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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回 三侠客同走劝架 二亲家相打成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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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侠骨生成甚可夸,同心仗义走天涯。

救人自遇人来救,暗里循环理不差。

且说艾虎正与施守志交 手,两口利刃上下翻飞,未分胜负。白芸生捡了铁头狸子的那口刀,也就蹿将上来,两个人并力与施守志较量。论碧目神鹰,艾虎一人他就抵敌不过,何况又上了一个,他焉能行得了?自己就要打算逃蹿性命。奈因一宗,二个人围住他,蹿不出圈去,闹了个脚忙手乱,当时刀法也就乱了。好容易这才虚砍了一刀,撒腿就跑,一直扑奔正西。过了一段界墙,前边两堆太湖山石,眼瞧着他就在太湖山石当中蹿将过来。艾虎在前,芸生在后,自然也得在太湖山石当中过去。艾虎刚往西一蹿,只听东北有人嚷道:“别追!有埋伏。”这句话未曾说完,艾虎已然掉下去了。芸生几乎也就掉将下去。回头一看,并不见人,也不知是什么人在那里说话。大爷往里一看,原来是个陷坑。艾虎坠落 坑中,站起身来,往上一瞧。芸生上面答言:“难道老兄弟上不来吗?”艾爷说:“行了。”自己往上一蹿,脚蹬坑沿上,问:“大哥,那贼何方去了?”回答:“早已跑远了。”艾爷大怒道:“便宜这厮!咱们找我二哥、三哥去。”复又回来,遍找不见,忽然由墙上下来,说:“你们二位可好,我两世为人了。”艾虎、芸生问:“什么原故?”回答:“我自顾追尼姑,一时慌张,没看明白,坠落 坑中。那尼姑真狠,举起一块大石头要砸我。坑沿上有一个人,也不知是谁,由尼姑身后将尼姑踢倒,自然那石头正砸在尼姑的脑袋上,头颅粉碎。我上来时节,那人不见了。我也没看见人家,也没与人家道道劳,我就奔这里来了。你们将那两个贼可都杀了无有?”二人道:“我们打死了一个,追跑了一个。”又提艾虎如何坠在坑中的话,说了一遍。

列位就有说的,原来徐良没死。他若死了,如何还算小五义?再说尼姑,倒是谁人将他要命?可就是艾虎看见倒骑驴的那个人。他又是谁人哪?就是前文表过的神行无影谷云飞。因他徒弟回家,自己暗地跟下来了,看他到家是真孝顺,是假孝顺。暗地一瞧,是真孝顺,又有救他妹子这一节。自己并没见徒弟之面,去到庙中要把尼姑杀了。白昼见着街上酒铺中有个醉鬼先在那边,就没赊出帐来,他就把尼姑庵中的事听了一遍。又到这边酒铺中来,自己见着艾虎,一瞧就奇怪,故意又喝两壶酒,细看艾爷的情性,方知不是贼。会了酒钱,并不道谢。晚间到庙中,净在一旁看着他们动手。徐良掉下坑去,自己过去用“闭血法”把尼姑一点,婬尼一倒,石头砸在自己脑袋上,脑髓迸流。自己仍然又扑奔前院。见艾虎他们追下贼去,自己也远远的跟着,见贼过太湖山石,拿胳膊厂跨太湖石,往南一飘身,蹿在正西,等着艾虎。他就看出破绽来了,自己想着提拔艾虎,报答他这两壶酒钱,嚷道:“前头有埋伏!别过去八说迟了一些。谷云飞见尼姑一死,自己就算没有事了,由此起身。下套《小五义》上金鳞桥办明奇巧案,救白芸生、范仲淹,误打朝天岭的内应,巧得滇皮铛,皆是后话,暂且不表。

且说的是徐良、艾虎、白芸生他们弟兄三位,不知施守志的去向,就把庙中的婆子、小尼姑找在一处,告诉他们一套言语。小尼姑连婆子等都跪在地下,求饶他们的性命。芸生说:“我教给你们一套言语,就不杀害尔等。”大家一口同音,都嚷愿意。芸生说:“明日你们报到当官,就提你们这里的庙主结交 贼匪,暗地害死高保。苗锡麟与尼姑通奸,施守志因气好砸死尼姑。杀死苗锡麟,此贼弃凶逃走。当官不信你们,就把埋葬高保的地方指点告诉明白。按着这套言语回禀当官,自然就保住了你们的残生。如若不依着我们的言语,明晚我们大众前来结果你们的性命。”大家点头,情甘愿意。“所有尼姑的东西,你们大家分散。当官要是问着你们,就说俱被施守志盗去。”大家千恩万谢,都感几位爷的好处。

白芸生、徐良、艾虎三个人一看天气不早,就此起身,回到店中,仍是蹿房跃墙下来。手下的从人俱都在店中等候。来到房中,大家见礼、道惊、打听。芸生把自己的事情俱都说出,连胡 、乔二位都赞叹说:“这样公子,都受了这样苦处。”徐良说:“明天五更就起身,不管他们此处的事情了。”书不可重絮。到了次日,给了店饭钱,有骑马的,有步下的,直奔武昌府而来。众人奔武昌,暂且不表。

说书的一张嘴,难说两家的话。这一丢大人,蒋平、智化解开了沈中元的贯顶诗,各路分散着寻找大人。先说可就是艾虎的事情,这才引出小五义结拜、盗狱等项,也不在少处。丢大人,就有走夹峰前山的,就有走夹峰后山的,就有上娃娃谷的。在路上俱各有事,可是说完了一段再表一段。这个日限相隔差不了多远。

先提北侠、南侠、双侠离了晨起望,晓行夜宿,饥餐渴饮,无话不说。这日正往前走着,前边黑忽忽一片树林,树乃庄之威,庄乃树之胆,倒是很好的个村庄。三位爷就穿村而过,是东西的个街道。他们是由西向东,正走在东村口,围绕着多人。虽然三位寻找大人的心盛,但都是天然生就侠客的肝胆,遇事就要瞧看瞧看。众人进去一看,原来是两位老者揪扭着相打。二位老者俱过六旬开外,并且全是头破血出。还有几个年轻的,俱都掠胳膊、挽袖子,在旁边气哼哼的,欲要打罢又不敢。旁边有几位老者说:“你们亲家两个还有什么不好说的事情,打会子也当不了办事。”虽说,也不过去拉去。丁二爷平生最是好事,说:“欧陽哥哥,咱们去劝劝罢。”北侠说:“二弟,知道是什么事情,咱们过去劝劝去。”丁二爷说:“我过去问问去。”北侠一揪没揪住。二爷就过去,在两个老头当中伸单胳膊一楂,又把这只手打底下伸进去往上一起,就见两个老头自然就撒开了。两只手又揝住两个老头儿的腕子,往两下里一撑,老头儿一丝儿也不能动转了。两个老头直是气的浑身乱抖。那个老头就说:“尊公!你是干什么的?”二爷说:“我们是走路的。”老头说:“你是走路的,走你的路,你揪着我们为什么事情?”二爷说:“我平生好管闲事。我问问你们,因为何故?我给你们分析分析。”老头说:“我们这个事情不好分析,非得到当官去不成。”二爷说:“我非要领教领教不可。”那个老头说:“你撒开我,慢慢告诉你。”南侠、北侠也就过来说:“二弟,你撒开人家,有什么话再说。”二爷这才撒开。

大众一瞧这三位爷这个样儿:一个像判官,一位傲骨英风,一位少女一般。旁边人们说:“得了,你们亲家两个告诉告诉人家罢。”二爷说:“贵姓?”那位老头说:“我姓杨,叫大成。我有个儿子叫杨秀。这个是我们的亲家,他姓王,叫王太。他有个女儿,给了我的儿子,我们作了亲家。前番接他女儿住娘家去,我就不让他接。众位你们听听,咱们俱都是养儿女的人,还有姑娘出阁,不许往娘家来往的道理吗?可有一个情理,我们这个儿妇,他的母亲死了,我们亲家翁净剩了光棍子一个人。我说他想他女儿,让他上我这瞧瞧来,他一定接的家去,又便当怎么样呢?他要接定了,不接不行。我也不能深拦,就让他接回去了。可也不知道他又将他女儿又给了人家了,或是他又卖了,他反倒找在我家来,不答应我。”北侠一听,就知道不好,要是不伸手,可也就过去了;要一伸手,得给人家办出个样子来。那个姓王的说:“这位爷台贵姓?”二爷说:“我姓丁,排行在二。”老头说:“丁二相公爷,你想我的女儿,我焉能行出那样事来?我接,他就不愿意。我接到家里住了十二天,就把他送回来了。我这几日事忙,总未能来。今天我才有工夫,我来瞧看瞧看我这女儿,不想到此,他胡 赖。是他把我女儿卖了,倒是有之,不然就是给你要了命了,还是尸骨无存。我难道说,我还活这么大的岁数?这条老命不要了,我与他拚了罢。”

丁二爷此时就没有主意了,净瞧着北侠。欧陽爷暗笑:“你既然要管,又没有能耐了。”北侠上前说:“王老者,你们两亲家我可谁也不认识,我可是一块石头往平处放。你说你送你女儿,可是送到你们亲家家里来了吗?”杨大成说:“没有,没有。”王太说:“我这女儿不是我送来的,是我女儿的表兄姓姚,叫姚三虎,素常赶脚为生。他有个驴,我女儿骑着他表兄这个驴来的。”北侠说:“那就好办了,找他这个表兄就得了。”王太道:“不瞒你们几位说,我女儿这个表兄,就是一身一口,跟着我过。自从送他表妹去后,直到如今没回家。”北侠问:“他把他表妹送去没送去,你知道不知道?”王太说:“焉有不送去之理。”北侠说:“那就不对了。你总是得见着他这表兄才行呢。倘若他们半路有什么缘故,那可也难定。”一句话就把王太问住。杨大成说:“是他们爷们商量妥当,半路途中把我们儿妇给卖了。”说毕,二位又要揪扭。北侠拦住,说:“我有个主意,你们这叫什么村?”杨大成说:“我们这叫杨家店子。”又问:“姓王的,你们那里叫什么村?”王太说:“我们那村叫王家陀。”北侠说:“隔多远路?”王太说:“八里地。”北侠说:“隔着几个村庄?”王太说:“一股直路,并没村庄,半路就有一个庙。”北侠说:“你们二位不用打架,两下撒下人去遍找,十天限期为度。找不着,我们在武昌府,等你们上颜按院那里递呈字去,上我们大人那里告去。我们就是随大人当差的,到那里准能与你们断明。”两家也就依了这个主意。三位便走,连本村人都给三位道劳。

三人离了杨家店,一直的正东走了三里多路,天上一块乌云遮住碧空,要下雨。紧走几步,路北有座大庙,前去投宿避雨。这一进庙,要闹个地覆天翻,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章 有口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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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仙儿嫣然道:田七爷难道还未看出他身上穿了金丝甲?

    田七眼睛一亮,抚掌道:不错,这就难怪摩云兄方才打人反而自己手痛了。

    林仙儿道:今天我本来不准备到冷香小筑去的,但到了晚上,我忽然想起忘拿件东西,但我再也想不到,一回到冷香小筑,梅花盗就发现了。

    她美丽的面庞上露出了恐惧之色,道:严格说来,那时我并没有看到他,只觉有个人忽然到了我身后,我想转身但需要礼治约束社会生活,远不及大同社会理想,故称之小田七道:如此说来,这人的轻功也不错!

    林仙儿叹了口气,道:他身法简直和鬼魅一样,我糊里糊涂地就被他挟在肘下,腾云驾雾般被他挟了出去,那时我已想到他就是梅花盗,就问他:你想将我怎样?为何不杀我!

    田七道:他怎么说?

    林仙儿咬着嘴唇,道: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阴森森地笑。

    田七目光闪动,道:原来他并没有告诉你他就是梅花盗。

    林仙儿道:他用不着告诉我,那时我只想早些死了算了,但全身偏偏连一点力气都没有,就在那时候,我突然见到人影一闪,出现在我们面前。

    田七道:来的人想必就是这位少年朋友了。

    林仙儿道:不错,就是他。

    她瞟了阿飞一眼,目中充满了温柔感激之色,道:他来得实在太快了,梅花盗似也吃一惊,立刻将我抛在地上,我就听到他说:你是不是梅花盗?又听到梅花盗说: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你反正已是快死的人了──

    他的话未说完,就忽然有一蓬乌星自他嘴里射了出来,我又是吃惊,又是害怕,眼见着乌光全都射在这──这位公子身上,我只当他也要和别人一样,死在梅花盗的手里了,谁知他竟连一点事都没有──

    接着,我就见到剑光一闪,梅花盗就倒了下去,那一剑出手之快,我实在没法子形容得出。

    她说到这里,每个人都不禁瞪大了眼睛去瞧阿飞腰带上的那柄剑,谁也不相信这么样的一柄剑能杀得死人,能杀得死梅花盗!

    田七背负着双手,也在凝注着这柄剑。

    他嘴角忽又露出了微笑,道:如此说来,阁下莫非早已等在那里了?

    阿飞道:不错。

    田七微笑道:阁下一见到他们,就飞身过去挡住了他,就问他是不是梅花盗?

    阿飞道:不错。

    田七微笑道:难道阁下总是守侯在暗中,一见到夜行人,就过去问他是不是梅花盗?

    阿飞道:我还没那么多功夫。

    田七微笑道:阁下若是偶尔有功夫时,偶尔遇见了个夜行人,会如何问他?

    阿飞道:我为何要问他?他是谁与我何关?

    田七忽然一拍巴掌,笑道:这就对了,阁下纵然要问,也只会问他是谁?譬如说,阁下方才问公孙摩云时,也只问:你是谁?并没有问:你是不是梅花盗?──

    阿飞道:我明知他不是梅花盗,为何要如此问他?

    田七忽然沉下脸,指着地上的死人道:那么,阁下为何要如此问这人呢?难道阁下早已知道他就是梅花盗?阁下既已知道他就是梅花盗,为何还要问?

    阿飞道:只因已有人告诉我,梅花盗这两天必定会在那附近出现。

    田七眼睛瞅着李寻欢,缓缓道:是谁告诉你的?是梅花盗自己?还是梅花盗的朋友?

    他似乎明知阿飞绝不会回答这句话,事实上,他只要问出这句话,目的便已达到,也根本不需别人回答。

    大家听了这话,眼睛不约而同在阿飞和李寻欢身上一转,心里已都认定只不过是李寻欢和他串通好的圈套,无论阿飞再说什么,也不会有人再相信地上这死人真是梅花盗了。

    只见田七忽然转身走到一个锦衣少年面前,厉声道:你是不是梅花盗?

    那少年吃了一惊,呐呐道:我──我怎会是他──-

    话未说完,田七忽然出手点住了他的穴道,喃喃道:好家伙,又有个梅花盗被我捉住了。

    他转过头来一笑,悠然道:各位只怕也想不到捉拿梅花盗竟如此容易吧。

    群豪又不禁放声大笑起来,纷纷着道:你是不是梅花盗?

    我看你才是梅花盗!

    梅花盗怎地越来越多了?

    阿飞铁青着脸,手已缓缓触及剑柄。

    李寻欢忽然叹了口气,道:兄弟,你还是走吧!

    阿飞目光闪动道:走?

    李寻欢微笑道:有田七爷和赵大爷这样的大侠在这里,怎肯将梅花盗给你这初出茅庐的少年人杀死?你无论再说什么,都没有用的。

    阿飞的手紧握着剑柄,冷冷道:我也不想再跟这种人说话了,可是我的剑──

    李寻欢道:你就算将他们全都杀了也没有用,还是没有人会承认你杀了梅花盗,这道理你难道还不明白么?

