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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洞外别有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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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浪道:”夫人明知快乐王亦是在下的敌人,在下亦早欲得此人而甘心,夫人纵然不说,在下也是要去对付他的。”工夫人道:”不错,这个我是知道。”

    沈浪道:”既是如此,夫人又何必再花费这许多心力,定要使在下听从夫人的吩咐?这岂非多此一举。”王夫人笑:”只因你们对付快乐王的方法,与我不同。”沈浪道:”哦?”

    王夫人道:”我若不将公子请来这里,与公子定下盟约,公子你若有机会,必定要将快乐王置之于死地,是么?”沈浪道:”自然如此,夫人你难道……”

    王夫人道:”我却不要他死。”

    她面上妩媚的笑容,突然消失不见,那一双妩媚的眼波,也立刻冷得有如青霜白刃一般。

    她目光遥注远方,一字字缓缓道:”我要他活着,我要他眼看所有的事业,一件件失败,我要他活着来受一次又一次的打击。”她”砰”的一拍桌子,厉声接道:”我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若死了,岂非便宜了他。”她笑容消失,屋子里也立刻像是冷了起来。

    仇恨,这是多么深的仇恨,这是多么怕人的仇恨。

    沈浪瞧着她,竟仿佛呆了。

    这王夫人会怎与快乐王有这么深的仇恨?

    那究竟是怎么样的仇恨……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夫人终于又自嫣然一笑,这笑容正像是春天的花朵,使天下恢复了芬芳,温暖。

    她嫣笑道:”如今沈公子什么事都明白了吧?”沈浪笑道:”再不明白,便是呆子了。”

    王夫人道:”我若有沈公子你这样的人在快乐王身侧,快乐王的所有一举一动,都再也休想逃我的眼底……”沈浪接着又道:”这样,无论他要做什么,夫人都可迎头痛击,他纵有通天的手段,也休想做得成一件事了。”王夫人轻轻拍掌,轻轻笑道:”正是如此。”

    沈浪笑道:”他有了王夫人这样的仇敌,可算是上辈子倒了霉。”王夫人笑道:”但这也要公子你答应我才行呀。”她妩媚动人的眼波,凝注沈浪,柔声道:”不知公子你可愿答应么?”沈浪笑道:”在下可以不答应么?”

    王夫人眼波一转笑道:”只怕是不可以的。”

    沈浪大笑道:”既然不可以不答应,在下当然只有答应了。”王夫人嫣然举杯,笑道:”多谢公子,且容贱妾先敬公子一杯,预祝咱们的成功。”两人相视而笑,王夫人固是笑得更甜,沈浪也笑甚是开心;而熊猫儿,却听得几乎气破了肚子。

    他暗中咬牙,暗道:”想不到沈浪这小子,竟如此没有骨气,为什么不可以不答应,难道还怕她吃了你。”若是换了熊猫儿,他当真是死也不肯答应的,谁也休想强迫他做一件事,无论那是什么事。

    但沈浪,他却是要先瞧那是什么事。

    朱七七比熊猫儿更气,更恨:”这老狐狸,竟连称呼都改了,这么大年纪,居然还自称贱妾,居然还和沈浪咱们……咱们的说话,真不害臊。难怪王怜花的脸皮这样厚,原来他妈妈的脸皮比他更厚十倍。”王夫人说要敬沈浪一杯酒,其实却敬了三杯。这三杯酒不但染红了她的娇靥,也将春色染上了她的眉梢。

    熊猫儿瞧着瞧着,忽然不气了。

    他忽然想到:”沈浪这样做,莫非是计?等到工夫人放了他,他到了关外,还有谁能管他,他答应了,岂非也等于不答应?”想到这里,他几乎要笑了出来,他觉得这王夫人实在并不如他想像中那么聪明,实在很笨。

    只听王夫人笑道:”贱妾虽不胜酒力,但今日也要和公子痛饮一番……痛饮三日,三日后,贱妾再置酒为公子送行。”沈浪道:”送行?”

    王夫人道:”嗯!眼见三日后公子便要远去关外,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所以这三天……贱妾自当份外珍惜。”她眼波中的春意委实比酒更能醉人,沈浪虽凝注着她眼波,却似并不懂她眼波中的含意。

    他只是微微笑道:”在下就这样去么?”

    王夫人道:”自然不是这样去,贱妾早有打算,如何为公子一壮行色。”沈浪道:”在下根本不知快乐王的行踪……”

    王夫人笑着截口道:”这个公子用不着担心,贱妾自然会使公子见着快乐王的。”沈浪道:”见着他又如何?”

    王夫人咯咯笑道:”公子莫非是在装傻么?”

    沈浪笑道:”在下装聪明还来不及,怎会装傻?”王夫人道:”以公子这样的人物,又是江湖中陌生面孔,快乐王见到你,还会不视为异宝,还会让公子走。”沈浪笑道:”莫非快乐王还会拉拢于我不成?”王夫人笑道:”自然会的,要成大事的人,谁会放过公子……快乐王若是会放过公子,这样的人物,他就不成快乐王了。”沈浪眨了眨眼睛,道:”以后呢?”

    王夫人道:”以后,公子自然变成了快乐王的心腹。”沈浪笑道:”那也不见得,他若不信任我,又当如何?”王夫人嫣然笑道:”像公子这样的人,还会不知道该如何取他之信任么?放一把锥子到布袋里,那锥子还会不扎破布袋?”沈浪大笑道:”原来夫人是要在下毛遂自荐。王夫人嫣然笑道:”只是毛遂又怎比得上公子。”沈浪道:”好了,夫人现在只剩下一件事没有说了。”王夫人眼波流转,媚笑道:”什么事?”

    沈浪笑道:”夫人怎会就这样放在下走?夫人必定还有个法子,而且这法子能使在下纵然到了关外,也不敢违背夫人的。”王夫人笑道:”你猜猜那是什么法子?”

    沈浪道:”在下虽不擅使毒,却知道世上有种毒药,其毒性发作极缓,而且擅于使毒之人,甚至可以将毒性发作之时日先行定好,到了那日,中毒之人若无他独门解药,必死无疑,这正和苗疆女子擅使之蛊有些相似。”他一笑接着道:”这种毒药此刻说不定已在我肚里。”王夫人道:”公子乃为当今国士,贱妾怎会以这种手段来对付公子,贱妾若这样做,非但看轻了公子,也实在看轻了自己。”沈浪笑道:”正是正是,世上焉有鸩人之仙子?在下谢过。”工夫人笑道:”你再说说看。”

    沈浪沉吟道:”夫人自己虽不会随在下远赴关外,但可令人随在下同去,从旁监视,甚至寸步不离……”王夫人以一阵银铃般的娇笑,打断了沈浪的话,娇笑着道:”姑不论这法子的好坏,但世上又有谁能监视得住我们沈公子?何况,贱妾虽笨,也不至于会使这么笨的法子。”沈浪道:”莫非夫人要在下立下重誓……”

    王夫人又娇笑着打断了他的话,道:”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男人对女人发的誓,若有哪个女孩子笨得会相信男人发誓,她一定要伤心一辈子。”沈浪抚掌大笑道:”夫人莫非是过来人?”

    王夫人眼波轻瞟着他,微微笑道:”你看我现在可有伤心的模样?”沈浪笑道:”不错,时常令别人伤心的人,自己便不会伤心了。”于是两人又相视而笑,笑得果然都没有半分伤心的样子。

    熊猫儿听到这笑声,又气得肚子疼。

    “沈浪这小子,此刻居然还有心情来和她说笑,沈浪呀沈浪,你自命聪明,却连人家要使什么法子对付你,你都不知道。”其实,他更想不出这王夫人,究竟要用什么法子。

    朱七七肚子虽不疼,心却在疼。

    “时常令别人伤心,自己便不伤心了……好,好,沈浪,你原来是这样的人,你居然说得出这种话来,我总算认识你了。”其实,沈浪究竟是怎么样的人,她也不知道。

    酒意更浓。

    夫人咯咯笑道:”除了这些笨法子外,公子难道认为贱妾就没有别的法子了么?”沈浪道:”夫人妙计千万,在下委实猜不出。”王夫人媚笑道:”贱妾难道只会强迫公子?监视公子,贱妾难道不会让公子自己从心里就愿意做这件事,那么,又何用贱妾强迫,监视。”沈浪拍掌道:”呀……这个倒忘了。”

    王夫人笑得更媚,道:”公子并没有忘,只不过故意装做忘了而已。”沈浪笑道:”但夫人也莫要忘记,令在下心里服从,这可不容易。”王夫人的笑,已媚入骨里。

    她以纤纤玉手,轻拢着鬓发,那纤手……那柔发……那绝代的风姿,都使人猜不出她年纪,使人根本忘了她的年纪。

    她笑着道:”这自然不容易,贱妾自然也知道的,但越不容易得到的,越是珍贵,尤其对女人来说更是如此。”沈浪笑道:”这是句老话。”

    王夫人道:”老话通常总是对的,是么?”

    沈浪道:”这也是句老话。”

    王夫人娇笑道:”珍贵的东西,必须要珍贵的东西才换得到,是么?”沈浪笑道:”这还是句老话。”

    他一连说了三次,面不改色,王夫人一连听了三次,也若无其事,外面的熊猫儿却火了,真想骂出来。

    “老话,老个屁。”

    只听王夫人笑道:”江湖中最不容易得到之物,也是最珍贵的东西,一共有三件,你可知道是些什么?”沈浪笑道:”这大约不是老话了,在下没听过。”王夫人道:”你想想看……这话也不算太老。”沈浪沉吟半晌,道:”少林寺,藏经阁所藏之达摩神经,是否其中之一。”王夫人道:”少林派虽号称武林第一门派,但少林僧人之武功,最多也不过占得平实两字,从不出过天下第一高手,由此可见,有关那少林神经的种种传言,也许只不过是少林僧人故神其说,世间是否真有此经,已成问题,经中是否当真载有无上武功心法,便不可知,所以它算不得的。”沈浪道:”连少林神经都算不得。”

    王夫人断然道:”算不得。”

    沈浪笑道:”那么别的武功秘笈更算不得了。”王夫人道:”武功秘笈乃是死的,试问世上究竟有几个人的武功真是自这些秘笈上学得的,智慧,毅力,经验,再加上时机,才是练成绝艺的真正要素,只不过世人无知,常会被这些武功秘笈的种种传说迷惑而已。尤其那无敌和尚的武功秘笈,更是所有秘笈中最害人的。”她这番话虽然几乎将武林中传统的故事全部推翻,但说的却当真是切中时弊,就连沈浪都不禁大为赞服。

    沈浪叹道:”夫人能言人之所不能言,敢言人之所不敢言,当真令在下顿开茅塞,昔年天下英雄,若是知道这道理,黄山之会,也不会死那么多人了,今日这武林便也不会成此局面,可见夫人之智,确为人所不及。”王夫人嫣然笑道:”贱妾平生,最恨别人恭维,但今天听了公子的话,却比什么都要开心,公子你再猜。”沈浪又自沉吟半晌,忽然笑道:”对了,云梦仙子之云梦令,神令所至,武林群雄莫不低头,那总该可算做其中之一了吧。”王夫人笑道:”公子又要来奉承贱妾了,就算贱妾真的就是昔日之云梦仙子,听了这句也不会开心的,想那云梦令只是吓人的东西,怎能算是宝物?”沈浪笑道:”也算不得?”

    王夫人道:”区区顽铁,算不得的。”

    沈浪缓缓道:”那么……昔年铁剑先生展大侠留下的古铁剑,总该不是顽铁了吧,是否可算其中之一?”王夫人笑道:”剑也是死的,纵是天下第一神兵利器,若是落在凡夫俗子手中,还不是和顽铁没有两样。”她指了指染香,接着笑道:”试问染香手里纵然拿着干将莫邪,可胜得了你?”沈浪颔首道:”不错,那也的确算不得。”

    王夫人笑道:”贱妾所说的这三件宝物,纵然落在凡夫俗子手中,也是有用的,所以,那才可算是真正的宝物。”沈浪道:”夫人所说的宝物,莫非是活的?”

    王夫人眼波一转,笑道:”一件是死的,两件活的。”沈浪笑道:”在下需要喝杯酒,寻些灵感。于是染香娇笑着斟酒,工夫人娇笑着劝饮。沈浪一杯喝下,突然拍掌道:”对了,昔年高姓世家所留下的亿万财富,纵然凡夫俗子得了,也可啸傲王侯,富贵终生,这总可算是其中之一了吧。”王夫人嫣然笑道:”总算被公子想出了一件……不错,高姓世家留下的财富,正是天下江湖中梦寐所求之物,但还有两件活的呢?”沈浪喃喃道:”活的……活的……莫非是长白山王的宝马?”王夫人道:”不是。”

    沈浪道:”非是神捕邱南的灵犬?”

    王夫人道:”也不是。”

    沈浪道:”莫非是百兽山庄中的猛虎……莫非是赛果老的乌驴……莫非是天下狄家庄的神鹰?”王夫人笑道:”不是……不是……都不是。”

    沈浪道:”莫非是云南五毒教中的……”

    王夫人以手掩鼻,笑道:”哎唷,别说了,那些东西,叫人听了都恶心,怎算为宝物?”沈浪叹道:”在下委实猜不出了,江湖中的名禽异兽,在下已全部说了出来,若还不是,在下委实不知道还有什么?”王夫人微笑道:”世上难道只有禽兽是活的?”沈浪道:”还……还有什么?”

    王夫人咯咯笑道:”还有人呀,人难道不是活的?”沈浪怔了怔,失笑道:”人……不错,还有人。”王夫人道:”现在总可以猜出了吧。”

    沈浪苦笑道:”在下更猜不出了,世上的奇才异能之士,何止千百,何况……”王夫人截口笑道:”好,我告诉你,除了高姓世家的财富外,那第二件珍贵之物,就是昔年的沈天君……沈天君的手。”沈浪动容道:”手……沈天君的手?”

    王夫人道:”不错,沈天君的手谈笑间可散尽万金,但叱咤间又可重聚……沈天君的手可将活生生的人置之于死,但也可使垂死的人复生,沈天君的手可使山崩屋塌,可毁灭一切,但也可制造出许多千灵百巧,不可异议之物,只要沈天君的手动一动,江湖中无论什么事,都会改变。”沈浪似乎听得呆了,动也不动,口中喃喃道:”沈天君……手……唉,好手。”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王夫人道:”那第三件东西,正是最珍贵的东西。”她突然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妩媚的眼波,瞟着沈浪,媚笑道:”到了此刻,你还猜不出?”她喝下三杯酒时,已红了脸,眯起了眼睛,此刻喝下了三十杯,还是红着脸,眯着眼睛。

    那简直完全和喝三杯时没什么两样。

    沈浪也瞧着她,忽然笑道:”莫非便是夫人自己?”王夫人银铃般笑道:”这次你又猜对了。”

    染香的眼波,本已是风骚入骨,媚人魂魄,但和她此刻的眼波一比,那却像是变成了死鱼的眼睛。

    染香的眼波,本已令朱七七气得恨不能挖出来,此刻她的眼波,却令朱七七连气都气不出了。

    朱七七虽是女人,但瞧了她的眼波,不知怎地,竞也觉得心施摇荡,难以自主,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

    王夫人就以这样的眼波瞧着沈浪,道:”公子你可知道,江湖中有多少男人,为了要亲近我而死,但他们虽然死了,也是心甘情愿的。”她语声很慢很慢,像是已甜得发腻。

    她慢慢他说,轻轻的笑。

    她轻笑着说道:”只因我不是普通的女人,我武功上的技巧,虽已可说是登峰造极,但我在某一方面的技巧,却更胜武功十倍。”沈浪舔了舔嘴唇,举杯喝干了。

    王夫人轻轻接道:”只要我愿意,只要我肯合作,可令任何一个男人,欲仙欲死,我可使他享受到他梦想到的乐趣。”染香的脸已红了,垂着头,吃吃地笑,王夫人道:”你笑什么,这是一种艺术,至高无上的艺术,我本是个孤苦伶仃的女孩子,但就为了这原因,我成就了绝顶的武功,成就了今日之一切,无论是谁,只要一接触我的身子,就永远也不会再忘记。”沈浪长长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却没有说。

    他似已说不出话。

    王夫人道:”也不知道有多少男人,多少成名的男人,为了想再登仙境,不惜奉献出一切,不惜跪着,爬着来求我,现在……”她嫣然一笑,道:”现在,我就以我这珍贵的身子,来交换你的心,我想,这大概可说是一场公平的交易。”沈浪整个人都呆住了,动也不能动。

    他也见着不少淫娃荡妇,但却没有一个王夫人这样的。

    她口中虽然在说着最淫荡的话,但神情却仍似那么圣洁,她提出的虽是最荒廖谬的交易,但态度看来却像是在谈最平常的买卖。

    她是荡妇中的圣女,也是圣女中的荡妇。

    王夫人道:”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你不信?”

