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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天龙八部 第四十五回 枯井底 污泥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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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天石和朱丹臣等过来和木婉清相见,又替她引见萧峰、虚竹等人。巴朱二人虽知她是镇南王之女,但并未行过正式收养之礼,是以仍称她为“木姑娘”。

众人行得数里,忽听得左首传来一声惊呼,更有人大声号叫,却是南海鳄神的声音,似乎遇上了什麽危难。段誉道:“是我徒弟!”钟灵叫道:“咱们快去瞧瞧,你徒弟为人倒也不坏。”虚竹也道:“正是!”他母亲叶二娘是南海鳄神的同伙,不免有些香火之情。

众人催骑向号叫声传来处奔去,转过几个山坳,见是一片密林,对面悬崖之旁,出现一片惊心动魄的情景:

一大块悬崖突出於深谷之上,崖上生著一株孤零零的松树,形状古拙。松树上的一根枝干临空伸出,有人以一根杆棒搭在枝干上,这人一身青袍,正是段延庆。他左手抓著杆棒,右手抓著另一根杆棒,那根杆棒的尽端也有人抓著,却是南海鳄神。南海鳄神的另一支手抓住了一人的长发,乃是穷凶极恶云中鹤。云中鹤双手分别握著一个少女的两只手腕。四人宛如结成一条长绳,临空飘汤,著实凶险,不论哪一个人失手,下面的人立即堕入底下数十丈的深谷。谷中万石森森,犹如一把把刀剑般向上耸立,有人堕了下去,决难活命。其时一阵风吹来,将南海鳄神、云中鹤、和那少女三人都吹得转了半个圈子。这少女本来背向众人,这时转过身来,段誉大声叫“啊哟”,险些从马上掉将下来。

那少女正是他朝思暮想、无时或忘的王语嫣。

段誉一定神间,眼见悬崖生得奇险,无法纵马上去,当即一跃下马,抢著奔去。将到松树之前,只见一个头大身矮的胖子手执大斧,正在砍那松树。

段誉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叫道:“喂,喂,你干什麽?”那矮胖子毫不理睬,只是一斧斧的往树上砍去,

大响,碎木飞溅。段誉手指一伸,提起真气,欲以六脉神剑伤他,不料他这六脉神剑要它来时却未必便来,连指数指,剑气影踪全无,惶急大叫:“大哥、二哥,两个好妹子,四位好姑娘,快来,快来救人!”

呼喝声中,萧峰、虚竹等都奔将过来。原来这胖子给大石挡住了,在下面全然见不到。幸好那松树粗大,一时之间无法砍断。

萧峰等一见这般情状,都是大为惊异,说什麽也想不明白,如何会出现这等希奇古怪的情势。虚竹叫道:“胖子老兄,快停手,这棵树砍不得了。”那胖子道:“这是我种的树,我喜欢砍回家去,做一口棺材来睡,你管得著麽?”说著手上丝毫不停。下面南海鳄神的大呼小叫之声,不绝传将上来。段誉道:“二哥,此人不可理喻,请你快去制止他再说。”虚竹道:“甚好!”便要奔将过去。

突见一人撑著两根木杖,疾从众人身旁掠过,几个起落,已撑在那矮胖子之前,却是游坦之,不知他何时从驴车中溜了出来。游坦之一杖拄地,一杖提起,森然道:“谁也不可过来!”

木婉清从来没见过此人,突然看到他奇丑可怖的面容,只吓得花容失色,“啊”的一声低呼。

段誉忙道:“庄帮主,你快制止这位胖子仁兄,叫他不可再砍松树。”游坦之冷冷的道:“我为什麽要制住他?有什麽好处?”段誉道:“松树一倒,下面的人都要摔死了。”

虚竹见情势凶险,纵身跃将过去,心想就算不能制住那胖子,也得将段延庆、南海鳄神等拉上来。他想当日所以能解开那“珍珑棋局”,全仗段延庆指点,此後学到一身本领,便由此发端,虽然这件事对他到底是祸是福,实所难言,但段延庆对他总是一片好意。

游坦之右手将木杖在地上一插,右掌立即拍出,一股阴寒之气随伴著掌风直逼而至。虚竹虽不怕他的寒阴毒掌,却也知道此掌功力深厚,不能小觑,当即凝神还了一掌。游坦之第二掌却对准松树的枝干拍落,松枝大晃,悬挂著的四人更摇晃不已。

段誉急叫:“二哥不要再过去了,有话大家好说,不必动蛮。庄帮主,你跟谁有仇?何必害人?”

游坦之道:“段公子,你要我制住这胖子,那也不难,可是你给我什麽好处?”段誉道:“什……什麽好处都给……你……你要什麽,我给什麽。决不讨价还价,快,快,再迟得片刻,可来不及了。”游坦之道:“我制住这胖子後,立即要和阿紫姑娘离去,你和萧峰、虚竹一干人,谁也不得阻拦。此事可能答允?”

段誉道:“阿紫?她……她要请我二哥施术复明,跟了你离去,她的眼睛怎麽办?”游坦之道:“虚竹先生能替她施术复明,我自也能设法治好她的眼睛。”段誉道:“这个……这个……”眼见那矮胖子还是一斧,一斧的不断砍那松树,心想此刻千钧一发,终究是救命要紧,便道:“我答允……答允你便了!你……你……快……”

游坦之右掌挥出,击向那胖子。那胖子嘿嘿冷笑,抛下斧头,扎起马步,一声断喝,双掌向游坦之的掌力迎上,掌风虎虎,声势极是威猛,游坦之这一掌中却半点声息也无。

突然之间,那胖子脸色大变,本是高傲无比的神气,忽然变为异常诧异,似乎见到了天下最奇怪。最难以相信的事,跟著嘴角边流下两条鲜血,身子慢慢缩成一团,慢慢向崖下深谷中掉了下去。隔了好一会,才听得腾的一声,自是他身子撞在谷底乱石之上,声音闷郁,众人想象这矮胖子脑裂肚破的惨状,都是忍不住身上一寒。

虚竹飞身跃上松树的枝干,只见段延庆的钢杖深深嵌在树枝之中,全凭一股内力粘劲,挂住了下面四人,内力之深厚,实是非同小可。虚竹伸左手抓住钢杖,提将上来。

南海鳄神在下面大加称赞:“小和尚,我早知你是个好和尚。你是我二姊的儿子,是我岳老二的侄儿。既是岳老二的侄儿,本领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若不是你来相助一臂之力,我们在这里吊足三日三夜,这滋味便不太好受了。”云中鹤道:“这当儿还在吹大气,怎麽能吊得上三日三夜?”南海鳄神怒道:“我支持不住之时,右手一松,放开你的头发,不就成了,要不要我试试?”他二人虽在急难之中,还是不住的拌嘴。

片刻之间,虚竹将段延庆接了上来,跟著将南海鳄神与云中鹤一一提起,最後才拉起王语嫣。她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已然晕去。

段誉先是大为欣慰,跟著便心下怜惜,但见她双手手腕上都是一圈紫黑之色,现出云中鹤深深的指印,想起云中鹤凶残好色,对木婉清和钟灵都曾意图非礼,每一次都蒙南海鳄神搭救,今日之事,自然又是恶事重演,不由得恼怒之极,说道:“大哥,二哥,这个云中鹤生性奸恶,咱们把他杀了罢!”

南海鳄神叫道:“不对,不对!段……那个师父……今日全靠云老四救了你这个……你这个老婆……我这个师娘……不然的话,你老婆早已一命呜呼了。”

他这几句虽然颠三倒四,众人却也都听得明白。适才段誉为了王语嫣而焦急逾恒之状,木婉清一一瞧在眼里,未见王语嫣上来,已不禁黯然自伤,迨见到她神清骨秀,端丽无双的容貌,心中更是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只见她双目慢慢睁开,“嘤”的一声,低声道:“这是在黄泉地府麽?我……我已经死了麽?”

南海鳄神怒道:“你这个妞儿当真胡说八道!倘若这是黄泉地府,难道咱们个个都是死鬼?你现下还不是我师父的老婆,我得罪你几句,也不算是以下犯 上。不过时日无多,依我看来,你迟早要做我师娘,良机莫失,还是及早多叫你几声小妞比较上算。喂,我说小妞儿啊,好端端地干甚麽寻死觅活?你死了是你自己甘愿,却险些儿陪上我把弟云中鹤的一条性命。云中鹤死了也就罢了,咱们段老大死了,那就可惜得紧。就算段老大死了也不打紧,我岳老二陪你死了,可真是大大的犯 不著啦!”

段誉柔声安慰:“王姑娘,这可受惊了,且靠著树歇一会。”王语嫣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双手捧著脸,低声道:“你们别来管我,我……我……我不想活啦。”段誉吃了一惊:“她真的是要寻死,那为甚麽?难道……难道……”斜眼向云中鹤瞧去,见到他暴戾凶狠的神色,心中暗叫:“啊哟!莫非王姑娘受了此人之辱,以至要自寻短见?”

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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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无论正与稗,皆所以作鉴于来兹。坊友文光楼主人购有《小五义》野史。欲刻无资。余阅其底稿,忠烈侠义之气充溢行间,最足感动人心。人果借此为鉴,则内善之心,随地皆是。因分俸余卅金,属其急付剞劂。书既成,故乐为之叙。时光绪庚寅孟冬。伯寅氏志三续忠烈侠义传序

天地间惟忠烈侠义最足以感动人心。学士大夫博览诸史,见古人尽一忠烈,赐尊之敬之;见古人行一侠义,则羡之慕之。读正史者概如是,读小说者何独不然!今岁秋间,友人石振之刻有《续忠烈侠义传》,即世所称之《小五义》也。传中所载,人尽忠烈侠义之人,事尽忠烈侠义之事,非若他书之风花雪月,仅足供人消遣者比。嗣复欲刊刻三续,商之于余。余曰:“善!凡简编所存,无论正史、小说,其无关于世道人心者,皆当付之一炬;其有关于世道人心者,则多多益善。使忠烈侠义之书一续出,人必争先快睹,多见一忠烈侠义之书,即多生一忠烈侠义之心,虽曰小说,于正史不无小补。”因劝之亟为刊刻,以公诸世云。光绪十六年岁次庚寅嘉平七日,燕南郑鹤龄松巢氏撰。

第一百六十九回 薛虎刀隔天霸金镖 邓龙大战五彩飞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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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薛凤中镖,伤了肩头,当时薛氏弟兄一齐大怒。薛虎扯出朴刀,跳上屋去,薛龙扯出单刀,薛豹扯出一对铁抓,方世杰也拔出佩刀,扑哧扑哧都蹿上屋来。四个人赶到厅屋前面。望见左首跨院屋上站着一人,一扬手,哧的一道金光,直奔薛虎面门。薛虎忙把朴刀隔着面门遮蔽。只听得当的一响,金镖当啷地落在瓦楞内去了。众人都往左边过来。天霸发了一镖,见打不中他们,暗想今夜露了踪迹,谅难救得大人,不如趁早出去,免得吃他的亏了。想罢回转身来,跟上甘亮来了。却说甘亮明知他们必要上来,就掉身来蹿上屋顶,一回身从身边取出一只响镖来。恰好薛凤上屋,脚还没有踏定,甘亮就是一镖,把薛凤打翻下去。天霸心中好胜,要在甘大哥面前显能,知道他们再有几个上来的。

天霸立定身子,向袋内摸出金镖在手,只见薛虎跳上屋来,随后发了一镖,偏偏被他把朴刀挡住。后面薛龙、薛豹、方世杰跳上屋来。天霸回头一瞧,又望不见甘亮、邓龙二人,谅想已先走远了,自己也就无心恋战。单说薛豹跃上屋面,周围一瞧,忽见右边一所房屋之上,有一条黑影,如飞地越墙过屋而去。薛豹独自向着这个所在,赶奔过去。那邓龙觉得背后有人追赶,心内暗想道:“这厮追来,待我将他结果了,然后好找寻大哥与黄兄弟。”想定主意,见前面屋上有一垛分开的五岳朝天墙,越过墙去,将身伏在墙下,等待薛豹过来,出其不意,把他一钩斩了,岂不省事。那晓得这薛豹乃薛家五虎之中最厉害的东西,年纪虽然顶小,本领却是独大,外号人称飞驼子,又叫五彩陀,使发了一对铁拐,随你千军万马,也能滚进滚出;而且性情乖觉,智谋颇多,虽不及笑面虎,却也诡计多端,机灵得多。他见邓龙越过分开墙去,心中就疑着这个招儿,却不直跃过去,有意从那边绕道而行,反到了邓龙背后。

邓龙见势头不佳,即便扭转身来,恰好飞驼子奔到,就是左手单拐,豁地夹背敲来。那赛姜维将右手钩挡铁拐,将左手钩分心便刺。列公,邓龙用的家伙叫护手钩,俗名叫做虎头钩,却是怎样的一件东西呢?这件兵器在十八般之外,共有两柄,各长三尺六寸,其形似剑,两面有锋,它的头上却是弯转三四寸,好象钩子一般,所以又好向直刺,又好向里钩拖,又好两面再砍,又好钩开人家的家伙。若是个流星锤、连环棍、七节鞭,这许多厉害军器遇着了,那便是遇克星了。而且它的捏手柄更是希奇,与那刀柄、剑柄、斧柄全然各别,却与半爿方天戟无二,戟尖头反向下生,将手捏在方孔之内,若遇刀剑削他手指,却有四周护住,所以叫做护手钩,是极厉害的军器,只有它破别的,没有别的去破它;今单遇见了铁拐,好似下属见了上司。且说薛豹见邓龙一钩分心刺来,将右手单拐一靠,趁势把右手拐一折,直冲他腰肋。邓龙见来得快当手活,将身一闪,旋转来将双钩拦腰而进,使个玉带围腰之势。这飞驼子薛豹,就使个双龙出海的解数,将双拐往下一沉,向左右分开,顺手还他个樵子劈柴之势,二拐一齐而下。赛姜维把头一偏,将双钩使个王母献蟠桃,架开双拐,趁他荡开之势,撒下左手钩,侧身转来,名为敬德倒拖鞭,一钩削他的右腿。飞驼子右脚退步,向后一偏,就将双拐往下直沉,唤做刀劈华山,将钩荡开,再又还手。二人钩来拐挡,战了十几个回合。飞驼子见赢他不得,想一条计策。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红阁子-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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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龟龄堂,狄公长叹一声:“马荣,早是你那虾蟹朋友眼尖,不然,这迷雾待儿时廓清?”

