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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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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雅》是中国最早的一部解释词义的书,是中国古代最早的词典。《尔雅》也是儒家的经典之一,列入十三经之 中。其中,“尔”或作“迩”是“接近”、“走近”的意思;“雅”字从牙从隹,“牙”指前排上下齿,用于咬文嚼字;“隹”原指尖嘴鸟,在此表示“锥形”; “牙”与“隹”联合起来表示“锥形牙”,即“犬齿”。古人视犬齿为“基准牙”,故“雅”有“基准”、“标准”的意思,通“正”。“雅言”就是古代的官方语 言,就是标准语、规范语。“尔雅”就是“使人们的语言接近标准”之意。 《尔雅》是后代考证古代词语的一部著作。

《尔雅》被认为是中国训诂学的开山之作,在训诂学、音韵学、词源学、方言学、古文字学方面都有着重要影响。

《尔雅》是我国第一部按义类编排的综合性辞书,是疏通包括五经在内的上古文献中词语古文的重要工具书。

《尔雅》最早著录于《汉书·艺文志》,但未载作者姓名。

它的作者历来说法不一。有的认为是孔子门人所作,有的认为是周公所作,后来孔子及其弟子作过增补。后人大都认为是秦汉时人所作,经过代代相传,各有增益,在西汉时被整理加工而成。 大约是秦汉间的学者,缀缉春秋战国秦汉诸书旧文,递相增益而成的。

聊斋志异 – 偷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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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时赴郡试,值春节。旧例,先一日各行商贾,彩楼鼓吹赴藩司,名曰“演春”。余从友人戏瞩。

是日游人如堵。堂上四官皆赤衣,东西相向坐,时方稚,亦不解其何官,但闻人语哜嘈,鼓吹聒耳。忽有一人率披发童,荷担而上,似有所白;万声汹涌,亦不闻其为何语,但视堂上作笑声。即有青衣人大声命作剧。其人应命方兴,问:“作何剧?”堂上相顾数语,吏下宣问所长。答言:“能颠倒生物。”吏以白官。小顷复下,命取桃子。

术人应诺,解衣覆笥上,故作怨状,曰:“官长殊不了了!坚冰未解,安所得桃?不取,又恐为南面者怒,奈何!”其子曰:“父已诺之,又焉辞?”术人惆怅良久,乃曰:“我筹之烂熟:春初雪积,人间何处可觅?惟王母园中四时常不凋谢,或有之。必窃之天上乃可。”子曰:“嘻!天可阶而升乎?”曰:“有术在。”乃启笥,出绳一团约数十丈,理其端,望空中掷去;绳即悬立空际,若有物以挂之。未几愈掷愈高,渺入云中,手中绳亦尽。乃呼子曰:“儿来!余老惫,体重拙,不能行,得汝一往。”遂以绳授子,曰:“持此可登。”子受绳有难色,怨曰:“阿翁亦大愦愦!如此一线之绳,欲我附之以登万仞之高天,倘中道断绝,骸骨何存矣!”父又强呜拍之,曰:“我已失口,追悔无及,烦儿一行。倘窃得来,必有百金赏,当为儿娶一美妇。”子乃持索,盘旋而上,手移足随,如蛛趁丝,渐入云霄,不可复见。久之,坠一桃如碗大。术人喜,持献公堂。堂上传示良久,亦不知其真伪。

忽而绳落地上,术人惊曰:“殆矣!上有人断吾绳,儿将焉托!”移时一物坠,视之,其子首也。捧而泣曰:“是必偷桃为监者所觉。吾儿休矣!”又移时一足落;无何,肢体纷坠,无复存者。术人大悲,一一拾置笥中而阖之,曰:“老夫止此儿,日从我南北游。今承严命,不意罹此奇惨!当负去瘗之。”乃升堂而跪,曰:“为桃故,杀吾子矣!如怜小人而助之葬,当结草以图报耳。”坐官骇诧,各有赐金。

术人受而缠诸腰,乃扣笥而呼曰:“八八儿,不出谢赏将何待?”忽一蓬头童首抵笥盖而出,望北稽首,则其子也。以其术奇,故至今犹记之。后闻白莲教能为此术,意此其苗裔耶?

第三章 异常婚事(一) 从三月三,到红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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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前五三九年,李耳已经三十三岁,但是仍然未娶妻房。

    三月三日,是陈国民间风俗中青年男女委婉相会的上元节。每年的这一天,已到怀春之岁但是尚未订婚的男女,就以踏青玩翠为名,在阳光灿烂的良辰,或新月当空的夜晚,口唱“东门之朞E,宛丘之栩”“视尔如荍,贻我握椒”“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等歌词,起舞于幽林、静野,婆娑于水边、洲头,借品评歌舞声姿,以物色意中之人。那些在上元节于密林间定情的男女,将心意委婉的告知父母,若能获得同情,就可主动去托媒妁。这种相会一年只有一次,其余时间,少男少女是绝对不能随意说话的。此种民俗,起源于鲁国,发展到宋、齐,波及至晋、陈。陈国的上元节和鲁国的上元节,大同而小异:鲁之上元,男女双方仅是桑林之会;陈之上元,男女双方不仅会于桑林,而且会于柳林、榆林、杏林和桃林。

    李伯阳三十有三的三月三日,是个风日晴和的日子。早饭过后,曲仁里东南三里以外厉乡沟旁边的野柳林边,阳光明媚,草地新绿,鲜紫和嫩黄色的小花点缀在其间,一群挽挎着剜菜竹篮儿的年轻姑娘,操着甜美的歌喉,巧俏倩兮地起舞弄姿。一群少男手拿镰刀,身背捆得短而整齐的枝条,站在她们不远的地方,多情而爱慕地向她们看着。当他们看到十分动心的时候,就放下枝条和镰刀,向她们拍手喝彩,投以衷心夸赞的目光,接着彬彬雅雅地向她们走来。有几个姑娘大着胆子把手里的花椒籽装进意中人的衣裳兜。有一对男女,竟然冒着将被严厉谴责的灾难,偷偷地躲在一棵柳树那边说起悄悄话来。

    此时,我们的李耳竟然也到这里来了。

    他不是怀着男女相会的目的来的,而是因思考问题,沿厉乡沟而下,无意之间走到这里来的。他站在不容易被发现的一棵大树背后,看着少男少女们互相之间倾心爱慕的情景,想起自己因叔父、婶妈去世而孤苦无依,想起自己曾偷偷做过的为做学问而终生不婚的表示,突觉一阵难以名状的凄然。(他在对待自己的婚姻问题上,一个短暂的时间之内心情是复杂的。复杂的心情导致了复杂的婚事。复杂的婚事又导致了几千年后他的婚姻之谜:一说,“李耳一生未娶妻室,他这样的人根本没有‘爱情’二字。”一说,“不对,未婚为什么能有儿子?他的儿子叫李宗,司马迁不是在《史记》上写得一清二楚吗?”“有儿也是要的!”“是要的吗?你咋知道?”“好了,好了,不要没有休止地争论了,反正这是个谜,你们谁也别想破开。”后话少题。)

    站在大树背后的李耳,心情凄然一阵之后,转身离开这个被他和少男少女们以截然不同的两种心情喜爱着的林边草地。当他回想着刚才的情景沿着厉乡沟岸走回村头的时候,他的心情是十分复杂的。但是,不管怎样复杂,研究学问,建立学说中的喜与乐在他的所有心情之中始终是占压倒地位的,由于这种压倒性的乐趣所致,所以近来的一些白天和夜晚每要思考问题向天发问之时,他总要到那又静又美的野柳林边的青草地上坐上一会儿。

    晚上,李耳三十三岁这年的上元节的晚上,新月如钩,繁星满天,他又带着白天就已有的复杂心情特别是此心情里占压倒性的心情,到这片林边草地上来了。天静静的,地静静的,树林和沟水全都静静的,他一个人坐在野花芬芳的青草之上,接着上次的思索又开始了他的夜观天象。繁密而稀朗的星群啊!你是多么神秘!无法究底的苍穹啊,你是多么深远!没想到,李耳根本没有想到,就在这一次,在他向天问路之中,竟然偶有所得,另外发现了一种神妙得几乎不可思议的东西!他带着这种新的发现走回家去(这是气功方面的一种发现。此发现,还将逐步接叙。)

    第二天,公元前五三九年的三月四日,李耳要去红石山观景,因红石山在苦县城西,去时必经苦城,所以途中顺便拐进了东门里边的蹇叔故居。

    这是一个清雅而有点派头的所在。周围白石垒壁;中间紫楼挑角;房前那座绿竹掩映的青石碑上,刻着蹇叔在此隐居时写下的一首诗:翠竹林中景最幽,人生乐此更何求?数方白石堆云起,一道清泉接涧流。得趣猿猴堪共乐,忘机麋鹿可同游。红尘一任漫天去,高卧先生百不忧。

    三百年前,蹇叔居住在这里,这里还是宋国相地,此处仅是一小村庄,叫“鸣鹿村”.那时,这里清泉跳涧,山峦起伏,数方的白石堆得象云彩一样高,一样多。转眼之间,这里变成了一变小城。眼下,平地多于山地,最优美的风景区,只剩苦县东西两地的隐阳山和红石山了。

    红石山位于苦县西北角的不远处,是一个比隐阳山占地还广的小山区。红石山并非尽是红石,除红石外,还有青石、白石和紫石。此山重峦叠嶂,虽没隐阳山高,但比隐阳山丽。此时,这里碧峰戴云,紫气缠绕,杏吐烟霞,柳枝低扫。离柳树林不远处,那翠绿色的斜坡上,点满鲜血一般的野花。

    山腰间的羊肠小道上,正走动着一个相貌奇特的高个子男人。此人脚登麻布黑鞋,身穿乌蓝长袍,腰间系着镶有紫边的柿黄短裙。高高的前额,白净的脸膛,五官端正,俊秀慈祥。这就是近来打算撰写一篇关于“天道自然”论文而前来红石山区观景的李伯阳。

    李耳正然凝目观看,山脚下驶来一辆双轮马车。车上坐一少女:身材颀长,发髻高挽;乌亮的云鬓,粉面黑眼;两弯秀眉,山青画远;腰系粉红罗裙,花枝招展;佳人到了怀春之岁,已经出落丰满。

    这少女姓蹇,名叫玉珍,是戴家庄蹇员外的女儿。玉珍身边坐着一位容臃态老的妇人。这妇人七十上下年纪,是玉珍的姨母。玉珍昨天去姨家走亲戚,因为路远,直到今天才从她家赶回。回来时,她特请姨母到戴家庄住几天,借以慰藉自己那颗苦闷而不安的心。姨母略假思索,当场应允。

