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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光寺-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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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荣回到内衙书斋,狄公正与李珂说话。洪参军将几幅山水展开在书上,两轴头各压上葱绿镇石。

狄公示意马荣一边坐了,继续说道:“李先生没能为我画出一幅新作,深为抱憾。这三轴旧本固然神采逸飞,气韵生动,究竟不比新墨淋漓,泽香可触。当然,目下这西陲边城,绢纸昂贵,赭丹奇缺。况且作画尚需心境,应物斯感,意态勃萌,或由于虚静之澄虑,或由于媒介之触机,胸中油然沛然,意内山水重迭,方能运笔生气,泼墨豪宕。李先生近来神情索然,外惑内困,未能动笔,也可雅谅。”

李珂惭色满面,答道:“狄老爷学识渊博,精于此道,小人感仰敬佩。……正是狄老爷说着了,小人近日来感怀世态,神气淹滞,一直无心作画,辜负老爷垂素,十分惭惶。这三本旧作狄老爷权且收下,待日后心境趋佳时一定奉恩献丑,多多仰报。”

狄公笑道:“我这里先谢过了。只望李先生一诺千金,切勿惜墨如金。”一面转身问洪参军:“你看这三轴画挂在哪里合适?对了,你暂且陪李先生这里说话,我与马荣去后花园一趟。”

马荣随狄公出了书斋,转回廊循一条细石子甬道,穿过粉墙尽头的垂花门,到了后花园,拣一处清凉的茶縻架下坐了。

“你在城里转了这半日,想有硕获。”狄公急问。

马荣将半日的遭遇有枝有叶地细述过一遍,尤详尽禀报了与“和尚”的一番谈话。

狄公喜道:“这个‘和尚’似非寻常人物,今夜你去清风庵时找着春云,设法打听清楚他的经历履踪,与春云究竟是何等关系。——这杀人的凶手一时虽未侦出,但去年失窃的那五十锭御金却有了追回之望。”

马荣点点头,两人踱出花荫,循原路回到书斋。

书斋内燃着两梃巨烛,照耀得恍若白昼。洪参军已将那三轴山水并排挂起在书斋壁上,一时雅气滂沛,满堂生彩。李珂若有所思地凝望着那三轴画,感慨不已。

狄公、马荣进屋,李珂忙上前拜喏,狄公满意地看着中堂壁上,抚须细赏。

李珂道:“老爷可查着杨茂德的踪迹?紫光寺里那宗案子委实骇人听闻,小人只担心杨茂德也卷在其中。”

狄公莞尔一笑。“李先生不必为那宗案子挂虑,这杀人的凶案哪能不破?目下官府尚未见着杨茂德的信息,倘若他果真卷在案情中,也是可以勘查清楚的。”

李珂站起拜揖,正待告辞,忽想到一件事来。

“狄老爷,小人昨夜记起一件事来,适才倒忘说了,小人确曾见过那个小小的紫檀木盒。”

狄公一惊:“紫檀木盒?你想起它来了。——你是何时何地得到那玩艺的。”

“约有半年前,记得是一个老乞丐将那木盒拿来欲卖与我。木盒上粘满了泥,我也未见着盒盖上嵌镶有一块白玉。他只要五个铜钱,我怕他死乞纠缠,便买了下来,随手扔在一个破篮里。以后也就忘了,兴许是卖与骨董铺了,只不知如何又到了老爷手里。”

“李先生可打问过那老乞丐,从何处弄得这木盒来?。”

“那老乞丐生了一副斗鸡眼,形状滑稽。依他说是在紫光寺后背的荒坡拾得,又说是一个兔穴旁。他说时常去那里掏野兔崽,捕雀儿。”

狄公道:“谢谢李先生这一番话,这木盒的来历庶几清晰。”

李珂告辞,狄公也不挽留,吩咐洪参军送至前街大门,他自己则启行走回内邻。——此时他心里稍稍宽松,李珂的话听来不像是胡编,那木盒倘真是紫光寺后荒坡上拣得,那么白玉小姐的死因也与紫光寺密切相关了。

第八章 明珠索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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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十人有男有女,有的是独臂的大汉,有的是秃头的癫子,却还有的是身穿各色彩衣的明眸少女。

    他们手中都各拿了柄雪亮的匕首,身法俱皆轻灵无比,轻飘飘的立在竹竿头,仿佛随时都可乘风而去。

    潘乘风变色道:“这些人便是鬼母门下的九鬼子、七魔女了,他们突然亮相,不知又是在弄什么玄虚?”