    就在说这句话时,她的手突然抬起,将身上的衣裳一件件脱了下来,纵然是在脱衣,她风姿也是那么俊美。

    普天之下,脱衣时还能保持风姿俊美的女人又有几个,又有谁还懂得,脱衣时的风姿,才最令男人动心。

    于是,她身子已完全呈现在沈浪面前。

    那滑润的香肩,那丰满而玲珑的前胸,那盈盈一握的腰,那晶莹,修长,曲线柔和的腿,那精致的足踝……

    那简直已非人的躯体。

    那是仙女与荡妇的混合。

    她身子虽是赤裸的,但神情却和穿着最华丽的衣衫时没有什么两样,普天之下赤裸时还能保持风姿俊美的女人,又有几个?

    沈浪道:”我……我……我……”

    王夫人嫣然笑道:”我不但要将这身子交给你,还要永远给你,我也要你将你的心永远交给我,我保证你从此可享受世上所有男子都享受不到的幸福。”她语声微顿,一字字缓缓道:”我嫁给你。”

    熊猫儿在心底嘶声大呼:”不行,不行,万万不行。”朱七七的身子有如风中秋叶般,不停的颤抖。

    王怜花的母亲竟要嫁给沈浪,这真是谁也梦想不到的事,非但熊猫儿与朱七七,就连王怜花都已变了颜色。

    “不行,不行,万万不行。”

    只听王夫人道:”沈公子,你答应么?”

    人人俱都瞪大了眼睛,静等着沈浪的回答。  

聊斋志异 – 凤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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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赤水,平乐人,少颖秀,十五入郡庠。父母早亡,遂以游荡自废。家不中资,而性好修饰,衾榻皆津美。一夕被人招饮,忘灭烛而去。酒数行始忆之,急返。闻室中小语,伏窥之,见少年拥丽者眠榻上。宅临贵家废第,恒多怪异,心知其狐,亦不恐,入而叱曰:“卧榻岂容鼾睡!”二人遑遽,抱衣赤身遁去。遗紫绔裤一,带上系针囊。大悦,恐其窃去,藏衾中而抱之。俄一蓬头婢自门罅入,向刘索取。刘笑要偿。婢请遗以酒,不应;赠以金,又不应。婢笑而去。旋返曰:“大姑言:如赐还,当以佳偶为报。”刘问:“伊谁?”曰:“吾家皮姓,大姑小字八仙,共卧者胡郎也;二姑水仙,适富川丁官人;三姑凤仙,较两姑尤美,自无不当意者。”刘恐失信,请坐待好音。婢去复返曰:“大姑寄语官人:好事岂能猝合?适与之言,反遭诟厉;但缓时日以待之,吾家非轻诺寡信者。”刘付之。

过数日渺无信息。薄暮自外归,闭门甫坐,忽双扉自启,两人以被承女郎,手捉四角而入,曰:“送新人至矣!”笑置榻上而去。近视之,酣睡未醒,酒气犹芳,-颜醉态,倾绝人寰。喜极,为之捉足解袜,抱体缓裳。而女已微醒,开目见刘,四肢不能自主,但恨曰:“八仙滢婢卖我矣!”刘狎抱之。女嫌肤冰,微笑曰:“今夕何夕,见此凉人!”刘曰:“子兮子兮,如此凉人何!”遂相欢爱。既而曰:“婢子无耻,玷人床寝,而以妾换裤耶!必小报之!”

从此无夕不至,绸缪甚殷。袖中出金钏一枚,曰:“此八仙物也。”又数日,怀绣履一双来,珠嵌金绣,工巧殊绝,且嘱刘暴扬之。刘出夸示亲宾,求观者皆以资酒为贽,由此奇货居之。女夜来,作别语。怪问之,答云:“姊以履故恨妾,欲携家远去,隔绝我好。”刘惧,愿还之。女云:“不必,彼方以此挟妾,如还之,中其机矣。”刘问:“何不独留?”曰:“父母远去,一家十余口,俱托胡郎经纪,若不从去,恐长舌妇造黑白也。”从此不复至。

逾二年,思念纂切。偶在途中,遇女郎骑款段马,老仆-之,摩肩过;反启障纱相窥,丰姿艳艳。顷,一少年后至,曰:“女子何人?似颇佳丽。”刘亟赞之。少年拱手笑曰:“太过奖矣!此即山荆也。”刘惶愧谢过。少年曰:“何妨。但南阳三葛,君得其龙,区区者又何足道!”刘疑其言。少年曰:“君不认窃眠卧榻者耶?”刘始悟为胡。叙僚婿之谊,嘲谑甚欢。少年曰:“岳新归,将以省觐,可同行否?”刘喜,从入萦山。

山上故有邑人避乱之宅,女下马入。少间,数人出望,曰:“刘官人亦来矣。”入门谒见翁妪。又一少年先在,靴袍炫美。翁曰:“此富川丁婿。”并揖就坐。少时,酒灸纷纶,谈笑颇洽。翁曰:“今日三婿并临。可称佳集。又无他人,可唤儿辈来。作一团-之会。”俄,姊妹俱出,翁命设坐,各傍其婿。八仙见刘,惟掩口而笑;凤仙辄与嘲弄;水仙貌少亚,而沉重温克,满座倾谈,惟把酒寒笑而已。于是履舄交错,兰麝熏人,饮酒乐甚。刘视床头乐具毕备,遂取玉笛,请为翁寿。翁喜,命善者各执一艺,因而合座争取,惟丁与凤仙不取。八仙曰:“丁郎不谙可也,汝宁指屈不伸者?”因以拍板掷凤仙怀中,便串繁响。翁悦曰:“家人之乐极矣!儿辈俱能歌舞,何不各尽所长?”八仙起,捉水仙曰:“凤仙从来金玉其音,不敢相劳;我二人可歌《洛妃》一曲。”二人歌舞方已,适婢以金盘进果,都不知其何名。翁曰:“此自真腊携来,所谓‘田婆罗’也。”因掬数枚送丁前。凤仙不悦曰:“婿岂以贫富为爱憎耶?”翁微哂不言。八仙曰:“阿爹以丁郎异县,故是客耳。若论长幼,岂独凤妹妹有拳大酸婿耶?”凤仙终不快,解华妆,以鼓拍授婢,唱《破窑》一折,声泪俱下;既阕,拂袖径去,一座为之不欢。八仙曰:“婢子乔性犹昔。”乃追之,不知所往。

刘无颜,亦辞而归。至半途见凤仙坐路旁,呼与并坐,曰:“君一丈夫,不能为床头人吐气耶?黄金屋自在书中,愿好为之。”举足云:“出门匆遽,棘剌破复履矣,所赠物,在身边否?”刘出之,女取而易之。刘乞其敝者,冁然曰:“君亦大无赖矣!几见自己衾枕之物,亦要怀藏者?如相见爱,一物可以相赠。”旋出一镜付之曰:“欲见妾,当于书卷中觅之;不然,相见无期矣。”言已不见。

怊怅而归。视镜,则凤仙背立其中,如望去人于百步之外者。因念所嘱,谢客下帷。一日见镜中人忽现正面,盈盈欲笑,益重爱之。无人时,辄以共对。月余锐志渐衰,游恒忘返。归见镜影,惨然若涕;隔日再视,则背立如初矣:始悟为己之废学也。乃闭户研读,昼夜不辍;月余则影复向外。自此验之:每有事荒废,则其容戚;数日攻苦,则其容笑。于是朝夕悬之,如对师保。如此二年,一举而捷。喜曰:“今可以对我凤仙矣!”揽镜视之,见画黛弯长,瓠犀微露,喜容可掬,宛在目前。爱极,停睇不已。忽镜中人笑曰:“‘影里情郎,画中爱宠’,今之谓矣。”惊喜四顾,则凤仙已在座右。握手问翁媪起居,曰:“妾别后不曾归家,伏处岩袕,聊与君分苦耳。”刘赴宴郡中,女请与俱;共乘而往,人对面不相窥。既而将归,陰与刘谋,伪为娶于郡也者。女既归,始出见客,经理家政。人皆惊其美,而不知其狐也。

刘属富川令门人,往谒之。遇丁,殷殷邀至其家,款礼优渥,言:“岳父母近又他徙。内人归宁,将复。当寄信往,并诣申贺。”刘初疑丁亦狐,及细审邦族,始知富川大贾子也。初,丁自别业暮归,遇水仙独步,见其美,微睨之。女请附骥以行。丁喜,载至斋,与同寝处。棂隙可入,始知为狐。女言:“郎勿见疑。妾以君诚笃,故愿托之。”丁嬖之。竟不复娶。

刘归,假贵家广宅,备客燕寝,洒扫光洁,而苦无供帐;隔夜视之,则陈设焕然矣。过数日,果有三十余人,赍旗采酒礼而至,舆马缤纷,填溢阶巷。刘揖翁及丁、胡入客舍,风仙逆妪及两姨入内寝。八仙曰:“婢子今贵,不怨冰人矣。钏履犹存否?”女搜付之,曰:“履则犹是也,而被千人看破矣。”八仙以履击背,曰:“挞汝寄于刘郎。”乃投诸火,祝曰:“新时如花开,旧时如花谢;珍重不曾着,-娥来相借。”水仙亦代祝曰:“曾经笼玉笋,着出万人称;若使-娥见,应怜太瘦生。”凤仙拨火曰:“夜夜上青天,一朝去所欢;留得纤纤影,遍与世人看。”遂以灰捻拌中,堆作十余分,望见刘来,托以赠之。但见绣履满-,悉如故款。八仙急出,推-堕地;地上犹有一二只存者,又伏吹之,其迹始灭。次日,丁以道远,夫妇先归。八仙贪与妹戏,翁及胡屡督促之,亭午始出,与众俱去。

初来、仪从过盛,观者如市,有两寇窥见丽人,魂魄丧失,因谋劫诸途。侦其离村,尾之而去。相隔不盈一尺,马极奔不能及。至一处,两崖夹道,舆行稍缓;追及之,持刀吼咤,人众都奔。下马启帘,则老妪坐焉。方疑误掠其母;才他顾,而兵伤右臂,顷已被缚。凝视之,崖并非崖,乃平乐城门也;舆中则李进士母,自乡中归耳。一寇后至,亦被断马足而絷之。门丁执送太守,一讯而伏。时有大盗未获,诘之,即其人也。

明春,刘及第。凤仙以招祸,故悉辞内戚之贺。刘亦更不他娶。及为郎官,纳妾,生二子。

异史氏曰:“嗟乎!冷暖之态,仙凡固无殊哉!‘少不努力,老大徒伤’。惜无好胜佳人,作镜影悲笑耳。吾愿恒河沙数仙人,并遣娇女婚嫁人间,则贫穷海中,少苦众生矣。”

第一七四回 探水寨马德接义弟 半山坡金花见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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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冯元志在大厅与周玉祥见过礼,又与众差官彼此行礼。

周玉祥说要请他到清水滩,打听马褂、花翎的下落,访问毛如虎的生死如何?冯元志当下应允,吩咐家人摆酒。只见外面进来一人,说:“好!冯元志你今天弃暗投明,把弟弟忘了。”众人一看进来的这人,年有三十多岁,淡黄脸膛,细眉毛,大眼睛,高鼻梁,薄片嘴。身穿蓝绸大褂,足下青缎子抓地虎靴子。

冯元志说:“贤弟别着急,我来给你引见。”周玉祥问:“贤侄!这位是谁?”冯元志说:“是我拜弟,姓赵叫友义,外号人称小火祖,跟我同在绿林。我二人乃是知己之交,金兰之好,患难相扶,荣辱共之。”赵友义给众人见了礼,周玉祥说:“好!大人正在用人之际,大丈夫学成文武艺,贷与帝王家,从此弃暗投明,比绿林胜过百倍。”赵友义说:“好!既蒙众位提拔,不知要我二人作何使用?”周玉祥说:“大人丢了黄马褂、大花翎,昨日石铸同分水兽毛如虎、王德泰上清水滩去哨探,王德泰已死,毛如虎被擒,我想冯贤侄同清水滩素有来往,可以前去探探。”冯元志说:“我去探听明白,这座清水滩也破不了,非有会水的不成,你们哪位会水?”石铸说:“就是我会水,这些人没有会水的。”冯元志说:“我家有些好茶叶,明天就以送茶叶为名,可以去哨探机密。”石铸说:“你先去吧。我听你回信。”

冯元志当即把茶叶用包打好,雇人挑到清水滩河口,又雇了一只渔船,把茶叶搁在船上,一直来到竹门以外,在船上叫门。里面问是什么人?冯元志说:“是我!我是冯家庄的冯元志,你家少寨主马德是我的知己之交。今特来给老寨主送礼,烦劳你等进去回禀。”里面喽兵听明,赶紧来水师营回禀镇江龙马德。

马德正同于通、王宠喝茶谈话,见喽兵前来回禀,说有冯家庄的冯元志前来拜访寨主爷。马德一听,说:“原来是我拜弟冯元志来了。我二人已有两个月不见,我甚盼念,快预备船只,我亲身出去迎接!”于通、王宠也跟随在后,竹门大开,把冯元志让进里边来,将茶叶箱子搭在大船上。冯元志掏出一块银子,给了渔船,便同马德进了竹城,来到水师营的大战船。

冯元志给马德行了礼,又见过于通、王宠,彼此行礼落座。

马德说:“贤弟许久未来,一向可好?”冯元志说:“现有南边来的一个朋友,送我一些茶叶,我想一来看望兄长,二来把茶叶孝敬老太爷。”马德说:“多蒙贤弟盛情。”吩咐喽兵摆酒。把茶叶叫人先送进大寨,他们四人推杯换盏喝酒。冯元志话里套话说:“兄弟!小弟听得一事,要向兄长领教。现有钦差手下的差官在各处访查,说彭大人丢了黄马褂、大花翎,落在兄长这里,小弟不知虚实,因跟兄长有金兰之好,焉有不挂心之理?”马德说:“贤弟你既然来了,又不是外人,我也不能不告诉你。只因前几日来了几位绿林朋友,乃是飞云、清风和焦家二鬼。飞云跟我三弟是拜兄弟,投奔我这清水滩来,说钦差彭大人把他们追得无处安身,见绿林人就杀,跟合字作对。

老寨主一听这句话,有点气忿不平,就叫我去把彭大人杀了,给绿林除害,我二妹妹也跟着我去。我们晚上到了公馆,正赶上彭大人问案,一瞧这位彭大人是位清官,不忍杀他,便将他的黄马褂、大花翎盗来,寄柬留刀。昨天晚上有毛如虎勾串来了三个人,现已将王德泰杀死,将毛如虎拿住,关在水中,只跑了一位碧眼金蝉石铸。”冯元志说:“这就是了,可有一件,咱们清水滩虽然种地不纳粮,也不为犯法。如今得罪了彭大人这件事,说大就大,说小就小。”马德说:“这是老寨主的主意,愚兄不能自专。”冯元志说:“这就是了。”

又喝了几杯,冯元志已酒够八成,说:“哥哥!不喝了,酒够十分了。”马德说:“我也不留你在船上安歇,晚上我们巡更守夜,不得安神,先把你送上山寨去吧,去见见老爷子,飞云、清风都在那里,给你引见这几位朋友,你就在里头客厅睡吧。”派了两个喽兵,掌上灯笼,把冯元志送上山寨。

冯元志告辞出来,只见月色朦胧,四面巡更船只飘荡,号灯齐明。冯元志正往前走,忽见半山坡过来一对号灯,后面一位丑姑娘,身高八尺,面庞微黄,身穿蓝绸短汗衫,大红洋绢中衣,两只金莲够一尺长,穿一双大红缎鞋,满帮花,一脸稠麻子,黄眉毛,三角眼,火盆口,断梁鼻子,一嘴黄板牙,一脑袋黄头发,手拿浑铁棍,重有八十斤。今天奉老寨主之命,巡查前后山寨,怕有奸细私行出入,因知道这两天彭大人必派人来探清水滩。这丫头倒有万将难敌之勇,就是一样不好,其性最淫,连马玉山也管不了她。她瞧见喽兵长得好,就拉在屋内,行云雨之事,若不依她,就一棍打死了。

今天往下走来,见两个喽兵正带着冯元志上山。冯元志本来长得俊秀,今天喝了两杯酒,白生生的脸膛,透出粉红的颜色,齿白唇红,真是俊品人物。马金花一瞧,问喽兵道:“你们由哪里带来这个人?要上哪里去?老寨主派我来巡查奸细。”

喽兵说:“姑娘你不认识,这是冯家庄的冯大爷,跟大少寨主有金兰之好。在水师营已喝了酒,现送进山寨来见见老寨主,到客厅安歇,派我二人服侍。”马金花说:“原来是冯大兄弟,跟我走吧。”又告诉两个喽兵:“你们回去吧,老寨主正同人喝酒呢,冯大兄弟刚喝了酒,回头再喝,别灌醉了,叫他到我屋里去睡吧。”冯元志一听就愣住了。他本是正人君子,自己一忖度,这不象话,男女授受不亲,要叫马大哥知道了算什么事?

