙一怔:“这位夫人,你说什么?”“你不认得为娘了?”“我娘在北国呢,你是不是疯了?”那僧人一听,气得把眼睛一瞪:“弥陀佛!黄凤仙哪,难得你把这话讲出口,人都说,‘乌鸦反哺、羊羔跪乳’。你是人,连生身老娘都不认得了?”“你是谁?”“俺乃五台山僧人杨延德。黄凤仙哪,她才是你的亲娘。”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位夫人姓王,嫁给雁门关的总兵黄川,所生一女,就是黄凤仙。黄凤仙两岁的时候,辽兵侵犯中原。当时,宋朝无力抵抗,雁门关被因,眼看就要失守。总兵黄川贪生怕死,要投降北国。王氏至死不从,说:“将军哪,咱既吃大宋朝的律禄,就应以死相报。怎么能投降呢?你若投降,要落下千载骂名。你挨骂不说,我和孩子也跟着受辱。”黄川翻脸了:“贱人!你懂什么?若不投降,咱就得白白送死。若献出城池,韩昌定能对得起我。”王氏说:“要投降,你自己去,我母女可不跟你。”黄川说:“你死活我不管,孩子归我。”说完,从王氏怀中抢走女儿,投了北图。王氏失掉女儿,痛不欲生。趁慌乱之际,出了雁门关,去树林中寻短见。偏巧,杨五郎云游天下,路过此地,救下了王氏。王氏诉说前情,杨五郎点头赞赏,劝王氏说:“你别死,早晚有你们母女见面的那天。我给你找个地方,你先呆着去吧。”就这么,他把王氏送到五台山翠云庵。她在那里住下后,可没落发,由小尼姑照顾着她。后来,消息传过来了:黄川被肖太后重用,还给了个大都督的衔。他喜新忘旧,在北国又娶了个老婆。当时,黄凤仙才两岁呀,什么也不明白,就把继母当成亲娘。黄凤仙爱习 武艺,她和韩昌的妹妹韩红沙,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二人武艺都很高。尤其是黄凤仙,黄川把自己的宝刃三皇剑给了她,更是如虎添翼,当时在北国颇有名气。此番天门阵缺人,肖太后派她来到前敌。作梦也没想到,今天被引进树林来认娘亲。这是五郎杨延德出的主意,她哪知道啊!

王氏哭得跟泪人一样,诉说前情:“凤仙哪,要不是五禅师相救,娘早就没了。孩子,水流千遭归大海。你是中原人,应该保大宋啊。不能和你爹一样,卖城池、落人唾骂。”黄凤仙听了这话,半信半疑:要说眼前这个女人不是我娘?自己长得还真有和她一样的地方;要说是?可我现在有娘啊!亲娘还能有两个?这倒底是怎么回事?又一想:也许是他们的计策,想骗我投降。不管怎么地,我得回去问一问,现在他们把我围到里边了,我要说不认,会惹麻烦。我何不这么这么办!想到这,甩铿离鞍下了马,走到夫人跟前,飘飘下拜:“这位夫人,待我回去问问父亲。如果有这么回事,那我听你的;如果没有呢?咱再作计议。”王氏一听这话:也对!人家不知真假,又没什么凭证,现在就逼人家认下,也是难为她。众人一看这事有门儿,都挺高兴。

就在这时,黄凤仙猛然往前一隙,抱起王氏,几步跑到马前,“唰“地一下,把她拥到马鞍轿上,自己飞身上马,左手按着夫人,右手抽出三皇剑,冲着杨五郎、孟良等人高声断喝:“尔等打不开玉女阵,想用奸计欺骗你家姑奶奶。哼!我把她带回阵内,要千刀万剧。有能耐你们进阵去!”说完,双脚踹锤,“啪!”打马急驰而去。

众人愣住了。万没想到她把夫人给抢走呀!孟良高喊:“截住!”周围伏兵听了,急忙拿弓搭箭。但,干咋呼、不敢射。马上还有个人呢,射死怎么办?

再看黄凤仙,她象旋风一样,直奔玉女阵而去。杨五郎等人,不敢怠慢,急忙尾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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