    马车正往前走,猛然之间,从山腰间的树林里窜出一个身穿黑衣、面蒙黑纱的截路人。在这王室日衰、诸侯争夺的春秋时代,这红石山上,强人出没,是常有的事。

    蒙面人三蹿两跃,奔下山腰,将马车拦住之后,象老鹰抓小鸡一般,伸手把蹇玉珍揪下来,用右胳膊一夹,弯腰往山上爬去。玉珍吓得尖叫不止,双脚乱蹬,力图挣脱。因蒙面人死死地夹住不丢,不管怎样挣扎,也无济于事。玉珍的姨母在马车上吓得缩做一团。赶车老头爬上山腰去救玉珍,被蒙面人一脚踢了下去。

    上述情况全被站在山间小道上的李耳看在眼里。常言说救人如救火,平素总是文质彬彬的李耳,此时猛然一反常态,奋不顾身地向蒙面人扑去!他用双手抓住玉珍的两条腿,用力地拽、用力地拽!“扑腾”一声,蹇玉珍被拽掉到地上。蒙面人转过身来,一脚把李耳踢翻。李耳顺着山势往下滚动……当滚到一块较为平坦的山石上的时候,身体自然地停下。他折身坐到那里,鼻口流血,白净的脸颊也擦破了。

    山腰上的蒙面人弯腰二次去抓蹇玉珍。玉珍站起身来就往山下跑。由于脚下崎岖不平,她一个跟头栽倒,就势往山坡下滚去,不不楞楞,不不楞楞!……一直滚到李耳身上,并把他折着的上身压下去,从他头上滚过,而后,在离他约摸四尺远的地方被一块石头挡住。李耳折身站起,弯腰去扶蹇玉珍。蒙面人从山腰跑下,第三次向玉珍扑来。李耳双腿叉开,用自己的身躯挡住蒙面人。蒙面人伸双臂抱着李耳,“扑腾”一声把他摔倒,两个人在山石上来回翻滚几下,蒙面人一下子把他按到地上,双手卡着他的脖子,用力地掐!李耳生下来不爱与人搏斗,但是此时因为求生欲望的促使,他极力反抗,奋力挣扎!他伸出右手,狠劲地去拽蒙面人的头发!希图借此让蒙面人将他放开。只听“呲啦”一声,蒙面人脸上的黑纱被撕了下来。一张凶恶的大扁脸在李耳面前一晃,“咦!是张二……!”李耳吃惊地喊了个半截话,张着的嘴唇就停在那里了。那个被喊做“张二”的人见势不好,一下子松开李耳,爬起来往山腰上边的乱树林里跑去了。

    蹇玉珍一手按地,斜卧在山坡之上,傻愣愣地看着脸上流血的李耳,想说句什么,一时没想起来该怎样说,张几张嘴,又闭上了。

    “还不快跑?!”李耳向她喊了一声,转身先自沿着羊肠小路慌慌张张地向山那边逃走。

    蹇玉珍这才想起抽身站起,连滚带爬地下了山坡,急速地跳上马车。赶车老头狠力地甩了几鞭,两匹草黄大马,八只蹄子翻开,双轮车象一溜烟一般地往前跑去了。

慎所好第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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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古人云‘君犹器也,人犹水也,方圆在于器,不在于水。’故尧、舜率天下以仁,而人从之;桀、纣率天下以暴,而人从之。下之所行,皆从上之所好。至如梁武帝父子志尚浮华,惟好释氏、老氏之教;武帝末年,频幸同泰寺,亲讲佛经,百寮皆大冠高履,乘车扈从,终日谈论苦空,未尝以军国典章为意。及侯景率兵向阙,尚书郎以下,多不解乘马,狼狈步走,死者相继于道路。武帝及简文卒被侯景幽逼而死。孝元帝在于江陵,为万纽于谨所围,帝犹讲《老子》不辍,百寮皆戎服以听。俄而城陷,君臣俱被囚挚。庾信亦叹其如此,及作《哀江南赋》,乃云:‘宰衡以干戈为儿戏,缙绅以清谈为庙略。’此事亦足为鉴戒。朕今所好者,惟在尧、舜之道,周、孔之教,以为如鸟有翼,如鱼依水,失之必死,不可暂无耳。”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神仙事本是虚妄,空有其名。秦始皇非分爱好,为方士所诈,乃遣童男童女数千人,随其入海求神仙。方士避秦苛虐,因留不归,始皇犹海侧踟蹰以待之,还至沙丘而死。汉武帝为求神仙,乃将女嫁道术之人,事既无验,便行诛戮。据此二事,神仙不烦妄求也。”

贞观四年,太宗曰:“隋炀帝性好猜防,专信邪道,大忌胡人,乃至谓胡床为交床,胡瓜为黄瓜,筑长城以避胡。终被宇文化及使令狐行达杀之。又诛戮李金才,及诸李殆尽,卒何所益?且君天下者,惟须正身修德而已,此外虚事,不足在怀。”

贞观七年,工部尚书段纶奏进巧人杨思齐至。太宗令试,纶遣造傀儡戏具。太宗谓纶曰:“所进巧匠,将供国事,卿令先造此物,是岂百工相戒无作奇巧之意耶?”乃诏削纶阶级,并禁断此戏。

搜神记 – 卷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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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张汉直,到南阳,从京兆尹延叔坚学《左氏传》。行后数月,鬼物持其妹,为之扬言曰“我病死,丧在陌上,常苦饑寒。操二三量不借,挂屋后楮上。傅子方送我五百钱,在北墉下,皆亡取之。又买李幼一头牛,本券在书箧中”往索取之,悉如其言。妇尚不知有此。妹新从婿家来,非其所及。家人哀伤,益以为审。父母诸弟,衰绖到来迎丧,去舍数里,遇汉直与诸生十余人相追。汉直顾见家人,怪其如此。家见汉直,谓其鬼也,怅惘良久。汉直乃前为父拜,说其本末,且悲且喜。凡所闻见,若此非一,得知妖物之为。

汉陈留外黄范丹,字史云,少为尉从佐使,檄谒督邮。丹有志节,自恚为厮役小吏。乃于陈留大泽中,杀所乘马,捐弃官帻,诈逢劫者。有神下其家曰“我史云也。为劫人所杀。疾取我衣于陈留大泽中”家取得一帻。丹遂之南郡,转入三辅,从英贤游学。十三年乃归,家人不复识焉。陈留人高其志行,及没,号曰贞节先生。

吴人费季,久客于楚。时道多劫,妻常忧之。季与同辈旅宿庐山下,各相问出家几时。季曰“吾去家已数年矣。临来,与妻别,就求金钗以行,欲观其志,当与吾否耳。得钗,乃以著户楣上。临发,失与道。此钗故当在户上也”尔夕,其妻梦季曰“吾行遇盗,死已二年。若不信吾言,吾行时取汝钗,遂不以行,留在户楣上,可往取之”妻觉,揣钗得之,家遂发丧。后一年余,季乃归还。

余姚虞定国,有好仪容。同县苏氏女,亦有美色。定国常见,悦之。后见定国来,主人留宿,中夜,告苏公曰“贤女令色,意甚钦之。此夕能令暂出否”主人以其乡里贵人,便令女出从之。往来渐数,语苏公云“无以相报。若有官事,某为君任之”主人喜。自尔后,有役召事,往造定国。定国大惊,曰“都未尝面命,何由便尔。此必有异”具说之。定国曰“仆宁肯请人之父而淫人之女。若复见来,便当斫之”后果得怪。

吴孙皓世,淮南内史朱诞,字永长,为建安太守。诞给使妻有鬼病,其夫疑之为奸。后出行,密穿壁隙窥之。正见妻在机中织,遥瞻桑树上,向之言笑。给使仰视树上,有一年少人,可十四五,衣青衿袖,青幧头。给使以为信人也,张弩射之。化为鸣蝉,其大如箕,翔然飞去。妻亦应声惊曰“噫。人射汝”给使怪其故。后久时,给使见二小儿在陌上共语。曰“何以不复见汝”其一即树上小儿也,答曰“前不遇,为人所射,病疮积时”彼儿曰“今何如”曰“赖朱府君梁上膏以傅之,得愈”给使白诞曰“人盗君膏药,颇知之否”诞曰“吾膏久致梁上,人安得盗之”给使曰“不然。府君视之”诞殊不信。试为视之,封题如故。诞曰“小人故妄言,膏自如故”给使曰“试开之”则膏去半。为掊刮,见有趾迹。诞因大惊。乃详问之,具道本末。

吴时,嘉兴倪彦思,居县西埏里。忽见鬼魅入其家,与人语,饮食如人,惟不见形。彦思奴婢有窃骂大家者,云“今当以语”彦思治之,无敢詈之者。彦思有小妻,魅从求之,彦思乃迎道士逐之。酒肴既设,魅乃取厕中草粪,布著其上。道士便盛击鼓,召请诸神。魅乃取伏虎,于神座上吹作角声音。有顷,道士忽觉背上冷,惊起解衣,乃伏虎也。于是道士罢去。彦思夜于被中窃与妪语,共患此魅。魅即屋梁上谓彦思曰“汝与妇道吾,吾今当截汝屋梁”即隆隆有声。彦思惧梁断,取火照视,魅即灭火。截梁声愈急,彦思惧屋坏,大小悉遣出,更取火,视梁如故。魅大笑,问彦思“复道吾否”郡中典农闻之曰“此神正当是狸物耳”魅即往谓典农曰“汝取官若干百斛谷,藏著某处。为吏污秽,而敢论吾。今当白于官,将人取汝所盗谷”典农大怖而谢之。自后无敢道者。三年后去,不知所在。

魏黄初中,顿丘界有人骑马夜行,见道中有一物,大如兔,两眼如镜,跳跃马前,令不得前。人遂惊惧,堕马。魅便就地捉之,惊怖暴死。良久得苏,苏已失魅,不知所在。乃更上马,前行数里,逢一人,相问讯已,因说“向者事变如此,今相得为伴,甚欢”人曰“我独行,得君为伴,快不可言。君马行疾,且前,我在后相随也”遂共行。语曰“向者物何如。乃令君怖惧耶”对曰“其身如兔,两眼如镜,形甚可恶”伴曰“试顾视我耶”人顾视之,犹复是也。魅便跳上马,人遂堕地,怖死。家人怪马独归,即行推素,乃于道边得之。宿昔乃苏,说状如是。