连忙说:“姊姊,我得先进去见见老寨主,你要查山就请吧,明天我再去请安。”马金花说:“不成,依不得你!”不容分说,过去把冯元志拉着就走。

冯元志因不好翻脸动手,被马金花拉着走了不远,来到一座花园,就在大寨之外的半山腰中,这是她寻欢作乐的地方。

这里有几座亭台,北房里面灯光闪闪,服侍她的两个丫头,一个叫仙人掌,一个叫霸王鞭。她把冯元志拉到屋中,推在东边椅子上落座,自己就坐在西边椅子上,叫仙人掌过来倒茶。冯元志说:“姊姊拉了我来,有什么事呢?”马金花说:“你跟我哥哥是拜兄弟,我没见你来过。”冯元志说:“我常来。”马金花又问他家中还有什么人?冯元志说:“我家中就有母亲。”马金花说:“你可娶过亲么?”冯元志说:“没有。”再问他多大年岁?冯元志说:“我二十岁。”马金花说:“咱两人同年,我瞧你这人倒很好,也是前世的姻缘,我还没有夫家,今天好日子,咱两人就做夫妻,我这模样也不丑。”冯元志一听,说:“不成!今天我是来看望你大兄,再者婚姻大事须有父母作主,也没有这般说法,趁早让我走吧!”马金花说:“你不依我,你也走不了。”冯元志说:“我就是要你,你也别着急,待我回去跟我母亲说了,托媒人来。”马金花说:“咱们今天成了亲,明天再对父母说也不晚。”冯元志听她说的不象话,站起来往外就跑。马金花赶上来把他拉住,只听外面一声喊嚷,说:“好不要脸的东西!”倒把冯元志吓了一跳!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侠之大者(8)_金庸·神雕侠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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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之间,中军进来禀道:“吕大帅请郭大爷赴宴,庆贺今日大胜鞑子。”郭靖道:“ 你回禀大帅,多谢赐宴。我有远客光临,不能奉陪了。”中军见杨过年纪甚轻,并无特异之处,不知郭靖何以对他如此看重,为了陪伴这个少年,竟推却元帅的庆功宴,不由得满心奇怪,回去禀知吕文德。

郭靖在内堂自设家常酒宴,为小龙女与杨过接风,由朱子柳、鲁有脚、武氏兄弟、郭芙诸人相陪。朱子柳向杨过连声称谢,说亏得他从霍都取得解药,治了他身上之毒。杨过淡淡一笑,谦逊几句。

郭芙见了他却神情淡漠,叫了声:“杨大哥。”郭靖责道:“芙儿,先日你为金轮法王所擒,若不是杨大哥舍命相救,你自己失陷不用说,连你妈妈也要身遭大难,怎不好好谢过了杨大哥?”郭芙站起身来,说道:“多谢杨大哥日前相救。”杨过道:“大家自己人,何必言谢?”郭芙一言不发的坐下。酒席之间,只见她双眉微蹙,似有满腹心事,武氏兄弟也一直避开她的目光。鲁有脚与朱子柳却兴高采烈,滔滔不绝的纵谈日间大胜鞑子之事。

席散时已是初更,郭靖命女儿陪小龙女入内安寝,自己拉杨过同榻而眠。小龙女入内时向杨过望了一眼,嘱他务须小心,神色之间,深情款款,关念无限。杨过只怕露出心事,将头转过,竟是不敢与她正面相视。

郭靖携著杨过的手同到自己卧室,赞他力敌金轮法王,在酒楼上与乱石阵中救了黄蓉、郭芙和武氏兄弟,随後问他别来的经历。杨过生怕言多有失,於遇见程英、陆无双、傻姑、黄药师等情由一概不提,只道:“侄儿受伤後在一个荒谷中养伤,後来遇到师父便同来相助郭伯伯。”

郭靖一面解衣就寝,一面说道:“过儿,眼前强虏压境,大宋天下当真是危如累卵。襄阳是大宋半壁江山的屏障,此城若失,只怕我大宋千万百姓便尽为蒙古人的奴隶了。我亲眼见过蒙古人残杀异族的惨状,真是令人血为之沸。”杨过听到这里,想起途中蒙古兵将施虐行暴诸般可怖可恨的情景,也不禁咬得牙关格格作声,满腔愤怒。

郭靖又道:“我辈练功学武,所为何事?行侠仗义、济人困厄固然乃是本份,但这只是侠之小者。江湖上所以尊称我一声‘郭大侠’,实因敬我为国为民、奋不顾身的助守襄阳。然我才力有限,不能为民解困,实在愧当‘大侠’两字。你聪明智慧过我十倍,将来成就定然远胜於我,这是不消说的。只盼你心头牢牢记著‘为国为民,侠之大者’这八个字,日後名扬天下,成为受万民敬仰的真正大侠。”

这一番说诚挚恳切,杨过只听得耸然动容,见郭靖神色庄严,虽知他是自己杀父之仇,却也不禁肃然起敬,答道:“郭伯伯,你死之後,我定会记得你今晚这一番话。”

郭靖那想得到他今夜要行刺自己,伸手抚了抚他头,说道:“是啊,鞠躬尽瘁,死而後已。国家若亡,你郭伯伯是性命难保了。听说忽必烈善於用兵,今日退军,自必再来,这数日中定有一场大厮杀。咱们轰轰烈烈的大干一场。时候不早,咱们睡罢。”

杨过应道:“是。”当即解衣就寝,将从绝情谷中带出来的那柄匕首藏在贴肉之处,心想:“我待你睡熟之後,在被窝中给你一刀,你武功便再强百倍,又岂能躲避?”

郭靖日间恶战,大耗心力,著枕即便熟睡。杨过却是满腹心事,那里睡得著?他卧在里床,但听得郭靖鼻息调匀,一呼一吸,相隔极久,暗自佩服他内功深厚。过了良久,耳听得四下里一片沉静,只有远远传来守军的刁斗之声,於是轻轻坐起,从衣内摸出匕首,心想: “我将他刺死之後,再去刺杀黄蓉,谅她一个待产孕妇,济得甚事?大事一成,即可与姑姑同赴绝情谷取那半枚丹药了。此後我和她隐居古墓,享尽人间清福,管他这天下是大宋的还是蒙古的?”

想到此处,极是得意,忽听得隔邻一个孩子大声啼哭起来,接著有母亲抚慰之声,孩子渐渐止啼入睡。杨过心头一震,猛地记起日前在大路上所见,一名蒙古武士用长矛挑破婴儿肚皮,高举半空为戏,那婴儿尚未死绝,兀自惨叫,心想:“我此刻刺杀郭靖,原是举手之事。但他一死,襄阳难守,这城中成千成万婴儿,岂非尽被蒙古兵卒残杀为乐?我为了报一己之仇,却害了无数百姓姓命,岂非大大不该?”

转念又想:“我如不杀他,裘千尺如何肯将那半枚绝情丹给我?我若死了,姑姑也决不能活。”他对小龙女相爱之忱,世间无事可及,不由得把心横了:“罢了,罢了,管他甚麽襄阳城的百姓,甚麽大宋的江山?我受苦之时,除了姑姑之外,有谁真心怜我?世人从不爱我,我又何必去爱世人?”当下举起匕首,劲力透於右臂,将匕首尖对准了郭靖胸口。

室中烛火早灭,但杨过暗中视物,亦能隐约可见,匕首将要刺落之际,向郭靖脸上瞧去,但见他脸色慈和,意定神疑,睡得极是酣畅,自己少年时郭靖的种种爱护之情,猛地里涌上心来:桃花岛上他如何亲切相待,如何千里迢迢的送自己赴终南山学艺,如何要将独生女儿许配於己,不由得心想:“郭伯伯一生正直,光明磊落,实是个忠厚长者,以他为人,实不能害我父亲。莫非傻姑神智不清,胡说八道?我这一刀刺了下去,若是错杀了好人,那可是万死莫赎了。且慢,这事须得探问一下清楚再说。”

於是慢慢收回匕首,将自遇到郭靖夫妇以来的往事,一件件在心头琢磨寻思。他记起黄蓉对自己时时神色不善,有好几次他夫妇正在谈论甚麽,一见到自己便即转过话题,他夫妇有件要紧事情瞒过了自己,那是决计无疑的,又想:“郭伯母收我为徒,何以只教我读书,不肯传我半点武艺?郭伯伯待我这麽好,难道不是因为害了我父亲,心中自咎难安,待我好一些,就算补过?可是他如真的害死我父,又怎能对我毫不提防,与我共榻而眠,任由我一刀刺死了他?”眼望帐顶,思涌如潮,烦躁难安。

郭靖虽在睡梦之中,仍察觉他呼吸急促有异,当即睁眼醒转,问道:“过儿,怎麽了?睡不著麽?”杨过微微一颤,道:“没甚麽。”郭靖笑道:“你若是不惯和人同榻,我便在桌上睡。”杨过忙道:“不,不要紧。”郭靖道:“好,那就快睡罢。学武之人,最须讲究收摄心神。”杨过应道:“是。”

棒了半刻,杨过终於忍耐不住,说道:“郭伯伯,那一年你送我到重阳宫学艺,在终南山脚下牛头寺中,我曾问过你一句话。”郭靖道:“怎麽?”杨过道:“那时你大怒拍碑,以致惹起全真教众老道的误会,你可还记得我问的那句话麽?”郭靖回想片刻,说道:“是了,那日你问我,你爹爹是怎样去世的。”杨过紧紧瞪视著他,道:“不,我是问你,到底谁害死了我爹爹。”郭靖道:“你怎知你爹爹是给人害死的?”杨过嘶哑嗓子道:“难道我爹爹是好好死的麽?”

郭靖默然不语,过了半晌,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他死得不幸,可没谁害死他,是他自己害死自己的。”

杨过坐起身,心情激动异常,道:“你骗我!世上怎能有自己害死自己之事?便算我爹爹自杀而死,也有迫死他之人。”

郭靖心中难过,流下泪来,缓缓的道:“过儿,你祖父和我父是异性骨肉,你父和我也曾义结金兰。你父若是冤死,我岂能不给他报仇?”

杨过身子发战,冲口想说:“是你自己害死他的,你怎能给他报仇?”但知这句话一出口,郭靖定然提防,再要行刺便大大不易,当下点了点头,默然不语。

郭靖道:“你爹爹之事曲折原委甚多,非一言可尽。当年你问起之时,年纪尚幼,未能明白内中情由,因是我没跟你说。现下你已经长成,是非黑白辨得清清楚楚,待打退鞑子,我从头说给你听罢。”说罢又著枕安睡。

杨过素知他说一是一,从无虚语,听了这番话,却又半信半疑起来,心中暗骂:“杨过,杨过,你平素行事一往无前,果敢勇决,何以今日却猥猥崽崽?难道是内心害怕他武功厉害麽?今夜迁延游移,失了良机,明日若教黄蓉瞧出破绽,只怕连姑姑都死无葬身之地了。 ”一想起小龙女,精神又为之一振,伸手抚摸怀内匕首,刀锋贴肉,都熨得热了。

卷一百八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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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第一百三十三外戚

○独孤怀恩 窦德明 侄怀贞 族弟孝谌 孝谌子希瑊 希球 希瓘 希瓘从父弟维鍌 长孙敞 从父弟操 赵持满附 武承嗣子延秀 从父弟三思 三思子崇训 从祖弟懿宗 攸暨 攸暨妻太平公主 从父弟攸绪 薛怀义附 韦温 王仁皎 子守一 吴溆 弟凑 窦觎 柳晟 王子颜

自古后族,能以德礼进退、全宗保名者,鲜矣。盖恃宫掖之宠,接宴私之欢,高爵厚禄骄其内,声色服玩惑于外;莫知师友之训,不达危亡之道。故以中才处之,罕不覆败;亦由重植之木,自然颠披也。明哲之君,知骄侈之易满,荣宠之难保;授任各当其才,禄位不过其量;告之以天命不易,诫之以大义灭亲;使居无过之地,永享不赀之福,与国终始,不失其所以亲也。《易》曰:「震来虩虩,恐致福也。」又曰:「妇子嘻嘻,失家节也。」与其爱而失节,曷若惧而致福?魏氏惩汉人之败,著矫枉之法:幼主嗣位,母后不得临朝;外氏无功,时主不得封爵。虽曰刻薄,而卞、甄之族,竟无大过。皇唐受命,长孙、窦氏以勋贤任职,而武氏、韦氏以盈满致覆。夫废兴者,岂天命哉,盖人事也!窦威、长孙无忌各自有传,其余载其得失,为《外戚传》,以存鉴诫焉。###独孤怀恩,元贞皇后弟之子也。父整,隋涿郡太守。怀恩幼时,以献皇后之侄,养于宫中。后仕为鄠县令。高祖平京城,授长安令。在职严明,甚得时誉。及高祖受禅,擢拜工部尚书。时虞州刺史韦义节击尧君素于蒲州,而义节文吏怯懦,频战不利。高祖遣怀恩代总其众。怀恩督兵城下,为贼所拒,频战不利。高祖切让之,因是怨望。高祖尝戏之曰:「弟姑子悉为天子,次当舅子乎?」怀恩遂自以为符命,每扼腕曰:「我家岂女独富贵耶?」由是阴图异计。

时虞乡南山多群盗。刘武周将宋金刚寇陷浍州,高祖悉发关中卒以隶太宗,屯于柏壁。怀恩遂与解县令荣静、前五原县主簿元君宝谋引王行本兵及武周连和,与山贼劫永丰仓而断柏壁粮道,割河东地以啗武周。事临发,会夏县人吕崇茂杀县令,据县起兵,应武周。高祖遣怀恩与永安王孝基、陕州总管于筠、内史侍郎唐俭攻崇茂。宋金刚潜兵来袭,诸将尽没。君宝与开府刘让亦同陷于贼中,遂泄怀恩之谋。既而怀恩逃归,高祖复令率师攻蒲州。唐俭在贼中,说贼将尉迟敬德,请使让还,连和罢兵,遂使发其事。会尧君素为其下所杀,小帅王行本以蒲州降,怀恩勒兵入据其城。高祖将济河,已御舟矣,会让至,乃使召怀恩,怀恩不知事已泄,轻舟来赴。及中流而执之,收其党按验,遂诛之,时年三十六,籍没基家。

窦德明,太穆顺圣皇后兄之孙也。祖照,尚后魏文帝女义阳公主,封钜鹿公。父彦,袭父封,仕隋为西平郡守。德明少师事陈留王孝逸,颇涉文史。会汉王谅作乱,遣其将綦良攻黎州。德明时年十八,募得五千人,倍道而进,号令严整,一战破之。以功累拜齐王府属,坐事免。及义师围长安,永安王孝基、襄邑王神符、江夏王道宗及高祖之婿窦诞、赵慈景并系狱,隋将卫文升、阴世师欲杀之。德明谓文升曰:「罪不在此辈,杀之无伤于彼,适足招怨。」文升乃止。及谒见高祖,竟不自言,时人称其长者。武德初,拜考功郎中。从太宗击王世充,频有战功,封显武男。贞观初,历常、爱二州刺史。寻卒。