    阿飞发亮的眼睛渐渐变成灰色,缓缓道:不错,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李寻欢笑了笑道:你若想成名,最好先明白这道理,否则你就会像我一样,迟早还是要变成梅花盗。

    阿飞道:你的意思是说,我若想成名,最好先学会听话,是么?

    李寻欢道:一点也不错,只要你肯将出风头的事都让给这些大侠们,这些大侠们就会认为你少年老成,是个可造之才,再过个十年二十年,等到这些大侠们都进了棺材,就会轮到你成名了。

    阿飞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笑。

    这笑容看来是那么潇洒,却又是那么寂寞。

    他微笑着道:如此看来,我只握是永远也不会成名的了。

    李寻欢道:那倒也未尝不是好事。

    看到阿飞的微笑,李寻欢的笑容就更开朗了,他们笑得就像是正在说着世上最有趣的事。

    大家正在奇怪,不知道这两有什么毛病,谁知忽然间阿飞已到了李寻欢身旁,挽起李寻欢的手,道:成名也罢,不成名也罢,你我今日相见,好歹总得喝杯酒去。

    李寻欢道:喝酒,我从来也没有推辞过的,只不过今日──

    田七微笑着道:今日他只怕是不能奉陪的了。

    阿飞脸色一沉,冷冷道:谁说的?

    田七微笑着挥了挥手,大厅外就立刻有两个大汉扑了进来,一人厉声道:是田七爷说的,田七爷说的话,就是命令!

    另一人较高较瘦,喝道:谁若敢违抗田七爷的命令,谁就得死!

    这两人虽然一直垂手站在厅外,宛如奴仆,但此刻身形展动开来,竟是矫健,在江湖中已可算是一流身手。

    喝声中,两柄钢刀已化为两道飞虹,带着凌厉的刀风,一左一右,一上一下,闪电般向阿飞劈了过去。

    阿飞冷冷地瞧着他们出手,仿佛连动都没有动,但忽然间,寒光闪,再一闪,接着就是两声惊呼,两道刀光忽然冲天飞起,夺的,同时钉入大厅的横梁上,两个大汉左手紧握着右腕,面上已疼得变了颜色,过了半晌,一丝鲜血自掌缝间沁出,滴了下来。

    再看阿飞的剑,仍在腰带上,谁也没有看清他是否拔出过这柄剑,但却都已看清剑尖上凝结着的一点鲜血。

    好快的剑!

    田七面上的笑容也凝结住了。

    阿飞淡淡道:田七爷的话是命令,只可惜我的剑却听不懂任何人的命令,它只会杀人。

    两大汉面上不禁露出惊惧之色,又倒退了几步,忽然转身夺门而出,利剑虽不会说话,但却比世上任何人的命令都有效。

    阿飞又挽起李寻欢的手,道:走吧,喝酒去,我不信还有人敢来拦我们。

    李寻欢还未说话,龙啸云还忽然嗄声道:你要他走,为何不解他的穴道?

    阿飞嘴角的肌肉仿佛跳了跳,在这刹那间,李寻欢的心也跳了跳,忽然想起了那天的事──

    那天,阿飞为他擒住了洪汉民,留在孙达的厨房里,还将将洪汉民反绑在椅子上。

    那天,李寻欢就已在奇怪,阿飞为何不索性点住这人的穴道?现在他心念一闪,顿时恍然!

    这快剑无双的少年,竟不会点穴!

    李寻欢的心沉了下去,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微笑着道:今天我请不起你喝酒!

    阿飞沉默了半晌,才一字一字道:我请你。

    李寻欢道:不是我自己买来的酒,我也绝不喝的。

    阿飞凝注着他,冷漠的目光中忽然露出一丝痛苦之色。

    他也知道李寻欢这是不愿他冒险。

    因为他既不能解开李寻欢的穴道,就只有将李寻欢背出去,他若将李寻欢背在身上,就未必能冲得出去了。

    田七目光闪动,在他们脸上搜索着,忽然微笑道:李寻欢是好汉子,绝不肯牵累别人的,小兄弟,你还是自己走吧。

    李寻欢知道这老狐狸已看出了阿飞的弱点,立刻也微笑道:你用不着激他,他绝不会上你当的,保况,就算他将我背在身上,你们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他接着又道:保况,你们也知道我根本不会走的,今天我若走了,你们这些大侠岂非更咬定了我是梅花盗?

    他这话自然是说给阿飞听的。

    阿飞又沉默了半晌,缓缓道:他们说你是梅花盗,你就是梅花盗么?

    李寻欢笑道:有些人说的话,和放屁也相差无几。

    阿飞道:既然是放屁,你又何必再管他们说什么?

    他突然一俯身,将李寻欢背在背上,也就在这时,田七负着的双手忽然伸出,只见棍影点点,一出手就点向阿飞前胸十一大穴,只要被他的藤棍碰着一点,阿飞就再也休想出手了!

    阿飞并没有拔剑!

    他也和李寻欢一样,一剑刺出,绝不空回。

    但此刻他的剑却已没有伤人的把握。

    大家望着阿飞在田七的棍影中闪动,还在犹疑着,田七的藤棍点穴虽是江湖一绝,但却并未能制住这少年。

    赵正义道:杀死梅花盗,可是天大的光彩,这机会各位何必错过?

    这句话刚说完,已有七八件兵刃一齐向阿飞背后的李寻欢劈了下去,林仙儿冲过去拉住龙啸云的手,道:四哥,你为何不拦住他们?

    龙啸云黯然道:你难道未看出我也被人点了穴道。

    就在这时,只听一连串惨呼声响起,三个人踉跄倒退。

    阿飞的剑终于已出手!

    他的剑此刻虽无把握能伤田七,但别人要来送死,他就不客气了,只见鲜血随着剑光激出去,李寻欢的貂裘上已染上了血花。

    所有的兵刃立刻又全不见了,只有田七的一条藤棒,仍毒蛇般缠住他们,每一招都不离阿飞的要穴。

    林仙儿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毕竟是赵大爷侠义无双,绝不肯以多为胜!

    赵正义目光一闪,冷冷道:只不过老夫已说过,对梅花盗这种人讲江湖道义也无用!

    他一步窜到厅侧,自兵器架上抄了柄长枪,随手一抖,就抖起了斗大的枪花,直刺李寻欢背脊。

    铁面无私赵义在武林中能享大名,倒也并非全是沽名钓誉,这柄长枪一施展开来,确有摄人之处。

    枪乃百兵之粗,棍乃百兵之王,何况一寸长,一寸强,阿飞以一柄短剑,周旋在这两样至强至霸的兵刃间,已是吃亏不少,更何况他身后还背着一个人。

    田七以已之长,击人之短,本已占尽先机,但也不知怎地,那最后一击,总是差了一些,总是无法将对方击倒。

    数十招过后,他忽然发觉这少年虽未还手,但步法之神妙,却是自己前所未见,自己每招部位力量明明都拿得恰到好处,明明已可点住对方的穴道,但这少年脚步也不知怎么样一滑,自己这一招就落空了。

    田七虽然见多识广,却也看不透这步法的来历,当下暗忖道:这少年的来头必定不小,我又何苦多结冤家。

    一念至此,立刻微笑道:小兄弟,我看你还是放下他吧,否则他未连累你,你反倒连累他了。

    阿飞咬了咬牙道:你们既然要我放下他,自己为何不住手?

    田七一棍点出,人已退后七尺,赵正义枪已刺出,收势不必,突然掉转枪尖,向地上刺了下去。

    只听铮的一声,火星四溅,枪尖折断,飞了出去。

    阿飞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将李寻欢扶到椅子上坐下,只是李寻欢胸膛起伏,苍白的脸上又泛起一种凄艳的红色,显然一直在强自忍耐着,没有咳出来,只因为他生怕咳嗽会影响阿飞的出手。

    阿飞只觉胸中热血上涌,咬了咬牙,缓缓道:我错了,我只顾自己逞强,却忘了你。

    李寻欢笑了笑,道:无论你是对是错,我都同样感激你。

    他一开口说话,就不停的咳嗽起来。

    阿飞凝注着他,过了半晌,缓缓转过身,面对着赵正义道:我只后悔一件事,上次我为何不杀了你!

    他嘴里说话,剑已刺了出去。

    这一剑之快,简直不可思议,赵正义那里还有闪避得工,眼见就要血溅当地,就在这时,突听大厅外有人口宣佛号“阿弥陀佛”这四个字只说了一个字时,已有一股劲风带着串黑影打了进来。

    说到第二个字时,劲风和黑影已将击上阿飞的后背,阿飞剑势明明已用老,但就在这刻不容缓的刹那间,突然回剑转身。

    只听呛的一响,剑尖挑起了黑影,竟是串佛珠。

    直到这时“阿弥陀佛”这短短四个字才说完,佛珠已被剑尖挑飞,但剑尖犹在嗡嗡作响,震动不绝!

    剑仍在震动,阿飞的人却如花岗石般动也不动。

    天已亮了。

    熹微的晨光中,只见五个芒鞋白补袜的灰袍僧人自大厅外缓缓走了进来,当先一人×眉俱已苍白,在晨光中看来宛如银丝,便脸仍是白中透红,红中透白,一双眼睛更是目光炯炯,顾盼生威。

    他双手合什,那串珠不知怎地又回到他手上,两双手合在一起,厚如门板,显然已将佛家掌力练至炉火纯青。

    赵正义惊魂初定,见到这白眉僧人,立刻躬身道:不知大师法驾光临,有失远迎,多请恕罪。

    白眉僧人只笑了笑,目光就盯在阿飞脸上,沉声道:这位檀越好快的剑。

    阿飞道:我的剑若不快,只怕就要大师来超渡亡魂了。

    白眉僧人道:老僧不愿檀越多造杀孽,是以才出手,须知檀越的剑虽快,却仍快不过我佛如来的法眼。

    阿飞道:大师的佛珠难道就能快得过如来的法眼吗?我若死在大师的佛珠下,岂非也要多一重杀孽!

    赵正义厉声道:好大胆,在少林护法大师面前,你也敢如此无礼?

    白眉僧人笑了笑,道:无妨,少年的口舌本就利于刀剑。

    林仙儿忽然笑道:心眉大师既然并不怪罪,你还不快走?

    赵正义冷冷道:他方才不走,此刻想走只怕太迟了!

    阿飞道:哦,你难道还拦得住我?

    他嘴唇说着话,已大步走了出去。

    赵正义面色又变了,道:大师──

    田七抢着笑道:心眉大师素来慈悲为怀,怎会难为这种无知少年,让他走吧。

    心眉大师目光闪动,沉声道:本派掌门师兄接到自法陀寺转去的飞鸽传书,知道本门俗家弟子秦重负了重伤,立刻就令老僧兼程赶来。

    赵正义叹了一声,瞪着李寻欢道:只可惜大师还是来迟了一步。

    天已很亮了,街道上行人已不少,阿飞走在昨夜的积雪中,他的脚履虽轻快,心情却无比沉重。

    突听一人唤道:等一等──等一等

    这声音又清脆,又娇美,阿飞不用回头,已知道是谁来了。

    只因街道上的人都已张大了眼睛,痴痴的望着他身后,正在走路的都停下了脚,正说话的也忘了自己在说什么。

    阿飞没有回头,但也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一阵轻微的喘息声到他身后,一阵醉人的香气,也已飘入他心头,他也不能不回头了。

    林仙儿犹在喘息着,美丽的面庞上带着淡淡的一抹晕红。

    阿飞的眼睛却仍冷漠得如同地上的积雪。

    林仙儿垂下头,红着脸道:我是来向你道谦的,我──-

    阿飞道:你根本没有什么好道歉的。

    林仙儿咬着嘴角,轻轻跺脚道:但那些人实在太无聊,也太无礼。

    阿飞道:那也与你无关。

    林仙儿道:可是你救了我,我怎能──

    阿飞道:我救了你,但却没有救他们,我救你,也并不是为了要你替他们来道歉的。

    阿飞道:你还要说什么?

    林仙儿实在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她这一辈子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她总认为就算是冰山,在她面前也会融化。

    阿飞道:再见。

    他扭头就走,但刚走了两步,林仙儿突又唤道:等一等,我还有话说。

    阿飞道:你不必找我。

    林仙儿眼皮转动,道:那么,李寻欢有什么不测,我该去告诉谁呢?

    阿飞骤然回过头,道:你知不知道西门外的沈家祠堂。

    林仙儿道:你莫忘了,我在这城里已五六年。

    阿飞道:我就住在那祠堂里,日落之前,我绝不离开。

    林仙儿:日落之后呢?

    默然半晌,仰面望天,缓缓道:你莫忘了,李寻欢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并不多,像他这样的朋友更找不出第二个,他若死,这世界就无趣极了。

    林仙儿叹了口气,幽幽道:我早就知道今夜你还会回来救他的,可是你要知道,无论多好的朋友,也没有自己的性命重要。

    阿飞霍然低下了头,瞪着她,一字字道:我只希望你以后永远莫要说这种话,这只当没有听到!  

第二十二回 不徇私严讯恶人据实判细问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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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臣看完状词,吩咐把关升带来听审。众役知关宅势力,又怕贤臣法度森严,无奈一齐迈步至堂外,把恶人关升、三片紧紧推拥,扯到堂下。众役齐声喊叫:“下跪!”恶人不跪。贤臣一见,不由微微冷笑,骂声:“凶徒,真真胆大!无法无天,坑害黎民。差人拿你,竟敢不服,私打官兵。本县为民父母,与民除害,私自访你。恶人关升、三片,你竟认识本县,把我骗进室内,胆敢吊在马棚之上,藤鞭打我。你一心要害我,幸神佛保佑,暗里有救。家将施忠,一时救我出虎穴。你们作为,我亲眼看见,今又有告你多人。再者,罪犯见官不拜,应该死罪。你们二人实招,免受刑法。”关升大叫:“施知县,你我官司打不清。私访由你,不该勾通响马。明为私访,实行打劫,抢去首饰、衣服、金银。不用审我,问你吧!或是官休私休,快些说来!”三片接说:“话实不错,作官不该与响马私通。”施公闻听大怒!叫:“人来!尔等把他二人的耳朵拧上,再着人用棍打腿,看他在本县面前跪不跪?”众役答应,立刻将两个恶徒苦打一顿。恶人疼痛不过,只得跪下。贤臣骂声:“该死囚徒尸骂毕,叫声:“人来,把王二夫妻带上对词。”下役答应,立刻带王二至堂前跪倒。

贤臣说:“王二你夫妻怎么遭害,快快言明!”王二见问,流泪叩头,口尊:“青天爷爷,容民细禀:小的父死,只有寡母,一家三口,离关家堡不远,做小本生意。那日妻子站在门前,看见关升骑驴经过。妻子陶氏,回避不及,便被他家家奴抢去。讹赖说小的欠他的银子百两,有银交还,放给妻了;若是无银,算作妾婢。无奈小的赶去,被拉进他家。哀求无用,用非刑苦打我,锁在屋内,夤夜暗暗谋害。幸亏爷爷家人,将小的一一救出。只因那日恶人搬抢吵打,家中寡母,活活吓死,尸灵还在床上。”诉罢叩头。贤臣闻听,用手指定关升,骂声:“大胆!敢作这样伤天害理之事,从实招来!”关升仍是不招,贤臣吩咐打嘴巴,各打了三十个嘴巴。两个恶人,那里架得住,打得满口流血。贤臣又叫众青衣退后。施公才要叫原告对词,动夹棍严究。