袁绍字本初,在冀州,有神出河东,号度朔君,百姓共为立庙。庙有主簿大福。陈留蔡庸为清河太守,过谒庙。有子名道,亡已三十年。度朔君为庸设酒,曰“贵子昔来,欲相见”须臾,子来。度朔君自云父祖昔作兖州。有一士姓苏,母病往祷。主簿云“君逢天士留待”闻西北有鼓声而君至。须臾,一客来,著皂角单衣,头上五色毛,长数寸。去后,复一人,著白布单衣,高冠,冠似鱼头,谓君曰“昔临庐山共食白李,忆之未久,已三千岁。日月易得,使人怅然”去后,君谓士曰“先来南海君也”士是书生,君明通五经,善《》,与士论礼,士不如也。士乞救母病。君曰“卿所居东有故桥,人坏之。此桥所行,卿母犯 之。能复桥,便差”曹公讨袁谭,使人从庙换千疋绢。君不与。曹公遣张郃毁庙。未至百里,君遣兵数万,方道而来。郃未达二里,云雾绕郃军,不知庙处。君语主簿“曹公气盛,宜避之”后苏并邻家有神下,识君声,云“昔移入胡,阔绝三年”乃遣人与曹公相闻“欲修故庙,地衰不中居,欲寄往”公曰“甚善”治城北楼以居之。数日,曹公猎,得物,大如麑,大足,色白如雪,毛软滑可爱,公以摩面,莫能名也。夜闻楼上哭云“小儿出行不还”公拊掌曰“此子言真衰也”晨将数百犬,绕楼下。犬得气,冲突内外,见有物大如驴,自投楼下,犬杀之,庙神乃绝。

临川陈臣家大富。永初元年,臣在斋中坐,其宅内有一町筋竹,白日忽见一人,长丈余,面如方相,从竹中出,迳语陈臣“我在家多年,汝不知,今辞汝去,当令汝知之”去一月许日,家大失火,奴婢顿死。一年中,便大贫。

东莱有一家,姓陈,家百余口。朝炊,釜不沸。举甑看之,忽有一白头公,从釜中出。便诣师卜。卜云“此大怪,应灭门。便归,大作械。械成,使置门壁下,坚闭门在内,有马骑麾盖来扣门者,慎勿应”乃归,合手伐得百余械,置门屋下。果有人至,呼不应。主帅大怒,令缘门入。从人窥门内,见大小械百余。出门还说如此。帅大惶惋,语左右云“教速来,不速来,遂无一人当去,何以解罪也。从此北行,可八十里,有一百三口,取以当之”后十日,此家死亡都尽。此家亦姓陈云。

晋惠帝永康元年,京师得异鸟,莫能名。赵王伦使人持出,周旋城邑市以问人。即日,宫西有一小儿见之,遂自言曰“服留鸟”持者还白伦。伦使更求,又见之,乃将入宫,密笼鸟,并闭小儿于户中。明日往视,悉不复见。

南康郡南东望山,有三人入山,见山顶有果树,众果毕植,行列整齐,如人行。甘子正熟,三人共食,致饱,乃怀二枚,欲出示人。闻空中语云“催放双甘,乃听汝去”

秦瞻居曲阿彭皇野,忽有物如蛇,突入其脑中。蛇来,先闻臭气,便于鼻中入,盘其头中,觉哄哄。仅闻其脑间食声咂咂,数日而出。寻复来,取手巾缚鼻口,亦被入。积年无他病,唯患头痛。

第一百三十九回 代友报仇吴成行刺为保贤臣计全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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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吴成窜进公馆以内,见西厢窗内灯火未熄灭。将指尖着些唾津,在窗纸上戳了个月牙孔,用一目向屋内张看。见桌上灯火半明半灭,炕上躺着一个人,面向里睡着。吴成看了一回,只是认不出谁来。这是什么缘故呢?只因吴成没见过施公,如今天气炎热,到了夜间睡觉,身上只有衬衫衬着,无论大人、从人,总是一样;再加灯光将灭,暗地认不出谁来。

有的人会说道:“虽则吴成认不得施公,难道没听见人家说过施不全的形相吗?”列公不知,有个缘故:大凡一个人睡的时候,与平时不同。凭你跛足、瘫手、驼背、独眼、麻面、歪嘴,要是不见脸面,再也看不出来。当时吴成看了半天,认不出谁来,心中想道:“我也不管他是大人、从人,我且下去,见一个杀一个,先把此人开刀,总有个施不全在内。”想定主意,把手抓住窗格上槛,一个倒垂帘势,将两足一落,翻身下来,脚踏实地。轻轻把窗格开了,蹿进屋内。一回手早把背上戒刀拔在手内,一个腾步,已到炕前。这一进来不打紧,早把桌上那盏半明将灭的灯火扑灭了。吴成举起戒刀,往炕上那人拦腰砍下,只听啪的一声,吴成吃了一惊。明知此人本领甚高,一定不是施不全了——若然,这口刀把他杀死,就不是这个声音了。

说时迟,那时快,此人早已跳将过来,一手便从壁上抽刀,望着吴成便砍。这吴成这一刀砍了空,情知不好,倘然惊动了大众全来,难以脱身。连忙将戒刀往上一提,当的一声,吴成力大,早把那人的单刀直荡开去。吴成不敢恋战,嗖地蹿出窗外;计全随后出来,那头陀已上房屋。计全因为与众人赌气,并不喊叫他人,独自一个追上房屋。见头陀在前面连蹿带跳,计全跟将过去。吴成见背后追来,他便蹿到门前飘身下去,也不回兴隆店去,只往东南唐官屯大路奔跑。计全那里肯放,随着也下房来,一路追赶下来了。

吴成出了奉新驿,回头一看,见他追得近了。原来那计全是有名的飞腿,吴成如何跑得过他?吴成一想,“此地四下无人,正好把他结果了性命。”一回手从袋内扯出一件东西,扭转头来说声:“着吧!”计全正在后面追赶,看看赶上,相离不及二丈光景。忽见他一回头,发出一道寒光,直奔面门而来,要想躲闪那里来得及?算是偏得快,肩头上早已着了一下。情知不好,也不管中了什么暗器,只不觉疼痛,一味地发麻,就知必定中毒药暗器,只怕性命难保,急忙回转身来便走。吴成哈哈大笑说:“没用的糟囊,慢慢地跑吧!佛爷有好生之德,不来杀你,放你逃生去吧!”说着大摇大摆,回转玄坛庙去了,暂且慢表。

再说神眼计全,一路奔回公馆,要想蹿房而进,那得能够?只觉遍体酥麻,精神昏乱,只得把公馆门乱敲。里面家人听得有人打门,问系何人半夜前来敲门?听得是计老爷的声音,连忙开门。见他面上改色,随即问说:“计老爷何故这般光景?”计全说:“你去告诉黄老爷,说我中了毒药暗器呢!”家人听了大惊,一面关门,一面送信与黄天霸、关小西。众人得知,一面点灯,扶了计全来到自己屋内,放在炕上。里面众人得信一齐来到计全屋内。天霸便问计全:“如何中的暗器?”计全一丝没气的,言方才吴成行刺,自己如何追赶,被他发出暗器,中了肩头的话,说了一遍。天霸仔细一看,把暗器拔将出来,却是一柄五寸长的竹叶飞刀。那伤口内并无血出,只流黄水,就知道此事不好。这时施大人得信也来省视。众人让大人坐定。施公见计全双目闭着,昏沉要睡的光景,便问:“黄副将,此事怎的?”黄天霸便把计全说的话照样学说一遍。施公听得计全一片忠心,保护自己,教他中了毒药暗器,分明性命难保,心中十分难受,便问:“众位可能救得计壮士才好。”只见李公然开口说道:“大人且请宽心。我的师叔那里有药,专能救治此伤。因我这师叔专能用毒药暗器,故此有这样灵药,只要敷上,立刻能起死回生。”施公便问:“公然贤弟,你师叔姓什名谁?住在那里?可还来得及吗?”公然说:“我师叔姓方,名叫方世杰。他住在静海县南,地名叫方家堡,离此有七十里光景。”施公听了,眉头一皱说:“来回须要一日有余,只怕来不及救那!”关小西说:“就请公然兄立刻动身,到明日黄昏便可回来了。”李公然说:“大人只管放心,大凡中了毒药暗器,极厉害的也耐得二十四个时辰。”不知计全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回 大雨商家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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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一刀,曲池,天枢!”

“苗人凤,地仓,合谷!”

一个嘶哑的嗓子低沉地叫着。叫声中充满着怨毒和愤怒,语声从牙齿缝中迸出来,似是千年万年、永恒的咒诅,每一个字音上涂着血和仇恨。

突突突突四声响,四道金光闪动,四枝金镖连珠发出,射向两块木牌。

每块木牌的正面反面都绘着一个全身人形,一块上绘的是个浓髯粗豪的大汉,旁注“胡一刀”三字;另一块上绘的是个瘦长汉子,旁注“苗人凤”三字,人形上书明人体周身穴道。木牌下面接有一柄,两个身手矫捷的壮汉各持一牌,在练武厅中满厅游走。

大厅东北角一张椅子中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白发婆婆,口中喊着胡一刀或苗人凤穴道的名称。一个二十来岁的英俊少年劲装结束,镖囊中带着十几枝金镖,听得那婆婆喊出穴道名称,右手一扬,就是一道金光射出,钉向木牌。两个持牌壮汉头戴钢丝罩子,上身穿了厚棉袄再罩牛皮背心,唯恐少年失了准头,金镖招呼到他们身上。两人窜高伏低,摇摆木牌,要让他不易打中。

大厅外的窗口,伏着一个少女、一个青年汉子。两人在窗纸上挖破了两个小孔,各用右眼凑着向里偷窥。两人见那少年身手不凡,发镖甚准,不由得互相对望了一眼,脸上都露出讶异的神色。

天空黑沉沉的堆满了乌云。大雨倾盆而下,夹着一阵阵的电闪雷轰,势道吓人。黄豆大的雨点打在地下,直溅到窗外两个少年男女的身上。

他们都身披油布雨衣,对厅上的事很感好奇,又再凑眼到窗洞上去看时,只听得那婆婆说道:“准头还可将就,就是没劲儿,今日就练到这里。”说着慢慢站起身来。

少女拉了那汉子一把,急忙转身,向外院走去。那汉子低声道:“这是什么玩意见?”