弟德玄,高宗时为左相。德玄子怀贞。

怀贞,少有名誉,时兄弟宗族,并以舆马为事,怀贞独折节自修,衣服俭素。圣历中为清河令,治有能名。俄历越州都督、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所在皆以清干著称。

神龙二年,累迁御史大夫,兼检校雍州长史。时韦庶人及安乐公主等干预朝政。怀贞每谄顺委曲取容,改名从一,以避后父之讳,自是名称日损。庶人微时乳母王氏,本蛮婢也,特封莒国夫人,嫁为怀贞妻。俗谓乳母之婿为阿沄,怀贞每因谒见之次及进表疏,列在官位,必曰「皇后阿沄」,时人或以「国沄」呼之,初无惭色。宦官用权,怀贞尤所畏敬,每视事听讼,见无须者,误以接之。监察御史魏传弓尝以内常侍辅信义尤纵暴,将奏劾之。怀贞曰:「辅常侍深为安乐公主所信任,权势甚高,言成祸福,何得辄有弹纠?」传弓曰:「今王纲渐坏,君子道消,正由此辈擅权耳!若得今日杀之,明日受诛,无所恨。」怀贞无以答,但固止之。

韦庶人败,左迁濠州司马。寻擢授益州大都督府长史。以附会太平公主,累拜侍中、兼御史大夫,代韦安石为尚书左仆射,监修国史,赐爵魏国公。

睿宗为金仙、玉真二公主创立两观,料功甚多,时议皆以为不可。唯怀贞赞成其事,躬自监役。怀贞族弟詹事司直维鍌谓怀贞曰:「兄位极台衮,当思献可替否,以辅明主。奈何校量瓦木,厕迹工匠之间,欲令海内何所瞻仰也?」怀贞不能对,而监作如故。时人为之语曰:「窦仆射前为韦氏国沄,后作公主邑丞。」言怀贞伏事公主,同于邑官也。

先天二年,太平公主逆谋事泄,怀贞惧罪,投水而死。追戮其尸,改姓毒氏。

德明族弟孝谌。

孝谌,刑部尚书诞之子,昭成顺圣皇后父也。则天时,历太常少卿、润州刺史。长寿二年,后母庞氏被酷吏所陷,诬与后咒诅不道,孝谌左迁罗州司马而卒。

子希瑊、希球、希瓘,并流岭南。神龙初,随例雪免。景云年,追赠李谌太尉、邠国公,希瑊袭爵。玄宗即位,加赠孝谌太保,希瑊等以舅氏,甚见优宠。

希瑊累迁太子少傅、豳国公,寻卒。

希球官至太子宾客,封冀国公,开元二十七年卒。及卒,谥曰靖。

希瓘初赐爵毕国公,后改名曳。初为左散骑常侍,及希球卒,因授开府仪同三司。玄宗以早失太后,尤重外家,曳兄弟三人皆国公,食实封。

曳子锷,又尚玄宗女永昌长公主,恩宠赐赉,实为厚矣。而兄弟皆贪鄙,过自封植,曳又甚之。

天宝七年,有窦勉潜交巫祝,勉犯法,曳坐信其诡说,被停官,放归田园。寻以尊老,又授开府仪同三司,依旧朝会。十三载十二月卒,玄宗哭于行在,赠司徒。财货钜万。

瑨曳从父弟维鍌,好学,以撰著为业。时宗族咸以外戚,崇饰舆马,维鍌独清俭自守。中书令张说、黄门侍郎卢藏用、给事中裴子余皆与之亲善。官至水部郎中卒。撰《吉凶礼要》二十卷,行于代。

长孙敞,文德顺圣皇后之叔父也。仕隋为左卫郎将。炀帝幸江都,留敞守京城禁苑。及义旗入关,率子弟迎谒于新丰,从平京城,以功除将作少监。出为杞州刺史。贞观初,坐赃免。太宗以后亲,常令内给绢以供私费。寻拜宗正少卿致仕,加金紫光禄大夫,累封平原郡公。卒,赠幽州都督,谥曰良,陪葬昭陵。

敞从父弟操,周大司徒、薛国公览之子也。武德中,为陕东道行台金部郎中,出为陕州刺史。自州东引水入城,以代井汲,百姓于今利之。贞观中,历洺州刺史、益扬二州都督府长史,并有善政。二十三年,以子诠尚太宗女新城公主,拜岐州刺史。永徽初,加金紫光禄大夫,赐爵乐寿男。寻卒,赠吏部尚书、并州都督,谥曰安。

诠官至尚书奉御。诠即侍中韩瑗妻弟也。及瑗得罪,事连于诠,减死配流巂州。诠至流所,县令希旨杖杀之。

诠之甥有赵持满者,工书善射,力搏猛兽,捷及奔马;而亲仁爱众,多所交结,京师无贵贱皆爱慕之。初为凉州长史,尝逐野马,自后射之,无不洞于胸腋,边人深伏之。许敬宗惧其作难,诬与诠及无忌同反。及拷讯,终无异词,且曰:「身可杀,辞不可夺。」吏竟代为款以杀之。

武承嗣,荆州都督士矱之孙,则天顺圣皇后兄子也。初,士矱娶相里氏,生元庆、元爽。又娶杨氏,生三女:长适越王府功曹贺兰越石,次则天,次适郭氏。士矱卒后,兄子惟良、怀运及元爽等遇杨氏失礼。及则天立为皇后,追赠士矱为司徒、周忠孝王,封杨氏代国夫人。贺兰越石早卒,封其妻为韩国夫人。寻又加赠士矱为太尉,杨氏改封为荣国夫人。时元庆仕为宗正少卿,元爽为少府少监,惟良为卫尉少卿。荣国夫人恨其畴日薄己,讽皇后抗疏请出元庆等为外职,佯为退让,其实恶之也。于是元庆为龙州刺史,元爽为濠州刺史,惟良为始州刺史。元庆至州病卒,元爽自濠州又配流振州而死。

乾封年,惟良与弟淄州刺史怀运,以岳牧例集于泰山之下。时韩国夫人女贺兰氏在宫中,颇承恩宠。则天意欲除之,讽高宗幸其母宅,因惟良等献食,则天密令人以毒药贮贺兰氏食中,贺兰氏食之,暴卒,归罪于惟良、怀运,乃诛之。仍讽百僚抗表请改其姓为蝮氏,绝其属籍。元爽等缘坐配流岭外而死,乃以韩国夫人之子敏之为士矱嗣,改姓武氏,累拜左侍极、兰台太史,袭爵周国公。仍令鸠集学士李嗣真、吴兢之徒,于兰台刊正经史,并著撰传记。

敏之既年少色美,烝于荣国夫人,恃宠多愆犯,则天颇不悦之。咸亨二年,荣国夫人卒,则天出内大瑞锦,令敏之造佛像追福,敏之自隐用之。又司卫少卿杨思俭女有殊色,高宗及则天自选以为太子妃,成有定日矣,敏之又逼而淫焉。及在荣国服内,私释衰绖,著吉服,奏妓乐。时太平公主尚幼,往来荣国之家,宫人侍行,又尝为敏之所逼。俄而奸污事发,配流雷州,行至韶州,以马缰自缢而死。

承嗣,元爽子也。敏之死后,自岭南召还,拜尚衣奉御,袭祖爵周国公。俄迁秘书监。则天临朝,追尊士矱为忠孝太皇,置崇先府官属,五代祖已下,皆为王。嗣圣元年,以承嗣为礼部尚书。寻除太常卿、同中书门下三品。垂拱中,转春官尚书,依旧知政事。载初元年,代苏良嗣为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兼知内史事。

天授元年,于东都创置武氏七庙,追尊周文王为始祖文皇帝,王子武为睿祖康皇帝,云武氏之先也。后五代祖赠太原靖王居常为严祖成皇帝,高祖赠赵肃恭王克己为肃祖章敬皇帝,曾祖赠魏康王俭为烈祖昭安皇帝,祖赠周安成王华为显祖文穆皇帝,考忠孝太皇为太祖孝明高皇帝,妣皆随帝号曰皇后。元庆为梁宪王,元爽为魏德王。又追封伯父及兄弟俱为王,诸姑姊为长公主。于是封承嗣为魏王,元庆子夏官尚书三思为梁王,后从父兄子纳言攸宁为建昌王,太子通事舍人攸归为九江王,司礼卿重规为高平王,左卫亲府中郎将载德为颍川王,右卫将军攸暨为千乘王,司农卿懿宗为河内王,左千牛中郎将嗣宗为临川王,右卫勋二府中郎将攸宜为建安王,尚乘直长攸望为会稽王,太子通事舍人攸绪为安平王,攸止为恆安王。又封承嗣男延基为南阳王,延秀为淮阳王,三思男崇训为高阳王,崇烈为新安王,后兄子赠陈王承业男延晖为嗣陈王,延祚为咸安王。

承嗣尝讽则天革命,尽诛皇室诸王及公卿中不附己者,承嗣从父弟三思又盛赞其计,天下于今冤之。俄又赐承嗣实封千户,仍监修国史。承嗣自为次当为皇储,令凤阁舍人张嘉福讽谕百姓抗表陈请,则天竟不许。如意元年,授特进。寻拜太子太保,罢知政事。承嗣以不得立为皇太子,怏怏而卒,赠太尉、并州牧,谥曰宣。

子延基袭爵,则天避其父名,封为继魏王。寻与其妻永泰郡主及懿德太子等,话及张易之兄弟出入宫中,恐有不利,后忿争不协,泄之,则天闻而大怒,咸令自杀。复以承嗣次子延义为继魏王。

中宗即位,侍中敬晖等以唐室中兴,武氏诸王宜削其王爵,乃率群官上表曰:

臣闻神器者,天下之至公,必归乎有德;皇极者,域中之大宝,必顺乎天命。历考前古,祥观帝业,皆不并兴,莫有二主。故三皇氏没而五帝氏兴,夏、商氏衰而周、汉氏作。何则?帝王之历数,心应乎五行,水盛则火衰,木衰则金盛。天地之运也,合乎四时,春往则夏来,暑退则寒集。则知五行之数也,帝王不可违,违之则宗社不安,生人不理。四时之序,天地不能变,变之则霜露不均,水旱交错。

自有隋失御,海内崩离,天历之重,归于唐室。万方乐业,荷拨乱之功;三圣重光,布生成之德。可谓有功于四海,有德于蒸人。自弘道遏密,生灵降祸,百辟哀号,如丧考妣。

则天皇后临御帝图,明目达聪,躬亲庶绩。则有谗邪凶孽,诬惑睿德,构害宗枝,诛夷殆尽。英籓贤戚,百不一存,余类在者,投窜荒裔。冤酷人神,感伤天地,忠臣义士,实所痛心。自天授之际,时称改革,武家子侄,咸树封建,十余年间,实亦荣极。于时唐室籓屏,岂得并封,故知事有升降,时使然也。

今则天皇帝厌倦万机,神器大宝,重归陛下。百姓讴歌,欣复唐业,上至卿士,下及苍生,黄发之伦,童兒之辈,莫不欢欣舞忭,如见父母。岂不以唐家恩德,感幽祇之心;陛下仁明,顺天下之望?今皇业重构,圣祚中兴,神祇之道,有助于先德矣!黎人之诚,无负于陛下矣!臣又闻之,业不两盛,事不两大,故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前圣之格言,先哲之明诫。自皇明反正,天命惟新,武家诸王,封建依旧,生者既加茅土,死者仍追赋邑,万姓失望,卿士寒心,何则?开辟以来,罕有斯理,帝王之道,实无此法。陛下纵欲开恩,以行私惠,岂可违五行之历数乎?乖四时之寒暑乎?

又海内众情,朝廷窃议,为武氏诸王身计,亦适将有损。何则?处之未得其所,居之实恐不安,陛下虽欲宠之,翻乃陷之,不遵古典故也。且唐历有归,周命已去;爵重则难保,禄薄则易全。又则天皇帝亲政之时,武氏诸王,亦分外职。今居京辇,不降旧封,天下之心,窃将不可。陛下纵欲敦崇外戚,曲流恩贷,奈宗庙社稷之计何?奈卿士黎庶之议何?

伏愿陛下为社稷之远图,割私情之小爱,内崇经邦之要,外顺遐迩之心,岂不固宗社之基,允人灵之愿?则陛下巍巍之业,贯三光而洞九泉。亲亲之义,上有伦而下有序。臣特承荣宠,思竭丹赤,既为唐臣,实为唐计,伏乞圣慈,俯垂矜纳。

中书舍人岑义之词也。上答曰:

朕尝因暇景,博览前修,帝籍皇图,略稽其迹。至若二灵肇判,三才聿兴,骊连粟陆之辰,尊卢大庭之日,时犹朴略,未著图书。洎乎出震应期,画八卦而成象;炎皇御历,播百谷以兴农。车服创于轩辕之朝,历象建于唐尧之代,封建之事,阙尔无闻。自周汉已来,方崇蕃屏。至于三微更王,五运迭兴,以古揆今,事迹有爽。

比者别宗抚历,异姓兴邦,伏以则天大圣皇帝,内辅外临,将五十载,在朕躬则为慈母,于士庶即是明君。往者垂拱之中,嗣皇临政,当此之际,鲁卫并存。及乎全节兴妖,琅邪构逆,灾连七国,衅结三监,既行大义之怀,遂有泣诛之事。周唐革命,盖为从权,子侄封王,国之常典。卿等表云「天授之际,武家封建,唐家籓屏,岂得并封」者,至如千里一房,不预逆谋,还依姓李,无改旧惠,岂非善恶区分,申明逆顺矣?今以圣上乖豫,高枕怡神,委政朕躬,纂承丕绪。昨者二月之首,攸暨等屡请削封,朕独断襟怀,不依来请。昔汉祖以布衣取天下,犹封异姓为王,况朕以累圣开基,岂可削封外族?群公等以「天无二日,土无二王」,抗表紫庭,用申丹恳者。然以赏罚之典,经国大纲,攸暨、三思,皆悉预告凶竖,虽不亲冒白刃,而亦早献丹诚,今若却除旧封,便虑有功难劝。

于是降封梁王三思为德静郡王,量减实封二百户,定王、驸马都尉攸暨为乐寿郡王,河内郡王懿宗为耿国公,建昌郡王攸宁为江国公,会稽郡王攸望为鄴国公,临川郡王嗣宗为管国公,建安郡王攸宜为息国公,高平郡王重规为郐国公,继魏王延义为魏国公,安平郡王攸绪为巢国公,高阳郡王、驸马都尉崇训为酆国公,淮阳郡王延秀为桓国公,咸安郡王延祚为咸安郡公。

中宗时,嗣宗至曹州刺史,攸宜工部尚书,重规岐州刺史,相次病卒。攸望至太常卿,左迁春州司马而死。延秀伏诛后,武氏宗属缘坐诛死及配流,殆将尽矣。先天二年,制削士彟帝号,依旧追赠太原王,妻杨氏亦削后号,依旧为太原王妃。

延秀,承嗣第二子也。则天时,突厥默啜上言有女请和亲,制延秀与阎知微俱往突厥,将亲迎默啜女为妻。既而默啜执知微,入冠赵、定等州,故延秀久不得还。神龙初,默啜更请通和,先令延秀送款,始得归,封桓国公,又授左卫中郎将。时武崇训为安乐公主婿,即延秀从父兄,数引至主第。延秀久在蕃中,解突厥语,常于主第,延秀唱突厥歌,作胡旋舞,有姿媚,主甚喜之。及崇训死,延秀得幸,遂尚公主。

主,韦后所生男女中最小。初,中宗迁于房州,欲达州境,生于路次。性惠敏,容质秀绝。中宗、韦后爱庞日深,恣其所欲,奏请无不允许。恃宠横纵,权倾天下,自王侯宰相已下,除拜多出其门。所营第宅并造安乐佛寺,拟于宫掖,巧妙过之。令杨务廉于城西造定昆池于其庄,延袤数里。出降之时,以皇后仗发于宫中,中宗与韦后御安福门观之,灯烛供拟,彻明如昼。延秀拜度日,授太常卿,兼右卫将军、驸马都尉,改封恆国公,实封五百户。废休祥宅,于金城坊造宅,穷极壮丽,帑藏为之空竭。崇训子数岁,因加金紫光禄大夫、太常卿同正员、左卫将军,封镐国公,赐实封五百户,以嗣其父。公主产男满月,中宗、韦后幸其第,就第放赦,遣宰臣李峤、文士宋之问、沈佺期、张说、阎朝隐等数百人赋诗美之。