只见打角门进来四人,摇摇摆摆,往上厅来——四个穷酸,一齐带笑说:“关大爷受惊了。”三片说:“反了,事毕再议!”贤臣坐下,听得明白,早已参透来意,带笑道:“四位贤契来意,我已深知。免开尊口,请回。”正说间,州尊差人投书。施公拆开一看,不近情理——为恶棍关升讲情。施公吩咐把五人硬往外逐出,尤义回州复命。州官怀仇——派施公拿黄河套水寇银钩大王。且说四穷酸也气忿忿回家,打点行贿州尊,欲坏施公,事情不表。

且说那告状之人,与瞧看书吏、军民下役等,一见贤臣把五人硬叫拖出衙门堂外,个个皆言忠正。却说施公见下役把五人拖出,心中气平。还恐有人来搅扰,吩咐立刻闭门看守,不放一人出入,有心严究恶人定案。叫:“人来,快带关升、三片上来!”差人答应,立时带上。两个恶人,不肯下跪,坐在地上。贤臣微微冷笑,说:“关升、三片,你这两个囚徒,好手段,真乃不错!我问你两个,还有什么变动?料你纵有拨天的本领,也不怕你两个。今日先尝尝夹棍的滋味!”吩咐;“动手夹起。只待本县取了口供,才好定罪,好与那些仇未报冤未伸的了案。”言犹未毕,下边答应,一齐发喊,弄翻倒地。关升、三片走了真魂,口内齐说:“不好,救星全无。早知施公如此厉害,不该在马棚吊打。”耳边只听堂上声响当当,撂下夹棍。公差上来拉去鞋袜,叫两恶人骑上。两个人,一人掌刑,拢着恶人;一人手提犯人胸膛,绳子一拢,二恶人死去。施公吩咐:“住手。”停了一会,关升“哎呀尸一声,阎三片忍痛咬牙,哼了一声,说道:“爷爷宽恩饶恕,从前做的事,我尽招认。”关升也一一招认。施公闻听两个恶人齐都招认,叫书吏把众人告的状子呈上,按重款定了个十恶不郝的斩罪,叫人拿下。恶人画了招认呈上。施公过目,叫人卸刑。又叫:“告状人等,听本县严究关升、三片同招,定成死罪。本县即刻辞详上司,回文立斩。那时传尔等瞧看,正法报仇。请你四老爷把尔等带到关宅,把霸占人丁妻子,各认领回,不许冒认。再占去房屋、地亩、物件,仍归本主。”众人闻听,齐口称:“谢太爷救命之恩。”施公吩咐:“起来。”众人答应。施公叫人把告状人等带去,知会四爷到关宅认领,又吩咐传禁卒上堂,把恶人主仆上刑收监。生员人等,叫书吏作稿,说他们藐法闹堂一节,安心作对,差人送到府学。那穷酸交官通吏,行贿府学。老师接住文书,暗想:“他们怎作恶人?”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2回 鸾英避难黑龙村 薛义忘恩贪爵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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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鸾英产下薛葵,坐了一会,思想夫妻离散,如今我往何处去安身?左思右想,忽然想起母舅了守一,现在湖广房州黑龙村丁家庄居住,不免前去相投,权且住下,打听丈夫的下落,再作计议。主意已定,遂把薛葵放在怀中包好,抱了薛蛟,解缰上马,直往湖广投了守一去了。

且说薛刚杀出重围,行了一夜 ,见无追兵,方才放心,思想山寨虽破,我妻手段高强,料不丧于武氏之手,但夫妻分散,无处安身,却往哪里去了?想了一会,忽然想起泗水关总兵薛义。当初在长安我救他出狱,又与他于此前程,我去投他,定然留藏。想定主意,遂拨马往泗水关来。看官,你道薛刚造此大逆,薛氏宗枝尽行拿斩,这薛义如何却平安无事?因他贿嘱了张天左,题明同姓不亲,所以依旧做官。那薛刚到了泗水关,写了一封书,来至总兵府,烦中军传进去。

薛义正同妻子杨氏在私堂闲话,忽见传书进来,拆开一看,不觉大惊。杨氏问道:“何处来书,为何大惊?”薛义道:“夫人,那两辽王爵主薛刚,自从大闹花灯之后,逃走在外,累及一门杀绝,埋造铁丘坟。多亏张太师,与我题明同姓不亲,免遭其祸。他竟大胆私祭铁丘坟,反了马登,同他杀出长安。拿住他的从人,知他在卧龙山落草,武三思提兵打破卧龙山,又拿他不住。他如今来投我,现在府外,如何是好?”杨氏道:“既是恩人逃难至此,理应宜作速迎请进来,留藏府内,以报昔日大恩。”薛义道:“真乃妇人见识!那明诏上说,拿住薛刚者,封万户侯;藏匿者,即系叛逆,全家诛戮。难道不顾灭门之祸?依我诱他进来,拿他解上长安,做了万户侯,永享富贵。”杨氏大怒道:“天下有你这样没良心的人!当日救你出狱,又与你干此总兵之职,今日他家破人亡来此投,你不思报恩,反以仇报!自己忘恩背义,死在目前,还想做甚万户侯,永享富贵!”薛义闻言大怒,喝声。“贱人!嫁鸡随鸡,怎敢气我!”送一脚踢来,不防正中杨氏陰门,往后便倒,丫头上前扶时,早已死了。忙叫:“不好了,夫人死了!”薛义道:“不许声张!俟拿了薛刚,再收殓夫人,且把尸首抬过一边。”又嘱咐家丁如此如此,不可泄露。叫中军开门,快请下书人相见。

薛刚见请,即便入府。薛义一见薛刚,纳头便拜,道:“小人昔承恩人相救,得荣任于此,时刻难忘。昨闻长安之事,一门遭戮,又闻思公逃避在外,我差人四下寻访,并无下落,小人日日记念。日前得报,恩公同思主母纪氏夫人在卧龙山栖身,又被武三思所破。恩公得脱虎袕,逃遁至此,还算不幸中之幸。今日可放心在此,多住几时,等小人躁演人马,再招义兵,与恩公杀上长安,以报大仇便了。”薛刚流泪道:“若得如此,感德不浅。”薛义道:“恩公说那里话!”分付家丁备酒,薛刚道“令正夫人何不请来一见?”薛义道:“贱内有病,卧床 多日,所以尚未拜见恩公。”薛刚乃是一个直人,并不疑惑。说话之间,早已摆上筵席,二人共饮。不知酒后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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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口诛笔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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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经墨道:”用笔也能杀人!”

    谢晓峰道:”你不信!”

    施经墨道:”我”谢晓峰道:”那边桌上有笔墨,你为什不过去试试!”施经墨道:”怎试:”谢晓峰道:”只要你去写三个字,就可以将一个人置之于死地。”施经墨道:”那三个字!”

    谢晓峰道:”那个人的名字。”

    施经墨抬起头,契惊的看著他。直到现在,他才发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垂死的人,全身都带著种神秘而可怕的力量,随时都能做出别人做不到的事。

    谢晓峰道:”快去写,写好了不妨密封藏起,再交给我,我保证这里绝没有人会泄露你的秘密。”施经墨终于站起来,走过去,提起了笔。

    这个人的力量,实在令他不能抗拒,也不敢抗拒,这个人说的话,他也不能不信。

    密封起的信封,已在谢晓峰手里,里面只有一张纸,一个名字。

    谢晓峰道:”除了你自己外,我保证现在绝没有人知道这里面写的是谁的名字。”施经墨点点头,苍白的脸已因兴奋紧张而扭曲,忍不住问:”以后呢!”谢晓峰道:”以后也只有一个人能看到这名字!”施经墨道:”什人!”

    谢晓峰道:”一个绝对能为你保守秘密的人。”他转过身,面对小弟:”你当然已猜出这个人就是你!”小弟道:”是。”

    谢晓峰道:”你看到这名字后,这个人当然就活不长的。”小弟道:”是。”

    谢晓峰道:”他当然是死于意外的。”

    小弟道:”是。”

    他伸出手,接过谢晓峰手里的信,他的手也和谢晓峰同样稳定。

    每个人都在,他们脸上的表情不知是敬畏?还是恐惧。

    一封信,一张纸,一个名字,一瞬间就已铁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他们究竟是什人?为什能有这种权力?

    施经墨额上冷汗如豆,忽然冲过去,一把夺下了小弟手里的信,揉成一团,塞入嘴里,嚼碎,咽下,然后就开始不停的呕吐。

    谢晓峰冷冷的肩著他,并没有阻止。

    小弟脸上更全无表情,直到他呕吐停止,谢晓峰才淡淡的问道:”你不忍让他死!”施经墨拚命摇头,泪水与冷汗同时流下。

    谢晓峰道:”你既然恨他入骨,为什又不忍让他死!”施经墨道:”我我”谢晓峰道:”那边还有纸,我还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施经墨又拚命摇头:”我真的不想要他死,真的不想!”谢晓峰笑了:”原来你恨他恨得并没有你想像中那深。”他微笑著,从地上拉起了几乎已完全软瘫的施经墨:”不管怎样,你总算已有机会杀过他,却又放过他,只要想到这一点,你心里就会觉得舒服多了。”屋子里很黯,他睑上却彷佛发著光。

    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在看著他,睑上的表情已只有敬畏,没有恐惧。

    ——一封信,一张纸,一个名字,一刹那间就化解了一个人的心里的怨毒和仇恨。——他究竟是什人,为什会有这种神奇的力量?

    杯里又加满了酒,每个人都默默举杯,一饮而尽,每个人都明白这杯酒是为谁喝的——也许只有三天了,在这三天里,他还会做出些什事?

    谢晓峰长长吐出口气,笑得更愉快,对这一切,他显得都觉得很满意。

    他喜欢好酒,也喜欢别人对他尊敬。这两样事他虽然已摒绝了很久,可是现在却仍可使全身都渐渐温暖起来。

    “该走的,迟早总是要走的。”

    他看著这些人:”现在你们还有没有一定要把我留在这里!”小弟再次举杯,一饮而尽,然后再一字字道:”没有,当然没有。”每个人都再次举杯,喝下了这杯酒,每个人都在看著谢晓峰。

    只有简传学一直低著头,忽然问:”现在你是不是已经该走了。”谢晓峰道:”是。”

    他站起来,走过去,握住简传学的臂:”我们一起走。”简传学终于抬起头:”我们一起走?你要我跟你去那里!”谢晓峰道:”去大吃大喝,狂嫖烂赌。”

    简传学道:”然后呢!”

    谢晓峰道:”然后我去死,你再回来做你的君子。”简传学连想都不再想,立刻站起来!

    “好,我们走。”

    看著他们并肩走出去,每个人都知道谢晓峰这一去必死无疑。

    可是简传学呢?他是不是还会回来做他的君子?

    已经走出了门,简传学忽又停下来:”现在我们还不能走。”谢晓峰道:”为什!”

    笛传学道:”因为你就是谢家约二少爷,谢晓峰。”这不成理由。

    所以简传学又补充:”这里每个人都知道,谢家三少爷的剑法,是天下无双的剑法,却没有一个人看见过。”谢晓峰承认。他的名声天下皆知,亲眼看见过他剑法的人却不多。

    简传学道:”三少爷若是死了,还有谁能看见三少爷的剑法!”没有人,当然没有。

    简传学道:”大家不远千里而来”要看的也许并不是三少爷的痛,而是三少爷的剑,三少爷总不该让大家徒劳往返,抱憾终生。”这是老实话。三少爷的痛并不好看,好看的是三少爷的剑。

    谢晓峰笑了。

    他微笑著转回身:”这里有剑!”

    这里有剑,当然有。

    有剑,不是古剑,也不是名剑,是柄好剑,百炼精钢铸成的好剑。一柄好剑是不是能成为古剑使用,成为名剑,通常要看用它的是什人?剑能得其主,剑胜,得其名剑不能得其主,剑执、剑毁、剑沉,既不能留名于千古,亦不能保其身。

    一个人的命运岂非如此?

    剑一出鞘,就化做一道光华,一道弧形的光华、灿城、辉煌、美丽。

    光华在闪动、变幻、高高在上,轻云飘忽,每个人都觉得这道光华彷佛就在自己眉睫间,却又没有人能确实知道它在那里?它的变化,几乎已超越了人类能力的极限,几乎已令人无法置信。

    可是它确实在那里,而且无处不在。可是就在每个人都已确定它存在时,已忽然又不见了。

    又奇迹般忽然出现,又奇迹般忽然消失。

    所有的动作和变化,都已在一刹那间完成,终止。就像是流星,却又像是闪电,却又比流星和闪电更接近奇迹。因为催动这变化的力量,竟是由一个人发出来的。

    那普普通通,有血有肉的人。

    等到剑光消失时,剑仍在而这个人却不见了。

    剑在梁上。

    大家痴痴的肩著这柄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长长吐出口气。

    “他不会死。”

    “为什!”

    “因为这世上本就有这种人。”

    “为什!”

    “因为无论他的人去了那里,那必将永远活在我们心里。”夜。

    华灯初上,灯如画。

    他们都已有了几分酒意,简传学的酒意正浓,喃喃道:”那些人一定很奇怪,我怎会忽然想到要做这些事,我一向是个好孩子。”谢晓峰道:”你是不是人!”

    笛传学道:”当然是。”-谢晓峰道:”只要是人,不管是什样的人,要学坏都比学好容易,尤巽像契喝嫖赌这种事根本连学都不必学的。”简传学立刻同意:”好像每个人都天生就有这种本事。”谢晓峰道:”可是如果真的要精通这其中的学问,就很不容易。”简传学道:”你呢!”

    谢晓峰道:”我是专家。”

    简传学道:”专家准备带我到那里去!”

    谢晓峰道:”去找钱。”

    简传学道:”专家做这种事也要花钱。”

    谢晓峰道:”因为我是专家,所以才要花钱,而且花得比别人都多。”简传学道:”为什!”

    谢晓峰道:”因为这本来就是要花钱的事,若是舍不得花钱,就不如回家去抱孩子。

    “这的确是专家说出来的话,只有真正的专家,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又想玩个痛快,又要斤斤计较,小里小气的人,才是这一行中的瘟生,因为他们就算省几文,在别人眼中却已变得一文不值了。

    专家当然也有专家的苦恼,最大的苦恼通常只有一个字——钱。因为花钱永远都比找钱容易得多,可是这一点好像也难不倒谢晓峰。他带著简传学在街上东逛西逛,忽然逛进了一家门面很破旧的杂货铺,随便你怎看,都绝不像是个有钱可以找的地方。

    杂货铺里只有个老眼昏花、半聋半瞎的老头子,随便怎看,都绝不像是个有钱的人。

    简传学心里奇怪!

    ——我们既不想买油,也不想买醋,到这里来干什?

    谢晓峰已走过去,附在老头子耳朵边,低低的说了几句话。

    老头子的表情,立刻变得好像只忽然被八只猫围住了的老鼠。

    然后他就带著谢晓峰,走进了后面挂著破布廉子的一扇小门。

    简传学只有在外面等著。

    幸好谢晓峰很快就出来了,一出来就问他:”三万两银子够我们花的!”三万两银子?

    那里来的三万两银子?

    在这小破杂货铺里,能一下子找到三万两银子?

    简传学简直没法子相信。可是谢晓峰的确已有了三万两银子。

    老头子还没有出来,简传学忍不住悄悄的问:”这里究竟是什地方!”谢晓峰道:”当然是个好地方。”

    他微笑著补充:”有钱的地力,通常都是好地方。”简传学道:”这种地方怎会有钱!”

    谢晓峰道:”包子的肉不在摺上,一个人有钱没钱,往外表也是看不出来的。”简传学道:”那老头有钱!”

    谢晓峰道:”不但有钱,很可能还是附近八百里内最有钱的一个。”简传学道:”那他为什还要过这种日子!”