那少女道:“什么玩意儿?自然是练镖了。这人的准头算是很不错的了。”那汉子道:“难道练镖我也不懂?可是木牌上干吗写了什么胡一刀、苗人凤?”那少女道:“这就有点邪门。你不懂,我怎么就懂了?咱们问爹爹去。”

这少女十八九岁年纪,一张圆圆的鹅蛋脸,眼珠子黑漆漆的,两颊晕红,周身透着一股青春活泼的气息。那汉子浓眉大眼,比那少女大着六七岁,神情粗豪,脸上生满紫色小疮,相貌虽然有点丑陋,但步履轻健,精神饱满,却也英气勃勃。

两人穿过院子,雨越下越大,泼得两人脸上都是水珠。少女取出手帕抹去脸上水滴,红红白白的脸经水一洗,更是显得娇嫩。那汉子呆呆地望着她,不由得呆了。少女侧过头来,故意歪了雨笠,让竹笠上的雨水都流入了他衣领。那汉子看得出了神,竟自不觉。那少女噗哧一笑,轻轻叫了声:“傻瓜!”走进花厅。

厅中东首生了好大一堆火,二十多个人团团围着,在火旁烘烤给雨淋湿了的衣物。这群人身穿玄色或蓝色短衣,有的身上带着兵刃,是一群镖客、趟子手和脚夫。厅上站着三个武官打扮的汉子。这三人刚进来避雨,正在解去湿衣,斗然见到这明艳照人的少女,不由得眼睛都是一亮。

那少女走到烤火的人群中间,把一个精乾瘦削的老人拉在一旁,将适才在后厅见到的事悄声说了。那老人约莫五十来岁,精神健旺,头上微见花白,身高不过五尺,但目光炯炯,凛然有威。他听了那少女的话,眉头一皱,低声呵责道:“又去惹事生非!若是让人家知觉了,岂不是自讨没趣?”那少女伸伸舌头,笑道:“爹,这趟陪你老人家出来走镖,这可是第十八回挨骂啦。”那老人道:“我教你练功夫时,旁人来偷瞧,那怎么啦?”

那少女本来嬉皮笑脸,听父亲说了这句话,不禁心头一沉。她想起去年有人悄悄在场外偷瞧她父亲演武,父亲明明知道,却不说破,在试发袖箭之时,突然一箭,将那人打瞎了一只眼睛。总算他手下容情,劲道没使足,否则袖箭穿脑而过,那里还有命在?父亲后来说,偷师窃艺,乃是武林中的大忌,比偷窃财物更为人痛恨百倍。

那少女一想,倒有些后悔,适才不该偷看旁人练武,但姑娘的脾气要强好胜,嘴上不肯服输,说道:“爹,那人的镖法也平常得紧,保管没人偷学了。”老者脸一沉,斥道:“你这丫头,怎么开口就说旁人的玩意儿不成?”那少女一笑,道:“谁叫我是百胜神拳马老镖头的女儿呢?”

三个武官烤火,不时斜眼瞟向那美貌少女,只是他父女俩话声很低,听不到说些什么。那少女最后一句话说得大声了,一个武官听到“百胜神拳马老镖头的女儿”几个字,瞧雎这短小瘦削、骨头没几两重的干瘪老头,又横着眼一扫插在厅口那枝黄底黑丝线绣着一匹插翅飞马的镖旗,鼻中哼了一声,心想:“百胜神拳?吹得好大的气儿!”

原来这老者姓马,名行空,江湖上外号叫作“百胜神拳”。那少女是他的独生爱女马春花。这名字透着有些儿俗气,可是江湖上的武人,也只能给姑娘取个什么春啊花啊的名字。跟她一起偷看人家练镖的汉子姓徐,单名一个铮字,是马行空的徒弟。

徐铮蹲在火堆旁烤火,见那武官不住用眼瞟着师妹,不由得心头有气,向他怒目瞪了一眼。那武官刚好回过头来,与他目光登时就对上了,心想你这小子横眉怒目干么,也是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徐铮本就是霹雳火爆的脾气,眼见对方无礼,当下虎起了脸,目不转睛地瞪着那武官。

那武官约莫三十来岁,身高膀宽,一脸精悍之色。他哈哈一笑,向左边的同伴道:“你瞧这小子斗鸡儿似的,是你偷了他婆娘还是怎地?”那两个武官对着徐铮哈哈大笑。

徐铮大怒,霍地站起来,喝道:“你说什么?”那武官笑吟吟地道:“我说,小子唉,我说错啦,我跟你赔不是。”徐铮性子直,听到人家赔不是,也就算了,正要坐下,那人笑道:“我知道人家不是偷了你婆娘,准是偷了你妹子。”

徐铮一跃而起,便要扑上去动手,马行空喝道:“铮儿,坐下。”徐铮一愕,脸孔胀得通红,道:“师父,你……你没听见?”马行空淡淡地道:“人家官老爷们,爱说几句笑话儿,又干你什么事了?”徐铮对师父的话向来半句不敢违拗,狠狠瞪着那个武官,却慢慢坐了下来。那三个武官又是一阵大笑,更是肆无忌惮地瞧着马春花,目光中尽是淫邪之意。

马春花见这三人无礼,要待发作,却知爹爹素来不肯得罪官府,寻思怎生想个法儿,跟这三个臭官儿打一场架。突然雷光一闪,照得满厅光亮,接着一个焦雷,震得各人耳朵嗡嗡发响,这霹雳便像是打在这厅上一般。天上就似开了缺口,雨水大片大片地泼将下来。

雨声中只听得门口一人说道:“这雨实在大得很了,只得借光在宝庄避一避。”庄上一名男仆说道:“厅上有火,大爷请进吧。”

厅门推开,进来了一男一女,男的长身玉立,气宇轩昂,背上负着一个包裹,三十七八岁年纪。女的约莫二十二三岁,肤光胜雪,眉目如画,竟是一个绝色丽人。马春花本来算得是个美女,但这丽人一到,立时就比了下去。两人没穿雨衣,那少妇身上披着男子的外衣,已然全身尽湿。那男子携着少妇的手,两人神态亲密,似是一对新婚夫妇。那男子找了一捆麦杆,在地下铺平了,扶着少妇坐下,显得十分的温柔体贴。这二人衣饰都很华贵,少妇头上插着一枝镶珠的黄金凤头钗,看那珍珠几有小指头大小,光滑浑圆,甚是珍贵。马行空心中暗暗纳罕:“这一带道上甚不太平,强徒出没,这一对夫妇非富即贵为何不带一名侍从,两个儿孤孤单单地赶道?”饶是他在江湖上混了一世,却也猜不透这二人的来路。

马春花见那少妇神情委顿,双目红肿,自是途中遇上大雨,十分辛苦,这般穿了湿衣烤火,湿气逼到体内,非生一场大病不可,当下打开衣箱,取出一套自己的衣服,走近去低声说道:“娘子,我这套粗布衣服,你换一换,待你烘干衣衫,再换回吧。”那少妇好生感激,向她一笑,站起身来,目光中似乎在向丈夫询问。那男子点点头,也向马春花一笑示谢。那少妇拉了马春花的手,两个女子到后厅去借房换衣。

三个武官互相一望,脸上现出特异神色,心中都在想像那少妇换衣之时,定然美不可言。适才和徐铮斗口的那个武官最是大胆,低声道:“我瞧瞧去。”另一个笑道:“老何,别胡闹。”那姓何的武官眨眨眼睛,站起身来,跨出几步,一转念,从地下拾起腰刀,挂在身上。

徐铮受了他的羞辱.心中一直气愤,见他走向后院,转头向师父望了一眼,只见马行空闭着眼睛在养神,又见戚杨两位镖头、五个趟子手和十多名脚夫守在镖车之旁,严行戒备,决不致出了乱子,于是跟随在那武官身后。

那武官听到背后脚步响,转过头来,见是徐铮,咧嘴一笑道:“小子,你好!”徐铮道:“臭官儿,你好。”那武官笑道:“想挨揍,是不是?”徐铮道:“是啊。我师父不许打你。咱们悄悄地打一架,好不好?”那武官自恃武艺了得,没将这楞小子瞧在眼里,只是见他镖行人多,己方只有三人,若是群殴,定要吃亏,这楞小子要悄悄打架,那是再好也没有,便笑着点头道:“好啊,咱们走得远些。若给你师父听见了,这架就打不成。”

第一○二回 阮英自天降惩罚贼人 景隆翠屏久别又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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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景隆公子遇贼人 旅店之中来存身

暗中下了迷人药 口吐白水发了昏

多亏翠屏来住店 王清着急下狠心

阮英正赶到店中 贼人恶满命难存

方才言讲,恶贼人王清着急,看见男女二人,只打算是夫妻,后来问明这才知道原系姐弟二人。又看见他姐弟二人各带单刀,那位黑脸的小英雄一定要上房内居住,所以着急下狠心,酒菜里边下了断肠的毒药,叫他姐弟吃下了就能把肚肠折断,死于非命。

贼人着急下狠心 下了毒药害二人 多亏小爷看破了我好知道于原因 梦熊说是事不测 酒菜之中必不真旅店之中我常住 看着贼店犯疑心 王清闻听往外跑叫来人手一大群 贼人咐咐快动手 快把黑脸小子擒今日被他看破了 不可放他出店门

贼人王清见梦熊说破机关,若要放走,必要传说这里是个贼店,也就没有再来住店的。所以着了急,叫来众打手,各持槍刀,前来动手。郑梦熊、郑翠屏说道:“真是个贼店。”

手拿单刀往外行 翠屏也就跟出去 单刀一口砍的欢王清率众往上打 姐弟两个圈中间 贼人许多来动手围住姐弟不放宽 贼人过来取胜难 两口单刀翻上下前遮后挡紧紧拦

郑翠屏姐弟二人正与众人争杀,忽听半空中说话:“吾神来也。”又听到刷拉一声响,由空中落下来子。郑翠屏姐弟认得是阮英。贼人王清吓的往后倒退,不敢前来动手。看见这位神仙甚是异样,甚是心惊。

贼人观瞧吃一惊 空中落下一神灵 院中灯照如白昼看见神仙却年轻 骑着一匹四不像 落在尘埃把话明好个贼人行万恶 为何开店把人坑 今夜该你恶贯满循环报应记的清 吾神特特来拿你 贼人吓的战兢兢王清慌忙双膝跪 磕头碰地叫连声 从此再不作恶事必要学好把心更 阮英闻听一声喊 祸到临头悔无门吾神不敢通私弊 怕是上天仇难容 说着往前催神兽抓住王清哪放松

阮英对王清说话,郑梦熊急忙上前,将贼用绳捆绑起来,又将店中众贼拿住。郑氏问道:“你由何地方而到此呢?”阮英说:“我从苏州聚贤村而来。皆因我的千里剪急快,所以先到陈员外家内。”

千里剪快到陈家 员外对我把话发 说罢此话留神看他说景隆改了姓 为他养子住他家 前日起身将京进要去科考状元拔 叫我前来赶公子 若要赶上保护他说是带着四个人 清清楚楚告诉俺 我在空中来追赶方才看见你厮杀 假装神仙拿贼寇 必是贼寇将他拿梦熊这边把话答 他这店中住下客 正是五人事不错翠屏看见五匹马 必然五人被人杀 快问贼人在何处若不实说把头割