马荣道:“老爷全信了适才瘟猪的一番话。”

李琏垂涎冯玉环,温文元顺水推船设毒计,至少可信。——我因而也知道了为何冯岱年如此急急地要将女儿许与贾秀才,正是未雨绸缪。——他早已悟察其中消息。”

“李琏果真依温文元之计行事了?”马荣又问。

狄公点点头,目光沉毅:“是的。正因为此,冯岱年盛怒之下将李琏杀了。又伪设现场,造成李琏自杀疑象。二十年前他正是同样手段杀了陶匡时。”

马荣脸上露出迷惑不解的神色。

狄公释道:“杀李琏的必是冯岱年无疑。既有作案起因,又有作案机会。除此之外,他还有一套二十年前的行之有效的手法。大凡罪犯一计得手。视为秘篆,如医家验方一般,往往反复套用。——冯岱年与我印象甚佳,但此案再找不到第二个可疑人物。一具勘实,便须绳之以法。”

“老爷,杀死李琏、陶匡时的果真是冯里长,那么秋月之死,又如何解释呢?”

狄公沉吟半晌:“一时也无法查明冯岱年与秋月一案的关系。但我总有这么一种想法,红阁子里发生的三起杀人案是联贯一气的。秋月之死必定与前两案有瓜连,也即是说与冯岱年也有干系。只是目下尚未寻着证验。”

马荣道:“恰才我见温文元说话时,屡屡犹豫,有时翻白眼转思。他明白了我们只是虚声吓唬后,颇后悔轻易吐出那一番话来,故尔后面许多要紧的话又缩回肠子里去了。老爷,我们对这瘟猪,还须好好压榨,才有油水。”

两人说话已到白鹤楼,会合了陶德一齐来藏春阁见银仙。

银仙已在藏春阁门口等候。她见狄公三人来了,小声道:“我已雇轿将凌仙姑接来这里,正在轩厅等候哩。此刻院里无人,你们可以安心说话。”

狄公、马荣、陶德随银仙一同进去轩厅。——轩厅十分幽暗,门窗都关合了。只见一角的桌椅边弓腰坐着个老妪,体瘦如柴,形同鬼质。身穿一件褪了色的瓦蓝布裙,花白的头发稍稍梳平,抹了油。

老妪听得有人声进来,忙抬起了头。一对瞎眼对着门口。——脸上的麻花已损坏了她的全部容貌,又因痨病日深,两颊反透出一二丝胭脂红来。

“是银仙吗?”凌仙姑开口了。

银仙附耳上前道:“凌仙姑,县令狄老爷来看你了。”

凌仙姑刚要起身行礼,狄公阻止道:“凌仙姑,自稳便,只是随意聊聊,不必拘礼。”

“老奴婢听狄老爷吩咐。”凌仙姑吐音犹如鸳啭燕语,圆润悦耳。狄公不觉大惊。

“凌仙姑当年艺名叫什么?”狄公开言便问。

“叫碧玉。年轻时只因曲儿唱得好听,受人仰慕。十九岁上染了时疫,险些丧命。”

“当时这乐苑的花魁娘子翡翠你可认识?”

“认得。——可怜如花似玉的人儿,比我晚染上时疫,竟死得最早。”凌仙姑由于感伤,声音有些异象。

狄公又问:“凌仙姑可知道当时翡翠正走红时,都有谁人热恋追求,抢着要出巨金与她赎身?”

“老爷问这事,幸还记得清爽。当时追逐翡翠小姐的很多,不仅这乐苑里的,还有金华的,杭州的,甚而京师来的,一时也记不全了。”凌仙姑声调凄凉.“凌仙姑可还记得这乐苑里的?”

“这乐苑里亦有两人,最有名声。一个叫冯岱年,一个叫陶匡时。记得陶匡时与翡翠两个相继谢世。”

“当时可有一个叫温文元的古董商人也追着翡翠。”

“老爷说的是温掌柜吧?我也认得。这个人心思狠毒,专一仇视女子。他也赠给翡翠许多值钱的首饰,但翡翠从不屑理他。这温掌柜如今还在么?多少年以前的事了。听说他早去了京师。”

一群姑娘哼着曲子从窗外嬉笑喧嚷而过。凌仙姑不禁一阵痴呆,嘴角翕动了几下。

(翕:读‘西’,闭合,收拢。——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又问:“听说那翡翠最中意的便是冯岱年。当时只有二十四岁,风流倜傥。——这话可是实?”

“冯岱年固是个美少年,又忠直老诚。但我记得陶匡时也同样温柔憨厚,风度翩翩。翡翠也十分钟情于他,尽管他已有了妻室儿子。”

狄公笑:“说是冯岱年更得翡翠宠爱,陶匡时一气之下自寻轻生。——凌仙姑可曾听得这传闻。”

凌仙姑仰头回忆了半晌,未置是否。末了又缓缓说道:

“不错。那个陶匡时对翡翠可谓是一往情深,或许正是为了翡翠才自寻短见的。”

忽而她听到陶德的喘气之声,有些惊慌:“老爷身边还有何人?听他这喘气,便知是个晓得内情的。”

狄公暗惊。陶德吓得用手帕捂住了嘴。不敢再出声。

突然凌仙姑一阵剧烈咳嗽,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来。银仙忙上前用手帕接了,又不停拭揩。

凌仙姑笑道:“没事,没事,三日两日吐一点,反觉清爽。老爷,刚才说什么来了?”

狄公心中不忍,犹豫半晌又问:“有人说陶匡时并非自杀,而是吃冯岱年杀死的。”

凌仙姑慢慢摇了摇头,苦笑一声说道:“这是恶意诬毁。陶匡时、冯岱年丱角之交,礼义相投,决不会为一女子伤了和气,更不可能蓄念杀人。老爷千万莫信那不实之言。据老奴婢听得,他两个或有过君子之盟,让翡翠自己作主裁选。一旦选中一个,另一个须有君子之盛德,为他们祝贺。”

(丱:读‘贯’,古代儿童束的上翘的两只角辫。——华生工作室注)

“那么,翡翠最后选中了谁?”狄公心忖问到了最后关头。

凌仙姑长吁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据说翡翠并没在他两个之间裁决。”

狄公、马荣面面相觑。陶德则张大了嘴,不敢出一声大气。

凌仙姑脸上闪过一阵抽搐,艰难地哮喘,干瘪的额头沁出密点点的汗珠。银仙忙上前扶定,不使坠倒。

狄公道:“劳动凌仙姑,本官这就叫一顶凉轿送你回家。”

凌仙姑笑了:“多谢狄老爷。——这许多往事,不堪回首。没人问起,憋闷得慌。今日老奴婢反觉舒鬯十分。”

(鬯:读‘畅’,义同‘畅’。——华生工作室注)

凌仙姑坐轿去了。陶德拱手道:“狄老爷,小民今日听了这凌仙姑一席话,几如历劫度世,七情颠翻,五内惶乱。容小民回去细细回想,或有头绪。”

狄公送走陶德,对马荣道:“你且留在这里照应银仙,我还要会会一人。半个时辰后便可回去红阁子。”

马荣心中大喜。又有疑惑。不知狄公是有心成全他两个,抑还是一时大意,尚未觉察他的隐私。

聊斋志异 – 长治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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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欢乐,潞之长治人,有女慧美。一道士行乞,睨之而去。由是日持钵近廛间。适一瞽人自陈家出,道士追与同行,问何来。瞽云:“适从陈家推造命。”道士曰:“闻其家有女郎,我中表亲欲求姻好,但未知其甲子。”瞽为述之,道士乃别而去。居数日,女绣于房,忽觉足麻痹,渐至股,又渐至腰腹,俄而晕然倾仆。定逾刻,始恍惚能立,将寻告母。及出门,则见茫茫黑波中,一路如线,骇而却退,门舍居庐,已被黑水淹没。又视路上,行人绝少,惟道士缓步于前。遂遥尾之,翼见同乡以相告语。走数里,忽睹里舍,视之,则己家门。大骇曰:“奔驰如许,固犹在村中。何向来迷惘若此!”欣然入门,父母尚未归。复至己房,所绣业履,犹在榻上。自觉奔波殆极,就榻憩坐。道士忽入,女大惊欲遁。道士捉而捺之,女欲号,则喑不能声。道士急以利刃剖女心,女觉魂飘飘离壳而立,四顾家舍全非,惟有崩崖若覆。视道士以己心血点木人上,又复叠指诅咒,女觉木人遂与己合。道士嘱曰:“自兹当听差遣,勿得违误!”遂佩戴之。

陈氏失女,举家惶惑。寻至牛头山,始闻村人传言,岭下一女子剖心而死。陈奔验,果其女也。泣以诉宰。宰拘岭下居人,拷掠几遍,讫无端绪。姑收群犯 ,以待覆勘。道士去数里外,坐路旁柳树下,忽谓女曰:“今遣汝第一差,往侦邑中审狱状,去当隐身暖阁上。倘见官宰用印,即当趋避,切记勿忘!限汝辰去巳来。迟一刻,则以一针刺汝心中,令作急痛;二刻,刺二针;至三针,则使汝魂魄销灭矣。”女闻之,四体惊悚,飘然遂去。瞬息至官廨,如言伏阁上。一时岭下人罗跪堂下,尚未讯诘。适将钤印公牒,女未及避,而印已出匣。女觉身躯重软,纸格似不能胜,-然作响,满堂愕顾。宰命再举,响如前;三举,翻坠地下,众悉闻之。宰起祝曰:“如是冤鬼,当便直陈,为汝昭雪。”女哽咽而前,历言道士杀己、遣己状。宰差役驰去,至柳树下,道士果在。捉还,一鞫而服。人犯 乃释。宰问女:“冤雪何归?”女曰:“将从大人。”宰曰:“我署中无处可容,不如暂归汝家。”女良久曰:“官署即吾家,我将入矣。”宰又问,音响已寂。退入宅中,则夫人生女矣。

第三十九回 捉老贼兵围帅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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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天官寇准正在书房睡觉,进来一个刺客,他手举钢刀往下一落,正巧,桌子底下钻出一人,手拿大棍往上一挡,“当!”把刀崩起老高。接着,反手一棍,奔刺客的脑袋。刺客一闪身,大棍下来了,棍头一扫,“唰!”脑瓜皮裂了个大口子,鲜血流下来啦!幸亏这个刺客眼疾手快,要是躲得慢点,脑袋非碎了不可。使棍子的这个人往前举起大棍,就要结果刺客的性命,这时,寇准高喊:“慢!要活的,千万别打死。”

使棍子的是谁呀?正是烧火丫头杨排风。老太君和寇准说话,杨排风听见瓦响了。其实,当时太君也听见了。别看余太君六十多岁,可耳不聋、眼不花,听到房上瓦响,太君明知有贼,又怕排风咋呼,把贼人吓跑了,所以,故意说没听见。屋里说话,是为给房上人听,好把贼人稳住。然后,才和排风出了书房。寇大人送太君到府门外的时候,老太君压低声音说:“寇大人,府里有贼,是冲你来的。不用担心,可叫排风埋伏在你的屋里,你只管大胆地睡觉。”又转向杨排风说:“你快偷偷回书房,藏在桌子底下,保护好寇大人。寇大人若有个闪失,我可不答应你。”“哎!”排风又回书房去了。寇准是个文人,一听有贼,害怕了:“太君,杨排风是个姑娘,能行吗?”“放心吧!贼人抓住后,把排风打发回天波府,我先走了。”

寇准送走太君,回屋还往桌前一坐,知道排风藏在桌下,心里也就踏实了。三更后,寇准故意将书本掉在地下,假装睡觉。果然贼人进来了,刚一举刀行刺,杨排风忙用大棍磕飞单刀,一烟火棍,把刺客的脑袋刮个大口子。本想打死刺客,只因寇准说要活的,杨排风才放下大棍。那刺客捂着脑袋就要往外跑,排风紧迫到身后,又一棍打到他左腿上,刺客“哎哟”一声,左腿折了,瘫在了地上。这家伙是硬汉子,腿疼得难以忍受,汗珠子从脸上直往下滚。但他牙咬得直响,不哼不哈。

这时,寇准喊来差人,把刺客带到二堂审问。结果,问长问短,刺客一言不发。寇准一看,快要四更了,再问天亮了,叫差人把刺客带下去,先找人把他的腿给接上,脑袋包上,好好供他吃喝,以后再问。

寇安、刘超都前来给大人道惊,又打听是谁抓住了刺客?寇准告知是杨排风抓的,他二人直吐舌头:“这丫头真厉害,两烧火棍就把贼人抓住了。”杨排风说:“寇大人,天快亮了,我该回府去了。”“派两人送送你!”“那多麻烦,叫他们护着您吧!”说完,扛着烟火棍悠悠地走了。