    谢晓峰道:”就因为他肯过这种日子,所以才有钱。”简传学道:”既然他运自己都舍不得花钱,怎会平白送三万两银子给你。”谢晓峰道:”我当然有我的法子。”

    简传学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什法子?是不是黑契黑!”谢晓峰笑了,只笑,不说话。

    简传学更好奇,忍不住又问:”难道这老头子是个坐地分赃的江洋大盗:”谢晓峰微笑著道:”这些事你现在都不该问的。”简传学道:”现在我应该问什!”

    谢晓峰道:”问我准备带你到那里花钱去。”

    简传学也笑了。

    不管怎样,花钱总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他立刻问:”我们准备到那里花钱去!”

    谢晓峰还没有开口,那老头子已从破布廉子里伸出头,道:”就在这里。”这里是个小破杂货铺,就算把所有的货都买下来,也用不了五百两。

    简传学当然要问:”这里也有地方花钱!”

    老头子眯著眼打量了他两眼,头又缩了回去,好像根本懒得跟他说话。

    谢晓峰已笑道:”这里若是没地方花钱,那三万两银子是那里来的!”这句话很有理,简传学还是难免有点怀疑:”这里有女人!”谢晓峰道:”不但有女人,附近八百里内,最好的女人都在这里!”简传学道:”附近八百里内,最好的酒都在这里!”谢晓峰道:”在。”

    简传学道:”你怎知道的!”

    谢晓峰道:”因为我是专家。”

    杂货铺后面只有一扇门。又小又窄的门,挂著又破又旧的棉布廉子。

    酒在那里?

    女人在那里?难道都在这扇挂著破旧棉布廉子的小破门里?

    简传学忍不住想掀开廉子看看,廉子还没有掀开,头还没有伸进去,就嗅到一股95气。

    要命的95气。

    然后就晕了过去。

    他醒来的时候,谢晓峰已经在喝酒,不是一个人在喝酒,有很多女人在陪他喝酒。

    酒还不知道是不是最好的酒,女人却个个都不错,很不错。

    简传学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摇摇晃晃的走过去,先抢了杯一饮而尽。

    果然是好酒。

    女孩子们都在看著他笑,笑起来显得更漂亮。

    简传学看看他们,再看看谢晓峰:”你有没有嗅到那股95气!”谢晓峰道:”没有。”

    简传学道:”我嗅到了,你怎会没有!”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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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飘摇,众人的面容,也显得阴晴不定,那铜盆中飘散出的一阵阵血腥之气,更使得这地室中满布阴森之气。

空幻大师目光一扫,确定了人人俱在凝神静听着自己的言语,方自轻轻咳嗽一声,缓缓道:”那第一句话么,贫僧早已说过,此刻不过要说得更详细一些,毛施主切莫遗漏了一字。”灵蛇毛臬冷冷道:”反来覆去的言语,毛某却无暇来听。”空幻大师只作未闻,沉声道:”方才贫僧早已说过,贫僧与施主两人,合则两利,分则两败,但利在哪里,害在哪里,贫僧却还未及说出。”他语声微顿,悠然道:”贫僧身怀芒鞋,足可号召群雄,此一利也。”灵蛇毛臬冷冷道:”不错,可算一利。”

空幻大师微微一笑,突地闪电般转过身子,双掌急伸!

刹那问,只听咯地两声轻响,银刀使者欧阳明,夺命使者铁平齐地惊呼了一声!

空幻大师双掌之中,已多了两柄银刀。

他转身之间,便将欧阳明、铁平两人腰畔的银刀拔出,出手之快,部位之准,使得众人耸然动容。

铁平、欧阳明,双掌护胸,齐地后退一步。

灵蛇毛臬手扶桌沿,长身而起,厉声道:”大师此乃何意?”只见空幻大师缓缓将银刀放到桌上,微微笑道:”贫僧来自昆仑,自信武功不弱,就凭贫僧这一身武功,已足以为毛施主臂助,此二利也。”灵蛇毛臬呆了一呆,缓缓坐下,颔首道:”不错,也可算做一利。”他面上的冷漠之气,此刻显已改变了不少。空幻大师目光一转,接着道:”毛施主养精蓄锐,为的虽然是重振霸业,但主要还是为了要除去那心腹之患,仇独之子,是么?”灵蛇毛臬手掌一紧,切齿道:”不错!”

空幻大师微笑道:”但那仇独之子此刻在哪里,毛施主可知道么?”毛臬呆了一呆,空幻大师悠然接口道:”他此刻或者在江南,或者在中原,或者在塞外,或许便在这间荒凉的祠堂之外,阴暗的树丛中!”灵蛇毛臬面容大变,突地长身而起,闪烁的烛火中,他森寒的面容突地变得毫无血色。

他似乎已成了惊弓之乌,只要一听到仇独之子四字,便立刻心惊胆战,再也无法镇静!

空幻大师凝注着他的面色,缓缓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毛施主若想战胜这一仗,就必须先寻出那仇独之子的踪迹,是么?”灵蛇毛臬木然道:”不错!”

空幻大师微笑道:”敝友梁施主,眼线遍于天下,除了他之外,只怕谁也找不到那姓仇的踪迹,贫僧若与毛施主联手,梁施主看在贫僧面上,必定会设法查探出那仇独之子的去处,此三利也!”灵蛇毛臬噗地坐到椅上,点首道:”不错,此三利也!”空幻大师说了五句话,他连说四声”不错。”

这四声”不错”,一声比一声轻微,一声比一声和缓,他面上的神色也越来越是动容。

空幻大师知道他已动心,接口笑道:”但贫僧若是与施主分而不合,害却更多。”灵蛇毛臬动容道:”害在哪里?”

空幻大师道:”施主若不肯与贫僧联手,则贫僧便要去寻那姓仇的联手,后果如何,贫僧不说,施主也必然知道!”灵蛇毛臬身子一震,厉声道:”若是如此,在下还会放你出去么?”空幻大师仰天一笑,道:”贫僧纵然闯不出去,不出三日,毛施主的所作所为便会传到姓仇的耳里,日后无论毛施主在哪里落足,姓仇的都会知道,何况……嘿嘿,毛施主今日想将贫僧留在这里,也并非那般简单之事!”他语声微顿,含笑转向梁上人,道:”梁施主,你说是么?”梁上人面上不动声色,沉声道:”不错!”

空幻大师转目望去,只见灵蛇毛臬木然端坐在椅上,两腮的肌肉不住牵动,显已大是动心。

他心头暗喜,悠然接口道:”是以贫僧便要以合则两成,分则两败”这短短一句话,来换取毛施主你的……”灵蛇毛臬厉声道:”我的什么?”空幻大师微笑道:”事未成之前,贫僧要施主的一半人力、物力,还要看一看毛施主你的血指之盟,究竟有些什么人物?”灵蛇毛臬面寒如水,道:”事成之后,又当如何?”空幻大师道:”事成之后,贫僧便要长江以北,黑、白两道的领袖之权,与毛施主两相呼应,各为援手!”灵蛇毛臬啪地一拍桌了,怒道:”好狠的和尚!”空幻大师冷冷道:”江南之利,重于江北,贫僧将江南让给施主,已是极为客气的了,难道施主你还不领情么?”灵蛇毛臬牙齿咬得吱吱作响,面上气得忽青忽白,紧握着双拳,呆了半晌,厉声道:”那第二句话是什么?”空幻大师面上露出一丝诡谲的微笑,道:”贫僧先要请问施主,这第一个条件,施主可是已答应了么?”灵蛇毛臬冷哼一声,道:”你看我可答应了么?”空幻大师笑道:”两利之事,施主自然会答应的。”他语声微顿,接道:”这第二句话么,就比较简单多了,贫僧既已与施主共同联盟,自然将生平来历说出,是么?”灵蛇毛臬冷冷道:”难道你说出来历,也要换取一物!”空幻大师笑道:”不错!”

“灵蛇”毛臬怒道:”换什么?”

空幻大师悠悠道:”换一颗人头!”

“灵蛇”毛臬拍案而起,目光四射,厉声道:”谁的人头?”空幻大师微微一笑,缓缓站了起来,走到垂帘前,当门而立,目光四扫一眼,眉字问突地现出了杀气。

“灵蛇”毛臬满面怒容,扶案而立。

毛文琪紧紧站在他身后,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一双大大的眼睛冷冷地望着空幻大师。

欧阳明、铁平面面相觑,心中都有些胆寒。

淮阴三杰并肩站在一起,铁掌尉迟文面沉如水,雷电剑彭钧手掌紧握着剑柄。

那玉面判谢东风,目光间却在闪动着一种惊疑之色,此刻人人心中都在暗暗猜忖:”这和尚究竟要谁的人头?”只见空幻大师笑容俱敛,沉声道:”贫僧未出家前,在江湖中也少有名气,只恨娶了个淫妇,偷人养汉,她不但使得我无颜立足,还使得我受侮于仇独之手!””灵蛇”毛臬心念一动,截口道:”阁下莫非是没羽箭赵国明?”空幻大师仰天狂笑道:”不错!”

“灵蛇”毛臬道:”莫非你的仇人,今日……”

话声未了,空幻大师已自飞身而起!

就在这刹那间,玉面判谢东风突地面容惨变,拧身错步,嗖地,飞掠到另一重门户。

空幻大师厉叱一声:”哪里去?”

身形凌空,双掌一沉,闪电般拍向谢东风后背!

玉面判谢东风武功不弱,一招”抬头望月”,仰面翻掌,疾点空幻大师腹下三处大穴。

他本是打穴名家,此刻虽未及拔出判官双笔,但认穴之准,手法之重,仍可令人一招毙命。

哪知空幻大师突地长啸一声,身形凌空一转,有如神龙般矢娇多姿,双掌一错,变掌为抓。

这一招”云龙探爪”,本是江湖常见招式,但被昆仑派参入”神龙六式”之后,威力妙用,便大是不同!

只听喀地一响!

“玉面判”谢东风一声凄厉绝伦的惨呼!

他一双手掌,竟已生生被空幻折断,一声惨呼出口,立刻晕厥,空幻大师轻轻一足,踢中了他的下颔!

烛火一阵飘摇,空幻大师已安然落在地上。

他两人自过招换掌,直到谢东风双手被折,也不过只是刹那间事,在这刹那间,人人俱都木然立在地上。

只因此刻人人心中,俱是又惊又疑,不知道这”空幻大师”与”玉面判”谢东风之间,究竟有何仇恨。

直到空幻大师身形落地,”铁掌”尉迟文,”雷电剑”彭钧方自双双厉叱一声,抢步而出!

彭钧反手拔出了长剑,厉声道:”我兄弟与你素无冤仇,你竟敢骤下煞手?””铁掌”尉迟文怒叱道:”还我二弟的命来!”

铁掌一扬,怒击空幻大师。

突听”灵蛇”毛桌厉叱一声:”住手!待老夫问他!”尉迟文、彭钩,果然不敢再动,只有以一双满含怨毒愤怒的眼睛,狠狠地望着空幻大师。

只听空幻大师冷冷道:”你要问我什么?”

“灵蛇”毛臬怒道:”淮阴三杰,都已效忠于我,你骤下毒手,将谢东风杀死,难道是要给毛某看看你的威风么?”空幻大师道:”你我共领血指之盟,你的部下,便也是我的部下,部下与盟主之间有仇,盟主为何不能将他杀死?””灵蛇”毛臬厉声道:”有何仇恨?”

空幻大师恨声道:”这玉面判,谢东风,便是十六年前与我那淫荡的妻子通奸之人,我为何不能杀他!”众人齐地一愣,尉迟文、彭钧再也不能出手,只因与人妻子通奸,实是武林中之大忌,无论他有任何理由,都不能宽恕。”灵蛇”毛臬呆了半晌,缓缓坐了下来,道:”你那第三句话呢?”空幻大师沉声道:”在贫僧说出第三句话前,还有一事未了……”他突地伸手指向尉迟文、彭钧两人,厉声道:”请施主即刻将这两人拿下!”铁掌尉迟文,雷电剑彭钧齐地后退一步。

“灵蛇”毛臬道:”为什么?,”空幻大师道:”自有原因,拿下再说!””灵蛇”毛臬微一迟疑,突见眼前剑光一闪,烛火全灭。雷电剑”彭钧剑如雷电,竟一剑削灭了烛火。

“铁掌”尉迟文厉叱道:”姓毛的,你用人而不信,大爷们走了!”空幻大师冷冷道:”你走得了么?”

黑暗中只听”砰”的一声,已有两人接了一掌!

突地,火花一闪,只见”九足神蛛”梁上人一手持着火折,一手拿着半截蜡烛,含笑立在地室的角落里!

在那掌影剑飞,”铁掌”尉迟文已和空幻大师拆了数招,他掌力沉猛,果然不愧为”铁掌”之名。

空幻大师冷笑一声,道:”再对一掌试试!”

只听只是”砰”地一响,空幻大师与尉迟文四掌相交,各各又硬挤了一掌,震得空幻大师身后帘幕齐飞。

“铁掌”尉迟文倒退数步,身子轻摇,突地大喝一声,张口喷出一口鲜血,翻身跌在祭桌上。

铛地,桌上铜盘落地,血指淋漓满地1″雷电剑”彭钩手持利剑,立在一角,有如负伤之虎一般,四下扫动的目光中,满含恐惧之色!

“灵蛇”毛臬厉声道:”叛徒,还不抛剑受死!””雷电剑”彭钩身子不住颤抖,几乎持剑不稳!

他武功纵高,在室中这许多武林高手的环伺之下,也无一丝一毫活路,自是骇得心惊胆战!

空幻大师沉声道:”玉面判谢东风受了仇独大恩,自不会效忠于毛臬,尔两人与谢东风乃是拜盟弟兄,自也与他一路。”他面色一沉,杀机毕露,沉声道:”叛盟违誓,本是死罪,但只要你说出是受了何人指使前来,贫僧便劝毛施主放你一命!””雷电剑”彭钧抗声道,:”我三人本是要效忠毛大哥而来,只因你杀了我的二哥,是以我才要叛变,哪有什么人指使!”语声中他缓缓移动脚步,一步步走向彭钧。

空幻大师冷冷道:”真的么?”

“雷电剑”彭钧面色惨白,颤声道:”自是真的,我二哥与仇独之间有何恩怨,我兄弟根本不知道,你杀死了我,我也只有这一句话!””铁掌”尉迟文已悠悠醒来,喘息道:”毛大哥,你……此刻正值用人之际,若被天下英雄知道你对我兄弟如此,还有谁敢来为你效力?””银刀使者”欧阳明,”夺命使者”铁平一直木然而立,面色亦自难看已极,此刻铁平突地朗声道:”师傅,他兄弟三人对你老人家的忠诚,以弟子看来,实在没有什么问题,师傅你千万不要听信别人的话。”银刀使者欧阳明躬身道:”弟子亦是此意!”

“灵蛇”毛臬心念闪动,面色亦随之转动,显见是心中正自猜疑不定,过了半晌,方自沉声道:”知道了,退下去!”空幻大师冷笑道:”贫僧良言相劝,听不听全在施主你了!””雷电剑”彭钧大声道:”什么良言相劝,只不过因为你杀了我二哥,怕我弟兄复仇,是以想斩草除根,永除后患而已!”空幻大师怒道:”你说什么?”

他方待一步掠上前去,突听毛臬沉声道:”大师且慢动手!”空幻大师霍然转身,道:”宁可冤枉十个好人,也不能放走一个内好,施主你此刻正值重创基业之时,这句话更是不可忘记!””灵蛇”毛臬沉吟道:”话虽是如此,但在下此刻也正值用人之际,岂能因一个莫须有的罪名,随意杀死盟下兄弟!”空幻大师呆了半晌,愤然坐到椅上,厉声道:”不听良言相劝,施主你迟早总有后悔之一日!””夺命使者”,铁平冷冷道:”你分了师傅一半天下,难道还不满足,难道还要使师傅众叛亲离,让你独尊,你才称心么?”空幻大师怒道:”你再说一句!”