延秀既恃恩,放纵无所忌惮。又公主府仓曹符凤知延秀有不臣之心,遂说曰:「今天下苍生,犹以武氏为念,大周必可再兴。按谶书云’黑衣神孙披天裳’,驸马即神皇之孙也。」每劝令著皁袄子以应之。及韦庶人败,延秀与公主在内宅,格战良久。皆斩之。后追贬为悖逆庶人。

三思,元庆子也。少以后族累转右卫将军。则天临朝,擢拜夏官尚书。及革命,封梁王,赐实封一千户。寻拜天官尚书。证圣元年,转春官尚书,监修国史。圣历元年,检校内史。二年,进拜特进、太子宾客,仍并依旧监修国史。

三思略涉文史,性倾巧便僻,善事人,由是特蒙信任。则天数幸其第,赏赐甚厚。时薛怀义、张易之、昌宗皆承恩顾。三思与承嗣每折节事之。怀义欲乘马,承嗣、三思必为之执辔。又赠昌宗诗,盛称昌宗才貌是王子晋后身,仍令朝士递相属和。三思又以则天厌居深宫,又欲与张易之、昌宗等扈从驰骋,以弄其权。乃请创造三阳宫于嵩高山,兴泰宫于万寿山,请则天每岁临幸,前后工役甚众,百姓怨之。

神龙初,进拜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加实封五百户,固辞不受。未几,随例降封为德静郡王,量减实封二百户。寻拜左散骑常侍,则天遗制令复其所减实封。

初,敬晖等立功后,掌知国政,三思虑其更为己患,而令其子崇训因安乐公主构诬敬晖等,并流于岭表而死。自是三思威权日盛,军国政事,多所参综。敬晖等所斥黜者,皆能引复旧职,令百官复修则天之法。时人皆言其阴怀篡逆,以比曹孟德、司马仲达。

雍州人韦月将、高轸等并上疏言三思父子必为逆乱。三思知而求索其罪。有司希旨,奏:「月将坐当弃市,轸配流岭外」。黄门侍郎宋璟执奏云:「月将所犯,不合至死。」三思怒,竟斥宋璟为外职。三思既猜嫉正士,尝言「不知何等名作好人,唯有向我好者,是好人耳。」又与其所亲兵部尚书宗楚客、将作大匠宗晋卿、太府卿纪处讷、鸿胪卿甘元柬递相引致,干黩时政。侍御史周利用、冉祖雍,太仆丞李悛,光禄丞宋之逊,监察御史姚绍之等五人,常为其耳目,时人呼为「三思五狗」。

中宗寻又制:武氏崇恩庙,一依天授时旧礼享祭,其吴陵、顺陵,并置官员,皆三思意也。

三思既与韦庶人及上官昭容私通,尝忌节愍太子,又因安乐公主密谋废黜之。三年七月,太子率羽林大将军李多祚等,发左右羽林兵,杀三思及其子崇训于其第,并杀其亲党十余人。俄而事变,太子既死,中宗为三思举哀,废朝五日,赠太尉,追封梁王,谥曰宣。安乐公主又以节愍太子首致祭于三思及崇训灵柩前。睿宗践祚,以三思父子俱有逆节,制令斫棺暴尸,平其坟墓。

崇训,三思第二子也。则天时,封为高阳郡王。长安中,尚安乐郡主。时三思用事于朝,欲宠其礼。中宗为太子在东宫,三思宅在天津桥南,自重光门内行亲迎礼,归于其宅。三思又令宰臣李峤、苏味道,词人沈佺期、宋之问、徐彦伯、张说、阎朝隐、崔融、崔湜、郑愔等赋《花烛行》以美之。其时张易之、昌宗、宗楚客兄弟贵盛,时假词于人,皆有新句。崇训授左卫中郎将。神龙元年,拜驸马都尉,迁太常卿,兼左卫将军。降封酆国公,仍赐实封五百户,寻徙封镐国公。二年,兼太子宾客,摄左卫将军。及为节愍太子所杀,优制赠开府仪同三司,追赠鲁王,谥曰忠。

懿宗,则天伯父士逸之孙也。父元忠,高宗时仕至仓部郎中。天授年,封士逸为蜀王,懿宗封为河内郡王,历迁洛州长史、左金吾卫大将军。万岁通天年中,契丹贼帅孙万荣寇河北,命懿宗为大总管讨之。军次赵州,用闻贼将至冀州,懿宗惧,便欲弃军而遁。人或谓曰:「贼众极多,然其军无辎重,以抄掠为资,若按兵以守,势必离散,因而击之。可有大功也。」懿宗不听,遂退据相州,时人嗤其怯懦。由是贼众进屠赵州而去。寻又令懿宗安抚河北诸州。

先是,百姓有胁从贼众,后得归来者。懿宗以为同反,总杀之。仍生刳取其胆,后行刑,流血盈前,言笑自若。初。孙万荣别帅何阿小攻陷冀州,亦多屠害士女。至是,时人号懿宗与阿小为两何,为之语曰:「唯此两何,杀人最多。」懿宗又自天授已来,尝受中旨,推鞫制狱,王公大臣,多被陷成其罪,时人以为周兴、来俊臣之亚焉。神龙初,随例降爵,封耿国公,累转怀州刺史,寻卒。

攸暨,则天伯父士让孙也。天授中,封士让为楚王,攸暨封千乘郡王。赐爵实封三百户。兄攸宁为建昌郡王,实封四百户。攸宁历迁凤阁侍郎、纳言、冬官尚书,病卒。

攸暨初为右卫中郎将,尚太平公主,授驸马都尉。累迁右卫将军,进封定王,又加实封三百户。俄又改安定郡王,历迁司礼卿、左散骑常侍,加特进。神龙中,拜司徒,复封定王,实封满一千户,固辞不拜。寻而随例降封乐寿郡王,拜右散骑常侍,加开府仪同三司。延秀等诛后,又降封楚国公。延和元年卒,赠太尉、并州大都督,追封定王。寻以公主谋逆,令平毁其墓。

太平公主者,高宗少女也。以则天所生,特承恩宠。初,永隆年降驸马薛绍。绍,垂拱中被诬告与诸王连谋伏诛,则天私杀攸暨之妻以配主焉。公主丰硕,方额广颐,多权略,则天以为类己,每预谋议,宫禁严峻,事不令泄。公主亦畏惧自检,但崇饰邸第。二十余年,天下独有太平一公主,父为帝,母为后,夫为亲王,子为郡王,贵盛无比。永淳已前朝制,亲王食实封八百户,有至一千户;公主出降三百户,公主加五十户。太平食汤沐之邑一千二百户,圣历初加至三千户。

神龙元年,预诛张易之谋有功,进号镇国太平公主,相王加号安国相王,并食实封通前五千户,赏赐不可胜纪。公主孽氏二男二女,武氏二男一女,并食实封。又相王、卫王重俊、成王千里宅,遣卫士宿卫,环其所居,十步置一仗舍,持兵巡徼,同于宫禁。太平、长宁、安乐三公主,置铺一如亲王。二年正月,置公主府。景龙二年,公主男崇简、崇敏、崇行,同授三品,与渔阳王兄弟四人同制。时中宗仁善,韦后、上官昭容用事禁中,皆以为智谋不及公主,甚惮之。公主日益豪横,进达朝士,多至大官,词人后进造其门者,或有贫窘,则遗之金帛,士亦翕然称之。

及唐隆元年六月,韦后作逆称制,伪尊温王。玄宗居临淄邸,愤之,将清内难。公主又预其谋,令男崇简从之。及立温王,数日,天下之心归于相府,难为其议。公主入启幼主,以王室多故,资于长君,乃提下幼主,因与玄宗、大臣尊立睿宗。公主频著大勋,益尊重,乃加实封五千户,通前满一万户。公主子崇行、崇敏、崇简三人,封异姓王;崇行国子祭酒,四人九卿三品。每入奏事,坐语移时,所言皆听。荐人或骤历清职,或至南北衙将相,权移人主。军国大政,事必参决,如不朝谒,则宰臣就第议其可否。

公主由是滋骄,田园遍于近甸膏腴,而市易造作器物,吴、蜀、岭南供送,相属于路。绮疏宝帐,音乐舆乘,同于宫掖。侍兒披罗绮,常数百人,苍头监妪,必盈千数。外州供狗马玩好滋味,不可纪极。有胡僧惠范,家富于财宝,善事权贵,公主与之私,奏为圣善寺主,加三品,封公,殖货流于江剑。公主惧玄宗英武,乃连结将相,专谋异计。其时宰相七人,五出公主门,常元楷、李慈掌禁兵,常私谒公主。

先天二年七月,玄宗在武德殿,事渐危逼,乃勒兵诛其党窦怀贞、萧至忠、岑羲等,公主遽入山寺,数日方出,赐死于家。公主诸子及党与死者数十人。籍其家,财货山积,珍奇宝物,侔于御府,马牧羊牧田园质库,数年征敛不尽。惠范家产亦数十万贯。

攸绪,惟良子也。少有志行。天授中封安平郡王,历迁殿中监,出为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圣历中,弃官隐于嵩山,以琴书药饵为务。中宗即位,以车安备礼征之,降书曰:

朕闻大隐忘情,不去朝市,至人无迹,何所凝滞。王高标峻尚,雅操孤贞;有咸一之用,弘体二之德;学究深远,理实精微。草芥貂蝉,锱铢缨绂;廕松山而辞竹苑,去硃邸而卧清溪;逍遥林壑,傲睨箕颍,有年岁矣。

朕虔膺圣历,重阐皇基;保乂邦家,宁辑区宇;求贤采彦,俯谷窥山。王之所居,接近嵩岳,长望高烈,思满风烟。驻驆乔岩,追寻大隗;鸣銮峒岫,询访广成;机务殷繁,有怀莫遂。今遣国子司业杜慎盈以礼命征辟,扫夔、龙之弟,虚稷、契之筵,神化丹青,朕之志也。岂以黄屋之贵,倾彼白云之心?通变之宜,希从降志;延贮阊阖,若在汾阳。

攸绪应召至都,授太子宾客。寻请归嵩山,制从之,令京官五品已上饯送于定鼎门外。

及三思、延秀等构逆,诸武多坐诛戮,唯攸绪以隐居不预其祸,时论美之。睿宗即位,又降敕曰:「顷以贼臣结党,后族擅权,扇动宫闱,肆行鸩毒。灵祇所感,奸恶伏诛;今得宗社乂安,天地交泰。卿久厌簪绂,早慕林泉,守道不回,见几而作,兴言高尚,有足嘉称。但怒用不迁,罪无相及,为善有验,卿之谓与!或虑惊疑,故令慰谢。」其见重如此。寻征为太子宾客,不就。开元二年,攸绪又请就庐山居止,制不许。仍令州县数加存问,不令外人侵扰。十一年卒,年六十九。

薛怀义者,京兆鄠县人,本姓冯,名小宝。以鬻台货为业,伟形神,有膂力,为市于洛阳,得幸于千金公主侍兒。公主知之,入宫言曰:「小宝有非常材用,可以近侍。」因得召见,恩遇日深。则天欲隐其迹,便于出入禁中,乃度为僧。又以怀义非士族,乃改姓薛,令与太平公主婿薛绍合族,令绍以季父事之。自是与洛阳大德僧法明、处一、惠俨、稜行、感德、感知、静轨、宣政等在内道场念诵。怀义出入乘厩马,中官侍从,诸武朝贵,匍匐礼谒,人间呼为薛师。

垂拱初,说则天于故洛阳城西修故白马寺,怀义自护作。寺成,自为寺主。颇恃恩狂蹶,其下犯法,人不敢言。右台御史冯思勖屡以法劾之;怀义遇勖于途,令从者殴之,几死。又于建春门内敬爱寺别造殿宇,改名佛授记寺。

垂拱四年,拆乾元殿,于其地造明堂,怀义充使督作。凡役数万人,曳一大木千人,置号头,头一,千人齐和。明堂大屋凡三层,计高二百尺。又于明堂北起天堂,广袤亚于明堂。怀义以功拜左威卫大将军,封梁国公。

永昌中,突厥默啜犯边,以怀义为清平道大总管,率军击之,至单于台,刻石纪功而还。加辅国大将军,进右卫大将军,改封鄂国公、柱国,赐帛二千段。

怀义与法明等造《大云经》,陈符命,言则天是弥勒下生,作阎浮提主,唐氏合微。故则天革命称周,怀义与法明等九人并封县公,赐物有差,皆赐紫袈娑、银龟袋。其伪《大云经》颁于天下寺,各藏一本,令升高座讲说。则天将革命,诛杀宗属诸王,唯千金公主以巧媚善进奉独存;抗疏请以则天为母,因得曲加恩宠,改邑号为延安大长公主,加实封,赐姓武氏。以子克乂娶魏王武承嗣女,内门参问,不限早晚,见则尽欢。

长寿二年,默啜复犯塞,又以怀义为代北道行军大总管,以李多祚、苏宏晖为将。未行,改朔方道行军大总管,以内史李昭德为行军长史,凤阁侍郎、平章事苏味道为行军司马,契苾明、曹仁师、沙吒忠义等十八将军以讨之。未行虏退,乃止。

怀义后厌入宫中,多居白马寺,刺血画大像,选有膂力白丁度为僧,数满千人。侍御史周矩疑其奸,奏请劾之,不许。固请之,则天曰:「卿且退,朕即令去。」矩至台,薛师亦至,乘马蹋阶而下,便坦腹于床。矩召台吏,将按之,遽乘马而去。矩具以闻,则天曰:「此道人风病,不可苦问。所度僧任卿勘当。」矩按之,穷其状以闻,诸僧悉配远州。迁矩天官员外郎,竟为薛师所构,下狱,免官。

后有御医沈南璆得幸,薛师恩渐衰,恨怒颇甚。证圣中,乃焚明堂、天堂,并为灰烬,则天愧而隐之,又令怀义充使督作。乃于明堂下置九州鼎,铸铜为十二属形象,置于本辰位,皆高一丈,怀义率人作号头安置之。

其后益骄倨,则天恶之,令太平公主择膂力妇人数十,密防虑之。人有发其阴谋者,太平公主乳母张夫人令壮士缚而缢杀之,以辇车载尸送白马寺。其侍者僧徒,皆流窜远恶处。

韦温,中宗韦庶人从父兄也。父玄俨,高宗末官至许州刺史。玄俨弟玄贞,初为普州参军,以女为皇太子妃,擢拜豫州刺史。中宗嗣位,妃为后。及帝降为庐陵王,玄贞配流钦州而死。后母崔氏,为钦州首领宁承兄弟所杀。

玄贞有四子:洵、浩、洞、泚,亦死于容州。后二妹,逃窜获免,间行归长安。

及中宗复位,韦氏复为皇后。其日,追赠玄贞为上洛郡王。左拾遗贾虚己上疏谏曰:「孔子曰:’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且非李氏而王,自古盟书所弃。今陛下创制谋始,垂范将来,为皇王令图,子孙明镜。匡复未几,后族有私,臣虽庸愚,尚知未可;史官执简,必是直书。今万姓颙然,闻一善令,莫不途歌里颂,延颈向风,欣然慕化,日恐不及。陛下奈何行私惠,使樵夫议之。即先朝赠太原王,殷鉴不远。同云生于肤寸,寻木起于蘖栽,诚可惜也。涣汗既行,难改成命,臣望请皇后抗表固辞,使天下知弘让之风,彤管著冲谦之德,是则巍巍圣鉴,无得而称。」疏奏不省。

寻又追赠玄贞为太师、雍州牧、益州大都督;玄俨为特进、并州大都督、鲁国公。遣使迎玄贞及崔氏丧柩归京师。又遣广州都督周仁轨率兵讨斩宁承兄弟,以其首祭于崔氏。擢拜仁轨左羽林大将军,赐爵汝南郡公,食实封五百户。及玄贞等柩将至,上与后登长乐宫,望丧而泣。加赠玄贞为酆王,谥曰文献,仍号其庙曰褒德,陵曰荣先。各置官员,并给户一百人守卫洒扫。又赠玄贞子洵为吏部尚书、汝南郡王,浩太常卿、武陵郡王,洞卫尉卿、淮南郡王,泚太仆卿、上蔡郡王,亦遣使迎其丧柩于京师。