寇准送走杨排风,他左思右想:别看刺客没供,准是潘仁美派来的,因为我没得罪别人。今天多亏老太君呀,要不是昨晚上她给留下排风,我这颗脑袋早搬家了。太君救我一命,我怎么能替杨家报仇呢?他想来想去,终于想出一条妙计:干脆,我化妆私访,到潘府周围打听打听,也许能得些音信。

说办就办。天刚蒙蒙亮,寇准漱口、净面,换上一件蓝衫,戴顶蓝色方巾,迎门安块白骨,又换上一双旧靴子,肩上搭个马格子,找来一块云片,打着“当当“响,装成算命先生模样。寇安一看,愣了:“老爷,您这是干什么?”“我去私访。话不传六耳,此事就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寇准趁着路上行人稀少,从后角门出来,奔潘仁美住的大衔。虽然刚入京城,老百姓不认识他,可他怕遇见朝中的官员,所以,净走胡 同小巷。

离潘府不太远了,路过一家小院。就在小院门前,寇准“当!当!”敲起云片,嘴里还喊:“批八字,算流年,算不对,不要钱。”刚喊完,只见,从院里走出个老太太,五十多岁,面带愁容:“先生,请进家给我算一卦。寇准看看她,心想:我是访潘仁美的。这老太太来算卦,把我缠住可就麻烦了。可是,还不能不应付。无奈,跟老太太进了院。到了屋里,老太太给倒了碗白水:“先生,给我算算。”“老太太,你是看流年,还是看财运?要问什么呀?”“我问问我儿子什么时候回来!”寇准心里好笑:你儿子什么时候回来,我哪知道?我要会算,先算潘仁美在哪儿,就不用私访了。老太太想儿子,我安慰一下吧:“老太太,你儿子叫什么,上哪去了?”“我儿子叫韩永年,是潘太师府里喂马的。昨天叫潘府找去了,一夜 没回来。先生,你算算会不会出事呀?”真巧,她儿子在潘府。于是寇准就仔细问开了:“老太太,你报个时辰吧!”“子时。”寇准故意把手伸出来,用大拇指在那几个手指关节上掐了掐:“哎呀!你儿子是犯小人了,此去凶多吉少。”老太太站起来了:“先生,你算得真准,是犯了小人。”“你儿子昨天说什么没有?”“他昨日下半晌回来,对我说,‘潘太师和杨家打官司打输了,被充军发配。不知为什么,潘太师没走,潘龙、潘虎、潘昭、潘祥都回府了’。前天晚上,潘仁美传话,叫府上的人早点睡觉,半夜不许出门。我儿子正巧闹肚子,半夜上茅房,看见潘仁美在院里跟两个人说话。这两个人好象刚来的客人,一胖一瘦。胖子说,‘潘太师,肖太后派我俩来看您,问您好。太后就要起兵打边关,你再等几天,我们就可以里应外合,推倒大宋’。潘太师说,‘我怕活不到那阵。八王和寇准算计我,那寇准太厉害了’.瘦子说,我杀了他’。我儿子一听这话,吓得不敢走了,又怕太师看见,忙藏在花枝下,这一害怕,把花枝弄得直摇晃!太师听见了,问,‘谁在这儿’?我儿子见瞒不住了,就站出来!说,‘是我’。老太师问,‘你半夜不睡,在这儿干什么’?我儿说,‘上茅房’。当时,太师没说什么,我儿子回家来工夫不大,我们母子正说话呢,潘府来人找他,去了就没回来。昨晚上我去找儿子,连府门都没让进。回到家我一夜 没合眼,越想越害怕。你算算我儿子能回来不?”寇准听了这些话,心里合计:来两个客人,又是肖太后派来的,八成是辽国奸细。对呀,昨晚上抓住的那个刺客,是不是辽国的奸细呢?不管是不是,反正潘仁美是没挪窝,在他府里。皇上叫他充军发配,他叫人顶替,这就是他的欺君之罪。如果能再抓住辽国奸细,到那时,铁证如山,我看你老贼还有什么话讲?想到这里,忙对老太太说:“老太太,你儿子眼前有难,不过有人救他,不出三两日就能回来,你等着吧!”说完,寇准起身出院,急忙回府。

回府后,换上官服,升坐大堂,差人带来刺客。这小子还是一言不发。寇准说;“胆大的贼人,你还无招吗?和你同来的那个人都招了,潘仁美也供认了。你再不讲,要动刑了!”听了这几句话,刺客一惊:看来寇准都知道了,不说也不行。这位大人对我不错,供吃供喝,接腿治伤。我再不说,被打个半死不活的,更糟了。“大人,我招!”一说话听出来了,不是中原人。“大人,我叫耶律文,在肖太后驾前称臣。她命我和敏希木进京城找潘仁美,并带来两匹好马送给他,叫潘仁美和我们合兵,共取东京汴梁城。我们到了太师府,潘仁美说恨您,我为替太师报仇,赌气入府行刺。您大仁大义、不杀不打,我很感激。是我一时糊涂,罪该万死!”“两国交 兵,各为其主。你说了真话就好,划押签字。”有人递过他的供词,耶律文划完押,叫差人带下去,暂时收监。

寇准带着口供到南清宫见八王,双王呼延丕显也在这儿,又找来六郎杨景。寇准诉说了抓刺客的经过,大家一听挺高兴:有了耶律文的口供,证实了潘仁美勾串北国,图谋造反,在皇上面前就能把他告倒。寇准说:“赶紧把老贼抓来。”八王说:“先奏明圣上,然后再抓。”寇准摇头:“不行!万岁向着潘仁美,您向皇上启奏,走漏了消息,潘仁美还不逃跑了?依我之见,王爷 您先传旨意,调人抓住潘仁美,再向皇上启奏。”八王一听,觉得有理,忙说:“好吧!”拟道旨意,叫来陈琳,去调镇京的五百御林兵,到潘府抓潘仁美。八王又说:“潘府里哪个拒捕殴差,打死勿论。”呼延丕显说:“我领人去抓!”“好!”寇准说:“王家千岁,我也告辞了,到那边看看,抓来人我好马上升堂审问。”寇准说着,冲六郎一使眼色,那意思是: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说。六郎跟了出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南清宫。

来到门外,六郎问:“什么事?”“杨郡马,报仇机会到了,你还在这呆着干啥?”“怎么报仇?”御林军围潘府,潘仁美必然要逃。呼延丕显堵前门,他从后门跑,你在远处看着,只要他出去,就把他抓住。这回别交 皇上了,交 给皇上还得放掉,你就看着办吧!”六郎聪明,一点就破。急忙上马回府,带上兵刃,急奔潘府。

此时,已经到了掌灯的时分,陈琳和呼延丕显调来五百军卒,堵住府门。军卒高喊:“开门!”等了半天,门开了,出来六个彪形大汉,手里拿着叉子、铁锹、顶门杠,一个个歪戴帽子斜瞪眼,敞胸露怀:“干什么的?”“我们奉旨捉拿潘仁美和辽国奸细。快把人交 出来,不然要搜府了。”“老太师没在,充靠发配到温 州去了。男主人全走了,后边是女眷,你们不能搜!”“胡说!有人看见潘仁美了,搜!”“等等!要搜得告诉老夫人、少夫人,把她们惊着可有罪。别忘了,这家是皇亲。”“你快送信。”家人奔后宅书房去找潘仁美去了。

老贼充军发配,本应离京,潘仁美不愿受那充军之苦,又怕杨六郎半路劫杀,所以连夜写信和女儿商量。潘素蓉接到密信,找来大太监刘霸,把事情一说,刘霸说:“潘太师根本用不着走!我到监牢找几个死囚犯,替太师他们充军。”

刘霸到大理寺托人情,用偷梁换柱的办法,救出潘家爷几个。那边囚车一出京,潘仁美他们就偷偷回家了。当天晚上北国来了两人,就是敏希木和耶律文。这两个人奉肖太后旨意来找潘仁美,他们正在院里密谈,叫马夫韩永年听见了。潘仁美怕走漏风声,把韩永年诓到府里关押起来。夜间耶律文行刺未归,潘仁美如坐针毡。正和敏希术商量对策,家人进来报:“老爷,御林军堵住府门来抓您,还说要抓北国奸细,要搜府啦!”潘仁美大吃一惊:“坏了!”连忙摆手:“先退下。”家人出去,敏希木害怕了:“潘太师,官军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想必耶律文被擒,招口供了。我快跑吧,叫他们抓住就完了。”潘仁美说:“我也得走。皇上让我充军,我没走,犯欺君之罪。上次女儿救了我,这回不好办啦,得了,我和你去投肖太后。”

这时候,前边“喊哧喀嚓”打起来了。潘仁美叫潘龙、潘虎备马,爷儿五个加上敏希水,六个人急奔到后花园角门,潘龙开门,看看外边没人,一招手,几个人把马牵到院外,飞身上马。刚到胡 同口,迎面有人高喊:“潘仁美,这回哪跑!”潘仁美定睛一看,眼前一员将军,穿白戴素,跨下白龙驹,掌中蟠龙金槍——此人正是六郎杨景杨延昭,吓得老贼三魂飞了两魂。潘龙、潘虎急了:“杨六郎,你真要赶尽杀绝?看刀!”两人大刀立劈华山,一齐往下落。此时六郎血贯瞠仁,!见刀劈下来,不慌不忙“当当”使了个野马分鬓,左右一磕,然后,奔潘虎虚晃一槍。潘虎以为扎他,拨马一闪,哪知道六郎是吓唬他,槍一晃,奔潘龙的胸前刺来。潘龙一点防备也没有,“噗!”一槍结果了性命。潘虎见六郎刺死他哥哥,马往前冲,大刀“唰!”奔六郎后脑勺砍来。六郎一闪身,躲过大刀,甩抢当棒,“啪“一砸,正砸在潘虎太陽穴上,死尸栽倒。这哥俩死了,六郎再找潘仁美,没了!只见有一匹马拼命地往前跑,六郎催马就迫。一前一后出了城门,又追出三十来里。前边是一片黑松林,潘仁美乐了,心想:进松林就行,杨景追不上了。哪知道他刚到林子边,里边蹿出一个人,高喊道:“潘仁美,这回哪里走?你姑奶奶在此!”

第一百二回 金成英议复曹府 韦扬隐力破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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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回 金成英议复曹府 韦扬隐力破董平

却说那攻曹州的官兵,虽然打着镇抚将军旗号,却不是张继亲身到场。若务要问他统兵的主将,就是前回中戴全、张魁口中所称,及梁横心中所钦佩的武解元金成英。原来金成英是曹州人氏,生得剑眉虎口,七尺以上身材,两臂有千斤之力,家中有五六千金的财帛,最爱交 游,慷慨好施,排难解纷。且略举他一件故事:

那年赴济南府应武乡试,作寓于南门大街悦来客寓。那寓主人年纪五旬有余,也是一身好武艺,见了成英十分钦仰;成英看那主人堂堂一貌,也甚佩服,当下谈说,情投意洽,便缔盟好。当乡试士子云集之时,各处赶集之人也纷纷而至,说不尽那走索的,跑解的,使槍棒卖药的。就中单表一种穿珠婆,系天津一路来的,手下有三十六门解数,无人敢惹他。一日,那寓主人在门首遇着两个穿珠婆,因点些小之事,一句两句,争闹起来。那穿珠婆出言无状,主人大怒,即便厮打。斗不数合,吃那穿珠婆一脚飞起,踢中心窝。原来那穿珠婆的鞋,系生铁衬底,主人当不住,仰天就倒。那大街上无数来往行人,都立住了脚,不敢拢来。那金成英在房内闻知此事,大怒,飞身出来,轮开五指便去抓那穿珠婆。不提防吃那穿珠婆顺势用两指额上一点,成英也险些一个踉跄。说时迟,那时快,成英方凝定了脚,那穿珠婆一脚,又飞到成英面前。成英急闪,便趁势右臂龙探爪一卷,夹定那穿珠婆左脚往后一拖,卖进左脚,踏住那穿珠婆的右腿,穿珠婆仰面就倒。不防背后又有一个穿珠婆一脚飞来,成英忙使个蟒翻身,好出左臂,顺势抓住。两边也都看得呆了。那主人已挣扎起,抖擞精神,来助成英。那寓中一群武生,初时未敢打头阵,到此也狼虎般大吼齐来。只见成英右手把那一个穿珠婆的脚尽力一撕,已变成两爿;左手把这一个穿珠婆的脚往外一掼,这一个只算侥幸,得个半死。看的人一齐喝彩,震动了大千世界。穿珠婆的余党 看见成英了得,又见他有无数帮手出来,叫苦不迭,都纷纷逃散了。成英便教唤里正来,将那一个跌坏的绑了送去报官,同众武生并店主进寓。那店主口里不住的吐出紫血,成英甚为着急。不数日,主人死了,成英痛哭不已。

那历城县知县,将金成英殴杀穿珠婆的文案,详上都省。检讨使贺太平看了案由,惊异道:“此人有如此神力,若使为将,怕不是朝廷柱石。”便提笔判道:“穿珠婆率众滋事,殴伤寓主致死,律应斩决。今已死,毋庸议。余党 着驱逐出境。并原交 里正受伤未死之穿珠婆,旬日亦愈,一并驱逐。金成英于寓主有同患之谊,因情急,格杀拒捕匪徒,可勿论。”那成英就是这场中了武解元。贺太平极爱他,收为得意门生。成英大喜,便拜贺太平为老师。贺太平赠金成英宝刀一口,名马一匹,成英大喜拜谢。捷报回家,诸友亲贺喜,设筵会客,竖旗上匾,一场闹热,自不必说。