“夺命使者”铁平抗声道:”为了师傅,你纵然……””灵蛇”毛臬轻叱一声:”住口!”

转过头来,面向空幻大师,缓缓道:”我门下之事,暂且缓议,大师何不妨将那第三句话先说出来,在下此刻正洗耳恭听!”空幻大师怒道:”我本当你为一代枭雄,是以才有话说,哪知你竟有妇人之仁,哪里还能成大事,此话不说也罢!”梁上人点起烛光,缓步走来,笑道:”大师毋庸动怒,毛大侠也暂请听我一言!””灵蛇”毛臬目光闪动,道:”无论什么话,梁大侠只管说出来便是。””九足神蛛”梁上人轻轻放下蜡烛,含笑道:”两位方才的争论,双方都有道理,但大师你这第三句话不肯说出来,就变得没有道理了!””灵蛇”毛臬道:”梁兄所言,正是持平之论!”空幻大师忖道:”他如此做法,显见是已对我怀恨在心,只是惧我三分,是以不敢说出,却借着别的题目发挥出来。”他冷笑一声,仰天道:”既是如此,我这第三句话不说也罢!””灵蛇”毛臬勉强压制着心中怒火,面上装出笑容,道:”大师只管说出,在下必定答应。”他究竟是枭雄之才,知道这空幻大师对自己的事业成败实有举足轻重之势,是以心中虽恼怒,却不发作。

梁上人眉梢一扬,道:”真的么?”

“灵蛇”毛臬笑道:”自是真的!”

梁上人笑道:”若是真的,空幻大师不说,在下便代他说了。”他语声微顿,缓缓接道:”大师他想尊毛大侠你为长辈,以坚彼此信心!””灵蛇”毛臬再也想不出他这第三句竟是这样一句话,心中不禁有些欢喜,口中却沉声道:”真的么?”空幻大师冷冷道:”梁兄的话,便是贫僧的话!””灵蛇”毛臬暗喜忖道:”他若能尊我为长辈,拜在我的门下,我便让他领袖两河武林,又有何妨,此事不但无害,反倒有利。”心念闪动,口中却谦谢道:”大师一代高僧,在下实不敢当!””九足神蛛”梁上人腹中暗笑,口中正色道:”大师既有此意,阁下也不可太过谦逊!””灵蛇”毛臬面露微笑,道:”既是如此,不知大师这一句话要换什么?”他心中暗暗忖道:”有了这一句话,便将尉迟文、彭钧两人头颅换来,我也立刻答应。”目光一转,望了他两人一眼。

彭钧已扶起了尉迟文,此刻两人对望一眼,心中果然担了心事,铁平、欧阳明亦是面色大变。

只听”九足神蛛”梁上人朗声大笑,道:”大师这句话要换的,只是毛大侠两个字。””灵蛇”毛臬大笑道:”什么字?”

梁上人笑道:”只要毛大侠称他一声……”

他目光四下缓缓一扫,缓缓望了木然站在哪里的毛文琪一眼,悄悄后退了两步,仰面大笑道:”称他一声女婿!””女婿”这两个字说将出来,众人都不禁为之一惊,也不知是好气抑是好笑,一时间却怔住了。

只见毛臬呆了半晌,突地跳了起来,幸好梁上人早已退了两步,否则他这一跳便要将梁上人撞倒。

他跳起后大喝一声!

“你说什么?”

梁上人神色不变,微微笑道:”两位大侠结成亲家在下权充媒人,亦有荣焉,这一段武林佳话,此后必将留传千古。””灵蛇”毛臬压下怒气,冷笑道:”空幻大师乃是出家人,梁兄只怕是说笑的吧!”梁上人微微笑道:”寡妇可以再醮,鳏夫可以重娶,空幻大师虽然出家人,但只要还俗留发,立刻便是个像貌堂堂的英雄汉子了。””灵蛇”毛臬目光转向空幻大师,怒道:”他说的话可是真的?”空幻大师端坐不动,冷冷道:”这件事你若不肯,第一件事亦作罢论!””灵蛇”毛臬双拳握紧,目光森寒,卓立当地。

欧阳明、铁平,悄然移动身形,堵住了退路!

地室中的情势,立又变得紧张起来,只见”灵蛇”毛臬长长吐出了一口气,一字一字沉声说道:”你若要我女儿嫁给你,除非江水倒流,太阳西出!”空幻大师霍然站起身子,冷冷道:”你再说一遍!””灵蛇”毛臬怒叱道:”你听清楚,你要……”

语声未了,突听毛文琪缓缓道:”我嫁给他!”她语声缓慢而冰冷,全不带任何情感,但说出来的,却是这样一句使人大出意料之外,令人心冷震动的话!

众人这一惊之下,更是非同小可。

便连九足神蛛”梁上人,亦不禁面色一变,笑容顿敛,欧阳明、铁平,更早已变得面色如土。他两人想了毛文琪多年,始终得不到毛文琪的青睐,哪知这孤做的少女,此刻竟愿意嫁给个和尚!灵蛇”毛臬身子一阵颤抖,霍然转身道:”琪儿,后面去!”毛文琪苍白的面色,仿佛刚刚自坟墓中走出,明亮的双目中,却闪动着一种奇异的光采。

她动也不动地站在哪里,缓缓道:”我心甘情愿嫁给他!”灵蛇”毛臬倒退三步,几乎要跌倒地上。只听他一字字沉声道:琪儿,你不要为爹爹,爹爹宁可功败垂成,永远遁迹边荒,却也不能让你嫁给这和尚!”他目光四下一扫,厉声大喝道:”把守门户,准备动手!”

贡赋第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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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二年,太宗谓朝集使曰:“任土作贡,布在前典,当州所产,则充庭实。比闻都督、刺史邀射声名,厥土所赋,或嫌其不善,逾意外求,更相仿效,遂以成俗。极为劳扰,宜改此弊,不得更然。”

贞观中,林邑国贡白鹦鹉,性辩慧,尤善应答,屡有苦寒之言。太宗愍之,付其使,令还出于林薮。

贞观十二年,疏勒、朱俱波、甘棠遣使贡方物,太宗谓群臣曰:“向使中国不安,日南、西域朝贡使亦何缘而至?朕何德以堪之?睹此翻怀危惧。近代平一天下,拓定边方者,惟秦皇、汉武。始皇暴虐,至子而亡。汉武骄奢,国祚几绝。朕提三尺剑以定四海,远夷率服,亿兆刈安,自谓不减二主也。然二主末途,皆不能自保,由是每自惧危亡,必不敢懈怠。惟藉公等直言正谏,以相匡弼。若惟扬美隐恶,共进谀言,则国之危亡,可立而待也。”

贞观十八年,太宗将伐高丽,其莫离支遣使贡白金。黄门侍郎褚遂良谏曰:“莫离支虐杀其主,九夷所不容,陛下以之兴兵,将事吊伐,为辽东之人报主辱之耻。古者讨弑君之贼,不受其赂。昔宋督遗鲁君以郜鼎,桓公受之于大庙,臧哀伯谏曰:‘君人者将昭德塞违,今灭德立违,而置其赂器于大庙,百官象之,又何诛焉?武王克商,迁九鼎于雒邑,义士犹或非之,而况将昭违乱之赂器置诸大庙,其若之何?’夫《春秋》之书,百王取则,若受不臣之筐篚,纳弑逆之朝贡,不以为愆,将何致伐?臣谓莫离支所献,自不合受。”太宗从之。

贞观十九年,高丽王高藏及莫离支盖苏文遣使献二美女,太宗谓其使曰:“朕悯此女离其父母兄弟于本国,若爱其色而伤其心,我不取也。”并却还之本国。

第42回 唐太宗世民归天 高宗帝御驾征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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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回 唐太宗世民归天 高宗帝御驾征西

再言长安城中贞观天子,在宫中想起元帅薛仁贵父子征西,屡有捷报,夺了许多关寨,惟处处有异人挡住,不能一旦平复,望他得胜班师,君臣相会,朕才放心。天子思想,身倚龙床 ,朦胧睡去,梦中出了皇宫,只见文武上前接驾。天子一看,原来是秦叔宝、尉迟恭、罗成、马三保等,都说道:“陛下乃紫薇星君降世,今将复位,臣等文武两班合当随侍,况左相星、右相星、白虎星俱已归原位,请陛下登殿设朝。”天子听了文武之言,随了秦叔宝等,来到云霞之内,见有一座宝殿。秦叔宝、尉迟恭奏说:“此乃陛下北极紫薇殿。”只见左相星、右相星、白虎星,俯伏朝门接驾。太宗天子传旨平身,三人谢恩。天子龙目一看,原来是左相魏征,右相军师徐茂公,白虎星乃是征西元帅薛仁贵。太宗进了宝殿,诸臣朝驾,分立两班。天子叫声:“薛王兄,朕命你征伐西番,未曾班师,为何也在这里?”仁贵上前俯伏奏道:“求王恕罪,臣兵到白虎关前,乃大数难逃,另差别将领兵去哈米国。谢恩万岁万万岁。” 

太宗听到大数难逃四字,不觉大惊,忽听景陽钟响,猛然惊醒。天子睁开龙目一看,并不见两班文武,原来睡在龙床 上,想起梦中之言,心想,难道寡人天命要绝了?梦中之事,不可深信,只听得五更三点,驾临早朝,文武朝见已毕。天子说:“众卿有事启奏,无事退班。” 

降旨未了,班中闪出一位大臣,红袍金带,足登乌靴,头戴乌纱帽,抱笏当中奏道:“臣钦天监监正李云开,有事启奏陛下。臣昨夜司天文台夜观星象,见西方一星,其大如斗,坠于番地,应在白虎位下。随后见北极垣中,二小一大,三颗明星落地,主朝中大臣归位。”太宗听奏,一发心惊。又有黄门官捧本进朝,俯伏金阶呈上。天官接了放在龙案之上。天子龙目观看,原来是左相魏征、军师徐茂公均已亡故,其子上本。天子见了两本,龙目中滔滔泪下,他二臣许多功劳,正好享福,为何一齐归天,朕心好不伤感,传旨内监,钦赐御葬。王太监领旨前去。

黄门官奏说:“臣启陛下,今有鲁国公程咬金由西番回国,入朝见驾,现在午门,未蒙宣召,不敢擅入。”天子想起三更之梦,魏征、徐茂公已应了,老将回朝,元帅肯定性命难保。传旨上殿,咬金俯伏金阶,二十四拜。天子说:“程王兄平身。”宣上金殿,赐坐问道:“程王兄西番归国,可知薛元帅何日班师?”咬金听了,眼中泪下,奏道:“征西薛仁贵,兵打白虎关,被番将杨藩使妖法用陰兵围住白虎山,其子丁山兴兵救父,同老臣一齐上山,谁想见一白虎,丁山放箭射死。啊呀万岁,原来这白虎就是元帅真形。望吾主速定丁山之罪,虽是无心,其罪不小。”天子听说仁贵身死,哭倒在龙床 之上,说道:“寡人亏你征东十大功劳,西番未平,良将先丧,叫寡人好不痛心也,如何是好?”哭得心伤,口吐鲜血,吓得两班文武内侍飞报太子李治。李治惊得魂不在身,来到龙廷,扶住父王,传旨退班回宫。交 三更之后,太宗驾崩。传旨先将哀诏颁行,各官穿白开丧,三月二十七日行孝。

然后新君登位,文武尽穿大红吉服,分立两旁。只听得东边打起龙凤鼓,西边打起景陽钟,一派奏乐之声 。前面三十二名太监,一声吆喝:“新君临殿。”后拥二十四名宫娥彩女,随侍龙驾,两把龙凤宫扇分开,来到龙案,身登宝位,珠帘放下。只见底下文武朝见,山呼已毕。李治大喜说:“诸卿平身。”众臣谢恩起身,分立两旁。即传旨:改元年号唐高宗皇帝,国号永徽。天子先颁喜诏,通行天下,立王氏娘娘为正宫,立李显太子为东宫。这忙非止一日,天子就把龙袖一甩,驾退回宫,珠帘高卷,群臣各散。

次日天子临朝,传旨百官,俱加一级。天下犯罪人等,已结与未结的,尽皆恩赦,内有十恶不赦。钦赐功臣筵宴已毕,就召魏旭见驾,山呼万岁。天子开言道:“魏征乃先主辅弼,朕不负功臣之子,封卿大夫左丞相之职,恩赐蟒袍纱帽。”魏旭封了左丞相,驾前谢恩。又宣徐梁见驾,徐梁上殿朝见,天子道:“卿父为国运筹,致一统江 山,其功不小,封卿袭父军师之职,恩赐锦袍玉带。”文武恩封已毕,天子对咬金说:“老王伯,元帅身丧西番,进退两难,朕今同王伯御驾征西,征讨叛逆。”传旨命东宫、魏旭监国,咬金为前队,兵马出了长安,一路滔滔,晓行夜宿,非止一日,出了玉门 关,一路上俱有文武迎送,百姓香花灯烛,好不热闹,不觉来到寒江 关。

再言樊梨花母子,孤孤凄凄苦度衙中,梨花早已晓得仁贵身死,程老将军出关经过,明日御驾亲来征讨,丁山难逃杀父之罪,待我做成御状告他。我善晓陰陽,丁山不该命绝,且惩治他一番,叫他情愿心服。且将杀父休妻两个罪写明,扮做村庄妇人,告他一状便了。

次日辰牌时候,只见旌旗耀日,前队藤牌兵,后队短刀兵。步兵多带弓箭,马兵手执长槍,四队雄兵过去,全副銮驾,两班文武,都骑高马,队队分开,文官紫袍金带,武将金甲金盔;御林军保护着天子,朝廷身骑龙驹,马前许多太监。程千岁随了天子,看看相近关前。樊夫人同梨花抢出叫屈。天子听得,便问两边军士,关前何人叫屈,即速捉来。军士领旨,将二人捉住,来到驾前。二人手执御状,俯伏在地,口称冤屈。天子想,此是西番外国之女,有甚冤枉,前来叫屈?如今要把西番化服,理当准状。传旨取状纸过来。太监领旨,就把状纸送上。天子龙目一看,说:“原是西番才女告状。”阅过一遍,便将状纸交 咬金,说道:“老王伯必知其情。”咬金接来一看,奏道:“樊梨花不但有才,而且有智,真是国家柱石。她献关招亲,果然丁山不是。老臣为媒,丁山三次休弃。望君主准状究明。”天子听了,说:“赐御平身。”龙目一看,樊梨花果然容貌超群,忙开金口道:“你母子情节,程王伯父已一一奏明,朕已深悉其情,准你状纸泄恨便了。”樊梨花同母谢恩已毕,朝廷进关,一直西行。

樊家母子回转衙门。夫人说:“儿啊,难得大唐天子准了状纸,又亏老千岁在旁,代我母子说明冤屈。此番圣驾到了白虎关,定把丁山问罪,令他请罪,你可放心,夫妻得以完聚。”小姐听了,叫声:“母亲,冤亲把我三次羞辱,要报他三次之仇,磨难他一番,方泄昔日仇恨。”老夫人说:“女儿,你们后生家,偏有许多委屈。据我做娘的看起来,还要三思。”小姐说:“母亲,若不将他磨难一番,焉肯服我。”夫人说:“女儿言之有理。”再言天子行到白虎关前,薛夫人率领众将接驾,自陈一本。本上不过说射死因由,求王判断。天子看了,吩咐将丁山绑来见驾。军士领旨,将丁山捆住,俯伏阶前。天子见了丁山,心中大怒,传旨午时三刻,碎剐凌迟。军士领旨,专等午时三刻开刀,这把丁山魂灵吓散。