阮英对着郑氏说:“我先到了陈氏员外的家中,打听明白了,说公子带领着四仆人进京科考,叫我随后追赶公子来了。”郑翠屏看见槽边马槽内拴着五匹马,事有对景。郑梦熊说:“方才贼人说:“上房住下五位客’,俺们快到上方观看找寻,即知明白。”阮英、郑翠屏、郑梦熊来到贼人面前问道:“你这店有住下的五个人哪里去了?快说实话!若不实说,我就打你。”

说罢以鞭高扬,吧吧打几鞭,打的贼人疼痛难忍。叫道:“好汉爷,我把五个藏在上房箱柜以内。”

阮英住鞭问其详 你把五人何处藏 王清回说上房内五人现在柜与箱 我并未把他害死 五人并没性命亡阮英急忙上房跑 随后跟着美姣娘 梦熊也是忙跑进打开箱子看端详 看见景隆周公子 郑氏佳人泪汪汪公子如同死人样 翠屏观瞧疼断肠 阮英细看说不怕中了迷药 是无妨 口吐白水不会死 嫂嫂不必你着慌梦熊阮英抬公子 抬出箱外放在床

哥俩位急忙将公子抬出箱来,放在床 上。郑氏翠屏一看,不由的心胆一阵酸疼,眼中落泪。阮英说:“不怕,这是中了迷人药了,大事无妨,等我取凉水来将他灌醒来了。”阮英急忙奔出,取来一碗水。梦熊姐弟二人将公子扶起。凉水最能解迷人药,用水将景隆公子解醒来了。公子醒转多时,睁眼观看,阮英在面前站立,一扭项又看见郑翠屏扶抱于怀内。公子落泪满襟,说道:“莫非是在陰间与你们相逢,会在一处么?”阮英从头至尾对着景隆公子说明。公子听罢,如梦方醒。阮英一同郑梦熊出了上房,来到当院,将贼人王清拿到上房。郑梦熊又到后院,将贼人之妻拿到。周公子认得此妇,忽然想起前事。

公子见他想前事 他夫抢着剥衣衫 将我衣服全剥尽是又误入他家园 多亏此妇将我救 放我逃走记心间不是此妇将我救 贼人害我到黄泉 公子这边忙问道妇人把我观一观 妇人留神仔细看 忽然想起把话言上次我夫抢过你 错走到了我那边 我把衣服全给你放你逃走回家园 怎么今夜又遇你 事有凑巧不一般公子开恩饶了我 我夫作恶把我连 叩恳公子放我命要提前次将恩宽

贼人之妻对着公子磕头哀告。阮英问说:“五哥,贼人上次他还抢过你么?”公子又把前番之事告诉了一遍,多亏此妇救了我命。阮英、郑翠屏、郑梦熊一齐说道:“即是她救五哥之命,就把她放出以报从前之德。”

三人一齐把话明 今将此妇放她生 公子说是你去罢我人放你理上应 贼妇磕头连哀告 还求诸位要求情千万不可放上火 烧了店屋把我倾 公子点头说可以阮英也就应了声 梦熊也都应允了 带个贼人名王清阮英说是真可恶 该你恶贯满了盈 为何开店害人命迷人药酒把人倾 人命害死无其数 这是人容天不容梦熊后边刀举起 对准贼人下绝情 手起刀落贼头滚一命归了枉死城

郑梦熊将王清一刀杀死,将死尸拉在院中,叫他女人把他掩埋起来就是了。阮英、郑梦熊二人,又将赶随公子四个仆人找寻出来,俱用水灌过。阮英说:“将这些打手不用杀了,挖坑把他们埋在一处就是了。”

阮英他会出主意 埋在一处死不屈 谁叫他们行恶事该遭报应死的急 梦熊阮英二好汉 埋起恶人大有益这是作恶遭恶报 天网恢恢无差迟 为人一世要行好省的循环死有余 王清行恶刀下死 公子未杀他的妻上次若不救公子 必在刀下一命倾 善恶两报无更改福祸无义哪能移 杀了恶人救公子 下面书中把话提

卷二十三 大姊魂游完宿愿 小姨病起续前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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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生死由来一样情,豆茸燃豆并根生。

存亡姊妹能相念,可笑阋墙亲弟兄。

话说唐宪宗元和年间,有个侍御李十一郎,名行修。妻王氏夫人,乃是江西廉使王仲舒女,贞懿贤淑,行修敬之如宾。王夫人有个幼妹,端妍聪慧,夫人极爱他,常领他在身边鞠养。连行修也十分爱他,如自家养的一般。一日,行修在族人处赴婚礼喜筵,就在这家歇宿。晚间忽做一梦,梦见自身再娶夫人。灯下把新人认看,不是别人,正是王夫人的幼妹。猛然惊觉,心里甚是不快活。巴到天明,连忙归家。进得门来,只见王夫人清早已起身了,闷坐着,将手频频拭泪,行修问着不答。行修便问家人道:“夫人为何如此?”家人辈齐道:“今早当厨老奴在厨下自说:‘五更头做一梦,梦见相公再娶王家小娘子。’夫人知道了,恐怕自身有甚山高水低,所以悲哭了一早起了。”行修听罢,毛骨耸然,惊出一身冷汗,想道:“如何与我所梦正合?”他两个是恩爱夫妻,心下十分不乐。只得勉强劝谕夫人道:“此老奴颠颠倒倒,是个愚懵之人,其梦何足凭准!”口里虽如此说,心下因是两梦不约而同,终久有些疑惑。

只见隔不多几日,夫人生出病来,累医不效,两月而亡。行修哭得死而复苏,书报岳父王公,王公举家悲励。因不忍断了行修亲谊,回书还答,便有把幼女续婚之意。行修伤悼正极,不忍说起这事,坚意回绝了岳父。于时有个卫秘书卫随,最能广识天下奇人。见李行修如此思念夫人,突然时他说道:“侍御怀想亡夫人如此深重,莫不要见他么?”行修道:“一死永别,如何能勾再见?”秘书道:“侍御若要见亡夫人,何不去问‘稠桑王老’?”行修道:“王老是何人?”秘书道:“不必说破,侍御只牢牢记着‘稠桑王老’四字,少不得有相会之处。”行修见说得作怪,切切记之于心。过了两三年,王公幼女越长成了,王公思念亡女,要与行修续亲,屡次着人来说。行修不忍背了亡夫人,只是不从。

此后,除授东台御史,奉诏出关,行次稠桑驿,驿馆中先有赦使住下了,只得讨个官房歇宿。那店名就叫做稠桑店。行修所得“稠桑”二字,触着便自上心,想道:“莫不什么王老正在此处?”正要跟寻间,只听得街上人乱嚷。行修走到店门边一看,只见一伙人团团围住一个老者,你扯我扯,你问我问,缠得一个头昏眼暗。行修问店主人道:“这些人何故如此?“主人道:“这个老儿姓王,是个希奇的人,善谈禄命。乡里人敬他如神!故此见他走过,就缠住问祸福。”行修想着卫秘书之言,道:“元来果有此人。”便叫店主人快请他到店相见。店主人见行修是个出差御史,不敢稽延,拔开人丛,走进去扯住他道:“店中有个李御史李十一郎奉请。”众人见说是官府请,放开围,让他出来,一哄多散了。到店相见。行修见是个老人,不要他行礼,就把想念亡妻,有卫秘书指引来求他的话,说了一遍,便道:“不知老翁果有奇术,能使亡魂相见否?”老人道:“十一郎要见亡夫人,就是今夜罢了。”

老人前走,叫行修打发开了左右,引了他一路走入一个土山中。又升了一个数丈的高坡,坡恻隐隐见有个丛林。老人便住在路旁,对行修道:“十一郎可走去林下,高声呼‘妙子’,必有人应。应了,便说道:‘传语九娘子,今夜暂借妙子同看亡妻。’”行修依言,走去林间呼着,果有人应。又依着前言说了。少顷,一个十五大岁的女子走出来道:“九娘子差我随十一郎去。”说罢,便折竹二枝,自跨了一技,一枝与行修跨,跨上便同马一般快。行勾三四十里,忽到一处,城阙壮丽。前经一大宫,宫前有门。女子道:“但循西廊直北,从南第二宫,乃是贤夫人所居。”行修依言,趋至其处,果见十数年前一个死过的丫头,出来拜迎,请行修坐下。夫人就走出来,涕泣相见。行修伸诉离恨,一把抱住不放。却待要再讲欢会,王夫人不肯道:“今日与君幽显异途,深不愿如此贻妻之患;若是不忘平日之好,但得纳小妹为婚,续此姻亲,妾心愿毕矣。所要相见,只此奉托。”言罢,女子已在门外厉声催叫道:“李十一郎速出!”行修不敢停留,含泪而出。女子依前与他跨了竹枝同行。

到了旧处,只见老人头枕一块石头,眠着正睡。听得脚步晌,晓得是行修到了,走起来问道:“可如意么?”行修道:“幸已相会。”老人道:“须谢九娘子遣人相送!”行修依言,送妙子到林间,高声称谢。回来问老人道:“此是何等人?”老人道:“此原上有灵应九子母祠耳。”老人复引行修到了店中,只见壁上灯盏荧荧,槽中马啖如故,仆夫等个个熟睡。行修疑道做梦,却有老人尚在可证。老人当即辞行修而去,行修叹异了一番。因念妻言谆恳,才把这段事情各细写与岳丈王公。从此遂续王氏之婚,恰应前日之梦。正是: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做小姨夫。

古来只有娥皇,女英妹妹两个,一同嫁了舜帝。其他妹妹亡故,不忍断亲,续上小姨,乃是世间常事。从来没有个亡故的姊姊怀此心愿,在地下撮合完全好事的。今日小子先说此一段异事,见得人生只有这个“情”字至死不泯的。只为这王夫人身子虽死,心中还念着亲夫恩爱,又且妹于是他心上喜欢的,一点情不能忘,所以阴中如此主张,了其心愿。这个还是做过夫妇多时的,如此有情,未足为怪。小子如今再说一个不曾做亲过的,只为不忘前盟,阴中完了自己姻缘,又替妹子联成婚事。怪怪奇奇,真真假假,说来好听。有诗为证:

还魂从古有,借体亦其常。

谁摄生人魄,先将宿愿偿?