温,神龙中累迁礼部尚书,封鲁国公。弟湑,左羽林将军,封曹国公。后妹夫陆颂为国子祭酒,冯太和为太常少卿,太和寻卒,又适嗣虢王邕。湑子捷,尚成安公主,温从祖弟濯,尚定安公主,皆拜驸马都尉。

景龙三年,温迁太子少保、同中书门下三品,仍遥授扬州大都督。温等既居荣要,燻灼朝野,时人比之武氏。湑及陆颂相次病卒,赙赠甚厚。及中宗崩,后令温总知内外兵马,守援宫掖。又引从子播、族弟璇、弟捷、濯等,分掌屯营及左右羽林军。临淄王讨韦氏,温等皆坐斩,宗族无少长皆死,语在《韦庶人传》。睿宗即位,仍令削平玄贞及洵等坟墓。

王仁皎,玄宗王庶人父也。景龙中,官至长上果毅。玄宗即位,以后父,历将作大匠、太仆卿,迁开府仪同三司,封祁国公。仁皎不预朝政,但厚自奉养,积子女财货而已。开元七年卒,赠太尉,官供葬事。柩车既发,上于望春亭遥望之,令张说为其碑文,玄宗亲书石焉。子守一。

守一与后双生。守一与玄宗有旧,及上登极,以清阳公主妻之。从讨萧至忠、岑羲等有功,自尚乘奉御迁殿中少监,特封晋国公,累转太子少保。父卒,袭爵祁国公。十一年,坐与庶人潜通左道,左迁柳州司马,行至蓝田驿,赐死。守一性贪鄙,积财巨万,及籍没其家,财帛不可胜计。

吴溆,章敬皇后之弟也,濮州濮阳人。祖神泉,位终县令。父令珪,益州郫县丞。宝历二年,代宗始封拜外族,赠神泉司徒,令珪太尉,令珪母弟前宣城令令瑶为开府仪同三司、太子家令,封濮阳郡公;中郎将令瑜为开府仪同三司、太子谕德、济阳郡公。溆时为盛王府录事参军,拜开府仪同三司、太子詹事、濮阳郡公。以元舅迁鸿胪少卿、金吾将军。建中初,迁大将军。溆虽居戚属,恭逊谦和,人皆重之。

泾师之乱,从幸奉天,卢杞、白志贞谓德宗曰:「臣细观硃泚心迹,必不至为戎首,伫当效顺。宜择大臣一人,入京师慰谕,以观其心。」上召从幸群臣言之,皆惮其行。溆起奏曰:「不以臣才望无堪,臣愿北行。」德宗甚悦。溆退而谓人曰:「人臣食君之禄,死君之难,临危自计,非忠也。吾忝戚属,今日委身于贼,诚知必死,不欲圣情慊于无人犯难也。」即日赍诏见泚,深陈上待属之意。时泚逆谋已定,貌虽从命,而心已异,乃留溆于客省,竟被害。上闻之,悲悼不已,赠太子太傅,赐其家实封二百户,一子五品正员官,敕收城日葬事官给。弟凑。

凑,宝历中与兄溆同日开府,授太子詹事,俱封濮阳郡公。凑以兄弟三品,固辞太过,乞授卑官。乃以凑检校太子宾客,兼太子家令,充十宅王使。累转左金吾卫大将军。

凑小心谨慎,智识周敏,特承顾问,偏见委信。大历中,滑帅令狐彰、汴帅田神功相次殁于理所,时籓方兵骄,乘戎帅丧亡,人情多梗。代宗命凑衔命抚慰,至必委曲说谕,随所欲为之奏请,皆得军民和协,帝深重之。

宰臣元载弄权,招致贿赂,丑迹日彰。帝恶之,将加之法,恐左右泄漏,无与言者,唯与凑密计图之。及收载于内侍省,同列王缙,其党杨炎、王昂、韩洄、包佶、韩会等,皆当从坐籍没。凑谏救百端,言「法宜从宽,缙等从坐,理不至死。若不降以等差,一例极刑,恐亏损圣德。」由是缙等得减死,流贬之。

大历末,丁继母丧免。建中初,起为右卫将军,兼通州刺史。贞元初,入为太子宾客,出为福州刺史、御史中丞、福建观察使。为政勤俭清苦,美誉日闻。宰相窦参以私怨恶之,数加谮毁,又言凑风病,不任趋驰。德宗召凑至京师,对于别殿,上令殿上行走,以验其病否,由是悟参之诬,因是恶参。寻以凑为陕州大都督府长史、陕虢观察使,以代参之党李翼。会刘玄佐卒,以凑检校兵部尚书、汴州刺史、御史大夫、宣武军节度使。

时汴州军乱,杀牙将曹金岸、县令李迈,谋立玄佐子士宁。上将遣兵送凑赴镇,召宰臣议。窦参深沮其行,恐军中拒命,乃召凑回,授右金吾卫大将军,而以梁宋节钺授士宁。

贞元十四年春夏旱,谷贵,人多流亡。京兆尹韩皋以政事不理黜官。上召凑,面授京兆尹,即日令视事,经宿方下制。凑孜孜为理,以勤俭为务,人乐其政。时宫中选内官买物于市,倚势强买物,不充价,人畏而避之,呼为「宫市」。掌赋者多与中贵人交结假借,不言其弊。凑为京尹,便殿从容论之,曰:「物议以中人买物于市,稍不便于人,此事甚细,虚掇流议。凡宫中所须,责臣可办,不必更差中使。若以臣府县外吏,不合预闻宫中所须,则乞选内官年高谨重者,充宫市令,庶息人间论议。」又奏:「掌闲彍骑、飞龙内园、芙蓉及禁军诸司等使,杂供手力资课太多,量宜减省。」上多从之。

初,府掾吏以凑起自戚籓,不谙簿领,凡有疑狱难决之事,多候凑将出时方呈,冀免指擿瑕病。凑虽仓卒阅视,必指其奸幸之处,下笔决断,无毫厘之差。掾吏非大过,不行笞责;而召面按问,诘责而释之。吏尤惕厉,庶务咸举。

文敬太子、义章公主相继薨殁,上深追念,葬送之仪颇厚。召集工役,载土筑坟,妨民农务。凑候上顾问,极言之。宗属门吏以凑论谏太繁,恐上厌苦,每以简约规之。凑曰:「圣上明哲,忧劳四海,必不以公主、太子之钟念而忽疲民。但人多顺旨不言,若再三启谏,必动宸情,则生民受赐。长吏不言,是为阿旨。如穷民上诉,罪在何人?」议者重之。以能政,兼兵部尚书。官街树缺,所司植榆以补之,凑曰:「榆非九衢之玩。」亟命易之以槐。及槐阴成而凑卒,人指树而怀之。

凑于德宗为老舅,汉魏故事,多退居散地,才免罪戾而已。凑自贞元已来,特承恩顾,历中外显贵,虽圣奖隆深,亦由凑小心办事,奉职有方故也。

凑既疾,不召巫医,药不入口,家人泣而勉之。对曰:「吾以凡才,滥因外戚进用,起家便授三品,历显位四十年,寿登七十,为人足矣,更欲何求?古之以亲戚进用者,罕有善终,吾得归全以侍先人,幸也。」德宗知之,令御医进药,不获已,服之。贞元十六年四月卒,时年七十一,赠尚书左仆射,罢朝一日。

窦觎,昭成皇后族侄。父光,华原尉。觎以亲廕,释褐右卫率府兵曹参军。鄜坊节度臧希让奏为判官,累授监察殿中侍御史、检校工部员外郎、坊州刺史。兴元元年,讨李怀光于河中,诏觎以坊州兵七百人屯邰阳。贼平,以功兼御史中丞。迁同州刺史,入朝为户部侍郎。

觎无他才伎,为吏有计数,又以韩滉子婿,故籓府辟召,遂历牧守。宰相窦参,觎再从侄。参少依觎,及参秉政,力荐于朝,故有贰卿之拜。数月,为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御史大夫、充淮南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既非德举,人咸薄之。赴镇旬日,暴卒,诏赠礼部尚书。

柳晟者,肃宗皇后之甥。母和政公主。父潭,官至太仆卿、驸马都尉。晟少无检操,代宗于诸甥之中,特加抚鞠,俾与太子、诸王同学,授诗书,恩宠罕比。累试太常卿。

德宗即位,以与晟幼同砚席,尤亲之。泾师之乱,从幸奉天,晟密启曰:「愿受诏入京城,游说群贼,冀其携贰。」德宗壮而许之。晟与贼帅多有旧,出入其门说诱之。事泄,为硃泚所擒,械之于狱。晟有力,乃于狱中穿垣破械而遁,落发为僧,间道归行在。迁将作少监。元和初,检校工部尚书、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使。罢镇入朝,以违诏进奉,为御史元稹所劾,诏宥之。俄充入回鹘册立使,复命,迁左金吾卫大将军。元和十三年卒,赠太子少保。

王子颜,琅邪临沂人,庄宪皇后之父也。祖思敬,少从军,累试太子宾客。父难得,有勇决,善骑射,天宝初为河源军使。吐蕃赞普王子郎支都有勇,乘谙真马,宝钿装鞍,出阵求斗,无敢与校者。难得挟枪奋马突前,刺杀郎支都,斩其首,传于京师。军还,玄宗召见之,令于殿前乘马挟枪作刺郎支都之状。赐以锦袍金带,累拜金吾将军同正员。

天宝七载,从哥舒翰击吐蕃于积石,虏吐谷浑王子悉弄参及子婿悉颊藏而还,累拜左武卫将军、关西游奕使。九载,击吐蕃,收五桥,拔树敦城,补白水军使。十三载,从收九曲,加特进。

禄山之叛,从哥舒翰战于潼关;关门不守,从肃宗幸灵武。时行在阙军赏,难得进绢三千疋及金银器等。至德初,试卫尉卿、兴平军使,兼凤翔都知兵马使。进收京城,与贼军战。其下靳元曜战酣堕马,难得驰救之,贼射之中眉,皮穿披下鄣目。难得自拔去箭,并皮掣洛,驰马复战,血流被面,而抗贼不已。肃宗深嘉之。从郭子仪攻安庆绪于相州,累封琅邪郡公,英武军使。宝应二年卒,赠潞州大都督。

子颜少从父征役,累官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卫尉卿,生后而卒。顺宗内禅,以后生宪宗皇帝,褒赠先代:思敬司徒,难得太傅,子颜太师。

颜子重荣,官至福王傅;用,官至太子宾客、金吾将军。

赞曰:戚里之贤,避宠畏权。不恤祸患,鲜能保全。福盈者败,势压者颠。武之惟良,明于自然。

第三百五十六回 心存私意乞假完婚 体恤下情蒙恩入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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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施公见殷龙说出这番话,觉得他虽是个村民武夫,言词也还委婉,体貌谦恭,耐人接见。当下笑道:“老英雄说那里话来?本部堂亟承厚意,也思造府拜望。只因行期且过,未便过于耽延。满拟新年元旦到京,现在是十月将尽,不过才到此处,计算路程,始有一半。前途尚不知有无事件耽搁。所以如无要事,也就不便过事耽延了。今老英雄如此盛情,倒叫本部堂实深抱歉。好在日后方长,俟本部堂入觐以后,如蒙奉旨回任,彼时道经贵处,再当造府盘桓。计算日期,亦不过明年二三月内。或竟留京内用,老英雄这番美意,本部堂当铭泐不忘。况本部堂秉性耿介,你我相知在心,不必定于形迹上,作外面的通套。老英雄也是个直朴人,想不以本况堂之言为谬。本部堂实非故却,尚望老英雄原谅。”殷龙见施公执意不行,也不能勉强。只得说道:“村民实系竭诚而来,大人既不肯惠临,只得遵命,于明年春间,恭迓大人台驾便了。”施公道:“本部堂如果回任,定然造府。”殷龙又道:“马虎鸾既经村民设法将他擒住,锢禁敝庄,该贼还是押解前来,请大人亲自办理?还是送往本地方官惩办?悉听大人吩咐。”施公道:“该贼既承老英雄协力将他捉住,锢禁贵庄。本部堂仔细想来,此间亦非审问之所,好在他是个行刺的正身,也无什口供审问。本部堂之意,明日可令关副将,将该贼送交本地方官,按律惩办便了。”殷龙唯唯。

施公又问道:“顷者计参将与本部堂说及,老英雄有话要与本部堂商量,但不知有何话说,何不就此一言呢?”殷龙见问,因道:“这件事,村民本不敢冒昧上陈,特‘王道不外人情’,或者仰蒙俯允。只因赛花小女,今已及笄年岁,贺人杰复行将弱冠,男婚女嫁,当在此时。论男女年岁,原不得谓过大,但人杰随侍大人,刻不能离,又不便因此告假前来,有误公事;若村民将小女送往淮安,沿途亦不无周折。难得人杰随侍大人,经过此地,村民的愚见,想面恳大人恩准,赏假一月,就于此时,为一对小儿女成了亲,一俟满月后,即令人杰赶赴京师,听候驱策。俟大人回任之时,再令小女同赴淮安。觉如此办法,两有裨益。在村民既可了却一件心事,在人杰亦可定了终身。诚如大人所言,入觐之后,如奉旨内用,大人就暂时不能回来,人杰亦何可独自回南。如果回任,自令小女随同人杰偕赴淮安。即使大人高升,择为内用,人杰亦可在京供职,那时村民也可将小女妥送到淮,朝夕侍奉。人杰既不致心挂淮安老母,无可侍奉,而母亲亦可得小女晨昏定省,不患无人。且使人杰在京,一劳永逸,伺候大人供职。或者蒙大人的恩典,逾格栽培,所谓一举而数善。在村民愚见如此,但不知可否蒙恩典,谅下情,俯准村民之请是幸。”施公听了他这番话,心中暗道:“不料这老头儿,如此设想,竟是面面俱到,而且叫本部堂不能不答应他。”因道:“据老英雄所言,实与情理兼尽,本部堂有何不可?况婚嫁大事,理所应然。但本部堂办事,不能不为贺人杰设想。有承美意,在人杰固是感激不置。但是人杰随本部堂前来,初未料此举。老英雄已为令爱备置一切,而人杰一无备办,似难草率从事。虽老英雄未必求全责备,总之男家亦须略尽仪节,方是道理。今日各事未备,何以为情呢?”殷龙道:“大人说那里话来?世俗之见,方在那仪文末节上苛求,村民虽是乡僻村夫,也只知六礼既全,便为婚嫁的大礼。其余一概浮文末节,尽可消除。而况人杰六礼早全,尚复有何未备之处?至于衣冠一切,现在可由村民代为置办,将来俟人杰回南时,再令他如数偿还。此事本是从权,何能计及到此?大人未免为人杰过虑。”施公听罢笑道:“老英雄未免儿女多情,本部堂当照老英雄所言,未免于人杰面上,稍微减色些罢了。”殷龙道:“人杰得大人恩典,逾格栽培,便是村民,也不知增光几许,他又有什么减色呢?既蒙恩准,村民真感激不尽。”当下就出位给施公叩头道谢。施公亦谦让不遑。叩头起来,却好人杰从外面进来。殷龙又命他向施公磕头道谢。施公此时也甚喜悦,因将天霸等人传出进来,告知一切。天霸等无不欢喜。齐道:“这皆是大人的恩典。”施公又向施安道:“你去取三百两银子出来,把与贺千总,作为他婚费。”说罢,施安答应去取。施公又向殷龙道:“当黄总兵、关副将完娶时,本部堂皆是三百两婚费,今日应照旧例,此款即请老英雄收下。所有应备物件,亦请老英雄代为置办,幸勿推辞。”殷龙本来要辞不肯收,因见施公说出黄天霸、关小西二人当日亦是如此,现在仍照向例,所以也不再辞,只得唯唯答应。不一刻施安已将三百两银子取出来,交与殷龙。殷龙只得收下。又复向施安道谢。贺人杰也就过来谢了施公。殷龙当下亦即告辞而出,到了外面,大家欢喜无限。有与殷龙闹喜酒吃的,与人杰取笑的。笑说一回,好不快乐。惟有贺人杰脸上,只是红一阵,白一阵,害臊得不得了。此时已将日暮,殷龙便辞别众人回庄。