不知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太平广记 – 卷第四 神仙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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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乔 凤纲 琴高 鬼谷先生 萧史 徐福 王母使者 月支使者 卫叔卿 张楷 阳翁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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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乔

王子乔者,周灵王太子也。好吹笙作凤凰鸣。游伊洛之间,道士浮丘公,接以上嵩山,三十余年。后求之于山,见桓良曰:“告我家,七月七日待我于缑氏山头。果乘白鹤,驻山岭。望之不到,举手谢时人,数日而去。后立祠于缑氏及嵩山。(出《列仙传》)

【译文】

姬乔王子是周灵王的太子。平时喜欢吹笙,能吹出凤凰鸣叫的声音。有一次,他在河南的伊水和洛水之间漫游,被一个叫浮丘公的道士接到嵩山上,一住就是三十年。后来人们到山里去找他,桓良看见了他。他对桓良说:“请你转告我家里的人,七月七日那天在缑氏山上可以等到我。”到了七月七那天,人们来到缑氏山上,果然看见太子乔骑着一只白鹤停在山头。只是看着人们,并不到大家跟前去,还频频举手向人们致意,过了好几天才骑鹤飞去。后人为他在缑氏山和嵩山立了祠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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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纲

凤纲者,渔阳人也。常采百草花,以水渍封泥之。自正月始,尽九月末止,埋之百日,煎九火。卒死者,以药内口中,皆立活。纲常服此药,至数百岁不老。后入地肺山中仙去。(出《神仙传》)

【译文】

凤纲是渔阳人。经常采集各种花草,用水泡过以后再用泥封起来。从正月开始一直到九月末,埋在土里一百天,拿出来以后用火煎九次,成了一种有特效的药。凡是将要死的人,只要把这种药放在嘴里,都能立刻活过来。凤纲平时经常吃这种药,到几百岁仍然一点不衰老。后来凤纲进了地肺山,在那里成仙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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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高

琴高者,赵人也,以鼓琴为宋康王舍人。行涓、彭之术,浮游冀州涿郡间,二百余年。后辞入涿水中取龙子,与弟子期之曰:“皆洁斋,候于水旁,设祠屋。”果乘赤鲤来,坐祠中,且(且原作旦,据明抄本改)有万人观之。留一月余,复入水去。(出《列仙传》)

【译文】

琴高是赵国人,因为有善于弹琴的技艺,在康王家做舍人。琴高尊崇道家始祖涓、彭的修炼法术,经常在河北的冀州、涿郡一带漫游。他活了二百多年以后,说要进入涿水里去捕捉小龙。他和弟子们约定说:“某月某日你们都沐浴斋戒,在涿水的祠庙里等着我。”到了约定的时间,琴高果然骑着一条红色鲤鱼从河里游出来,上岸后坐在祠庙里。这天河边有上万人看见了他。琴高停留了一个多月,又进入涿水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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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谷先生

鬼谷先生,晋平公时人,隐居鬼谷,因为其号。先生姓王名利,亦居清溪山中。苏秦、张仪,从之学纵横之术。二子欲驰骛诸侯之国,以智诈相倾夺,不可化以至道。夫至道玄微,非下才得造次而传。先生痛其道废绝,数对苏、张涕泣,然终不能寤。苏、张学成别去,先生与一只履,化为犬,北引二子即日到秦矣。先生凝神守一,朴而不露。在人间数百岁,后不知所之。秦皇时,大宛中多枉死者横道,有鸟御草以覆死人面,遂活。有司上闻,始皇遣使赉草以问先生。先生曰:“巨海之中有十洲,曰祖洲、瀛洲、玄洲、炎洲、长洲(长洲二字原缺,据黄本补)元洲、流洲、光生洲、凤麟洲、聚窟洲、此草是祖洲不死草也。生在琼田中,亦名养神芝。其叶似菰,不丛生,一株可活千人耳。(出《仙传拾遗》)

【译文】

鬼谷先生是战国时代晋平公对人,因为隐居在鬼谷山中,就用鬼谷作了他的名号。鬼谷先生原名叫王利,曾住在清溪山里。战国时的苏秦、张仪曾向鬼谷先生学习“合纵连横”的策略。他俩打算去游说各国的诸侯,用狡诈和斗智互相倾轧争夺,而不是用道家的主张去感化诸侯,消除征战和纷争。这是因为道家的理论是非常深奥玄妙的,一般的平庸浅薄之辈是不可能得到道家真传的。鬼谷先生因为他尊崇的道学越来越不被人理解接受而十分悲痛,常常一面流着泪一面给苏秦、张仪讲解道家理论。但苏秦、张仪始终不开窍。后来他俩学成离开鬼谷先生,先生脱下一只鞋变成了一只狗,这狗带着苏、张二人向北走,当天就到了秦国。鬼谷先生专心致志地修道,为人朴实无华从不锋芒外露。在世间活了好几百年,后来不知去了哪里。秦始皇在位时,西域的大宛国有很多含冤而死的人横卧在野外道旁。有一种鸟衔来了一种草,盖在死人脸上,死人就复活了。官府把这事报告给秦始皇,秦始皇就派人带着那种草去请教鬼谷先生。先生说:“大海之中有十座仙洲,它们是祖洲、瀛洲、玄洲、炎洲、长洲、元洲、流洲、光生洲、凤麟洲、聚窟洲,这种草是祖洲的不死草。生长在琼玉的田地里,也叫养神芝。这种草的叶子像菰米茭白,只单独生长,不是一丛丛地生长。一株不死草,就可以救活上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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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史

萧史不知得道年代,貌如二十许人。善吹箫作鸾凤之响。而琼姿炜烁,风神超迈,真天人也。混迹于世,时莫能知之。秦穆公有女弄玉,善吹箫,公以弄玉妻之。遂教弄玉作凤鸣。居十数年,吹箫似凤声,凤凰来止其屋。公为作凤台。夫妇止其上,不饮不食,不下数年。一旦,弄玉乘凤,萧史乘龙,升天而去。秦为作凤女祠,时闻箫声。今洪州西山绝顶,有箫史仙坛石室,及岩屋真像存焉。莫知年代。(出(仙传拾遗))

【译文】

萧史是位仙人,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得道成仙的,看容貌像是二十来岁的人。他善于吹箫,而且能让箫发出鸾凤和鸣的声音。萧史生得风度翩翩,潇洒英俊,真是一位地地道道的神仙。但他却混迹在人世间,谁也不知道他是仙人。秦穆公有个女儿名叫弄玉,也很会吹箫,穆公就把她嫁给了萧史。从此萧史就教弄玉吹箫学凤的鸣声。学了十几年,弄玉吹出的箫声就和真的凤凰的叫声一样,甚至把天上的凤凰也引下来了,停在他们的屋子上。秦穆公专门为他们建造了一座凤凰台。萧史、弄玉就住在那里,好几年不吃不喝。有一天,弄玉乘上凤、萧史骑着龙,两人双双升空而去。秦国的人后来建了凤女祠,祠里还能常常听到箫声。现在山西洪州西山顶山,还有一个石屋,里面有萧史的仙坛,还有萧史本人的图像。不知是哪朝哪代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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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福

徐福,字君房,不知何许人也。

秦始皇时,大宛中多枉死者横道,数有鸟衔草,覆死人面,皆登时活。有司奏闻始皇,始皇使使者赉此草,以问北郭鬼谷先生。云是东海中祖洲上不死之草,生琼田中,一名养神芝,其叶似菰,生不丛,一株可活千人。始皇于是谓可索得,因遣福及童男童女各三千人,乘楼船入海。寻祖洲不返,后不知所之。

逮沈羲得道,黄老遣福为使者,乘白虎车,度世君司马生乘龙车,侍郎薄延之乘白鹿车,俱来迎羲而去。由是后人知福得道矣。

又唐开元中,有士人患半身枯黑,御医张尚容等不能知。其人聚族言曰:“形体如是,宁可久耶?闻大海中有神仙,正当求仙方,可愈此疾。”宗族留之不可,因与侍者,赉粮至登州大海侧,遇空舟,乃赉所携,挂帆随风。可行十余日,近一孤岛,岛上有数百人,如朝谒状。须臾至岸,岸侧有妇人洗药,因问彼皆何者。妇人指云:“中心床坐,须鬓白者,徐君也。”又问徐君是谁。妇人云:“君知秦始皇时徐福耶?”曰:“知之。”“此则是也。”

顷之,众各散去,某遂登岸致谒,具语始末,求其医理。徐君曰:“汝之疾,遇我即生。”初以美饭哺之,器物皆奇小,某嫌其薄。君云:“能尽此,为再飨也,但恐不尽尔。”某连啖之,如数瓯物致饱。而饮亦以一小器盛酒,饮之致醉。

翌日,以黑药数丸令食,食讫,痢黑汁数升,其疾乃愈。某求住奉事。徐君云:“尔有禄位,未宜即留,当以东风相送,无愁归路遥也。”复与黄药一袋,云:“此药善治一切病,还遇疾者,可以刀圭饮之。”

某还,数日至登川,以药奏闻。时玄宗令有疾者服之,皆愈。(出《仙传拾遗》及《广异记》)

【译文】

徐福字君房,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人。

秦始皇时,西域大宛国有很多冤屈死的人横陈在野外道旁。有些鸟衔来一种草盖在死人脸上,死者就立刻复活了。官府把这件事奏报给秦始皇,秦始皇就派人带着那种草到北城请教鬼谷子。

鬼谷子说那草是东海里祖洲的不死草,长在琼玉的田地里,也叫养神芝,叶子像菰米,不成丛地生长,一株不死草就能救活上千人,始皇听后认为这种不死草一定可以找得到。

就派徐福带着童男童女各三千人,乘着楼船出海去找祖洲。然而徐福出海后一去不回,也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后来沈羲得道成仙时,道家始祖黄帝和派徐福为使者来接沈羲升天。徐福当时是乘白虎车、度世君司马生乘龙车、侍郎薄延之乘白鹿车,他们一起到人间来接沈羲。从此人们才知道徐福已经得道成仙了。

唐朝开元年间,有个读书人得了个半身枯瘦变黑的怪病,请了宫中的御医张尚容等来看也不知道是什么病。病人把全家聚在一起商量说:“我已经病成这样了,还能活多久呢?我听说大海里有神仙,干脆我就去求仙方吧,也许就能治好我的病呢。”家里人留不住他,只好给他派一个仆人,带上粮食来到山东登州的大海边上,正好看见海边有条空船就让他上了船,把东西也放到船里,张起船帆,随着风就走了。

这个士人在海上漂流了十几天,靠上了一个孤岛,见岛上有好几百人,好像正在朝拜一个什么人。士人上岸后,见岸边有个女人在洗药,就向那女人打听他们都是些什么人。那女人朝远处指了指说:“你看那边在大床当中坐着的那个白发老翁,那就是徐君,大家都在朝拜他。”士人又问徐君是什么人。女人说:“你没听说过秦始皇时出海求仙的徐福吗?”士人说知道。女人说:“他就是徐福。”

过了一会,朝拜的人都散了,士人就上前拜见徐福,说了自己的病情,请求徐福给治疗。徐福说:“你得的是必死的病,但遇到了我,你就能活了。”徐福起初给士人一些很好吃的饭食,但盛饭的碗特别小,士人嫌碗小饭太少。徐福说:“你能把碗中的饭吃完,我就再给你添,管你吃饱,只怕你连这小碗里的饭都吃不完呢。”士人就大口地吃饭,没吃几口,就像吃了好几大盆饭似的,很快就饱了。徐福又给他酒喝。酒杯也极小,刚喝一点儿就醉了。

第二天,徐福又给士人几粒黑色药丸让他吃下去,吃下去以后,就便出了好几升黑色的稀水,病就好了。士人请求在徐福这里作点事。徐福说:“你是人世上有官位的人。留在这儿不合适,我会让你乘着东风回去,你别怕道路太远回不去家。”徐福给了他一袋黄色的药,并说:“这药能治任何疾病,再遇见有病的人,可以用羹匙量着喝一点就能治好病。”

士人回到登州以后,把药献给宫中。当时唐玄宗把那药给有病的人吃。一吃病就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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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母使者

汉武帝天汉三年,帝巡东海,祠恒山,王母遣使献灵胶四两,吉光毛裘。武帝以付外库,不知胶、裘二物之妙也,以为西国虽远,而贡者不奇,使者未遣之。帝幸华林苑,射虎兕,弩弦断。使者时随驾,因上言,请以胶一分,以口濡其胶,以续弩弦。帝惊曰:“此异物也。”乃使武士数人,对牵引之,终日不脱,胜未续时也。胶青色,如碧玉。吉光毛裘黄白,盖神马之类。裘入水终日不沉,入火不焦。帝悟,厚赂使者而遣去。集弦胶出自凤驎洲,洲在西海中,地面正方,皆一千五百里,四面皆弱水绕之。上多凤驎,数万为群。煮凤喙及驎角,合煎作胶,名之“集弦胶”,一名“连金泥”。弓弩已断之弦,刀剑已断之铁,以胶连续,终不脱也。(出《仙传拾遗》)

【译文】

汉武帝天汉三年,武帝到东海巡游,西王母派了使者献给武帝四两灵胶和一件吉光毛皮袍子。武帝把这两件礼物交给宫外的大库收存。并不知道灵胶和皮袍有什么妙用,认为西方仙国虽然遥远,但送来的这两件礼物却没什么特别,对前来送礼的王母使者,也没什么赏赐,也没有送走。后来有一次武牵到华林苑狩猎,用弓箭射虎和犀牛,弓弦突然断了,王母的使者正好在武帝身帝随侍,就对武帝说:“请您拿一分王母献来的灵胶,用嘴把胶浸湿后,就可以把断了的弓弦接好。”武帝照使者的话做,果然把断弦接上了,而且让几个武士从两面使劲拽弓弦,弓弦也不断,比没断时还要结实。武帝惊奇地赞叹说:“这灵胶可真是宝物啊!”灵胶呈青色,像碧玉一样闪光。那吉光皮袍是黄里透白的颜色,是用神马的皮毛作的,放在水里不沉,放在火里也烧不焦。武帝这时明白两件礼品都是珍贵的宝物,就重赏了使者礼送他回去。那灵胶产自凤驎洲,洲在西方大海中,整个洲是个正方形,长宽都是一千五百里,四面是连羽毛都浮不起的弱水环绕着。洲上有很多凤和独角宝马,好几万匹马群居在一起,把凤的嘴和独角马的角放在一起煎熬,就熬成了灵胶,起名叫“集弦胶”,又叫“连金泥”。弓弩断了的弦和折断了的刀剑只要用这胶一粘,立刻就接好了,而且永远不会再断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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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支使者

汉延和三年春,武帝幸安定。西胡月支国王遣使献香四两,大如雀卵,黑如桑椹。帝以香非中国所乏,以付外库。

又献猛兽一头,形如五六十日犬子,大如狸,其毛黄色。国使将以呈帝,帝见使者抱之以入,其气秃悴,尤怪其所贡之非。问使者曰:“此小物,何谓猛兽?”