过了数月,正值盖天锡去任,高世德接任之时,成英猛然记念贺检讨,便挚眷赴济南府。家人都不解其故,只得跟随同行。一路上晓行夜宿,一日行到济宁州南城驿。其时正是巳牌,成英忽命停车觅寓。车夫道:“日子早得紧哩。前面平坦道路宿头不少,何必此处早歇?”成英道:“你只管依我。”当下将家眷行李安寄客寓,造饭毕,只见成英身佩宝刀,步出街头,各处游玩。至晚,无事而归。娘子问道:“官人今日出去,端的为着甚事?”成英道:“我上省赴试时,来回于此地两次,遇见一魁伟异人。初次我不以为意,第二次我看他兀是英气逼人,拟欲前去一访,却因与寓主算账,俄延片刻,与他错过了。今日各处访寻,杳无踪迹,只好罢休。”当晚安歇寓中。

次日起行,经过济宁城北一带桑林,忽见前面一筹大汉,生得虎头环眼,八尺身材,骑着点子大马,伴当掮着一口泼风大斫刀,成英在后面远远望见。那大汉兀自眼不落放看他的行李箱笼,成英大疑。只见那大汉忽问脚夫道:“你这行李是那位客人的?”脚夫道:“是新科武解元金相公的。”大汉道:“金相公在那里?”脚夫道:“后面便是。”那大汉便拍马直到成英面前,滚鞍下马,扑翻虎躯便拜,道:“久慕吾兄盛名,不意今日得遇于此,实为深幸。”成英慌忙下马答拜,道:“好汉高姓大名?贵籍何处?缘何闻知贱名?”大汉道:“小可姓李,双名宗汤,长沙县人也。江湖上久传吾兄盛名,小可有缘相遇,请前面杨枹山中一叙。”成英又疑,便辞道:“深蒙头领错爱,但小弟此行,赴济南而后,拟即上京会试,试期将近,王事为重,不敢逗留也。”那李宗汤听见叫他头领,便呵呵大笑道:“吾见何轻量天下士!天下大矣,俊雄豪杰,岂尽无良,何至人人视官家如仇潍,人人尽欲搜罗材能,以为抗命之地哉?彼铤而走险,据山聚众,拒捕抗官者,皆庸奴之所为也。吾兄何轻量天下士!”成英大笑,深深谢过,便问道:“足下往杨枹山何事?”李宗汤道:“山中有于潜主人隐居于此,是小弟的敝业师。小弟一身武艺,出自此师指拨者居多。小弟此番特去访谒,不意中途幸遇吾兄,因敝师亦慕吾兄盛名,故相邀同去一叙。”成英大喜愿往,便吩咐庄客将车仗行李在道旁等候。

金李二人并辔同行,李宗杨道:“方才小弟见贵行李上标封,有‘曹州金’字样,就猜是足下。但不识足下生长曹州,何故挚眷而去?”成英笑道:“敝地有一群好汉,证盟结义,当时弟亦在会。后知此辈非安分之人,渐与疏远。怎奈此辈纠缠不已,弟待欲厉色拒绝,又恐太过。当今新来知府糊涂昏昧,而此辈作奸犯科又势所必至,弟深恐有意外之累,是以远而避之。”李宗汤大拜服道:“仁兄真是卓见,此辈速宜杜绝。不然,不为官吏所陷害,必为盗贼所招致矣。”成英连声称是。宗汤道:“仁兄见幾,固是高见,然亦何必挈眷同行?”成英道:“小弟祖籍并非曹州,先君某公始徙于此,彼时便有更徙济南之意,今弟适欲往济南,是以同行。”说谈间已到了杨枹山,却遍访于潜毫无踪迹,二人只得出来,仍到桑陰路旁。成英拱手道:“行色匆匆,未能多叙。此后李兄如有见教,可向检讨衙门一问,便知小弟住处。”李宗汤道:“定来奉候。弟此刻在东京金匮街玉函衖,仁兄进京会试时,可来一叙。更有弟之师弟姓韦,名扬隐,亦在东京景岳街新方衖,兄如不弃,亦可共与畅叙也。”成英大喜。二人又立谈许久,方才各自上马,分路而别。李宗汤自回东京去了。

这金成英依旧同了家眷行李向济南进发。不数日,到了济南,先觅了一所住房,安插了家眷,遂去谒见贺太乎。贺太平闻金成英到来,大喜,延入内厅,叙礼毕,备问原委,当时留饮畅叙。自此成英住在济南,每日进署请安,有时亦在衙中住宿。贺太平遂深知成英不特武艺高强,即韬略亦复渊深。忽一日,成英在署正与贺太平叙谈,外面忽投报曹州失陷公文,并报都监梁横阵亡。原来梁横与成英至好,成英一闻此信,不觉潸然泪下。贺太平道:“梁山大盗如此猖狂,生灵涂炭,何时得了。贤契挈眷而来,真是吉人天相,避开大难,倒也罢了。”成英道:“只可惜丧失了梁都监一员虎将。”贺太平亦叹惜不已,道:“想朝廷必有天兵征讨,特未知胜负何如耳。”成英便陡然起了恢复曹州之念,当下却不发言,退出衙署,归到私宅,使唤过身边体己心腹人道:“你到曹州去如此如此,替我探听消息。”那人应了,便往曹州去了。

等了一月方来回报,成英一一听了,喜道:“取曹州易为力矣。”正待献策于贸公,忽闻天兵征讨信息,成英且止。及闻宋江 全军攻蒙陰,高俅亦全军赴蒙陰,成英跃然而起道:“图之此其时矣!”遂进检讨署见贺太平道:“门生有恢复曹州之策,望老师采用。”贺太平道:“愿闻。”成英道:“曹州有可乘之机五,请为老师陈之:曹州之保障,曹南山也,今贼不于曹南山屯兵镇守,则曹南无犄角矣,可乘一也;烽火营汛多不尽善,可乘二也;闻守曹州者为董平,董平虽东平名将,然勇则有余,而谋实不足,可乘三也;而更有天假之便者,宋江 、吴用远在蒙陰,呼应不及,可乘四也;曹州、濮州疆域毗连,而贼乃将守濮州之林冲亦调向蒙陰,则曹州孤而无援,可乘五也。有此五利,而不乘机进取,则曹州又未知何日复矣。”贺太平道:“贤契之见极是,但兴兵调将其权在镇抚衙门。贤契如果愿往,待愚与镇抚将军商之。只有一事却难,这镇抚将军张公,懦弱畏葸,恐其未必肯允贤契之议,将着之何?”成英踌橱半晌道:“倘张公肯委任于我,则门生愿独当一面,剿此狂贼,复我王土。张公不出户庭而收奇功,谅亦肯欣然允我矣。”贺太平笑道:“此法亦妙,我且为贤契引荐。然贤契身肩重任,大宜谨慎。”成英敬诺。

事出凑巧,适逢镇抚将军张继拈香便路,拜会检讨。检讨迎接进内叙谈,便提及曹州之事。贺太平道:“将军享镇抚之名,奏鹰扬之绩,当此巨寇猖狂,逼临属下,将军其何以处之?”张继呆了半晌,道:“小弟回去商量。”贺太平道:“将军职任封疆,分应兴师征讨。如须智勇之人,小弟有一人奉荐。”张继又不吞不吐。贺太平便叫左右:“请金相公出来。”少顷,成英出见。贺太平道:“这是敞门生,上年武闱第一,现在弟处。因数月前上京,中途有采薪之忧,不遂礼闱之愿,此刻极欲投军,务望麾下录用。”张继实无出征之念,又无爱才之心,此时当不得贺公硬荐,只好随口说道:“好极,贵门生便请到弟署来顽顽。”贺太平道:“甚好。”即着成英随同张继回去。

原来张继是个世袭武职,勉强学了两枝弓箭。因其世世三公,门多故旧,一路上徇情保举,直做到这个分位。若要就他身上数件本事,只有一枝洞萧,却是绝世无双。至于讲武论兵,竟丝毫不懂,兼且性情懦弱,喜逸畏劳。幸得夫人贾氏才智超群,不但家务内政一揽包皮收,即张继在署演试兵将,惟仗帘内夫人照悉一切。升降进退,张继全不调度,只听夫人屏后注册,照依赏罚。所以军中大小将弁,倒替他取了个混号,叫做“公道将军”。

那日张继带了金成英回署,吩咐外书房安置成英。张继进了内署,夫人接谈,张继便道:“夫人,数月前我接到曹州失陷的公文,我原想这件事不必招揽。朝廷发兵,必然另选大将,胜负与我何干。今日我去拜检讨贺公,贺公倒劝我发兵。我想高太尉堂堂二十万天兵,尚且不取曹州,我去做甚?贺老之言,未免多事。而且硬荐一个武举,说他可以出征。我害于同官情面,邀了回来,其实真正无用。”夫人听说,道:“将军差矣,检讨之言是也。强盗逼近而来,目无王法,将军节制全省,岂可疏虞?检讨劝征荐土,皆是公心,将军怎好不听?”张继道:“夫人,我实在不高兴去。”夫人道:“将军不必亲征,既是检讨有勇士荐来,不妨委之以重任,另外再点几员强将,派拨本营兵马,一面起兵,一面申奏,岂不名实两全?”张继听说自己可以不去,又得出征之名,倒也高兴起来,便道:“夫人,你看该发几名兵?”夫人道:“发兵容易,只是那勇士姓甚名谁,想贺公推荐的定必不错,将军何不邀他进花厅来叙谈,待我在屏后看他举止议论,便知可用。”张继便出厅吩咐左右:“请金解元进来。”成英进见,张继逊坐。叙茶讫,张继问起曹州攻取之法,成英反复议论,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张继一毫不懂,连声称是而已。张继进内,只见夫人笑贺道:“恭喜将军,此番出师必然大胜,可以上邀帝眷,下得民心。”张继道:“夫人何以见得?”夫人道:“吾观金解元威而文,恭而有礼,其智其勇,当不在云天彪之下,以此取一曹州,正如探囊取物耳:此所以为将军贺也。”张继大喜,便传令五日内办齐衣甲食粮,演武场伺候点兵派将。

到了这日,难得张继竟起了一个大早,拖拖栖栖,打扮些威武行头。金成英骑马同往。到了教场,各将跪接,三军呐一声喊。三声号炮,鼓角齐鸣,张继升座。操演已毕,张继出令,点起一员都监,二员防御,十余员大小将弁,八千名营兵,给金成英游击将军职衔,带领人马,往曹州征剿,三军同声答应。只见金成英头戴束发紫金冠、凤翅闪云盔,周身黄金连环锁子甲,跨下追风铁连环大名马,便是贺老师所赠的,手提干红西缨镔铁龙舌槍,捧了令箭兵符,辞了张继。三声炮响,旌旗浩荡,出了南门。贺太平亲来送行,成英对贺太平道:“门生此去,拟七日内即取曹州。但兵家事难预料,倘或尚需时日,所有军中粮米,尚烦老师催解。”贺太平道:“贤契放心,此事在老夫一人身上。贤契努力,老夫恭候捷音。”说罢辞别。

金成英提了人马,星夜前行,不日到了曹州,直抵北门下,只见城门已闻。原来董平自占据曹州之后,日日操演人马,备敌官兵。那日闻知天兵二十万,渡河压境而来,董平十分提心,点兵守御,亲身督问,昼夜不解甲者五日。续知天兵抹境而过,方才放心。这日正与程小姐饮酒欢乐,忽报官兵已抵北门,离城仅得三里。董平大怒道:“营汛兵弁都睡死了,怎么绝不通报!”原来曹州北门外有埋槍谷,地最僻静,董平不以为意,故此处不置汛兵,成英便从此处杀入,出其不意,直抵城下。董平撇下酒杯,急取双槍,人不及甲,马不及鞍,直到北门,一面传令教鲍旭、焦挺备御各门,一面吩咐北门军士赶运灰瓶石子。只听城外连环槍声紧急,城上垛子已有几堵打坏。董平道:“待我单身出去抵当一阵,尔等速速备御。”说罢,放了吊桥,开门出战,只见金成英已在濠边,立马横槍。董平见了,更不发话,双槍直取成英。成英大怒,挺着单槍便战。这单槍如龙尾穿云,那双槍如凤翎盘彩,大战七十余合,不分胜败。只见官军一字列阵,队伍整齐,上面槍炮连声,城墙大震,下西沙泥连担,濠堑将平。董平见了心慌,只得撇了成英,舞着双槍,官军队里乱冲乱突,官兵纷纷自乱。成英见了,即忙鸣金收兵。董平亦不恋战,退入城中,赶紧备御。成英收兵,安营立寨。成英道:“今日这番攻打,眼见此城必破,只可惜这贼搅乱队伍,不能取胜。”众将皆称可惜。成英便传令把曹州城团 团 围住。董平在城内披挂停当,对鲍旭、焦挺道:“万不料张继如此了得。”原来金成英坐纛上只写着“山东镇抚将军”六字,所以董平误认成英即是张继。鲍旭、焦挺齐声道:“明日待小弟等去会他一阵。”