到了家中,与他妻子说及施公已允,准贺人杰入赘。他妻子更是快乐。因此举家都忙乱起来。殷赛花听说此言,早已躲了不见面。他妻子说道:“施大人光景明日不走,我们这里就多备两桌盛筵,送到客店内,以为供应,俟他老人家动身的时节,再去恭送。如此办法,我觉得比送重礼还高,不知你意下如何?”殷龙道:“你这话,倒是不错,我就照你这样办吧。”一宿无话,到了次日大早。殷龙就起来,梳洗已毕,用了早点,正要出门打听,却好关小西已来。殷龙就将他迎接进去,彼此坐下。殷龙问道:“大人今日可动身吗?”小西道:“便是大人着某前来,将马虎鸾押送本地方官究办。如果回来得早,大人就动身,设若稍迟,明日方能起马。”殷龙道:“如此说,今日是不能起节的了。此间进城尚有二十里,来往便是四十里,任你走得快,回来已是晌午了,怎么还可动身呢?老弟台不必作急,稍停一会,咱再派几名庄丁,与老弟台一同押解马虎鸾进城吧。”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吐气扬眉雷掌疾 惊才绝艳雪莲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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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梦中忽听得钟声镗镗,一惊而醒,一抽身边金笛没抽到,想起早已被顾金标抢去,不觉哑然。这时天已黎明,钟声悠长清越,隐隐传来。他睡了半夜,精神已复,心想:“暮鼓晨钟,真是发人深省。”信步随着钟声走去,原来是山岗上一所寺院中所发。依着山道上岗,见庙宇已颇残破,匾额上写着“宝相寺”三字。走进大殿,见殿上一尊佛像,垂头低眉,似怜世人愁苦无尽,心下感慨,只见四壁绘满了壁画,正待观看,一个老和尚迎了出来,打个问讯,道:“居土光降小寺,可有事么?”余鱼同一怔,道:“在下到处游山玩水,见宝刹十分清幽,想借住数日,纳还香金,不知会打扰么?”那老僧道:“小寺本为十方所舍,居士要住,请进来吧。”命知客僧接待到客房里,素面相待。余鱼同吃过面后,又睡了两个时辰。睡醒起来,红日满窗,已是正午,佛殿上传来木鱼之声。出得房来,想下岗去找李沅芷,经过殿堂时见到壁画,驻足略观,见画的是八位高僧出家的经过,一幅画中题词说道,这位高僧在酒楼上听到一句曲词,因而大彻大悟。余鱼同不即往下看去,闭目凝思,那是一句甚么曲词,能有偌大力量?睁开眼来,见题词中写着七字:“你既无心我便休”。这七个字犹如当头棒喝,耳中嗡嗡作响,登时便呆住了。

痴痴呆呆的回到客房,反来覆去的念着“你既无心我便休”七字,一时似乎悟了,一时又迷糊起来。当日不饮不食,如癫如狂。知客僧来看了几次,只道他病了,劝他早睡。余鱼同睡在床上,听寺外风声如啸、松涛似海,心中也像波浪般起伏不定,二十三年来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中秀才、杀仇人、走江湖、行侠仗义,不知经历了多少危险,却一直无忧无虑,逍遥自在,哪知在太湖总舵中有一日陡然遇见了这个前生冤孽,从此丢不开,放不下,苦恼万分。回想骆冰对待自己,何曾有过一丝一毫情意?你既无心,我应便休,然而岂能便休?岂能割舍?心绪烦躁,坐起来点亮了灯,见桌上有一部经书,乃是从天竺最早传到中国的《四十二章经》。随手一翻,翻到了经中“树下一宿”的故事,叙述天神献了一个美丽异常的玉女给佛,佛说:“革囊众秽,尔来何为?”看到这里,胸口犹似受了重重一击,登时神智全失,过了良久,才醒觉过来,心想:“佛见玉女,说她不过是皮囊中包了一堆污血污骨,我何以又如此沉迷执着?”当下再不多想,冲出去叫醒老僧,求他剃度。

那老僧劝之再三,余鱼同心意愈坚。老僧拗他不过,次日早晨只得集合僧众,在佛前和他剃度了,授以戒律,法名空色。余鱼同礼佛诵经,过了几天清静日子。这一日跪在佛前做早课,默念我佛慈悲,普渡众生,心头清凉明净,真似一尘不染。忽然背后一人用江湖黑话说道:“孟津周围都找遍了,这合字在这里又没垛子窑,能扯到哪里去呢?”余鱼同一惊:“这声音好熟。”又听得另一人阴森森的道:“就是把孟津翻个身,也要找到这小贼。”余鱼同一咬牙,心道:“好,你们终究寻来了。”原来这时滕一雷和言伯乾等人已站在他的身后。他一动不动,听哈合台和顾金标在他背后激烈争辩。哈合台力主即刻动身,到回部去找霍青桐报仇,顾金标不依,定要先找余鱼同。不久听得言伯乾询问住持,有没有一个丑脸秀才到寺里来过。住持一呆,支吾其词。言伯乾起了疑心,闯到后院各房中去搜查,在僧房中找到了李沅芷那件黑衫。言伯乾立即变色,回出来严词质问。住持说:“那秀才相公早已不在了,你们永远找不到这秀才了。”余鱼同站起身来,敲着木鱼,慢慢走向后殿。言伯乾起了疑心,向宋天保一努嘴。宋天保会意,直跟进去,叫道:“喂,你那和尚,我有话说。”余鱼同不理,脚下加快。宋天保追上去伸手抓他后心。余鱼同身子一侧,僧袍左袖挥起,拂向他脸。宋天保疾忙后退,只觉胁下奇痛,原来已被木鱼槌重重戳了一记,叫道:“哎啃,好痛!”蹲下地来。余鱼同念道:“阿弥陀佛,痛是不痛,不痛是痛!”敲着木鱼,走向后院去了。

言伯乾等听木鱼笃笃之声渐远,却不见宋天保出来,忙撇下住持抢到后殿,见他坐在地上,愁眉苦脸的按住胁下。彭三春喝道:“坐在这里干甚么?那和尚呢?”宋天保说不出话,满头大汗,向后面一指。彭三春和顾金标向后追去,除了厨下有个火工,此外不见有人。言伯乾拉起宋天保,看他胁下伤处,只见乌青了一块,伤势竟自不轻,忙问:“那和尚伤的?”宋天保点点头。言伯乾又问:“那和尚是怎样一个人?”宋天保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他始终没见到和尚一面。这时滕一雷已把住持抓了进来,觉他手脚软弱无力,知他不会武功,喝问:“刚才那和尚是哪里来的?”住持推说是外地来的挂单和尚,不知来历。滕一雷等虽然疑心,但问了半天,问不出结果,只得罢了。言伯乾说要放火烧寺,那住持很有骨气,并不畏惧。滕一雷一使眼色,众人退出寺去。滕一雷道:“这庙里有点古怪,咱们晚上来探。”众人到附近乡村中买些面食吃了,晚上越墙进寺,窥探了一个多时辰,毫无动静。第二天哈合台嚷着要到回部找霍青桐,顾金标不死心,记着泼羹之恨,又到寺里和住持争执了一回,对哈合台道:“今晚如再找不到那恶和尚,明天一早就依你动身。”文泰来夜中所见到的黑影,便是滕一雷和言伯乾那批人。

文泰来见那和尚回过头来,满脸伤疤,竟是十四弟余鱼同,又惊又喜:“他怎么躲在此地,做了和尚?”心下大疑,且不招呼,缩在一旁观看动静。就在此时,蓬的一声,殿门推倒,七八个人闯了进来,文泰来只识得言伯乾一人,想起这人在铁胆庄捉拿自己,后来在凉州又对自己肆意侮辱,仇人一见,怒火上冲,暗道:“菩萨有灵,教这贼子今日撞在我手里!”滕一雷等奔进大殿,各举兵刃,在余鱼同身周围住。哪知他跪在佛像面前,对敌人毫不理会,双手合十祷告:“弟子罪孽深重,招引邪魔外道,滋扰清净佛地,我佛慈悲。”众人见他如此,颇为讶异。言伯乾一把抓住他右臂,喝道:“捣甚么鬼,走吧!”寺中住持和僧众闻声起来,见这干人手执明晃晃的兵器,犹似凶神恶煞一般,都躲在殿后,不敢出来。余鱼同并不抵抗,跟着言伯乾便走。覃天丞抢到前面,拉开殿门。大门开处,只见一人默不作声的挡在门口。众人出其不意,都退后了一步,只见这个人身穿灰布衫裤,腰中扎了一条布带,圆睁双眼,虎虎生威。

言伯乾认得他是文泰来,这一惊非同小可,此人越狱之事,他还未知晓,喝道:“你……你是奔雷……”话未说完,文泰来右掌已向他手腕击下,这一招快得异乎寻常,言伯乾不及招架退缩,急忙松手,手腕已被拂中,余鱼同也被他扯了过去。言伯乾跳出两步,才觉到手腕上一阵剧痛,似乎骨头都已断了几根。滕一雷等七人都未见过文泰来,但见他手法快得出奇,不免心惊。滕一雷一摆铜人,站在门口,心想己方共有八人,有五人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对方再厉害,也敌不过人多,抢在门口截拦,以防敌人逃走。

第十八回 请李璟激怒草上飞 访恶迹冤魂诉冤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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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小秃最妙,就是头发稀少。

可喜无有虱子咬,剃头先省钱钞。

打仗不盘辫子,那人又不能揪。

脑袋一撞碰仰交,惹人一场好笑。

却说一盏灯苗虎问道:“你就是河南推小车的范孟亭?为何前来自寻烦恼?”范鼎说:“你祖宗现今不推车贸易了,随官当差,今奉差前来擒你交差完结命案。”苗虎闻言,哈哈大笑说:“原来你充当赃官的狗腿子了。看你粗头楞脑,有些笨劲,就敢来惹你苗爷爷。你有什么武艺,依我劝你急速回去,免在此献丑。”范鼎喝道:“小辈少出狂言,你家范爷爷就是你的对头到了。”苗虎说:“十八省的英雄,我都会过,我见你这黑小子也不过是稀松平常,不够半啦江湖。”范鼎大怒,赶奔近前抡鞭就砸,苗虎侧身躲过,还一刀来,二人战够多时,范鼎有些气力不加,忽见牛青又来帮助苗虎来斗,心中说:“不好!我一人抵一人有些费力,再有此人来助战,我的性命难保,不如败回公馆再作道理。”想罢虚打一鞭,败下去了。苗虎也不追赶。牛青说:“妹丈之武艺超群,令人佩服。”苗虎说:“你不知这范鼎也是有名江湖,想不到他跟了官,若非是我,别人定遭其殃。他今知我厉害,他再也不敢上观音寺来,内兄随我进寺,明日一同回牛家庄。”这且不表。

且说范浩然回到公馆,见了大人,言及苗虎厉害,不能捉获。刘公问道:“黄、姜二位壮士,这苗虎怎样可擒来结案?”

姜宽说:“大人,若擒苗虎,我等皆不是他的敌手,若擒一盏灯,除非去请小人盟兄李璟,现居东昌府。”刘公说:“姜壮士拿本部堂名帖去请李壮士,你得辛苦一趟。”姜宽说:“勿用大人名帖,李璟他亦担待不起,小人前去走一趟。”遂拿些盘费辞别大人,竟奔东昌府而来。

书要简说,姜宽非止一日,进了东昌府城,来至李璟门首,向门公问道:“李大爷在家否?”门公说:“姜大爷来了,小人给姜大爷请安,小人之主人现在客厅,请姜大爷自己进去罢,小人不能陪。”姜宽是常来之人,闻门公之言,遂自行进去,进客厅见了李璟,口呼:“兄长,小弟给哥哥请安,阖府安好!

待小弟叩拜。”李璟说:“姜贤弟免礼,请坐讲话。”家丁献茶,李璟问:“姜贤弟,你从为兄这里走了数日,今日复回,必有事故,请道其详。”姜宽见李璟相问,心中暗想:“盟兄创办的六十余座当铺,使奴唤婢,家成业就,在家享福,永不出门行侠作义。俗言:‘山河容易改,秉性最难移。’我若说请他出去,拔刀相助,他必然不肯去。他性如烈火,劝将不如激将。”

心中想罢,便说:“兄长有所不知,小弟自从那日辞别我兄,走在半路途中,遇见黄振兄弟还有一黑大汉帮助撕斗苗虎,堪堪要敌不住,是小弟上前拔刀相助,我三人也敌不住苗虎一人。

苗虎口出狂言说:‘量你这三个人非是我之敌手,普天下之英雄让我一人为尊。’小弟说:‘苗虎休得自夸其能,口出狂言,我的盟兄李璟若在此,大约无有你的命在!’苗虎不听此言则可,一听此言,微微冷笑说:‘那李璟也不过在东昌是偷生怕死之鼠辈,他有什么奇能,他不来则可偷生,若遇见我苗爷爷叫他死无葬身之地!’小弟一闻此言,只气得两肋发炸,我三人又敌不了他。我说:‘苗虎休发狂言,若我盟兄李璟来时,你可别跑呀。’苗虎说:‘大丈夫焉有跑之理,就怕他闻我之名不敢来会我。’也罢,今日留你三人之命,快唤李璟来会我,言罢,他就进了庙,等候兄长去了。小弟一想为了难哩,我知兄长久不管外边事,不能出去,我若不请出兄长会一会苗虎,一则弱了兄长之名;二则是我失信于苗虎。无奈小弟前来请盟兄前去会一会苗虎,给小弟圆圆脸,不知兄长闻苗虎之名,肯去否?”李璟闻言,问道:“此话是贤弟激吾前去呀,还是苗虎之言?”姜宽说:“小弟为何激兄长前去,又不干我事,实系苗虎之言。”李璟说:“量那苗虎不过是一采花淫贼,有何本事?既然如此,待愚兄会一会他,贤弟咱弟兄二人明晨起身。”

这且不表。

且说刘吏部一日闷坐公馆,正思拿不着苗虎之事,忽闻外面一片喊冤之声,令刘安、张成接了百姓状词,见有二百余张展在桌案,阅看,乃是状告牛家淀牛飞天父子霸占民地,强霸民间妇女等案。暗想:“这牛飞天父子一定恶不可言,怎么大案全出在山东,遇在本部堂案下,须得除此大患以安良民才是!”遂吩咐左右:“将喊冤的众百姓之中选那有年纪的百姓唤进数人,案前回话,且不可难为众民。”差役答应,去不多时,带进来有年纪的四、五个人,跪在下面,口尊:“青天大人在上,给小民等作主,拯救民等草命。”遂连连叩首,刘公问:“尔等二百余张状词,俱是告牛飞天父子横霸,十分大恶了。

依本部堂想来,牛飞天是一财主,借贷不周,是一家饱暖千家怨,尔等合谋来告,是呀不是?”这众乡老民闻言叩首,口呼:“青天大人我这即墨县百姓,皆都良善,并无刁民捏词妄控,如有诬控,请大人治小民之罪。大人想情这牛飞天不是本县之人,他原籍乃是滑县人氏,强盗出身。忽至牛家淀霸占民地,硬行盖宅,修造的房屋真是画栋雕梁,银钱广有,交接官长,用银钱贿通本县知县。牛飞天素日又放加一利息钱。若贫寒人借贷他的钱,这本利先不要,一过三年本利一齐全要归还,若是归还不上,有牛马驴骡必牵了去算利息;若将本利还清,他不勾帐,到了年头,硬行讨要本利;若无钱还他,他必折算地亩或折算女儿,俊俏的收为姬妾,丑陋的作为使女。被屈之人告到当官,知县贪他的贿赂,反说民人好讼,妄告不实,被其笞责扛枷,故此无处伸冤。闻大人奉旨赴山东,小民等方见天日,恳求大人恩准作主,小民等得其生活。”诉毕连连叩首,刘公闻诉后说:“众百姓暂且下去,听候拿了牛飞天,尔等速来对词。”众百姓口呼:“青天大人。”叩头下去了。

刘公见众百姓下去,自己暗想:“若依众百姓所言,这牛飞天是一土豪恶霸,耳闻不如眼见,待本部堂前去访一访牛家淀,访确再抄拿他也不迟。”遂唤过范鼎,说:“贤弟适才众百姓皆控告牛飞天强霸,本部堂欲访一访牛家淀牛飞天之恶处,你随本部堂走一趟,若有人盘问,就说是乡亲,偶而路遇,莫泄露机关。诸般皆要仔细小心,事要量力,管保无有祸患。且记不可称我大人二字,是掩人之耳目,你须头前引路,竟奔牛家淀。”范鼎说:“小人晓得。”遂皆改扮行装,暗出公馆,竟奔牛家淀而来,这且不表。

却说这日牛飞天坐在客厅,心中暗喜:“三个女儿皆配了一盏灯苗虎为妻,我已年老,全仗女婿苗虎支撑门户,明日正是我的寿诞,须要大开筵宴。热闹一天。”正然思想,只见三个女儿走入大厅,笑嘻嘻地说:“父亲,明日是爹爹生辰,必然客人不少,今日清静,女儿三人今日给爹爹先叩寿头。”牛飞天哈哈大笑说:“每年皆是你姊妹三人先来拜寿,真令老夫喜之不尽。”言罢复又不悦,姊妹三人见此光景,问道:“每年爹爹生辰,欢天喜地,今年为何喜中生愁。”牛飞天见问“咳!”