使者对曰:“夫威加于百禽者,不必计其大小。是以神驎为巨象之王,凤凰为大鹏之宗,亦不在巨细也。臣国此去三十万里,常占东风入律,百旬不休;青云干吕,连月不散者。中国将有好道之君矣。我国王将仰中土而慕道风,薄金玉而厚灵物。故搜奇蕴而索神香,步天林而请猛兽,乘肥车而济弱水,策骥足以度飞沙。契阔途径,艰苦蹊路,于今十三年矣。神香辟夭残之死疾,猛兽却百邪之魍魉。夫此二物者,实济众生之至要,助至化而升平。岂图陛下,乃不知贵乎!是臣国占风之谬也。今日仰鉴天姿,乃非有道之君也。眼多视则贪恣,口多言则犯 难,身多动则注贼,心多节则奢侈,未有用此四多,而天下成治者也。”

帝默然不平。帝乃使使者敕猛兽发声,试听之。使者乃指兽,令发一声,兽舔唇良久,忽如天雷霹雳之响。又作,两目如礒磹之炎光,久乃止。

帝登时颠蹶,掩耳振动,不能(能原作然。据明抄本、陈校本改)自止。侍者及(及原作乃。据明抄本。陈校本改。)武士皆失仗。帝忌之,因以此兽付上林苑,令虎食之。虎见兽,皆相聚屈迹如也。

帝恨使者言不逊,欲罪之。明日,失使者及猛兽所在。

至始元元年,京城大疫,死者太半,帝取月支神香烧之于城内,其死未三日者皆活。香气经三月不歇,帝信神香,乃秘录余香。一旦函检如故,而失香也。

此香出于聚窟洲人鸟山,山上多树,与枫树相似,而香闻数里,名为返魂树。亦能自作声,如群牛吼,闻之者心振神骇。伐其木根,于玉釜中煮取汁,更以微火熟煎之,如黑粒状,令可丸,名为惊精香,或名振灵丸,或名返生香,或名振檀香,或名却死香,一种六名。斯实灵物也。(出《仙传拾遗》)

【译文】

汉代延和三年春天,汉武帝驾临安定。西胡月支国的国王派使者向汉武帝进献了四两香料。香料像麻雀蛋一样大小、像桑椹那样紫黑色。汉武帝认为香料并不是中国缺少的珍品,就交给了外库。

月支国使者又献了一头猛兽,像出生五六十天的狗,有狸猫那么大,毛是黄的。汉武帝见月支国使者抱着这么个东西进了大殿。看那个动物皮毛秃疏没精打采的,心想这月支国弄个什么玩意来进贡,心里不太高兴,就问使者:“这么个小动物,称得上什么猛兽啊?”

使者回答说:“能统领千禽百兽的动物,不一定非得是庞然大物。独角的神马可以统领庞大的象而称王;凤凰也不大,但可以镇住展翅几十里宽的大鹏,可见大小不是最重要的。我们月支国离这里三十万里,但我国东风像柔和的旋律一样,千日吹拂,高天的云中也合乐曲之吕,多少个月音乐声也不散。中国出现了一位爱好修道的君王,我们月支国国王一直仰慕中原的兴盛、尊崇道家风范,所以视金玉为粪土,却特别看重神灵宝物。因而千方百计找到了这种神香,深入天林捕到了这只猛兽,为了寻找宝物,我们国王不惜乘着骏马拉的车渡过弱水河,骑着骏马穿越大沙漠,长途跋涉,路上经历了无数艰难险阻,整整用了十三年的时间。这神香能够救活将死的病人,这猛兽能避除各种妖魔鬼怪,所以这两件宝物是救济百姓的最重要的东西。没想到皇帝陛下您竟不觉得这两件宝物的珍贵。莫非是我们月支国的卜者算卦算错了吗?现在我拜见陛下,您不是一位高尚明君。人们常说,眼睛看得多了会贪心不足,说话说多了会招惹是非,身体好动会招致伤害,心中的欲望多就会奢侈,没有听说过一个君王有这四多而能治理好天下的。”

汉武帝听了这番话后,虽然没说话,但心里很不痛快。就叫使者让那头兽叫一声听听看到底怎么样,使者就用手指着那兽让它叫一声,那兽伸出舌头舔了半天嘴唇,突然一声吼叫,声音大得像天空中响起一声响雷。接着又吼了几声,两只眼睛发出闪电般的白光,半天才停下来。

汉武帝被这猛兽的吼声吓得差点昏过去,两手捂住耳朵也挡不住声音进入耳中,几乎失去了自我控制的能力。侍护在他身边的扈从和武士吓得连仪杖和刀枪都扔掉了。

武帝更加讨厌这头怪兽,让人把它送到上林苑里喂老虎。然而老虎们一见这头怪兽,立刻吓得聚在一起连动都不敢动了。

武帝忌恨月支使者在金銮殿上出言不逊,打算问他的罪。然而第二天连使者带怪兽都不见了。

到了始元元年时,京城大闹瘟疫,病死的人有一多半,武帝就取来月支国贡的神香在城里点燃,没想到凡是死了不超过三天的人都活过来了。香气过了三个月还不散,这一下武帝相信神香是奇珍异宝,就把剩下的神香珍藏在一个盒子里。有一天打开来看,神香却不知怎么消失了。

据说这种神香出于东海中的仙岛“聚窟洲”的人鸟山上,这座山中树很多和枫树差不多,树发出的香气传到几里地之外。名叫“返魂树”,这种树本身能发出像牛群吼叫的声音,使人听了心惊胆战,把这种树的根砍来放在玉制的锅里熬煮后把汁取出来,再用小火慢慢煎熬,一直煮成黑色软糖稀的样子再把它制成药丸,这种药丸名叫“惊精香”,也叫“振灵丸”,还叫“返生香”,“振檀香”,“却死香”,一共有六个名字。看来这种香确实是神灵的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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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叔卿

卫叔卿者,中山人也。服云母得仙。

汉仪凤(二字有误)二年,八月壬辰,孝武皇帝闲居殿上,忽有一人乘云车,驾白鹿,从天而下,来集殿前。其人年可三十许,色如童子,羽衣星冠。帝乃惊问曰:“为谁?”答曰:“吾中山卫叔卿也。”帝曰:“子若是中山人,乃朕臣也,可前共语。”叔卿本意谒帝,谓帝好道,见之必加优礼。而帝今云是朕臣也,于是大失望,默然不应。忽焉不知所在。

帝甚悔恨,即遣使者梁伯至中山,推求叔卿,不得见。但见其子名度世,即将还见。帝问云:“汝父今在何所?”对曰:“臣父少好仙道,尝服药导引,不交世事,委家而去,已四十余年。云当入太华山也。”帝即遣使者与度世共之华山,求寻其父。到山下欲上,辄火,不能上也。

积数十日,度世谓使者曰:“岂不欲令吾与他人俱往乎。”乃斋戒独上。

未到其岭,于绝岩之下,望见其父,与数人博戏于石上。紫云蔚蔚于其上,白玉为床,又有数仙童执幢节,立其后。度世望而载拜。

叔卿曰:“汝来何为?”

度世曰:“帝甚恨前日仓卒,不得与父言语,今故遣使者梁伯,与度世共来,愿更得见父也。”

叔卿曰:“前为太上所遣,欲诫帝以大灾之期,及救危厄之法,国祚可延。而强梁自贵,不识真道,而反欲臣我,不足告语,是以去耳。今当与中黄太乙共定天元,吾终不复往耳。”

度世曰:“不审向与父并坐是谁也?”

叔卿曰:“洪崖先生、许由、巢父、火低公、飞黄子、王子晋、薛容耳。今世向大乱,天下无聊,后数百年间,土灭金亡。汝归,当取吾斋室西北隅大柱下玉函,函中有神素书,取而按方合服之,一年可能乘云而行。道成,来就吾于此。勿得为汉臣也,亦不复为语帝。”

度世于是拜辞而去,下山见梁伯,不告所以。梁伯意度世必有所得,乃叩头于度世,求乞道术。

先是度世与之共行,见伯情行温实,乃以语之。梁伯但不见柱下之神方耳。后掘得玉函,封以飞仙之香,取而饵服。乃五色云母,遂合药服之,与梁伯俱仙去。留其方与子,而世人多有得之者。(出《神仙传》)

【译文】

卫叔卿是中山(今河北省定县一带)郡人。因为长期服用云母石而得道成仙。

汉仪凤三年(按:汉没有“仪凤”这个年号,原文有误。)八月壬辰这天,汉武帝刘彻在金殿上闲坐。忽然有一个人坐着白鹿拉的云车从天而降,来到殿前。这位仙人有三十来岁,面貌像孩童般红润,穿着羽衣戴着天神的金冠。

汉武帝惊讶地问:“您是谁?”

那仙人回答说:“我是中山郡人卫叔卿。”

武帝说:“你如果真是中山郡人,那你就是我的臣民了,可以到我跟前来说话。”

卫叔卿本来听说汉武帝喜好修道才来拜见,以为武帝看见他以后会对他特别优待尊重。如今一见面汉武帝就摆出君王见臣子的架子,心里大失所望,就不再应声。接着就忽然消失了。

汉武帝挺后悔,就派了个使者叫梁伯的到中山郡,到处寻访卫叔卿,没找到。只找到了卫叔卿的儿子叫卫度世,使者就把卫度世带回来见武帝。

武帝问他:“你父亲现在什么地方?”

卫度:“我父亲从少年时就好修道求仙。曾服丹、石之类的药希望能超世登仙,他从来不过问世间的事,离家出去,已经四十多年了。他曾说过,将来要进太华山去修炼。”

武帝就又派了使者和卫度世一起到华山去找卫叔卿。

到了山下打算往山上爬,一看山上有大火没法上去。等了几十天大火也不熄灭。卫度世说:“我父亲大概是不愿带你一起上山,才兴起这大火的吧。”

于是卫度世就斋戒祈祷后独自上山去。还没走到山顶,在一座悬崖的下面看见了他的父亲卫叔卿,正和几个人坐在山石上下围棋。只见他头顶紫色的云霞缭绕不绝,坐的是玉石做的床,还有几个仙童打着伞盖执着符节站在他身后。

卫度世向着父亲恭敬地叩拜。

卫叔卿问道:“你来作什么?”

度世说:“皇上前些日子和您见面太仓促,没能和您好好谈谈,所以派了使者梁伯跟了我一块来找您。皇上希望能再见您一面。”

卫叔卿说:“上次是天帝派我去的,为了警告武帝人间要有大灾难,告诉他大灾来临的时间和消灾的办法,好使他的国运能够延长一些。没想到这个家伙十分傲慢自负,根本不懂得道学的真谛。反而对我摆起皇帝的架子让我向他称臣。我不想告诉他了,所以才离去。现在我要去和中黄太乙神一同校定天界的历法,我不会再去见他了!”

度世又问道:“不知道和您坐在一起的都是谁呢?”

卫叔卿说:“他们是洪崖先生、许由、巢父、飞黄子、王子晋和薛容。现在人间将要大乱,天下无人治理,以后几百年中阴阳五行中的土和金都将衰亡,人间一片混乱。你回去以后,可以取出我藏在屋子西北角大柱子下的玉匣,匣里有天神写在绢上的经文,你按上面写的药方服药,一年后就可以驾云飞行。成仙后还到这里来找我。这些事回去后也不必对皇帝说。”

于是度世拜别了父亲,下山后见到使者梁伯,什么也没告诉他。

但梁伯心想度世上山后一定有所收获,就向度世磕头,请求把道术传给他。

度世和梁伯一同来华山时,见梁伯为人忠厚诚实,就把见到父亲的情形告诉了他。梁伯虽然从度世那里知道了一些道术,但不知道柱子下面埋着神仙药方的事。

后来度世从家中柱子下挖出了玉匣,匣中封存着服后可以飞升成仙的神香,就取出来服用。原来这神香就是五彩的云母石,于是就配了药吃下去,也让梁伯吃了。后来两个人一同成仙飞升而去。度世把那仙方留给了他的儿子,世上也有不少人得到过那个仙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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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楷

张楷字公超,有道术,居华山谷中。能为五里雾。有玉诀金匮之学,坐在立亡之道。人学其术者,填门如市,故云雾市。今华山有张超谷焉。(出《仙传拾遗》)

【译文】

张楷字公超,会道家的方术,住在西岳华山里。张楷能作法兴起五里大雾,还懂得治病的医道和“坐在立亡”的法术。向他学习道术的人使他的门庭若市,人们称他的府宅为“雾市”,因为他家的周围常有他兴起的雾气笼罩着。现在华山还有一条山谷以他的名字命名,叫作“张公超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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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翁伯

阳翁伯者,卢龙人也,事亲以孝。葬父母于无终山,山高八十里,其上无水。翁伯庐于墓侧,昼夜号恸,神明感之,出泉于其墓侧。因引水就官道,以济行人。尝有饮马者,以白石一升与之,令翁伯种之,当生美玉。果生白璧,长二尺者数双。一日,忽有青童乘虚而至,引翁伯至海上仙山,谒群仙。曰:“此种玉阳翁伯也。”一仙人曰:“汝以孝于亲,神真所感,昔以玉种与之,汝果能种之。汝当夫妇俱仙,今此宫即汝他日所居也。天帝将巡省于此,开礼玉十班,汝可致之。”言讫,使仙童与俱还。翁伯以礼玉十班,以授仙童。北平徐氏有女,翁伯欲求婚。徐氏谓媒者曰:“得白璧一双可矣。”翁伯以白璧五双,遂婿徐氏。数年,云龙下迎,夫妇俱升天。今谓其所居为玉田坊。翁伯仙去后,子孙立大石柱于田中,以纪其事。(出《仙传拾遗》)

【译文】

阳翁伯是卢龙人,对双亲特别孝敬。父母死后埋葬在无终山,山有八十里高,上面没有水。阳翁伯在父母的坟旁盖了一间房守灵,白天黑夜的痛哭,感动了天神,天神在坟墓旁开出一条清泉。他就把水引向官道,供行人取用。有一次,有一个来泉边饮马的人送给阳翁伯一升白石子儿,让他种在地里,就会生出白玉来。阳翁伯把石子儿种下以后,果然生出白玉石,其中二尺长的白璧就有好几双。有一天,忽然有一个天界的仙童凌空而降,带领阳翁伯来到海上仙山,让他拜见群仙。并介绍说:“这就是种玉的阳翁伯。”这时一位仙人说:“你对待父母十分孝顺,感动了天神,把玉石的种子给了你,你果然种出了玉。你和你的妻子都应该成仙,现在这个宫就是你以后居住的地方。今后天帝会到这儿巡游视察,把十块玉作为礼物,你可以把它献给天帝。”说罢,让那仙童送阳翁伯回去。阳翁伯就把十块玉送给仙童。北平徐氏有个女儿,阳翁伯想向她求婚,让人去向徐氏说媒。徐氏对媒人说:“让翁伯给我一对白璧作聘礼就可以了。”翁伯给了徐氏五对白璧,就娶了徐氏的女儿。过了几年,云中有龙降下来,阳翁伯夫妻就乘龙升天了。现在人们还把他们的屋宅叫“玉田坊”。阳翁伯成仙以后,他的子孙在田中立了个大石柱子记录他成仙的事。

卷五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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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九

郭崇韬,字安时,代州雁门人也。父宏正。崇韬初为李克修帐下亲信。克修镇昭义,崇韬累典事务,以廉干称。克修卒,武皇用为典谒,奉使凤翔称旨,署教练使。崇韬临事机警,应对可观。庄宗嗣位,尤器重之。天祐十四年,用为中门副使,与孟知祥、李绍宏俱参机要。俄而绍宏出典幽州留事,知祥恳辞要职。先是,中门使吴珙、张虔厚忠而获罪。知祥惧,求为外任,妻璚华公主泣请于贞简太后。庄宗谓知祥曰:「公欲避路,当举其代。」知祥因举崇韬。乃署知祥为太原军在城都虞候。自是崇韬专典机务,艰难战伐,靡所不从。

十八年,从征张文礼于镇州。契丹引众至新乐,王师大恐,诸将咸请退还魏州,庄宗犹豫未决。崇韬曰:「安巴坚只为王都所诱,本利货财,非敦邻好,苟前锋小衄,遁走必矣。况我新破汴寇,威振北地,乘此驱攘,焉往不捷!且事之济否,亦有天命。」庄宗从之,王师果捷。明年,李存审收镇州,遣崇韬阅其府库,或以珍货赂遗,一无所取,但市书籍而已。