次日清晨,金成英早已立马横槍,大叫:“董平背君贼子,快来纳命!”董平大怒,提槍上马,开城迎战。鲍旭、焦挺两马都出城来。董平早已敌住成英,两马盘旋,三槍卷舞,战够多时。鲍旭、焦挺见董乎不能取胜,一齐上前,成英一枝槍敌住三般兵器。成英武艺虽然高强,兀自遮拦多攻取少。只见城上不住的鸣金,董平、鲍旭、焦挺急忙回城。方过吊桥,成英马快,已扑到吊桥,手中呼的豁出软索挠钩,将吊桥铁索钩住。背后早已扑到二百名挠钩手,一齐帮同来钩。两员随将手出二十斤重锤,锤断铁索。说时迟,那时快,二百名挠钩手到时,成英早已撒了软索,一马飞过吊桥,扑到城门,守城贼兵关门不迭。董、鲍、焦三人知不是头,死命敌住成英,就在城门边厮斗。城上贼兵慌得手忙脚乱,看着城下混斗,又不敢发矢石,恐伤了自己的将官。那官兵早已扑上吊桥,董平等三人只得逃入城中。焦挺忙得手乱,被成英一槍撅出城外,挠钩手一齐上前,乱钩乱搭的捉去了。城上急放千斤重闸,成英急下马用手托住,忙叫身边一兵用铁棍支撑。方才撑定,董平在城内也急下马,赶出来一脚钩开铁棍,只听得天崩地裂的一声响亮,闸板下来,隔得城里城外两不照面,城上矢石齐下。成英只得收兵而回。董平见闸板已下,方问军士何故鸣金,军士道:“东、西、南三门,被官军攻得十分紧急。”说未完,董平忙教鲍旭看守北门,自己飞速往三门去阅视,只见三门官兵都退。董平料知利害,飞速差人去报知宋江 。这里加紧防守。

那金成英回营叹道:“不杀董平,此城不可得也。”且升帐检点兵马,将焦挺上了靠锁,派三十名兵丁紧紧看守;一面吩咐安排午饭,三军饱餐将息。又是一日,成英又整顿士卒攻城,接连攻了五日,不能取胜。成英心急,正在踌躇无计,忽报营外有一大汉要来求见,并有书信投递。成英看那书信,写着“李宗汤拜城”。成英大喜,忙问那大汉若何形状。军士禀道:“那大汉身长八尺,腰大十围,双目有棱,面如渥丹,手提五指开锋三棱镔铁槍,骑着嘶风赤兔马,自称姓韦。”成英道:“此必韦扬隐也。”忙叫开营请进。

那大汉从中门直入,成英下帐迎接。定睛一看,原来不是别人,就是前番在那济宁州南城驿遍访不着的魁伟异人,成英喜出望外,扑翻虎躯便拜。那大汉慌忙答拜。成英道:“小弟在济宁州南城驿两瞻威容,无由接见,不意今日大驾亲来,实深万幸,敢问高姓大名。”大汉道:“小弟姓韦,名扬隐,会稽县人也。”成英愈喜,道:“原来就是韦扬兄,久仰之至。李宗兄好否?”韦扬隐道:“李兄自从济宁道上,得接謦欬,不胜钦佩。回东京时,与弟言及,弟办渴慕之至。今弟有事济南,李兄又有信致候,是以特到检讨衙门奉候。据门房说起,方知吾兄在此威讨狂贼。弟归东京,顺途拜谒。”成英大喜,便吩咐杀牛事马,款待韦扬隐,就在中军帐分宾主坐下。成英道:“日前济宁一役,李兄匆匆途遇,未遇细叙,不识阁下与李兄现居何职?”韦扬隐道:“吾兄休问,弟与李兄皆本乡武举,生性刚愎,不善趋承。最恨那般鄙猥葸缩的小人,彼自以为规避尽善,凡事稳当,弟等却不可与一朝居。滔滔者天下皆是也,世无知我,我辈终于埋没,尚有何说!”成英亦大为感慨,又问道:“足下此去,有无贵干?”韦扬隐道:“此去尚欲寻访一友。此友姓颜,双名树德,表字务滋。此人却与梁山上的霹雳火案明,系中表亲。那年因贫苦之故,往青州去投奔秦明,中途未至,秦明那厮已降于贼。此人漂泊无归,弟正无处访寻,近在济南得信,知他在河南归德府行乞,弟是以急欲寻访。即吾见处亦不敢久留,少顷便要告辞。”成英听了,蓦然动念,便道:“吾见何不少留。弟有一事奉恳。”韦扬隐道:“吾兄敢是为杀贼的事?”成英道:“正是。”便把董平的利害说了一遍,并道:“吾兄此来,是天佑我,拜恳助我一臂。”韦扬隐道:“小弟访友事急,今既承所委,小弟一斩董平就要上路。”成英道:“仗神力除此巨贼,小弟便无他虑。”当下欢饮畅谈。酒筵方彻,韦扬隐便请出战。成英便传令出阵。

营外三声炮响,成英当先出马,韦扬隐提槍亦出。成英高叫道:“董平贼子,快来领槍!”董平深恐城池有失,不敢出战。成英教军士一齐辱骂,董平只是不出。成英心生一计,教把焦挺浑身洗剥,绳穿索缚,驱出阵前。成英大笑道:“量你贼子万不敢出城来抢!”果然激得董平怒不可遏,提了双槍,开城骤马而出。韦扬隐一马飞出,单槍搦战。两边战鼓齐鸣,喊声大振。成英立马阵前,看那两人槍法,端的神出鬼没,大战六十余合,兀自胜负难分。成英性急,便挺槍上前。那董平双槍、韦扬隐单槍搅做一团 。成英看得分明。乘势将董平左槍一压,董平忙将右槍架住了韦扬隐。成英槍头已起,对董平咽喉便刺;董平左槍急挑。成英槍头爆上,董平额角鲜血迸流。韦扬隐的槍已逼开董平右槍;对腹刺入;成英槍头又顺到董平胸前,双槍并下,把一员能征惯战的名将董平,登时死于非命。韦扬隐抽出带血的槍;拱手向成英道:“恭喜仁兄,我去也。”驱马向南而去。成英便传令攻城。城上见董平已死。军心慌乱,如何守得住。鲍旭料知无济,领数十铁骑冲开东门,落荒而走。城上贼兵齐声愿降,城门大开。成英领大队入城,一面出榜安民,一面安置降兵,一面将董平的首级并焦挺正身,先请那都监解去都省报捷。成英恐贼兵再来夺城。便在府衙点兵派将,镇守各门,并一切营汛,严紧守望。原来成英攻曹州时,将各处山隘都虚设旌旗,堆积烟火。那刘唐在濮州,闻得曹州被围,急欲来救,怎奈林冲不在,又深得官兵众多,深恐救兵一出,本城先失,疑畏不敢出来,成英是以大获全胜。

那鲍旭逃出曹城,途中迎着宋江 ,哭诉曹州失陷,董平阵亡,焦挺被擒。宋江 大怒,便欲再攻曹州。吴用叹了口气,劝阻道:“罢了,我兵力疲矣,一事无成。弟与兄长自四月至今,半载有余,未曾回归山寨。那厮既能伤我董平兄弟,必非泛常之辈,断不能一鼓而下。万一再有事故,我真罢于奔命矣。且归山寨养息,再思复仇之举。”宋江 只得依从,一同回归山寨。不题。

且说都省检讨使贺太平,自从送金成英出师之后,日日盼望捷报。这日忽接到两处的捷音:先接的是青州马陉镇捷音,乃是云龙亲解贼党 郭盛一名,并贼徒首级八千余颗。云龙禀称:“猿臂寨义勇陈希真、刘广,极愿建功赎罪,归诚朝廷。今蒙陰被围,总管云某遣小将赴援。陈希真自领部众,前来协同剿贼,遣其女陈丽卿力擒郭盛,并斩获贼首,来镇献功。并有召村义民,亦来助战。谨将蒙陰剿贼情由具报。”贺太平大喜。又接到金成英遣人解上董平首级,及贼众首级二百余名,生擒贼党 焦挺一名,并收复曹州的捷报。贺太平大喜,遂会同刘彬、张继审讯贼囚。讯讫,将郭盛、焦挺就在都省正法,枭首示众。郭盛已决,便将刺杀天使的一案归结。首级分各门号令。贺、刘、张三人将两处捷报,各会衔恭折奏闻。

不上一月,朝廷恩旨下降:“救援蒙陰案内,云天彪、云龙、风会、李成、胡 琼,均加一级;陈希真、刘广等,准其赎罪,赏给忠义勇士名号,如再能斩盗立功,定予重赏;召忻着给防御职衔。收复曹州案内,张继知人善用,贺太平荐贤有功,均从优加三级;所有收复曹州之武举金成英,着实授曹州都监;其力斩渠魁之武举韦扬隐,着赏给侍卫,在京供职;将弁照例分别赏赍抚恤。所有曹州知府一缺,地当冲要,公务繁难,非精明强干之员,不足以资治理。查有海州知州张叔夜,心地明白,办事勤慎,着即补授曹州知府员缺。一应善后事宜,妥为赶办。”贺太平等领旨谢恩毕,即委差官恭赍恩旨,分头到猿臂寨、曹州府两处去。陈希真及众英雄接奉恩旨,欢欣忭舞,叩首谢恩,款留差官,设筵庆贺大喜。且按下慢表。

那金成英领旨,亦忭舞谢恩,进了旧都监署,哭奠了梁横一番,接印供职,专候新任知府张公到来。不知张公系何等样人,到了曹州有无新政,且听下回分解。

卷八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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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第三十

○褚遂良 韩瑗 来济 上官仪

褚遂良,散骑常侍亮之子也。太业末,随父在陇右,薛举僭号,署为通事舍人。举败归国,授秦州都督府铠曹参军。贞观十年,自秘书郎迁起居郎。遂良博涉文史,尤工隶书,父友欧阳询甚重之。太宗尝谓侍中魏徵曰:「虞世南死后,无人可以论书。」徵曰:「褚遂良下笔遒劲,甚得王逸少体。」太宗即日召令侍书。太宗尝出御府金帛购求王羲之书迹,天下争赍古书诣阙以献,当时莫能辩其真伪,遂良备论所出,一无舛误。十五年,诏有事太山,先幸洛阳,有星孛于太微,犯郎位。遂良言于太宗曰:「陛下拨乱反正,功超前烈,将告成东岳,天下幸甚。而行至洛阳,彗星辄见,此或有所未允合者也。且汉武优柔数年,始行岱礼,臣愚伏愿详择。」太宗深然之,下诏罢封禅之事。其年,迁谏议大夫,兼知起居事。太宗尝问:「卿知起居,记录何事,大抵人君得观之否?」遂良对曰:「今之起居,古左右史,书人君言事,且记善恶,以为鉴诫,庶几人主不为非法。不闻帝王躬自观史。」太宗曰:「朕有不善,卿必记之耶?」遂良曰:「守道不如守官,臣职当载笔,君举必记。」黄门侍郎刘洎曰:「设令遂良不记,天下亦记之矣。」太宗以为然。时魏王为太宗所爱,礼秩如嫡。其年,太宗问侍臣曰:「当今国家何事最急?」中书侍郎岑文本曰:「《传》称’导之以德,齐之以礼’,由斯而言。礼义为急。」遂良进曰:「当今四方仰德,谁敢为非?但太子、诸王,须有定分,陛下宜为万代法以遗子孙。」太宗曰:「此言是也。朕年将五十,已觉衰怠。既以长子守器东宫,弟及庶子数将五十,心常忧虑,颇在此耳。但自古嫡庶无良佐,何尝不倾败国家?公等为朕搜访贤德,以傅储宫,爰及诸王,咸求正士。且事人岁久,即分义情深,非意窥窬,多由此作。」于是限王府官僚不得过四考。十七年,太宗问遂良曰:「舜造漆器,禹雕其俎,当时谏舜、禹者十余人。食器之间,苦谏何也?」遂良对曰:「雕琢害农事,纂组伤女工。首创奢淫,危亡之渐。漆器不已,必金为之;金器不已,必玉为之。所以诤臣必谏其渐,及其满盈,无所复谏。」太宗以为然,因曰:「夫为人君,不忧万姓而事奢淫,危亡之机可反掌而待也。」时皇子年幼者多任都督、刺史,遂良上疏曰:「昔两汉以郡国理人,除郡以外,分立诸子。割土分疆,杂用周制。皇唐州县,祖依秦法。皇子幼年,或授刺史,陛下岂不以王之骨肉,镇扞四方?此之造制,道高前烈。如臣愚见,有小未尽。何者?刺史郡帅,民仰以安。得一善人,部内苏息;遇一不善,合州劳弊。是以人君爱恤

百姓,常为择贤。或称河润九里,京师蒙福;或人兴歌咏,生为立祠。汉宣帝云:’与我共理者,惟良二千石。’如臣愚见,陛下兒子内年齿尚幼、未堪临人者,且留京师,教以经学。一则畏天之威,不敢犯禁;二则观见朝仪,自然成立。因此积习,自知为人。审堪临州,然后遣出。臣谨按汉明、章、和三帝,能友爱于弟,自兹已降,取为准的。封立诸王,虽各有国土,年尚幼小者,召留京师,训以礼法,垂以恩惠。讫三帝世,诸王数十百人,唯二王稍恶,自余餐和染教,皆为善人。则前事已验,惟陛下详察。」太宗深纳之。其年,太子承乾以罪废,魏王泰入侍,太宗面许立为太子。因谓侍臣曰:「昨青雀自投我怀云:’臣今日始得与陛下为子,更生之日也。臣唯有一子,臣百年之后,当为陛下杀之,传国晋王。’父子之道,故当天性,我见其如此,甚怜之。」遂良进曰:「陛下失言。伏愿审思,无令错误也。安有陛下百年之后,魏王执权为天下之主,而能杀其爱子,传国于晋王者乎?陛下昔立承乾为太子,而复宠爱魏王,礼数或有逾于承乾者,良由嫡庶不分,所以至此。殷鉴不远,足为龟镜。陛下今日既立魏王,伏愿陛下别安置晋王,始得安全耳。」太宗涕泗交下曰:「我不能。」即日召长孙无忌、房玄龄、李勣与遂良等定策,立晋王为皇太子。时频有飞雉集于宫殿之内,太宗问群臣曰:「是何祥也?」对曰:「昔秦文公时,有童子化为雉,雌者鸣于陈仓,雄者鸣于南阳。童子曰:得雄者王,得雌者霸。文公遂以为宝鸡。后汉光武得雄,遂起南阳而有四海。陛下旧封秦王,故雄雉见于秦地,此所以彰表明德也。」太宗悦曰:「立身之道,不可无学,遂良博识,深可重也。」寻授太子宾客。