了一声,说:“女儿有所不知,每年家宅安安静静,今年为父寝室夜间闹鬼祟,虽然为父不惧,却搅得我夜夜不安,美中不足,乐中生忧,故而不悦。”女儿闻言,皆说:“无妨,过了寿日,请一位高人除鬼净宅,有何不可。”

正然父女讲话,忽闻外面卦板敲得连声响,口内吆喝:“算灵卦,占神课,讲子平,能算吉凶祸福,善观阴阳二宅,趋吉避凶,安宅除祟,不应不取分文。”姊妹三人说:“爹爹,福分齐天,想吗就有吗,外边就来了除祟之高明人,何不请进来除祟净宅呢?”牛飞天闻言大悦,遂令恶奴:“将除祟人唤进大厅。”去不多时,刘公进了客厅,望着牛飞天作一揖,口称:“施主,贫道施礼了。”牛飞天见老道年纪有五十余岁,品貌不俗,遂问道:“你能驱逐邪魔鬼怪吗?”刘公回言:“贫道善晓阴阳,除邪斩鬼,符咒最灵,敢许施主永无祸患。”牛飞天闻言大悦,便说:“老道,明日是老夫的寿诞,你今夜除鬼,若有效验,明日官客前来上寿,老夫令你坐上席,施你香资二百两。”遂命恶奴领老道至大爷寝室,给老道预备斋饭,所用除鬼的物件给他备齐,不可有误,恶奴答应,将刘公送至寝室之内。

刘公用了晚膳,默坐寝室之内,挨到夜半,满院人等皆已困眠,鸦鹊无声,听樵楼鱼更三跃之后。猛然从东北墙角起了数阵旋风,定睛细看,原来是四个冤魂。二男二女,欲进欲退之间,刘公问道:“这四名冤魂,有何冤枉搅闹牛宅。若有冤枉,本部堂刘墉在此,近前诉尔等之冤,我刘某准尔等之状,替尔等报仇雪恨。”只见二女鬼跪倒,口呼:“青天大人,今日方得见天日。冤魂二人,乃是王氏,系叔伯姊妹,奴名秋香,妹名桂香,并未出阁,乃是处女。被牛飞天看见我姊妹,有些姿色,起了歹心,硬说我父与伯父三年前借了他五百两银,本利未归,硬将我姊妹二人抢至他家,逼迫成亲,是我姊妹骂贼被杀而死。冤魂不散,搅闹他家不安,叩乞大人作主。”只见二男鬼跪在地上,口呼:“青天大人,给冤魂报仇雪恨,我名张泰,我名杨吉,皆被牛飞天诓进宅来,说我二人三年前借了他的一千吊钱,本利未归,硬逼迫我二人清还。我二人抢白他一场,牛飞天大怒,令家奴把我二人吊打,我二人死在乱棍之下。死的苦情,恳求大人替小人作主。”大人说:“准下你四个之状,从今不可闹宅。”四鬼领命退去,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五十一回 逃生路喜逢故旧 临大难师生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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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孟基听了董妙清之言,深觉有理,一想:“自己本不是贼人,只因所居之地都是宝山,出了金银钢铁铅五种矿藏,未去报官,我等深恐被官兵拿获,故此招募无业游民,训练兵卒,以备调用。我等也没抢过行商客旅,无非倚着四十八寨人多势大,地方官也置之不问,这才算万幸无事。如今只为金家的私怨,惹动彭钦差,真要奏明圣上,调来官兵,量这连环寨弹丸之地,如何抵挡得了。再说马副将死在孽龙潭卧龙坞之内,这就不好。我依着董道兄之言,也是一个机会。”想罢,叫魏国安跟他出了妙清观,坐船来到孟家岭,先叫人到里面把孟达叫来。

不多时,儿子女儿全来了。孟基说:“你二人往哪里去了?”

孟达说:“儿子正与妹妹在花园之内练了几趟拳脚,不想有彭钦差的差官八人前来,他们都中了妹子的毒钉,被我兄妹二人捉住了。”孟基说:“把先打的那四人给我抬到外面船上,然后把这八个人带来我看看。”孟达即叫家人去办。不多时,就把纪逢春等八个人全都捆好送来了,只听得一个个哼哼之声不止。

内中一人长的雷公嘴,嘴里说着:“结了,完了,我今年二十一岁,还未娶媳妇,我要死了才冤呢!小蝎子,你想主意救救我吧!”武杰说:“我没主意,也不能救你,你自己惹祸,连累了我,还不知忍着。”孟基在上面说:“你们这八个人是由哪里来的?怎么会到了孟家岭?从头至尾说了实话便罢,如若不然,把尔等乱刀分尸。”冯元志说:“你要问,我等都是彭大人的差官,跟碧眼金蝉石铸来打连环寨,探听马大人的消息。只因在中平寨被金清所擒,我等得便才跑出来了。你要知王法,便是大清朝的安分良民,趁此将我们放了,等大破连环寨的时候,决不连累于你。如若不然,你家差官老爷既被你擒着,要杀要剐,凭你自便。”孟基说:“原来你们几个就是跟碧眼金蝉石铸来的。也好,我把你们带到一个所在去吧。”吩咐手下人,把这八个人也搭到外面船上去,又告诉魏国安:“你把他们带到庙里去,我明天一早准到。”魏国安说:“你老人家何妨一同前去,今天就住在庙里好不好?”孟基说:“也好。”吩附孟达在家里好生照料,不准多事,便带着几个亲随人同魏国安上了小船,展眼来到妙清观,水手把那十二个人都搭进庙中北上房来。

此时,曾天寿、姚广寿、赵文升、段文龙四人俱已昏迷不醒。老道念了一声无量佛,由柜内拿出一个有海碗大的金漆盒,里面有一百粒百草金丹,便拿出六粒来,叫石铸研了,给那十二个人敷在伤口上。又拿出六粒,叫石铸化开,给那十二个人灌了下去,然后抬到里面炕上,拿棉被一盖,叫他们各自养神。

接着又叫魏国安用活鲤鱼加葱姜蒜氽汤,每人一碗,叫他们喝了下去,只要发了汗,明天见了大小便,就算好了。

这里老道与孟基摆酒对坐谈心。董妙清说:“我到青莲岛数年,除了教这几个徒弟,惟有你我知己。这话我不能不跟你说,我想,金清太无知,他哥哥结交匪人邪教,在庆阳府造反,他又犯下这样的弥天大罪,把副将马大人诓害在卧龙坞,这就是起祸的根由。他只说连环寨天下无敌,其实这不过弹丸之地,钦差大人只要一递折本,朝廷调兵前来,他焉能抵敌?你看佟家坞的佟金柱多大势派,被彭大人不费吹灰之力就破了。”

孟基说:“道兄之言极是,金清乃一勇之夫,不懂王章。俗话说的不差,礼服君子,法制小人,金清也该当此恶报。他自从得了这点事,仿佛做了皇帝,对他手下的喽兵,一有错就杀,杀的人太多,也该他绝了!”说着话,天已不早。孟基说:“我还有一件事奉托,这众差官之内,我看有一位姓曾的,这个人长得不俗,人品端方,武艺超群,我打算把你徒弟许配他。这话我不好说,又不知道他此时是什么官,我总算是做贼的,恐怕人家不要,只求道兄慈悲慈悲,成就了这件好事。”董妙清说:“这事明天交给我办。”接着就吩咐道童打点卧具,老道和孟基在东配房同榻而眠,石铸同魏国安在西配房一起安歇。

次日早晨起来,这十二个人的伤都好了。众人大喜,彼此见礼问讯,把分手以后之事谈论一回。冯元志和曾天寿说:“咱们过去谢谢老道救命之恩。”众人又问石铸:“那日中了子午闷心箭,你又怎么遇见了老师的,总之吉人自有天相,你要不遇见老师,我们也活不成了。”石铸把上项之事述说一遍,又把魏国安叫过来,给众人引见了。曾天寿说:“石大爷,你烦恼了。”石铸说:“什么事?”曾天寿说:“你孙子死了。”石铸唉了一声,说:“可惜,我本来打算叫他跟大人当差,得个一官半职再回嵩阴县,没想到遭了这个劫数,总是他在绿林有了损处,不然咱们又怎么会死里逃生,逢凶化吉?”众人说着话,来到了上房。

孟基和董妙清一早起来,二人正在佛堂上吃茶。众人由外面进来,先给孟基见礼,然后都跪下给董妙清叩头,说:“我等若非遇见仙师,性命休矣!你老人家恩同再造。”董妙清说:“我也无甚好处,众位老爷们是命不该绝。”石铸说:“众位不必客套,起来大家从长计议,该怎么走法呢?”董妙清说:“我这山下有渔船一只,你们众位坐上,叫魏国安送你们逃走,只要出了四道套口就好办了。我还有一事,曾老爷,你现居何职?家内还有什么人?今年贵庚?跟前有几位世兄?”曾天寿道:“我初登仕路,如今跟随钦差效力。母亲尚在,我今年二十岁,尚未娶亲。”董妙消说:“可曾订下嫂夫人?”曾天寿说:“也还未有。”老道说:“我今天要做一个冰人,曾老爷不要推诿。我孟基兄之女,也是我的徒弟,今年十八岁,要给尊驾为妻,不知阁下意下如何?”天寿一听,心中沉吟起来。他见过孟巧云,知道是一个绝代佳人,这老道又是救命的恩人,怎好推却?想罢,便说:“既是仙师慈悲,我有两句话说,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作主,我须禀明老母,再下定礼。”老道说:“不必,老太太万不能不愿意,你过来拜岳父吧。”曾爷一听,只得把随身的一块玉佩摘下来,交给岳父孟基,然后行礼,又谢了老道。道童把饭摆上,众人方才吃完,忽听外面金鼓大作,人声一片。原来是金清带兵船来到了青莲岛。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施贤臣设计请客索御史暗恼忠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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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索御史见施公跪倒,抱住他的腿,大声喊道:“救驾!”索爷大吃一惊,一时心中醒悟,连忙将脚收回,双手将施公搀起。尊声:“施大人休要如此,你我不过取笑散心而已。”施大人站起身来,含怒说道:“钦差大人,官级极品,为何知法犯法?此钱乃万岁的国宝,上有康熙二字。用脚踏住,岂不欺君太甚?”说着扭项对众官道:“我施某上本,少不得添写众位作干证,由万岁发落!”众官听罢一齐吃惊。众官一齐走至施公前,拱背驮躬,带笑说道:“索大人实出无意,望求施大人贵手高抬!”大家见施公出了庙堂,俱各哑口无言,心内害怕。索御吏更加后悔,暗自说道:“倒是我时运不至,自引火烧身。这事看来,必须如此方能解释。”想罢对庙内老道说:“这堆钱,你们拿去作为香资。”复又吩咐亲随,将鹄子、弓箭收拾起来。家人答应,登时收妥。索爷迈步出庙,上马回至馆驿。众官见天色已晚,俱各散去不表。

且说施公回到衙门,用茶饭毕。家人秉烛,连忙修奏折稿。大人尚未写完,忽听外面叫“爷!”施公停笔,叫施安:“你去到外边看看有何事故。”施安应声而去,不多时上前禀道:“回大人,方才小人问明,言说索老爷特遣家人给大人请安,有封手书前来投递。”施公听罢,点头说:“施安,你将来人唤进来。”施安应命而去,将来人唤到贤臣面前。那人跪在下面口尊:“大人!奴才是索宅的家人,名叫来喜。小人奉家主之命,前来给大人请安。”施公看来人身穿青衣,头戴凉帽,年约三旬之外,甚是强健。大人看罢,叫道:“管家起来。”那人站起身来,从怀内把书信取出,双手交与施安,转呈与大人。贤臣拆封观看,但见上写:“索色谨呈;前者在大人台前,实因粗心草率,误踏国宝,以致冒犯台驾,有越国律。大人若奏明圣上,索色难逃欺君之罪。拜恳大人施天高地厚之恩,容恕过愆,决不敢有负深恩。如蒙见谅,现有薄礼一盒,望祈笑留。如不嫌弃,黄昏后遣小价奉上,幸遮合郡众人眼目。特此致意,万望勿却。”

贤臣看罢,不好明言。心中暗自说道:“你索色倚仗钦差二字,眼空四海,原来也是胆小之辈,惧怕提参。我想此礼若不收他,但放心不下,反怨我过于刻薄。这并非国家大事,参与不参,无甚要紧。但只一件,收下此礼,难免合郡官员闻知。那时风声传出,圣上知道,岂不败坏我为官清廉正直之名,说我贪财受贿。”左思右想,忽心生一计:除非如此这般,方保无事。想毕连忙提笔,写了一封回字,装在封筒之内,吩咐施安交与来人说道:“管家此书持回,呈与你家老爷,说施某多多拜谢。”来人转身而去。

不表来人,且说施公自将银收下,寻思将众官口舌缝住。坐在书房暗想:“拿住他们款迹,还得叫他们感着我的人情。纵然日后传说,便也无妨于事。”想罢,叫:“施安,你速去吩咐书吏写几个请帖,差人送到合郡衙门文武官员:明日在城隍庙请吃饭,不可有误。”施安领命办理而去。次日施安上前回道:“众吏役伺候齐备。”贤臣出衙上轿,顷刻间到了城隍庙。贤臣下轿,复又走到配殿。只见厨役人等,将座位设排得整齐,桌椅收拾停妥洁净。贤臣看罢,吃茶落座等候不表。且说众官接了施公请帖,猜疑不定。暗想:“为射鹄与索大人闹得不睦,曾说要上本提参,还要带写我等为证,怒不可解。出了庙门,今又反请吃饭。已听人说,他是惹弄不得,作事真叫人测摸不着头绪。既然相请,只得前去,到临期之时,再辨吉凶。”不表众官纳闷,且说康熙老佛爷祈雨之际,降旨断屠,到处文武官员俱皆奉旨吃素,故此施公派人命厨役备办素蔬素面,俱往城隍庙而来。这内中有位八老爷,官名厄尔清厄;有位五老爷,官名伊昌阿,二人俱守备之职,彼此同行,互相谈论。走至庙前,只见众官下马下轿,一个个鱼贯而入。到了庙内,俱各先至雨坛参拜佛像,然后来至大殿。施公站起相迎,俱各见礼,各按次序而坐,从人献茶。施公含笑说道:“众位老爷,施某一时刚暴,已至如此;回衙自思,甚为后悔。今日特备一粗蔬,少伸致意,望众位大人海涵,休要介意。”众官听罢,大家连忙站起说道:“我等实系不敢。还是大人量宽容恕,我等深感大德。今日又蒙赏赐筵席,卑职有何德能,敢领此盛意?”贤臣说道:“不过几件粗菜,不知好与不好。众位不必太谦,望大家休得见笑。”彼此谦让,将要各按座位,不见索御史在座。施公道:“钦差不到,其中必有所为。待施某想个妙策,必须将钦差请来。”怎样设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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