庄宗即位于魏州,崇韬加检校太保、守兵部尚书,充枢密使。是时,卫州陷于梁,澶、相之间,寇钞日至,民流地削,军储不给,群情恟恟,以为霸业终不能就,崇韬寝不安席。俄而王彦章”>王彦章陷德胜南城,敌势滋蔓,汴人急攻杨刘城。明宗在郓,音驿断绝。庄宗登城四望,计无所出。崇韬启曰:「段凝阻绝津路,苟王师不南,郓州安能保守!臣请于博州东岸立栅,以固通津,但虑汴人侦知,径来薄我,请陛下募敢死之士,日以挑战,如三四日间。贼军未至,则栅垒成矣。」崇韬率毛璋等万人夜趋博州,视矛戟之端有光,崇韬曰:「吾闻火出兵刃,破贼之兆也。」至博州,渡河版筑,昼夜不息。崇韬于葭苇间据胡床假寝,觉裤中冷,左右视之,乃蛇也,其忘疲励力也如是。居三日,梁军果至,城垒低庳,沙土散恶,战具不完,汴将王彦章、杜晏球率众攻击,军不得休息。崇韬身先督众,四面拒战,有急即应,城垂陷,俄报庄宗领亲军次西岸,梁军闻之退走,因解杨刘之围。

未几,汴将康延孝来奔,崇韬延于卧内,讯其军机。延孝曰:「汴人将四道齐举,以困我军。」庄宗忧之,召诸将谋进取之策。宣徽使李绍宏请弃郓州,与汴人盟,以河为界,无相侵寇。庄宗不悦,独卧帐中,召崇韬谓曰:「计将安出?」对曰:「臣不知书,不能征比前古,请以时事言之。自陛下十五年起义图霸,为雪家雠国耻,甲胄生虮虱,黎人困输挽。今纂崇大号,河朔士庶,日望荡平,才得汶阳尺寸之地,不敢保守,况尽有中原乎!将来岁赋不充,物议咨怨,设若划河为界,谁为陛下守之?臣自延孝言事以来,昼夜筹度,料我兵力,算贼事机,不出今年,雌雄必决。闻汴人决河,自滑至郓,非舟楫不能济。又闻精兵尽在段凝麾下,王彦章日寇郓境,彼既以大军临我南鄙,又凭恃决河,谓我不能南渡,志在收复汶阳,此汴人之谋也。臣谓段凝保据河需,苟欲持我,臣但请留兵守鄴,保固杨刘;陛下亲御六军,长驱倍道,直指大梁,汴城无兵,望风自溃。若使伪主授首,贼将自然倒戈,半月之间,天下必定。如不决此计,傍采浮谭,臣恐不能济也。今岁秋稼不登,军粮才支数月,决则成败未知,不决则坐见不济。臣闻作舍道边,三年不成,帝王应运,必有天命,成败天也,在陛下独断。」庄宗蹶然而兴曰:「正合吾意。丈夫得则为王,失则为掳,行计决矣!」即日下令军中,家口并还魏州。庄宗送刘皇后与兴圣宫使继岌至朝城西野亭泣别,曰:「事势危蹙,今须一决,事苟不济,无复相见。」乃留李绍宏及租庸使张宪守魏州,大军自杨刘济河。是岁,擒王彦章,诛梁氏,降段凝,皆崇韬赞成其谋也。

庄宗至汴州,宰相豆卢革在魏州,令崇韬权行中书事。俄拜侍中兼枢密使,及郊礼毕,以崇韬兼领镇、冀州节度使,进封赵郡公,邑二千户,赐铁券,恕十死。崇韬既位极人臣,权倾内外,谋猷献纳,必尽忠规,士族朝伦,颇亦收奖人物,内外翕然称之。初收汴、洛,稍通赂遗,亲友或规之,崇韬曰:「余备位将相,禄赐巨万,但伪梁之日,赂遗成风,今方面籓侯,多梁之旧将,皆吾君射钩斩祛之人也。一旦革面,化为吾人,坚拒其请,得无惧乎!藏余私室,无异公帑。」及郊禋,崇韬悉献家财,以助赏给。时近臣劝庄宗以贡奉物为内库,珍货山积,公府赏军不足。崇韬奏请出内库之财以助,庄宗沉吟有靳惜之意。是时天下已定,寇仇外息,庄宗渐务华侈,以逞己欲。洛阳大内宏敞,宫宇深邃,宦官阿意顺旨,以希恩宠,声言宫中夜见鬼物,不谋同辞。庄宗骇异其事,且问其故。宦者曰:「见本朝长安大内,六宫嫔御,殆及万人,椒房兰室,无不充牣。今宫室大半空闲,鬼神尚幽,亦无所怪。」由是景进、王允平等于诸道采择宫人,不择良贱,内之宫掖。

三年夏,雨,河大水,坏天津桥。是时,酷暑尤甚。庄宗常择高楼避暑,皆不称旨。宦官曰:「今大内楼观,不及旧时长安卿相之家,旧日大明、兴庆两宫,楼观百数,皆雕楹画栱,干云蔽日,今官家纳凉无可御者。」庄宗曰:「予富有天下,岂不能办一楼!」即令宫苑使经营之,犹虑崇韬有所谏止,使谓崇韬曰:「今年恶热,朕顷在河上,五六月中,与贼对垒,行宫卑湿,介马战贼,恆若清凉。今晏然深宫,不耐暑毒,何也?」崇韬奏:「陛下顷在河上,汴寇未平,废寝忘食,心在战阵,祁寒溽暑,不介圣怀。今寇既平,中原无事,纵耳目之玩,不忧战阵,虽层台百尺,广殿九筵,未能忘热于今日也。愿陛下思艰难创业之际,则今日之暑,坐变清凉。」庄宗默然。王允平等竟加营造,崇韬复奏曰:「内中营造,日有縻费,属当灾馑,且乞权停。」不听。

初,崇韬与李绍宏同为内职,及庄宗即位,崇韬以绍宏素在己上,旧人难制,即奏泽潞监军张居翰同掌枢密,以绍宏为宣徽使。绍宏大失所望,泣涕愤郁。崇韬乃置内勾使,应三司财赋,皆令勾覆,令绍宏领之,冀塞其心。绍宏怏怅不已。崇韬自以有大功,河、洛平定之后,权位熏灼,恐为人所倾夺,乃谓诸子曰:「吾佐主上,大事了矣,今为群邪排毁,吾欲避之,归镇常山,为菟裘之计。」其子廷说等曰:「大人功名及此,一失其势,便是神龙去水,为蝼蚁所制,尤宜深察。」门人故吏又谓崇韬曰:「侍中勋业第一,虽群官侧目,必未能离间。宜于此时坚辞机务,上必不听,是有辞避之名,塞其谗慝之口。魏国夫人刘氏有宠,中宫未正,宜赞成册礼,上心必悦。内得刘氏之助,群阉其如余何!」崇韬然之,于是三上章坚辞枢密之位,优诏不从。崇韬乃密奏请立魏国夫人为皇后,复奏时务利害二十五条,皆便于时,取悦人心;又请罢枢密院事,各归本司,以轻其权,然宦官造谤不已。

三年,坚乞罢兼领节钺,许之。《册府元龟》云:同光中,崇韬再表辞镇,批答曰;「朕以卿久司枢要,常处重难。或迟疑未决之机,询诸先见;或忧挠不定之事,访自必成。至于赞朕丕基,登兹大宝,众兴异论,卿独坚言,天命不可违,唐祚必须复,请纳家族,明设誓文,及其密取汶阳,兴师入不测之地;潜通河口,贡谋占必济之津。人所不知,卿惟合意。迨中都啸聚,群党窥陵,朕决议平妖,兼收浚水,虽云先定,更审前筹,果尽赞成,悉谐沈算,斯即何须冒刃,始显殊庸。况常山陆梁,正虞未复,卿能抚众,共定群心,惟朕知卿,他人宁表。所以赏卿之庞,实异等伦;沃朕之心,非虚渥泽。今卿再三谦逊,重叠退辞,始纳常阳,请归上将,又称梁苑,不可兼权。如此周身,贵全名节,古人操守,未可比方,既览坚辞,难沮来表。其再让汴州,所宜依允。」

会客省使李严使西川回,言王衍可图之状,庄宗与崇韬议讨伐之谋,方择大将。时明宗为诸道兵马慈管当行,崇韬自以宦者相倾,欲立大功以制之,乃奏曰:「契丹犯边,北面须藉大臣,全倚总管镇御。臣伏念兴圣宫使继岌,德望日隆,大功未著,宜依故事,以亲王为元帅,付以讨伐之权,俾成其威望。」庄宗方爱继岌,即曰:「小兒幼稚,安能独行,卿当择其副。」崇韬未奏,庄宗曰:「无逾于卿者。」乃以继岌为都统,崇韬为招讨使。是岁九月十八日,率亲军六万,进讨蜀川。崇韬将发,奏曰:「臣以非才,谬当戎事,仗将士之忠力,凭陛下之威灵,庶几克捷。若西川平定,陛下择帅,如信厚善谋,事君有节,则孟知祥有焉,望以蜀帅授之。如宰辅阙人,张宪有披榛之劳,为人谨重而多识。其次李琪、崔居俭,中朝士族,富有文学,可择而任之。」庄宗御嘉庆殿,置酒宴征西诸将,举酒属崇韬曰:「继岌未习军政,卿久从吾战伐,西面之事,属之于卿。」

军发,十月十九日入大散关,崇韬以马箠指山险谓魏王曰;「朝廷兴师十万,已入此中,傥不成功,安有归路?今岐下飞挽,才支旬日,必须先取凤州,收其储积,方济吾事。」乃令李严、康延孝先驰书檄,以谕伪凤州节度使王承捷。及大军至,承捷果以城降,得兵八千,军储四十万。次至故镇,伪命屯驻指挥使唐景思亦以城降,得兵四千。又下三泉,得军储三十余万。自是师无匮乏,军声大振。其招怀制置,官吏补置,师行筹画,军书告谕,皆出于崇韬,继岌承命而已。庄宗令内官李廷安、李从袭、吕知柔为都统府纪纲,见崇韬幕府繁重,将吏辐辏,降人争先赂遗,都统府唯大将省谒,牙门索然,由是大为诟耻。及六军使王宗弼归款,行赂先招讨府。王衍以成都降,崇韬居王宗弼之第。宗弼选王衍之妓妾珍玩以奉崇韬,求为蜀帅,崇韬许之。又与崇韬子廷诲谋,令蜀人列状见魏王,请奏崇韬为蜀帅。继岌览状谓崇韬曰:「主上倚侍中如衡、华,安肯弃元老于蛮夷之地,况余不敢议此。」《九国志·王宗弼传》:宗弼送款于魏王,乃还成都,尽辇内藏之宝货,归于其家。魏王遣使征犒军钱数千万,宗弼辄靳之,魏王甚怒。及王师至,令其子承班赍衍玩用直百万,献于魏王,并赂郭崇韬,请以己为西川节度使。魏王曰:「此吾家之物,焉用献为!」魏王入城,翼日,数其不忠之罪,并其子斩之于市。李从袭等谓继岌曰:「郭公收蜀部人情,意在难测,王宜自备。」由是两相猜察。

庄宗令中官向延嗣赍诏至蜀,促班师,诏使至,崇韬不郊迎,延嗣愤愤。从袭谓之曰:「魏王,贵太子也,主上万福,郭公专弄威柄,旁若无人。昨令蜀人请己为帅,郭廷诲拥徒出入,贵拟王者,所与狎游,无非军中骁果,蜀中凶豪,昼夜妓乐欢宴,指天画地,父子如此,可见其心。今诸军将校,无非郭氏之党,魏王悬军孤弱,一朝班师,必恐纷乱,吾属莫知暴骨之所!」因相向垂涕。延嗣使还具奏,皇后泣告庄宗,乞保全继岌。庄宗复阅蜀簿曰:「人言蜀中珠玉金银,不知其数,何如是之微也!」延嗣奏曰:「臣问蜀人,知蜀中宝货皆入崇韬之门,言崇韬得金万两,银四十万,名马千匹,王衍爱妓六十,乐工百,犀玉带百。廷诲自有金银十万两,犀玉带五十,艺色绝妓七十,乐工七十,他财称是。魏王府,蜀人赂不过遣匹马而已。」庄宗初闻崇韬欲留蜀,心已不平,又闻全有蜀之妓乐珍玩,怒见颜色。即令中官马彦珪驰入蜀视崇韬去就,如班师则已,如实迟留,则与继岌图之。彦珪见皇后曰:「祸机之发,间不容发,何能数千里外复禀圣旨哉!」皇后再言之,庄宗曰:「未知事之实否,讵可便令果决?」皇后乃自为教与继岌,令杀崇韬。时蜀土初平,山林多盗,孟知祥未至,崇韬令任圜、张筠分道招抚,虑师还后,部曲不宁,故归期稍缓。

四年正月六日,马彦珪至军,决取十二日发成都赴阙,令任圜权知留事,以俟知祥。诸军部署已定,彦珪出皇后教以示继岌,继岌曰:「大军将发,他无衅端,安得为此负心事!公辈勿复言。」从袭等泣曰:「圣上既有口敕,王若不行,苟中途事泄,为患转深。」继岌曰:「上无诏书,徒以皇后教令,安得杀招讨使!」从袭等巧造事端以间之,继岌既英断,僶俛从之。诘旦,从袭以继岌之命召崇韬计事,继岌登楼避之,崇韬入,左右楇杀之。崇韬有子五人,廷信、廷诲随父死于蜀,廷说诛于洛阳,廷让诛于魏州,廷议诛于太原,家产籍没。明宗即位,诏令归葬,仍赐太原旧宅。延诲、廷让各有幼子一人,姻族保之获免,崇韬妻周氏,携养于太原。

崇韬服勤尽节,佐佑王家,草昧艰难,功无与比,西平巴蜀,宣暢皇威,身死之日,夷夏冤之。然议者以崇韬功烈虽多,事权太重,不能处身量力,而听小人误计,欲取泰山之安,如急行避迹,其祸愈速。性复刚戾,遇事便发,既不知前代之成败,又未体当时之物情,以天下为己任,孟浪之甚也。及权倾四海,车骑盈门,士人谄奉,渐别流品。同列豆卢革谓崇韬曰:「汾阳王代北人,徙家华阴,侍中世在雁门,得非祖德欤?」崇韬应曰:「经乱失谱牒,先人尝云去汾阳王四世。」革曰:「故祖德也。」因是旌别流品,援引薄徒,委之心腹;佐命勋旧,一切鄙弃。旧僚有干进者,崇韬谓之曰:「公虽代邸之旧,然家无门阀,深知公才技,不敢骤进者,虑名流嗤余故也。」及征蜀之行,于兴平拜尚父子仪之墓。尝从容白继岌曰:「蜀平之后,王为太子,待千秋万岁,神器在手,宜尽去宦官,优礼士族,不唯疏斥阉寺,骟马不可复乘。」内则伶官巷伯,怒目切齿;外则旧僚宿将,戟手痛心。掇其族灭之祸,有自来矣。复以诸子骄纵不法,既定蜀川,辇运珍货,实于洛阳之第,籍没之日,泥封尚湿。虽庄宗季年为群小所惑,致功臣不保其终,亦崇韬自贻其灾祸也。

史臣曰:夫出身事主,得位遭时,功不可以不图,名不可以不立。洎功成而名遂,则望重而身危,贝锦于是成文,良玉以之先折,故崇韬之诛,盖为此也。是知强吴灭而范蠡去,全齐下而乐生奔,苟非其贤,孰免于祸。明哲之士,当鉴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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