这本话文,乃是:元朝大德年间,扬州有个富人姓吴,曾做防御使之职,人都叫他做吴防御,住居春风楼恻,生有二女,一个叫名兴娘,一个叫名庆娘,庆娘小兴娘两岁,多在襁褓之中。邻居有个崔使君,与防御往来甚厚。崔家有子,名曰兴哥,与兴娘同年所生。崔公即求聘兴娘为子妇,防御欣然许之,崔公以金凤钗一只为聘礼。定盟之后,崔公合家乡到远方为官去了。

一去一十五年,竟无消息回来。此时兴娘已一十九岁,母亲见他年纪大了,对防御道:“崔家兴哥一去十五年,不通音耗,今兴娘年已长成,岂可执守前说,错过他青春?”防御道:“一言已定,千金不移。吾已许吾故人了,岂可因他无耗,便欲食言?”那母亲终究是妇人家识见,见女儿年长无婚,眼中看不过意,日日与防御絮聒,要另寻人家。兴娘肚里,一心专盼崔生来到,再没有二三的意思。虽是亏得防御有正经,却看见母亲说起激聒,便暗地恨命自哭。又恐怕父亲被母亲缠不过,一时更变起来,心中长怀着忧虑,只愿崔家郎早来得一日也好。眼睛几望穿了,那里叫得崔家应?看看饭食减少,生出病来,沉眠枕席,半载而亡。父母与妹,及合家人等,多哭得发昏章第十一。临入殓时,母亲手持崔家原聘这只金凤钗,抚尸哭道:“此是你夫家之物,今你已死,我留之何益?见了徒增悲伤,与你戴了去罢!”就替他插在髻上,盖了棺。三日之后,抬去殡在郊外了。家里设个灵座,朝夕哭奠。

殡过两个月,崔生忽然来到。防御迎进问道:“郎君一向何处?尊父母平安否?”崔生告诉道:“家父做了宣德府理官,殁于任所,家母亦先亡了数年。小婿在彼守丧,今已服除,完了殡葬之事。不远千里,特到府上来完前约。”防御听罢,不觉吊下泪来道:“小女兴娘薄命,为思念郎君成病,于两月前饮恨而终,已殡在郊外了。郎君便早到得半年,或者还不到得死的地步。今日来时,却无及了。”说罢又哭。崔生虽是不曾认识兴娘,未免感伤起来。防御道:“小女殡事虽行,灵位还在。郎君可到他席前看一番,也使他阴魂晓得你来了。”噙着眼泪,一手拽了崔生走进内房来。崔生抬头看时,但见:

纸带飘摇,冥童绰约。飘摇纸带,尽写者梵字金言;绰约冥童,对捧着银盆绣悦。一缕炉烟常袅,双台灯火微荧。影神图,画个绝色的佳人;白木牌,写着新亡的长女。

崔生看见了灵座,拜将下去。防御拍着桌子大声道:“兴娘吾儿,你的丈夫来了。你灵魂不远,知道也未?”说罢,放声大哭。合家见防御说得伤心,一齐号哭起来,直哭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连崔生也不知陪下了多少眼泪。哭罢,焚了些楮钱,就引崔生在灵位前,拜见了妈妈。妈妈兀自哽哽咽咽的,还了个半礼。

防御同崔生出到堂前来,对他道:“郎君父母既没,道途又远,今既来此,可便在吾家住宿。不要论到亲情,只是故人之子,即同吾子。勿以兴娘没故,自同外人。”即令人替崔生搬将行李来,收拾门侧一个小书房与他住下了。朝夕看待,十分亲热。

将及半月,正值清明节届,防御念兴娘新亡,合家到他家上挂钱祭扫。此时兴娘之妹庆娘已是十七岁,一同妈妈抬了轿,到姊姊坟上去了,只留崔生一个在家中看守。大凡好人家女眷,出外稀少,到得时节头边,看见春光明媚,巴不得寻个事由来外边散心耍子。今日虽是到兴娘新坟上,心中怀着凄惨的;却是荒郊野外,桃红柳绿,正是女眷们游耍去处。盘桓了一日,直到天色昏黑,方才到家。崔生步出门外等侯,望见女轿二乘来了,走在门左迎接。前轿先进,后轿至前。到崔生身边经过,只听得地下砖上,铿的一声,却是轿中掉一件物事出来。崔生待轿过了,急去拾起来看,乃是金凤钗一只。崔生知是闺中之物,急欲进去纳还,只见中门已闭。元来防御合家在坟上辛苦了一日,又各带了些酒意,进得门,便把门关了,收拾睡觉。崔生也晓得这个意思,不好去叫得门,且待明日未迟。

回到书房,把钗子放好在书箱中了,明烛独坐。思念婚事不成,只身孤苦,寄迹人门,虽然相待如子婿一般,终非久计,不知如何是个结果?闷上心来,叹了几声。上了床,正要就枕,忽听得有人扣门晌。崔生问道:“是那个?”不见回言。崔生道是错听了,方要睡下去,又听得敲的毕毕剥剥。崔生高声又问,又不见声晌了。崔生心疑,坐在床沿,正要穿鞋到门边静听,只听得又敲晌了,却只不见则声。崔生忍耐不住,立起身来,幸得残灯未熄,重掭亮了,拿在手里,开门出来一看。灯却明亮,见得明白,乃是十七八岁一个美貌女子,立在门外。看见门开,即便奏起布帘,走将进来。崔生大惊,吓得倒退了两步。那女子笑容可掏,低声对崔生道:“郎君不认得妾耶?妾即兴娘之妹庆娘也。适才进门时,钗坠轿下,故此乘夜来寻,郎君曾拾得否?”崔生见说是小姨,恭恭敬敬答应道:“适才娘子乖轿在后,果然落钗在地。”小生当时拾得,即欲奉还,见中门已闭,不敢惊动,留待明日。今娘子亲寻至此,即当持献。”就在书箱取出,放在桌上道:“娘子亲拿了去。”女子出纤手来取钗,插在头上了,笑嘻嘻的对崔生道:“早知是郎君拾得,妾亦不必乘夜来寻了。如今已是更阑时侯,妾身出来了,不可复进。今夜当借郎君枕席,侍寝一宵。”崔生大惊道:“娘子说那里话!令尊令堂待小生如骨肉,小生怎敢胡行,有污娘子清德?娘子请回步,誓不敢从命的。”女子道:“如今合家睡熟,并无一个人知道的。何不趁此良宵,完成好事?你我悄悄往来,亲上加亲,有何不可?”崔生道:“欲人不知,莫若勿为。虽承娘子美情,万一后边有些风吹草动,被人发觉,不要说道无颜面见令尊,传将出去,小生如何做得人成?不是把一生行止多坏了?”女子道:“如此良宵,又兼夜深,我既寂寥,你亦冷落。难得这个机会,同在一个房中,也是一生缘分。且顾眼前好事,管甚么发觉不发觉?况妾自能为郎君遮掩,不至败露,郎君休得疑虑,错过了佳期。”崔生见他言词娇媚,美艳非常,心里也禁不住动火,只是想着防御相待之厚,不敢造次,好象个小儿放纸炮,真个又爱又怕。却待依从,转了一念,又摇头道:“做不得!做不得!”只得向女子哀求道:“娘子,看令姊兴娘之面,保全小生行止吧!”女子见他再三不肯,自觉羞惭,忽然变了颜色,勃然大怒道:“吾父以子侄之礼待你,留置书房,你乃敢于深夜诱我至此!将欲何为?我声张起来,告诉了父亲,当官告你。看你如何折辩?不到得轻易饶你!”声色俱厉。崔生见他反跌一着,放刁起来,心里好生惧怕。想道:“果是老大的利害!如今既见在我房中了,清浊难分,万一声张,被他一口咳定,从何分剖?不若且依从了他,到还未见得即时败露,慢慢图个自全之策罢了。”正是:羝羊触藩,进退两难。只得陪着笑,对女子道:“娘子休要声高!既承娘子美意,小生但凭娘子做主便了。”女子见他依从,回喧作喜道:“元来郎君恁地胆小的!”崔生闭上了门,两个解衣就寝。有《西江月》为证:

旅馆羁身孤客,深闺皓齿韶容。合欢裁就两情浓,好对娇鸾雏凤。认道良缘辐辏,谁知哑谜包笼?新人魂梦雨云中,还是故人情重。

两人云雨已毕,真是千恩万爱,欢乐不可名状。将至天明,就起身来,辞了崔生,闪将进去。崔生虽然得了些甜头,心中只是怀着个鬼胎,战兢兢的,只怕有人晓得。幸得女子来踪去迹甚是秘密,又且身子轻捷,朝隐而入,暮隐而出。只在门侧书房私自往来快乐,并无一个人知觉。

将及一月有余,忽然一晚对崔生道:“妾处深闺,郎处外馆。今日之事,幸而无人知觉。诚恐好事多磨,佳期另阻。一旦声迹彰露,亲庭罪责,将妾拘奈于内,郎赶逐于外,在妾便自甘心,却累了郎之清德,妄罪大矣。须与郎从长商议一个计策便好。”崔生道:“前日所以不敢轻从娘子,专为此也。不然,人非草木,小生岂是无情之物?而今事已到此,还是怎的好?”女子道:“依妾愚见,莫若趁着人未及知觉,先自双双逃去,在他乡外县居住了,深自敛藏,方可优游偕老,不致分离。你心不如何?”崔生道:“此言因然有理,但我目下零丁孤苦,素少亲知,虽要逃亡,还是向那边去好?”想了又想,猛然省起来道:“曾记得父亲在日,常说有个旧仆金荣,乃是信义的人。见居镇江吕城,以耕种为业,家道从容。今我与你两个前去投他,他有旧主情分,必不拒我。况且一条水路,直到他家,极是容易。”女子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今夜就走罢。”

商量已定,起个五更,收拾停当了。那个书房即在门侧,开了甚便。出了门,就是水口。崔生走到船帮里,叫了只小划子船,到门首下了女子,随即开船,径到瓜洲。打发了船,又在瓜洲另讨了一个长路船,渡了江,进了润州,奔丹阳,又四十里,到了吕城。泊住了船,上岸访问一个村人道:“此间有个金荣否?”村人道:“金荣是此间保正,家道殷富,且是做人忠厚,谁不认得!你问他则甚?”崔生道:“他与我有些亲,特来相访。有烦指引则个。”村人把手一指道:“你看那边有个大酒坊,间壁大门就是他家。”

崔生问着了,心下喜欢,到船中安慰了女子,先自走到这家门首,一直走进去。金保正听得人声,在里面踱将出来道:“是何人下顾?”崔生上前施礼。保正问道:“秀才官人何来?”崔生道:“小生是扬州府崔公之子。”保正见说了“扬州崔”三字,便吃一惊道:“是何官位?”崔生道:“是宣德府理官,今已亡故了。”保正道:“是官人的何人?”崔生道:“正是我父亲。”保正道:“这等是衙内了。请问当时乳名可记得么?”崔生道:“乳名叫做兴哥。”保正道:“说起来,是我家小主人也。”推崔生坐了,纳头便拜。问道:“老主人几时归天的?”崔生道:“今已三年了。”保正就走去掇张椅桌,做个虚位,写一神主牌,放在桌上,磕头而哭。