时薛延陀遣使请婚,太宗许以女妻之,纳其财聘,既而不与。遂良上疏曰:

臣闻信为国本,百姓所归,是以文王许枯骨而不违,仲尼宁去食而存信。延陀曩岁乃一俟斤耳,值神兵北指,荡平沙塞,狼山、瀚海,万里萧条,陛下兵加诸外而恩起于内,以为余寇奔波,须立酋长,玺书鼓纛,立为可汗。其怀恩光,仰天无极,而余方戎狄,莫不闻知,以共沐和风,同餐恩信。顷者频年遣使,请婚大国,陛下复降鸿私,许其姻媾。于是报吐蕃,告思摩,示中国,五尺童子人皆知之。于是御幸北门,受其献食,于时百僚端笏,戎夷左衽,虔奉欢宴,皆承德音,口歌手舞,乐以终日。百官会毕,亦各有言,咸以为陛下欲得百姓安宁,不欲边境交战,遂不惜一女而妻可汗,预在含生,所以感德。今一朝生进退之意,有改悔之心,臣为国家惜兹声听。君子不失色于物,不失口于人。晋文公围原,命三日粮,原不降,命去之。谍出曰:「原将降矣。」军吏请待之,公曰:「信,国之宝也,民之庇也。得原失信,何以庇之?」陛下虑生意表,信在言前,今者临事,忽然乖殊,所惜尤少,所失滋多。情既不通,方生嫌隙,一方所以相畏忌,边境不得无风尘。西州、朔方,能无劳扰?彼胡以主被欺而心怨,此士以此无信而怀惭,不可以训戎兵,不可以励军事。伏惟陛下以圣德神功,廓清四表。自君临天下,十有七载,以仁恩而结庶类,以信义而抚戎夷,莫不欣然,负之无力。其见在之人,皆思报厚德;其所生胤嗣,亦望报陛下子孙。今者得一公主配之,以成陛下之信,有始有卒,其唯圣人乎!且又龙沙以北,部落无算,中国击之,终不能尽。亦由可北败,芮芮兴,突厥亡,延陀盛。时以古人虚外实内,怀之以德,为恶在夷不在华,失信在彼不在此。伏惟陛下圣德无涯,威灵远震,遂平高昌,破吐浑,立延陀,灭颉利。轻刑薄赋,庶事无壅,菽粟丰贱,祥符累臻。此则尧、舜、禹、汤不及陛下远矣。伏愿旁垂恺悌,广兹含育,而常嗔绝域,有意远籓,非偃伯兴文之道,非止戈为武之义。臣以庸暗,忝居左右,敢献瞽言,不胜战惧。

时太宗欲亲征高丽,顾谓侍臣曰:「高丽莫离支贼杀其王,虐用其人。夫出师吊伐,当乘机便,今因其弑虐,诛之甚易。」遂良对曰:「陛下兵机神算,人莫能知。昔隋末乱离,手平寇乱。及北狄侵边,西蕃失礼,陛下欲命将击之,群臣莫不苦谏,陛下独断进讨,卒并诛夷。海内之人,徼外之国,畏威慑伏,为此举也。今陛下将兴师辽东,臣意荧惑。何者?陛下神武,不比前代人君。兵既渡辽,指期克捷,万一差跌,无以威示远方,若再发忿兵,则安危难测。」太宗深然之。兵部尚书李勣曰:「近者延陀犯边,陛下必欲追击,此时陛下取魏徵之言,遂失机会。若如圣策,延陀无一人生还,可五十年间疆场无事。」帝曰:「诚如卿言,由魏徵误计耳。朕不欲以一计不当而尤之,后有良算,安肯矢谋。」由是从勣之言,经画渡辽之师。遂良以太宗锐意三韩,惧其遗悔,翌日上疏谏曰:

臣闻有国家者譬诸身,两京等于心腹,四境方乎手足,他方绝域,若在身外。臣近于坐下,伏奉口敕,布语臣下,云自欲伐辽。臣数夜思量,不达其理。高丽王为陛下之所立,莫离支辄杀其主,陛下讨逆收地,斯实乘机。关东赖陛下德泽,久无征战,但命二、三勇将,发兵四、五万,飞石轻梯,取如回掌。夫圣人有作,必履常规,贵能克平凶乱,驾驭才杰。惟陛下弘两仪之道,扇三五之风,提厉人物,皆思效命。昔侯君集、李靖,所谓庸夫,犹能扫万里之高昌,平千载之突厥,皆是陛下发踪指示,声归圣明。臣旁求史籍,讫乎近代,为人之主,无自伐辽,人臣往征,则有之矣。汉朝则荀彘、杨仆,魏代则毋丘俭、王颀;司马懿犹为人臣,慕容真僭号之子,皆为其主长驱高丽,虏其人民,削平城垒。陛下立功同于天地,美化包于古昔,自当超迈于百王,岂止俯同于六子?陛下昔翦平寇逆,大有爪牙,年齿未衰,犹堪任用,匪唯陛下之所使,亦何行而不克。方今太子新立,年实幼少,自余籓屏,陛下所知。今一旦弃金汤之全,渡辽海之外,臣忽三思,烦愁并集。大鱼依于巨海,神龙据于川泉,此谓人君不可轻而远也。且以长辽之左,或遇霖淫,水潦腾波,平地数尺。夫带方、玄菟,海途深渺,非万乘所宜行践。东京太原,谓之中地,东捴可以为声势,西指足以摧延陀,其于西京,迳路非远,为其节度,以设军谋,系莫离支颈,献皇家之庙。此实处安全之上计,社稷之根本,特乞天慈,一垂省察。

太宗不纳。十八年,拜黄门侍郎,参综朝政。高丽莫离支遣使贡白金,遂良言于太宗曰:「莫离支虐弑其主,九夷所不容,陛下以之兴兵,将事吊伐,为辽山之人报主辱之耻。古者,讨弑君之贼,不受其赂。昔宋督遗鲁君以郜鼎,桓公受之于太庙,臧哀伯谏曰:’君人者昭德塞违,今灭德立违,而置其赂器于太庙,百官象之,其又何诛焉?武王克商,迁九鼎于洛邑,义士犹或非之,而况将昭违乱之赂器,置诸太庙,其若之何?’夫《春秋》之书,百王取法,若受不臣之筐篚,纳弑逆之朝贡,不以为愆,何所致伐?臣谓莫离支所献,自不得受。」太宗纳焉,以其使属吏。

太宗既灭高昌,每岁调发千余人防遏其地,遂良上疏曰:

臣闻古者哲后,必先事华夏而后夷狄,务广德化,不事遐荒。是以周宣薄伐,至境而止;始皇远塞,中国分离。汉武负文、景之聚财,玩士马之余力,始通西域,初置校尉。军旅连出,将三十年。复得天马于宛城,采蒲萄于安息。而海内虚竭,生人失所,租及六畜,算至舟车,因之凶年,盗贼并起,搜粟都尉桑弘羊复希主意,遣士卒远田轮台,筑城以威西域。帝翻然追悔,情发于中,弃轮台之野,下哀痛之诏,人神感悦,海内乃康。向使武帝复用弘羊之言,天下生灵皆尽之矣。是以光武中兴,不逾葱岭,孝章即位,都护来归。

陛下诛灭高昌,威加西域,收其鲸鲵,以为州县。然则王师初发之岁,河西供役之年,飞刍挽粟,十室九空,数郡萧然,五年不复。陛下岁遣千余人远事屯戍,终年离别,万里思归。去者资装,自须营办,既卖菽粟,倾其机杼。经途死亡,复在其外,兼遣罪人,增其防遏。彼罪人者,生于贩肆,终朝惰业,犯禁违公。止能扰于边城,实无益于行阵。所遣之内,复有逃亡,官司捕捉,为国生事。高昌途路,沙碛千里,冬风冰冽,夏风如焚。行人去来,遇之多死。《易》云:「安不忘危,理不忘乱。」设令张掖尘飞,酒泉烽举,陛下岂能得高昌一人菽粟而及事乎?终须发陇右诸州,星驰电击。由斯而言,此河西者方于心腹,彼高昌者他人手足,岂得糜费中华,以事无用?《书》曰:「不作无益害有益。」其此之谓乎!

陛下道映先天,威行无外,平颉利于沙塞,灭吐浑于西海。突厥余落,为立可汗;吐浑遗氓,更树君长。复立高昌,非无前例,此所谓有罪而诛之,既伏而立之。四海百蛮,谁不闻见,蠕动怀生,畏威慕德。宜择高昌可立者立之,征给首领,遣还本国,负戴洪恩,长为籓翰。中国不扰,既富且宁,传之子孙,以贻永世。

二十年,太宗于寝殿侧别置一院,令太子居,绝不令往东宫。遂良复上疏谏曰:

臣闻周世问安,三至必退,汉储视膳,五日乃来。前贤作法,规模弘远。礼曰:「男子十年出就外傅,出宿于外,学书计也。然则古之达者,岂无慈心?减兹私爱,欲使成立。凡人尚犹如此,况君之世子乎?自当春诵夏弦,亲近师傅,体人间之庶事,适君臣之大道,使翘足延首,皆聆善声。若献岁之有阳春,玄天之有日月,弘此懿德,乃作元良。伏惟陛下道育三才,功包九有,亲树太子,莫不欣欣。既云废昏立明,须称天下瞻望,而教成之道,实深乖阙。不离膝下,常居宫内,保傅之说无暢,经籍之谈蔑如。且朋友不可以深交,深交必有怨;父子不可以滞爱,滞爱或生愆。伏愿远览殷、周,近遵汉、魏,不可顿革,事须阶渐。尝计旬日,半遣还宫,专学艺以润身,布芳声于天下,则微臣虽死,犹曰生年。

太宗从之。

遂良前后谏奏及陈便宜书数十上,多见采纳,其年,加银青光禄大夫。二十一年,以本官检校大理卿,寻丁父忧解。明年,起复旧职,俄拜中书令。

二十三年,太宗寝疾,召遂良及长孙无忌入卧内,谓之曰:「卿等忠烈,简在朕心。昔汉武寄霍光,刘备托葛亮,朕之后事,一以委卿。太子仁孝,卿之所悉,必须尽诚辅佐,永保宗社。」又顾谓太子曰:「无忌、遂良在,国家之事,汝无忧矣。」仍命遂良草诏。高宗即位,赐爵河南县公。永徽元年,进封郡公。寻坐事出为同州刺史。三年,征拜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加光禄大夫。其月,又兼太子宾客。四年,代张行成为尚书右仆射,依旧知政事。

六年,高宗将废皇后王氏,立昭仪武氏为皇后,召太尉长孙无忌、司空李勣、尚书左仆射于志宁及遂良以筹其事。将入,遂良谓无忌等曰:「上意欲废中宫,必议其事,遂良今欲陈谏,众意如何?」无忌曰:「明公必须极言,无忌请继焉。」及入,高宗难于发言,再三顾谓无忌曰:「莫大之罪,绝嗣为甚。皇后无胤息,昭仪有子,今欲立为皇后,公等以为何如?」遂良曰:「皇后出自名家,先朝所娶,伏事先帝,无愆妇德。先帝不豫,执陛下手以语臣曰:’我好兒好妇,今将付卿。’陛下亲承德音,言犹在耳。皇后自此未闻有愆,恐不可废。臣今不敢曲从,上违先帝之命,特愿再三思审。愚臣上忤圣颜,罪合万死,但愿不负先朝厚恩,何顾性命?」遂良致笏于殿陛,曰:「还陛下此笏。」仍解巾叩头流血。帝大怒,令引出。长孙无忌曰:「遂良受先朝顾命,有罪不加刑。」翌日,帝谓李勣曰:「册立武昭仪之事,遂良固执不从。遂良既是受顾命大臣,事若不可,当且止也。」勣对曰:「此乃陛下家事,不合问外人。」帝乃立昭仪为皇后,左迁遂良潭州都督。显庆二年,转桂州都督。未几,又贬为爱州刺史。明年,卒官,年六十三。

遂良卒后二岁余,许敬宗、李义府奏言长孙无忌所构逆谋,并遂良扇动,乃追削官爵,子孙配流爱州。弘道元年二月,高宗遗诏放还本郡。神龙元年,则天遗制复遂良及韩瑗爵位。

韩瑗,雍州三原人也。祖绍,隋太仆少卿。父仲良,武德初为大理少卿,受诏与郎楚之等掌定律令。仲良言于高祖曰:「周代之律,其属三千,秦法已来,约为五百。若远依周制,繁紊更多。且官吏至公,自当奉法,苟若徇己,岂顾刑名?请崇宽简,以允惟新之望。」高祖然之。于是采定《开皇律》行之,时以为便。贞观中,位至刑部尚书、秦州都督府长史、颍川县公。瑗少有节操,博学有吏才。贞观中,累至兵部侍郎,袭父颍川公。永徽三年,拜黄门侍郎。四年,与中书侍郎来济皆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五年,加银青光禄大夫。六年,迁侍中,其年兼太子宾客。时高宗欲废王皇后,瑗涕泣谏曰:「皇后是陛下在籓府时先帝所娶,今无愆过,欲行废黜,四海之士,谁不惕然?且国家屡有废立,非长久之术。愿陛下为社稷大计,无以臣愚,不垂采察。」帝不纳。明日,瑗又谏,悲泣不能自胜。帝大怒,促令引出。寻而尚书左仆射褚遂良以忤旨左授潭州都督,瑗复上疏理之曰:

古之圣王,立谏鼓,设谤木,冀欲闻逆耳之言,甘苦口之议,发扬大化,裨益洪猷,垂令誉于将来,播休声于不朽者也。伏见诏书以褚遂良为潭州都督,臣夙夜思之,用增感激。臣识惭知远,业谢通经,载抚愚情,诚为未可。遂良运偶升平,道昭前烈,束发从宦,方淹累稔。趋侍陛下,俄历岁年,不闻涓滴之愆,常睹勤劳之效。竭忠诚于早岁,罄直道于兹年。体国忘家,捐身徇物,风霜其操,铁石其心。诚可重于皇明,讵专方于曩昔?且先帝纳之于帷幄,寄之以心膂,德逾水石,义冠舟车,公家之利,言无不可。及缠悲四海,遏密八音,竭忠国家,亲承顾托,一德无二,千古懔然。此不待臣言,陛下备知之矣。臣尝有此心,未敢闻奏。且万姓失业,旰食忘劳;一物不安,纳隍轸虑,在于微细,宁得过差。况社稷之旧臣,陛下之贤佐,无闻罪状,斥去朝廷,内外氓黎,咸嗟举措。观其近日言事,披诚恳切,讵肯后陛下之德,异于尧、舜;惧陛下之过,尘于史册。而乃深遭厚谤,重负丑言,可以痛志士之心,损陛下之明也。臣闻晋武弘裕,不贻刘毅之诛;汉祖深仁,无恚周昌之直。而遂良被迁,已经寒暑,违忤陛下,其罚塞焉。伏愿纟面鉴无辜,稍宽非罪,俯矜微款,以顺人情。

疏奏,帝谓瑗曰:「遂良之情,朕亦知之矣。然其悖戾犯上,以此责之,朕岂有过,卿言何若是之深也!」瑗对曰:「遂良可谓社稷忠臣,臣恐以谀佞之辈,苍蝇点白,损陷忠贞。昔微子去之而殷国以亡,张华不死而纲纪不乱,国之欲谢,善人其衰。今陛下富有四海,八纮清泰,忽驱逐旧臣,而不垂省察乎!伏愿违彼覆车,以收往过,垂劝诫于事君,则群生幸甚。」帝竟不纳。瑗以言不见用,忧愤上表,请归田里,诏不许。显庆二年,许敬宗、李义府希皇后之旨,诬奏瑗与褚遂良潜谋不轨,以桂州用武之地,故授遂良桂州刺史,实以为外援。于是更贬遂良为爱州刺史,左授瑗振州刺史。四年,卒官,年五十四。明年,长孙无忌死,敬宗等又奏瑗与无忌通谋,遣使杀之。及使至,瑗已死,更发棺验尸而还,籍没其家,孙配徙岭表。神龙元年,则天遗制令复其官爵。

来济,扬州江都人,隋左翊卫大将军荣国公护子也。宇文化及之难,阖门遇害。济幼逢家难,流离艰险,而笃志好学,有文词,善谈论,尤晓时务。举进士,贞观中累转通事舍人。太子承乾之败,太宗谓侍臣曰:「欲何以处承乾?」群臣莫敢对,济进曰:「陛下上不失作慈父,下得尽天年,即为善矣。」帝纳其言。俄除考功员外郎。十八年,初置太子司议郎,妙选人望,遂以济为之,仍兼崇贤馆直学士。寻迁中书舍人,与令狐德棻等撰《晋书》。永徽二年,拜中书侍郎,兼弘文馆学士,监修国史。四年,同中书门下三品。五年,加银青光禄大夫,以修国史功封南阳县男,赐物七百段。六年,迁中书令、检校吏部尚书。时高宗欲立昭仪武氏为宸妃,济密表谏曰:「宸妃古无此号,事将不可。」武皇后既立,济等惧不自安;后乃抗表称济忠公,请加赏慰,而心实恶之。显庆元年,兼太子宾客,进爵为侯,中书令如故。二年,又兼太子詹事。寻而许敬宗等奏济与褚遂良朋党构扇,左授台州刺史。五年,徙庭州刺史。龙朔二年,突厥入寇,济总兵拒之,谓其众曰:「吾尝挂刑网,蒙赦性命,当以身塞责,特报国恩。」遂不释甲胄赴贼,没于阵。时年五十三,赠楚州刺史,给灵舆递还乡。有文集三十卷,行于代。

济兄亘,有学行,与济齐名。上元中,官至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

上官仪,本陕州陕人也。父弘,隋江都宫副监,因家于江都。大业末,弘为将军陈稜所杀,仪时幼,藏匿获免。因私度为沙门,游情释典,尤精《三论》,兼涉猎经史,善属文。贞观初,杨仁恭为都督,深礼待之。举进士。太宗闻其名,召授弘文馆直学士。累迁秘书郎。时太宗雅好属文,每遣仪视草,又多令继和,凡有宴集,仪尝预焉。俄又预撰《晋书》成,转起居郎,加级赐帛。高宗嗣位,迁秘书少监。龙朔二年,加银青光禄大夫、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兼弘文馆学士如故。本以词彩自达,工于五言诗,好以绮错婉媚为本。仪既贵显,故当时多有效其体者,时人谓为上官体。仪颇恃才任势,故为当代所嫉。麟德元年,宦者王伏胜与梁王忠抵罪,许敬宗乃构仪与忠通谋,遂下狱而死,家口籍没。子庭芝,历位周王府属。与仪俱被杀。庭芝有女,中宗时为昭容,每侍帝草制诰,以故追赠仪为中书令、秦州都督、楚国公;庭芝黄门侍郎、岐州刺史、天水郡公,仍令以礼改葬。

史臣曰:褚河南上书言事,亹癖有经世远略。魏徵、王珪之后,骨鲠风彩,落落负王佐器者,殆难其人。名臣事业,河南有焉。昔齐人馈乐而仲尼去,戎王溺妓而由余奔,妇人之言,圣哲惧罹其祸,况二佞据衡轴之地,为正人之魑魅乎!古之志士仁人,一言相期,死不之悔,况于君臣之间,受托孤之寄,而以利害祸福,忘平生之言哉!而韩、来诸公,可谓守死善道,求福不回者焉。

赞曰:褚公之言,和乐愔愔,钟石在虡,动成雅音。二猘双吠,三贤一心。人皆观望,我不浮沉。

第五十五回 添四客述往思来 弹一曲高山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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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万历二十三年,那南京的名士都已渐渐销磨尽了.此时虞博士那一辈人,也有老了的,也有死了的,也有四散去了的,也有闭门不问世事的.花坛酒社,都没有那些才俊之人:礼乐文章,也不见那些贤人讲究.论出处,不过得手的就是才能,失意的就是愚拙;论豪侠,不过有余的就会奢华,不足的就见萧索.凭你有李.杜的文章,颜.曾的品行,却是也没有一个人来问你.所以那些大户人家,冠.昏.丧.祭,乡绅堂里,坐着几个席头,无非讲的是些升.迁.调.降的官场;就是那贫贱儒主,又不过做的是些揣合逢迎的考校.那知市井中间,又出了几个奇人.

一个是会写字的.这人姓季,名遐年,自小儿天家无业,总在这些寺院里安身.见和尚传板上堂吃斋,他便也捧着一个钵,站在那里,随堂吃饭.和尚也不厌他,他的字写的最好,却又不肯学古人的法帖,只是自己创出来的格调,由着笔性写了去,但凡人要请他写字时,他三日前,就要斋戒一日,第二日磨一天的墨,却又不许别人替磨.就是写个十四字的对联,也要用墨半碗.用的笔,都是那人家用坏了不要的,他才用.到写字的时候,要三四个人替他拂着纸,他才写.一些拂的不好,他就要骂.要打.却是要等他情愿,他才高兴.他若不情愿时,任你王侯将相,大捧的银子送他,他正眼儿也不看.他又不修边幅,穿着一件稀烂的直裰,靶着一双破不过的蒲鞋.每日写了字,得了人家的笔资,自家吃了饭,剩下的钱就不要了,随便不相识的穷人,就送了他.

那日大雪里,走到一个朋友家,他那一双稀烂的蒲鞋,踹了他一书房的滋泥.主人晓得他的性子不好,心里嫌他,不好说出,只得问道:”季先生的尊履坏了,可好买双换换?”季遐年道:”我没有钱.”那主人道:”你肯写一幅字送我,我买鞋送你了.”季遐年道:”我难道没有鞋,要你的?”主人厌他腌脏,自己走了进去,拿出一双鞋来,道:”你先生且请略换换,恐怕脚底下冷.”季遐年恼了,并不作别,就走出大门,嚷道:”你家甚么要紧的地方!我这双鞋就不可以坐在你家?我坐在你家,还要算抬举你.我都希罕你的鞋穿!”一直走回天界寺,气哺哺的又随堂吃了一顿饭.

吃完,看见和尚房里摆着一匣子上好的香墨,季遐年问道:”你这墨可要写字?”和尚道:”这昨日施御史的令孙老爷送我的,我还要留着转送别位施主老爷,不要写字.”季遐年道:”写一幅好哩.”不由分说,走到自己房里,拿出一个大墨汤子来,拣出一锭墨,舀些水,坐在禅床上替他磨将起来.和尚分明晓得他的性子,故意的激他写.他在那里磨墨,正磨的兴头,侍者进来向老和尚说道:”下浮桥的施老爷来了.”和尚迎了出去.那施御史的孙子已走进禅堂来,看见季遐年,彼此也不为礼,自同和尚到那边叙寒温.季遐年磨完了墨,拿出一张纸来,铺在桌上,叫四个小和尚替他按着.他取了一管败笔,蘸饱了墨,把纸相了一会,一气就写了一行.那右手后边小和尚动了一下,他就一凿,把小和尚凿矮了半截,凿的杀喳的叫.老和尚听见,慌忙来看,他还在那里急的嚷成一片.老和尚劝他不要恼,替小和尚接着纸,让他写完了.施御史的孙子也来看了一会,向和尚作别去了.

次日,施家一个小厮走到天界寺来,看见季遐年问道:”有个写字的姓季的可在这里?”季遐年道:”问他怎的?”小厮道:”我家老爷叫他明日去写字.”季遐年听了,也不回他,说道:”罢了.他今日不在家,我明日叫他来就是了.”次日,走到下浮桥施家门口,要进去.门上人拦住道:”你是甚么人,混往里边跑!”季遐年道:”我是来写字的.”那小厮从门房里走出来看见,道:”原来就是你!你也会写字?”带他走到敞厅上,小厮进去回了.施御史的孙子刚在走出屏风,季遐年迎着脸大骂道:”你是何等之人,敢来叫我写字!我又不贪你的钱,又不慕你的势,又不借你的光,你敢叫我写起字来!”一顿大嚷大叫,把施乡绅骂的闭口无言,低着头进去了.那季遐年又骂了一会,依旧回到天界寺里去了.

又一个是卖火纸筒子的.这人姓王,名太,他祖代是三牌楼卖菜的,到他父亲手里穷了,把菜园都卖掉了.他自小儿最喜下围棋.后来父亲死了,他无以为生,每日到虎踞夫一带卖火纸筒过活.

那一日,妙意庵做会.那庵临着乌龙谭,正是初夏的天气,一潭簇新的荷叶,亭亭浮在水上,这庵里曲曲折折,也有许多亭榭,那些游人都进来顽耍.王太走将进来,各处转了一会,走到柳阴树下,一个石台,两边四条石凳,三四个大老官簇拥着两个人在那里下棋.一个穿宝蓝的道:”我们这位马先生前日在扬州盐台那里,下的是一百一十两的彩,他前后共赢了二千多银子.”一个穿玉色的少年道:”我们这马先生是天下的大国手,只有这卞先生受两子还可以敌得来.只是我们要学到卞先生的地步,也就着实费力了.”王太就挨着身子上前去偷看.小厮们看见他穿的褴褛,推推搡搡,不许他上前.底下坐的主人道:”你这样一个人,也晓得看棋?”王太道:”我也略晓得些.”撑着看了一会,嘻嘻的笑.那姓马的道:”你这人会笑,难道下得过我们?”王太道:”也勉强将就.”主人道:”你是何等之人,好同马先生下棋!”姓卞的道:”他既大胆,就叫他出个丑何妨!才晓得我们老爷们下棋不是他插得嘴的!”王太也不推辞,摆起子来,就请那姓马的动着.旁边人都觉得好笑.那姓马的同他下了几着,觉的他出手不同.下了半盘,站起身来道:”我这棋输了半子了.”那些人都不晓得.姓卞的道:”论这局面,却是马先生略负了些.”众人大惊,就要拉着王太吃酒.王太大笑道:”天下那里还有个快活似杀矢棋的事!我杀过矢棋,心里快活极了,那里还吃的下酒!”说毕,哈哈大笑,头也不回就去了.