哭罢,问道:“小主人,今日何故至此?”崔生道:“我父亲在日,曾聘定吴防御家小姐子兴娘……”保正不等说完,就接口道:“正是。这事老仆晓得的。而今想已完亲事了么?”崔生道:“不想吴家兴娘为盼望吾家音信不至,得了病症。我到得吴家,死已两月。吴防御不忘前盟,款留在家。喜得他家小姨庆娘为亲情顾盼,私下成了夫妇。恐怕发觉,要个安身之所;我没处投奔,想着父亲在时,曾说你是忠义之人,住在吕城,故此带了庆娘一同来此。你既不忘旧主,一力周全则个。”金保正听说罢,道:“这个何难!老仆自当与小主人分忧。”便进去唤嬷嬷出来,拜见小主人。又叫他带了丫头到船边,接了小主人娘子起来。老夫妻两个,亲自洒扫正堂,铺各床帐,一如待主翁之礼。衣食之类,供给周各,两个安心住下。

将及一年,女子对崔生道:“我和你住在此处,虽然安稳,却是父母生身之恩,竟与他永绝了,毕竟不是个收场,心里也觉过不去。”崔生道:“事已如此,说不得了。难道还好去相见得?”女子道:“起初一时间做的事,万一败露,父母必然见责。你我离合,尚未可知。思量永久完聚,除了一逃,再无别着。今光阴似箭,已及一年。我想爱子之心,人皆有之。父母那时不见了我,必然舍不得的。今日若同你回去,父母重得相见,自觉喜欢,前事必不记恨。这也是料得出的。何不拚个老脸,双双去见他一面?有何妨碍?”崔生道:“丈夫以四方为事,只是这样潜藏在此,原非长算。今娘子主见如此,小生拚得受岳父些罪责,为了娘子,也是甘心的。既然做了一年夫妻,你家素有门望,料没有把你我重拆散了,再嫁别人之理。况有令姊旧盟未完,重续前好,正是应得。只须陪些小心往见,元自不妨。”

两个计议已定,就央金荣讨了一只船,作别了金荣,一路行去。渡了江,进瓜洲,前到扬州地方。看看将近防御家,女子对崔生道:“且把船歇在此处,未要竟到门口,我还有话和你计较。”崔生叫船家住好了船,问女子道:“还有甚么说话?”女子道:“你我逃窜年一,今日突然双双往见,幸得容恕,千好万好了。万一怒发,不好收场。不如你先去见见,看着喜怒,说个明白。大约没有变卦了,然后等他来接我上去,岂不婉转些?我也觉得有颜采。我只在此等你消息就是。”崔生道:“娘子见得不差。我先去见便了。”跳上了岸,正待举步。女子又把手招他转来道:“还有一说。女子随人私奔,原非美事。万一家中忌讳,故意不认帐起来的事也是有的,须要防他。”伸手去头上拔那只金凤钗下来,与他带去道:“倘若言语支吾,将此钗与他们一看,便推故不得了。”崔生道:“娘子恁地精细!”接将钗来,袋在袖里了。望着防御家里来。

到得堂中,传进去,防御听知崔生来了,大喜出见。不等崔生开口,一路说出来道:“向日看待不周,致郎君住不安稳,老夫有罪。幸看先君之面,勿责老夫!”崔生拜伏在地,不敢仰视,又不好直说,口里只称:“小婿罪该万死!”叩头不止。防御到惊骇起来道:“郎君有何罪过?口出此言,快快说个明白!免老夫心里疑惑。”崔生道:“是必岳父高抬贵手,恕着小婿,小婿才敢出口。”防御说道:“有话但说,通家子侄,有何嫌疑?”崔生见他光景是喜欢的,方才说道:“小婿家令爱庆娘不弃,一时间结了私盟,房帐事密,儿女情多,负不义之名,犯 私通之律。诚恐得罪非小,不得已夤夜奔逃,潜匿村墟。经今一载,音容久阻,书信难传。虽然夫妇情深,敢忘父母恩重?今日谨同令爱,到此拜访,伏望察其深情,饶恕罪责,恩赐谐老之欢,永遂于飞之愿!岳父不失为溺爱,小婿得完美室家,实出万幸!只求岳父怜悯则个。”防御听罢大惊道:“郎君说的是甚么话?小女庆娘卧病在床,经今一载。茶饭不进,转动要人扶靠。从不下床一步,方才的话,在那里说起的?莫不见鬼了?”崔生见他说话,心里暗道:“庆娘真是有见识!果然怕玷辱门户,只推说病在床上,遮掩着外人了。”便对防御道:“小婿岂敢说慌?目今庆娘见在船中,岳父叫个人士接了起来,便见明白。”防御只是冷笑不信,却对一个家僮说:“你可走到崔家郎船上去看看,与他同来的是什么人,却认做我这庆娘子?岂有此理!”

家僮走到船边,向船内一望,舱中俏然不见一人。问着船家,船家正低着头,艄上吃饭。家僮道:“你舱里的人,那里去了?”船家道:“有个秀才官人,上岸去了,留个小娘子在舱中,适才看见也上去了。”家僮走来回复家主道:“船中不见有什么人,问船家说,有个小娘子,上了岸了,却是不见。”防御见无影响,不觉怒形于色道:“郎君少年,当诚实些,何乃造此妖妄,诬玷人家闺女,是何道理?”崔生见他发出话来,也着了急,急忙袖中摸出这只金凤钗来,进上防御道:“此即令爱庆娘之物,可以表信,岂是脱空说的?”防御接来看了,大惊道:“此乃吾亡女兴娘殡殓时戴在头上的钗,已殉葬多时了,如何得在你手里?奇怪!奇怪!”崔生却把去年坟上女轿归来,轿下拾得此钗,后来庆娘因寻钗夜出,遂得成其夫妇。恐怕事败,同逃至旧仆金荣处,住了一年,方才又同来的说话,各细述了一遍。防御惊得呆了,道:“庆娘见在房中床上卧病,郎君不信可以去看得的。如何说得如此有枝有叶?又且这钗如何得出世?真是蹊跷的事。”执了崔生的手,要引他房中去看病人,证辨真假。

却说庆娘果然一向病在床上,下地不得。那日外厢正在疑惑上际,庆娘托地在床上走将起来,竟望堂前奔出。家人看见奇怪,同防御的嬷嬷一哄的都随了出来。嚷道:“一向动不得的,如今忽地走将起来。”只见庆娘到得堂前,看见防御便拜。防御见是庆娘,一发吃惊道:“你几时走起来的?”崔生心里还暗道:“是船里走进去的。且听他说甚么?”只见庆娘道:“儿乃兴娘也,早离父母,远殡荒郊。然与崔郎缘分未断,今日来此,别无他意。特为崔郎方便,要把爱妹庆娘续其婚姻。如肯从儿之言,妹子病体,当即痊愈。若有不肯,儿去,妹也死了。”合家听说,个个惊骇,看他身体面庞,是庆娘的;声音举止,却是兴娘。都晓得是亡魂归来附体说话了。防御正色责他道:“你既已死了,如何又在人世,妄作胡为,乱惑生人?”庆娘又说着兴娘的话道:“儿死去见了冥司,冥司道儿无罪,不行拘禁,得属后土夫人帐下,掌传笺奏。儿以世缘未尽,特向夫人给假一年,来与崔郎了此一段姻缘。妹子向来的病,也是儿假借他精魄,与崔郎相处来。今限满当去,岂可使崔郎自此孤单,与我家遂同路人!所以特来拜求父母,是必把妹子许了他,续上前姻。儿在九泉之下,也放得心下了。”防御夫妻见他言词哀切,便许他道:“吾儿放心!只依着你主张,把庆娘嫁他便了。”兴娘见父母许出,便喜动颜色,拜谢防御道:“多感父母肯听儿言,儿安心去了。”走到崔生面前,执了崔生的手,哽哽咽咽哭起来道:“我与你恩爱一年,自此别了。庆娘亲事,父母已许我了,你好作娇客,与新人欢好时节,不要竟忘了我旧人!”言毕大哭。崔生见说了来踪去迹,方知一向与他同住的,乃是兴娘之魂。今日听罢叮咛之语,虽然悲切,明知是小姨身体,又在众人面前,不好十分亲近得。只见兴娘的魂语,分付已罢,大哭数声,庆娘身体蓦然倒地。众人惊惶,前来看时,口中已无气了。摸他心头,却温温的,急把生姜汤灌下,将有一个时辰,方醒转来。病体已好,行动如常。问他前事,一毫也不晓得。人丛之中,举眼一看,看见崔生站在里头,急急遮了脸,望中门奔了进去。崔生如梦初觉,惊疑了半日始定。

防御就拣个黄道吉日,将庆娘与崔生合了婚。花烛之夜,崔生见过庆娘惯的,且是熟分。庆娘却不十分认得崔生的,老大羞惭。真个是:

一个闺中弱质,与新郎未经半晌交谈;一个旅邸故人,共娇面曾做一年相识。一个只觉耳衅声音稍异,面目无差;一个但见眼前光景皆新,心胆尚怯。一个还认蝴蝶梦中寻故友,一个正在海棠枝上试新红。

却说崔生与庆娘定情之夕,只见庆娘含苞未破,元红尚在,仍是处子之身。崔生悄悄地问他道:“你令姊借你的身体,陪伴了我一年,如何你身子还是好好的?”庆娘佛然不悦道:“你自撞见了姊姊鬼魂做作出来的,干我甚事,说到我身上来。”崔生道:“若非令姊多情,今日如何能勾与你成亲?此恩不可忘了。”庆娘道:“这个也说得是,万一他不明不白,不来周全此事,借我的名头,出了我偌多时丑,我如何做得人成?只你心里到底照旧认是我随你逃走了的,岂不着死人!今幸得他有灵,完成你我的事,也是他十分情分了。”

次日崔生感兴娘之情不已,思量荐度他。却是身边无物,只得就将金凤钗到市货卖,卖得钞二十锭,尽买香烛楮锭,赉到琼花观中命道土建醮三昼夜,以报恩德。醮事已毕,崔生梦中见一个女子来到,崔生却不认得。女子道:“妾乃兴娘也,前日是假妹子之形,故郎君不曾相识。却是妾一点灵性,与郎君相处一年了。今日郎君与妹子成亲过了,妾所以才把真面目与郎相见。”遂拜谢道:“蒙郎荐拔,尚有余情。虽隔幽明,实深感佩。”小妹庆娘,真性柔和,郎好看觑他!妄从此别矣。”崔生不觉惊哭而醒。庆娘枕边见崔生哭醒来,问其缘故,崔生把兴娘梦中说话,一一对庆娘说。庆娘问道:“你见他如何模样?”崔生把梦中所见容貌,各细说来。庆娘道:“真是我姊也!”不觉也哭将起来。庆娘再把一年中相处事情,细细问崔生,崔生逐件和庆娘各说始末根由,果然与兴娘生前情性,光景无二。两人感叹奇异,亲上加亲,越发过得和睦了。自此兴娘别无影响。要知只是一个“情”字为重,不忘崔生,做出许多事体来,心愿既完,便自罢了。此后崔生与庆娘年年到他坟上拜扫,后来崔生出仕,讨了前妻封诘,遗命三人合葬。曾有四句口号,道着这本话文:

大姊精灵,小姨身体。

到得圆成,无此无彼。

荀子 第二十三 性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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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生而有疾恶焉,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 顺是,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然则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出於争夺,合於犯 分乱理而归於暴。故必将有师法之化,礼义之道,然后出於辞让,合於文理,而归 於治。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故枸木必将待隐栝、烝、矫然后直,钝金必将待砻、厉然后利。今人之性恶,必将待师法然后正,得礼义然后 治。今人无师法则偏险而不正,无礼义则悖乱而不治。古者圣王以人之性恶,以为偏险而不正,悖乱而不治,是以为之起礼义,制法度,以矫饰人之情性而正之,以 扰化人之情性而导之也。始皆出於治、合於道者也。今之人化师法,积文学,道礼义者为君子;纵性情,安恣睢,而违礼义者为小人。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 善者,伪也。孟子曰:“人之学者,其性善。”曰:是不然。是不及知人之性,而不察乎人之性、伪之分者也。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学,不可事,礼义者,圣人 之所生也,人之所学而能,所事而成者也。不可学、不可事而在人者谓之性,可学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谓之伪,是性、伪之分也。今人之性,目可以见,耳可以 听。夫可以见之明不离目,可以听之聪不离耳,目明而耳聪,不可学明矣。孟子曰:“今人之性善,将皆失丧其性故也。”曰:若是,则过矣。今人之性,生而离其 朴,离其资,必失而丧之。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所谓性善者,不离其朴而美之,不离其资而利之也。使夫资朴之於美,心意之於善,若夫可以见之明不离 目,可以听之聪不离耳,故曰目明而耳聪也。

今人之性,饥而欲饱,寒而欲暖,劳而欲休,此人之情性也。今人饥,见长而不敢先食者,将有所让也;劳而不敢求息者,将有所代也。夫子之让乎父、弟之让 乎兄,子之代乎父、弟之代乎兄,此二行者,皆反於性而悖於情也。然而孝子之道,礼义之文理也。故顺情性则不辞让矣,辞让则悖於情性矣。用此观之,然则人之 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问者曰:“人之性恶,则礼义恶生?”应之曰:凡礼义者,是生於圣人之伪,非故生於人之性也。故陶人埏埴而为器,然则器生於工人之伪,非故生於人之性 也。故工人斫木而成器,然则器生於工人之伪,非故生於人之性也。圣人积思虑、习伪故,以生礼义而起法度,然则礼义法度者,是生於圣人之伪,非故生於人之性 也。若夫目好色,耳好声,口好味,心好利,骨体肤理好愉佚,是皆生於人之情性者也,感而自然,不待事而后生之者也。夫感而不能然,必且待事而后然者,谓之 生於伪。是性、伪之所生,其不同之徵也。

故圣人化性而起伪,伪起而生礼义,礼义生而制法度。然则礼义法度者,是圣人之所生也。故圣人之所以同於众,其不异於众者,性也;所以异而过众者,伪 也。夫好利而欲得者,此人之情性也。假之人有弟兄资财而分者,且顺情性,好利而欲得,若是,则兄弟相拂夺矣;且化礼义之文理,若是则让乎国人矣。故顺情性 则弟兄争矣,化礼义则让乎国人矣。凡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夫薄愿厚,恶愿美,狭愿广,贫愿富,贱愿贵,苟无之中者,必求於外。故富而不愿财,贵而不愿 埶,苟有之中者,必不及於外。用此观之,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

今人之性,固无礼义,故强学而求有之也;性不知礼义,故思虑而求知之也。然则生而已,则人无礼义,不知礼义。人无礼义则乱,不知礼义则悖。然则生而已,则悖乱在己。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孟子曰:“人之性善。”曰:是不然。凡古今天下之所谓善者,正理平治也;所谓恶者,偏险悖乱也。是善恶之分也矣。今诚以人之性固正理平治邪?则有恶用 圣王,恶用礼义矣哉?虽有圣王礼义,将曷加於正理平治也哉?今不然,人之性恶。故古者圣人以人之性恶,以为偏险而不正,悖乱而不治,故为之立君上之埶以临 之,明礼义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罚以禁之,使天下皆出於治,合於善也。是圣王之治,而礼义之化也。今当试去君上之埶,无礼义之化,去法正之治,无刑 罚之禁,倚而观天下民人之相与也,若是,则夫彊者害弱而夺之,众者暴寡而哗之,天下之悖乱而相亡不待顷矣。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故善 言古者必有节於今,善言天者必有徵於人。凡论者,贵其有辨合,有符验,故坐而言之,起而可设,张而可施行。今孟子曰:“人之性善。”无辨合符验,坐而言 之,起而不可设,张而不可施行,岂不过甚矣哉!故性善则去圣王,息礼义矣;性恶则与圣王,贵礼义矣。故隐栝之生,为枸木也;绳墨之起,为不直也;立君上、 明礼义,为性恶也。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直木不待隐栝而直者,其性直也;枸木必将待隐栝、烝、矫然后直者,以其性不直也。今人之性 恶,必将待圣王之治、礼义之化,然后皆出於治,合於善也。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问者曰:“礼义积伪者,是人之性,故圣人能生之也。”应之曰:是不然。

夫陶人埏埴而生瓦,然则瓦埴岂陶人之性也哉?工人斫木而生器,然则器木岂工人之性也哉?夫圣人之於礼义也,辟则陶埏而生之也,然则礼义积伪者,岂人之 本性也哉?凡人之性者,尧、舜之与桀、跖,其性一也;君子之与小人,其性一也。今将以礼义积伪为人之性邪?然则有曷贵尧、禹,曷贵君子矣哉?凡所贵尧、 禹、君子者,能化性,能起伪,伪起而生礼义。然则圣人之於礼义积伪也,亦犹陶埏而为之也。用此观之,然则礼义积伪者,岂人之性也哉?所贱於桀、跖、小人 者,从其性,顺其情,安恣睢,以出乎贪利争夺。故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天非私曾、骞、孝己而外众人也,然而曾、骞、孝己独厚於孝之实而全於孝之名 者,何也?以綦於礼义故也。天非私齐、鲁之民而外秦人也,然而於父子之义、夫妇之别,不如齐、鲁之孝具敬父者,何也?以秦人之从情性,安恣雎,慢於礼义故 也,岂其性异矣哉?

“涂之人可以为禹”,曷谓也?曰:凡禹之所以为禹者,以其为仁义法正也。

然则仁义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然而涂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皆有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然则其可以为禹明矣。今以仁义法正为固无可知可能之理 邪?然则唯禹不知仁义法正,不能仁义法正也。将使涂之人固无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而固无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邪?然则涂之人也,且内不可以知父子之义,外不 可以知君臣之正。不然。今涂之人者,皆内可以知父子之义,外可以知君臣之正,然则其可以知之质,可以能之具,其在涂之人明矣。今使涂之人者以其可以知之 质,可以能之具,本夫仁义法正之可知之理,可能之具,然则其可以为禹明矣。今使涂之人伏术为学,专心一志,思索孰察,加日县久,积善而不息,则通於神明, 参於天地矣。故圣人者,人之所积而致矣。曰:“圣可积而致,然而皆不可积,何也?”曰:可以而不可使也。故小人可以为君子而不肯为君子,君子可以为小人而 不肯为小人。小人、君子者,未尝不可以相为也,然而不相为者,可以而不可使也。故涂之人可以为禹则然,涂之人能为禹,未必然也。虽不能为禹,无害可以为 禹。足可以遍行天下,然而未尝有能遍行天下者也。夫工匠、农、贾,未尝不可以相为事也,然而未尝能相为事也。用此观之,然则可以为,未必能也;虽不能,无 害可以为。然则能不能之与可不可,其不同远矣,其不可以相为明矣。

尧问於舜曰:“人情何如?”舜对曰:“人情甚不美,又何问焉?妻子具而孝衰於亲,嗜欲得而信衰於友,爵禄盈而忠衰於君。人之情乎!人之情乎!甚不美,又何问焉!”唯贤者为不然。

有圣人之知者,有士君子之知者,有小人之知者,有役夫之知者,多言则文而类,终日议其所以,言之千举万变,其统类一也:是圣人之知也。少言则径而省, 论而法,若佚之以绳,是士君子之知也。其言也謟,其行也悖,其举事多悔,是小人之知也。齐给、便敏而无类,杂能、旁魄而无用,析速、粹孰而不急,不恤是 非,不论曲直,以期胜人为意,是役夫之知也。有上勇者,有中勇者,有下勇者:天下有中,敢直其身;先王有道,敢行其意;上不循於乱世之君,下不俗於乱世之 民;仁之所在无贫穷,仁之所亡无富贵;天下知之,则欲与天下同苦乐之;天下不知之,则傀然独立天地之间而不畏:是上勇也。礼恭而意俭,大齐信焉而轻货财, 贤者敢推而尚之,不肖者敢援而废之,是中勇也。轻身而重货,恬祸而广解,苟免不恤是非、然不然之情,以期胜人为意,是下勇也。繁弱、钜黍,古之良弓也,然 而不得排檠则不能自正。桓公之蔥,大公之阙,文王之录,庄君之曶,阖闾之干将、莫邪、钜阙、辟闾,此皆古之良剑也,然而不加砥厉则不能利,不得人力则不能 断。骅骝、騹、骥、纤离、绿耳,此皆古之良马也,然而前必有衔辔之制,后有鞭策之威,加之以造父之驭,然后一日而致千里也。夫人虽有性质美而心辩知,必将 求贤师而事之,择良友而友之。得贤师而事之,则所闻者尧、舜、禹、汤之道也;得良友而友之,则所见者忠信敬让之行也。

身日进於仁义而不自知也者,靡使然也。今与不善人处,则所闻者欺诬诈伪也,所见者污漫、淫邪、贪利之行也,身且加於刑戮而不自知者,靡使然也。传曰:“不知其子视其友,不知其君视其左右。”靡而已矣,靡而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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