一个是开茶馆的,这人姓盖,名宽,本来是个开当铺的人.他二十多岁的时候,家里有钱,开着当铺,又有田地,又有洲场,那亲戚本家都是些有钱的.他嫌这些人俗气,每日坐在书房里做诗看书,又喜欢画几笔画.后来画的画好,也就有许多做诗画的来同他往来.虽然诗也做的不如他好,画也画的不如他好,他却爱才如命.遇着这些人来,留着吃酒吃饭,说也有,笑也有.这些人家里有冠.婚.丧.祭的紧急事,没有银子,来向他说,他从不推辞,几百几十拿与人用.那些当铺里的小官,看见主人这般举动,都说他有些呆气,在当铺里尽着做弊,本钱渐渐消折了.田地又接连几年都被水淹,要赔种赔粮,就有那些混账人来劝他变卖.买田的人嫌田地收成薄,分明值一千的只好出五六百两.他没奈何只得卖了.卖来的银子,又不会生发,只得放在家里秤着用,能用得几时?又没有了,只靠着洲场利钱还人.不想伙计没良心,在柴院子里放火,命运不好,接连失了几回火,把院子里的几万担柴尽行烧了.那柴烧的一块一块的,结成就和太湖石一般,光怪陆离.那些伙计把这东西搬来给他看.他看见好顽,就留在家里.家里人说:”这是倒运的东西,留不得.”他也不肯信,留在书房里顽.伙计见没有洲场,也辞出去了.

又过了半年,日食艰难,把大房子卖了,搬在一所小房子住.又过了半年,妻子死了,开丧出殡,把小房子又卖了.可怜这盖宽带着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在一个僻净巷内,寻了两间房子开茶馆.把那房子里面一间与儿子.女儿住.外一间摆了几张茶桌子,后檐支了一个茶炉子,右边安了一副柜台,后面放了两口水缸,满贮了雨水.他老人家清早起来,自己生了火,煽着了,把水倒在炉子里放着,依旧坐在柜台里看诗画画.柜台上放着一个瓶,插着些时新花朵,瓶旁边放着许多古书.他家各样的东西都变卖尽了,只有这几本心爱的古书是不肯卖的.人来坐着吃茶,他丢了书就来拿茶壶.茶杯.茶馆的利钱有限,一壶茶只赚得一个钱,每日只卖得五六十壶茶,只赚得五六十个钱.除去柴米,还做得甚么事?

那日正坐在柜台里,一个邻居老爹过来同他谈闲话.那老爹见他十月里还穿着夏布衣裳,问道:”你老人家而今也算十分艰难了,从前有多少人受过你老人家的惠,而今都不到你这里来走走.你老人家这些亲戚本家,事体总还是好的,你何不去向他们商议商议,借个大大的本钱,做些大生意过日子?”盖宽道:”老爹,‘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当初我有钱的时候,身上穿的也体面,跟的小厮也齐整,和这些亲戚本家在一块,还搭配的上.而今我这般光景,走到他们家去,他就不嫌我,我自己也觉得可厌.至于老爹说有受过我的惠的,那都是穷人,那里还有得还出来!他而今又到有钱的地方去了,那里还肯到我这里来!我若去寻他,空惹他们的气,有何趣味!”邻居见他说的苦恼,因说道:”老爹,你这个茶馆里冷清清的,料想今日也没甚人来了,趁着好天气,和你到南门外顽顽去.”盖宽道:”顽顽最好,只是没有东道,怎处?”邻居道:”我带个几分银子的小东,吃个素饭罢.”盖宽道:”又扰你老人家.”

说着,叫了他的小儿子出来看着店,他便同那老爹一路步出南门来.教门店里,两个人吃了五分银子的素饭.那老爹会了账,打发小菜钱,一径踱进报恩寺里.大殿南廊,三藏禅林,大锅,都看了一回.又到门口买了一包糖,到宝塔背后一个茶馆里吃茶.邻居老爹道:”而今时世不同,报恩寺的游人也少了,连这糖也不如二十年前买的多.”盖宽道:”你老人家七十多岁年纪,不知见过多少事,而今不比当年了.像我也会画两笔画,要在当时虞博士那一班名士在,那里愁没碗饭吃!不想而今就艰难到这步田地!”那邻居道:”你不说我也忘了,这丽花台左近有个泰伯祠,是当年句容一个迟先生盖造的,那年请了虞老爷来上祭,好不热闹!我才二十多岁,挤了来看,把帽子都被人挤掉了.而今可怜那祠也没有照顾,房子都倒掉了.我们吃完了茶,同你到那里看看.”

说着,又吃了一卖牛首豆腐干,交了茶钱走出来,从冈子上踱到雨花台左首,望见泰伯祠的大殿,屋山头倒了半边.来到门前,五六个小孩子在那里踢球,两扇大门倒了一扇,睡在地下.两人走进去,三四个乡间的老妇人在那丹墀里挑荠菜,大殿上隔子都没了.又到后边,五间楼直桶桶的,楼板都没有一片.两个人前后走了一交,盖宽叹息道:”这样名胜的所在,而今破败至此,就没有一个人来修理.多少有钱的,拿着整千的银子去起盖僧房道院,那一个肯来修理圣贤的祠宇!”邻居老爹道:”当年迟先生买了多少的家伙,都是古老样范的,收在这楼底下几张大柜里,而今连柜也不见了!”盖宽道,”这些古事,提起来令人伤感,我们不如回去罢!”两人慢慢走了出来.

邻居老爹道:”我们顺便上雨花台绝顶.”望着隔江的山色,岚翠鲜明,那江中来往的船只,帆樯历历可数.那一轮红日,沉沉的傍着山头下去了.两个人缓缓的下了山,迸城回去.盖宽依旧卖了半年的茶.次年三月间,有个人家出了八两银子束修,请他到家里教馆去了.

一个是做裁缝的.这人姓荆,名元,五十多岁,在三山街开着一个裁缝铺.每日替人家做了生活,余下来工夫就弹琴写字,也极喜欢做诗.朋友们和他相与的问他道:”你既要做雅人,为甚么还要做你这贵行?何不同些学校里人相与相与?”他道:”我也不是要做雅人,也只为性情相近,故此时常学学.至于我们这个贱行,是祖.父遗留下来的,难道读书识字,做了裁缝就玷污了不成?况且那些学校中的朋友,他们另有一番见识,怎肯和我们相与?而今每日寻得六七分银子,吃饱了饭,要弹琴,要写字,诸事都由得我,又不贪图人的富贵,又不伺候人的颜色,天不收,地不管,倒不快活?”朋友们听了他这一番话,也就不和他亲热.

一日,荆元吃过了饭,思量没事,一径踱到清凉山来.这清凉山是城西极幽静的所在.他有一个老朋友,姓于,住在山背后.那于老者也不读书,也不做生意,养了五个儿子,最长的四十多岁,小儿子也有二十多岁.老者督率着他五个儿子灌园.那园却有二三百亩大,中间空隙之地,种了许多花卉,堆着几块石头.老者就在那旁边盖了几间茅草房,手植的几树梧桐,长到三四十围大.老者看看儿子灌了园,也就到茅斋生起火来,煨好了茶,吃着,看那园中的新绿.这日,荆元步了进来,于老者迎着道:”好些时不见老哥来,生意忙的紧?”荆元道:”正是.今日才打发清楚些,特来看看老爹.”于老者道:”恰好烹了一壶现成茶,请用杯.”斟了送过来.荆元接了,坐着吃,道:”这茶,色.香.味都好,老爹却是那里取来的这样好水?”于老者道:”我们城西不比你们城南,到处井泉都是吃得的.”荆元道:”古人动说桃源避世,我想起来,那里要甚么桃源?只如老爹这样清闲自在,住在这样城市山林的所在,就是现在的活神仙了!”于老者道:”只是我老拙一样事也不会做,怎的如老哥会弹一曲琴,也觉得消遣些.近来想是一发弹的好了,可好几时请教一回?”荆元道:”这也容易.老爹不厌污耳,明日我把琴来请教.”说了一会,辞别回来.

次日,荆元自己抱了琴来到园里,于老者已焚下一炉好香在那里等候.彼此见了,又说了几句话.于老看替荆元把琴安放在石凳上.荆元席地坐下,于老者也坐在旁边.荆元慢慢的和了弦,弹起来,铿铿锵锵,声振林木,那些鸟雀闻之,都栖息枝间窃听.弹了一会,忽作变徽之音,凄清宛转.于老者听到深微之处,不觉凄然泪下.自此,他两人常常往来.当下也就别过了.看官!难道自今以后,就没一个贤人君子可以入得《》的么?但是他不曾在朝廷这一番旌扬之列,我也就不说了.毕竟怎的旌扬,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半枚灵丹(7)_金庸·神雕侠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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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裘千尺道:“将我面前数过去的第五块青砖揭开了。”绿萼大奇:“难道那绝情丹竟是藏在砖下?”黄蓉一听,暗赞裘千尺心思灵巧:“这绝情丹如此宝贵,不知有多少人在亟图谋。她藏在这当眼之处,确是使人猜想不到,砖下所藏是真药无疑。她决不会事先料到有此刻的情势,因而在砖下预藏假药。”裘千尺如命人赴丹房或是内室取药,黄蓉倒也难知取来的绝情丹是真是假,这时见她命女儿揭开青砖,却是少了一层顾虑。

绿萼数到第五块青砖,拔出腰间匕首,从砖缝中插入,揭起砖块,只见砖下铺着灰泥,全无异状。

裘千尺道:“砖下藏药之处,大有机密,不能为外人所知,萼儿,俯耳过来。”黄蓉知道裘千尺狡计将生,当下叫声“哎唷”,捧腹弯腰,装得身上伤势发作,好让裘千尺防备之心稍减,以便凝神听她对女儿的说话。岂知裘千尺也已料到了此节,在绿萼耳畔说得声音极轻,黄蓉虽是全神贯注,也只听到“绝情丹便在青砖之下”九字。但她早料到绝情丹是在青砖之下,这九个字听来一无用处,此后只见裘千尺的嘴唇微微颤动,半个字也听不出来,再看绿萼,但见她眉尖紧蹙,只是“嗯、嗯、嗯”的答应。

黄蓉知道眼前已到了紧急关头,却不知如何是好,甚是惶急,忽听得一灯大师道:“蓉儿过来,我瞧瞧你的伤势如何?”黄蓉回过头来,见一灯坐在屋角,脸上颇有关切之容,心想:“他一搭我有脉搏,便知我非受伤。”于是走过去伸出手掌。一灯伸出三指搭住她的脉腕,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老婆婆说……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砖下有两瓶……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东首的藏真药……阿弥陀佛……西首的藏假药……阿弥陀佛……叫女儿取西首假药……阿弥陀佛……假药给你……阿弥陀佛……”

一灯大师口诵佛号之时,声音甚响,说到“砖下有两瓶”这些话时,声音放低。黄蓉只听他说了“老婆婆说”那四个字,即明其理,知道一灯大师数十年潜修,耳聪目明,远胜常人。佛家原有“天眼通”、“天耳通”之说,佛经上言道,具此大神通者,当深处禅定之际,“能闻六道众生语言及世间种种音声,通达无碍”。这般说法过于玄妙,自不可信,但内功深厚、心田澄明之人能闻常人之所不能闻,却非奇事。裘千尺对女儿低声细语,一灯大师在数丈外闭目静坐,一字一语听得明明白白。他知丹药真假关连杨过性命,佛家有好生之德,岂能见死不救,于是告知了黄蓉。

黄蓉待他念完两句佛号,便问:“我的伤能好么?”“枣核钉能起出么?”每问一句,刚好将一灯所说“东首的藏真药”、“西首的藏假药”那些话掩盖了。裘千尺向两人望了几眼,但见黄蓉面有忧色,只是询问自己伤势,一灯不住的说“阿弥陀佛”,那料得自己奸计已尽为对方知悉。

绿萼听母亲说完,点头答应,弯下腰来,伸手到砖底的泥中一掏,果有两个小瓶并列,她心中一酸,暗道:“杨郎啊杨郎,今日我舍却性命,取真药给你。这番苦心,你未必知道罢?”当下摸了东首那瓷瓶出来,说道:“妈!绝情丹在这儿了!”她伸手在土下掏摸,只有她才知这瓶子原来在东首,裘千尺和黄蓉却都以为是从西首取出。

两个瓷瓶外形全然相同,瓶中的半枚丹药模样也无分别,裘千尺倘不以舌试舐药味,也是难分真假。她见绿萼取出瓷瓶,心道:“先前我还防这丫头盗丹去讨好情郎,现下她也中了情花之毒,自是救自己性命要紧了。”她生性偏狭狠恶,刻薄寡恩,决不信世上有人甘愿舍却自己性命以救旁人,说道:“咱们信守诺言,丹药交给郭夫人。”绿萼道:“是!”双手捧着瓷瓶,走向黄蓉。

黄蓉先裣衽向裘千尺行礼,说道:“多谢厚意。”心中却想:“既知真药所在,难道还盗不到么?”

正要伸手去接瓷瓶,突然屋顶上“喀喇”一声响,灰土飞扬,登时开了一个大洞,一人从空跃落,伸手便将绿萼手中的瓷瓶夺了过去。绿萼大惊失色,叫道:“爹爹!”

黄蓉见公孙绿萼的脸色大变,极为惶急,不禁一怔:“公孙止夺去的瓷瓶,明明装的是假药,她何必如此着急?”

便在此时,大厅厅门轰的一声巨响,震得厅上每一枝红烛摇晃不已,火焰忽明忽暗,跟着又是一响,门闩从中截断,两扇大门左右弹开,走进一男三女。男的正是杨过,女的则是小龙女、程英和陆无双。

绿萼见杨过进来,失声叫道:“杨大哥……”迎上前去,只踏出两步,立觉不妥,要说的那句话缩回了口中,脚步也即停止。黄蓉一直注视着绿萼的神色,只见她瞧着杨过的眼光之中流露出无限深情、无限焦虑,登时恍然,心道:“蓉儿啊蓉儿,难道你做了妈妈,连女儿家的心事也不懂了?她妈妈命她给我们取假药,但她痴恋过儿,递过来的却是真药,公孙止抢去的正是续命灵丹,她如何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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