    只见这些人方自立上竿头,突然头下脚上,直栽了下来,仿佛立足不稳而跌倒了的模佯。

    但却在这刹那之间,他们的足尖,又巧妙的勾住了竹竿,掌中匕首一挥,各各割下块猪肉,放人口中大吃起来。

    一个独臂汉子大笑道:“看到么,猪肉全都是没有毒的,只要你们有种,尽管来拿好了!”

    李洛阳厉叱道:“放箭!”

    叱声方了,弓弦骤响,乱箭如雨飞出。

    竿头上的男女轻轻一笑,突然飞身迎了上来。

    但见漫天人影在箭雨中飞舞了一阵,乱箭竟俱都被他们接了过去,没有一根落到地上。

    刹那之间,箭雨与人影俱沓,只剩下那十余只金黄的烧猪,和那些男女讥嘲声犹在风中飘荡。

    司徒笑变色道:“好轻功,好手法,只怕这些人其中任何一人的武功,都不在你我之下。”

    李洛阳长叹道:“他们此举不但要证明猪肉无毒,诱人去抢,也在炫耀武功,借以示威!”

    海大少目光一转,突然跃出院外,自怀中取出一段长索,随手打了个活结,震腕抛出。

    潘乘风冷笑道:“到底是做贼的,随身都带着做贼的家伙。”话声未了,活结已套上了烧猪。

    海大少大喝一声,挫腕收索,烧猪便离竿飞起。

    突见墙外一条人影直窜而上,挥刀去斩长索。

    海大少怒吼道:“你敢!”身子箭一般窜起,左掌急扬,凌空扑向那挥刀的人影,掌法有如雷霆。

    那人影身材枯瘦,挥刀斜划海大少脉门,此人身法亦是惊人,凌空变招之迅,有如水中游鱼。

    海大少右手却已接住了烧猪,左手一翻,原式夺刀。

    只听又有人冷笑道:“你出了墙还想回去么?”一个独眼大汉,苍鹰般扑上,左手一托那枯瘦汉子足底,右手直击海大少胸膛,枯瘦汉子将要落下的身形被他手掌一托,立刻上升数尺,飞足踢向海大少面门。

    海大少左右被袭,真气又已不继,纵然躲开了这两招,身子眼看也已落到墙外,便当真是凶多吉少了。

    厅中群豪变色,抢出院外,黑星天、白星武左右齐出,手掌齐飞,十数点寒星暴射而出,分打墙外两人。

    海大少暴喝一声,挺起胸膛,迎了那独眼大汉一掌,身子却借势飞回,凌空翻了个跟斗,飘飘落到院中。

    霹雳火大声道:“你受了伤么?”

    海大少狂笑道:“俺这种身子,挨个一拳两拳又算得了什么?一拳换条肥猪,这买卖却是不错!”

    霹雳火挑起大拇指,大声笑道:“好汉子,墙外的鬼子鬼孙你们听到了么,你们一拳,人家只当搔痒。”

    但此刻墙外人影又已落下,更无人答他的话。

    海大少抱着烧猪回到大厅,抽出尖刀,大笑道:“一人一块肥猪肉,就是方才在俺面前吃鸡蛋的朋友没有!”

    刀锋展处,“唰”的划下块猪肉,海大少接口笑道:“反正是做贼的抢来的猪肉,人家也不要吃的。”

    潘乘风冷冷道:“他们划的地方无毒,别处也无毒么?”

    海大少呆了一呆,口中大骂道:“你吃不到猪肉眼红,就拿话来骇人么?”手中尖刀却已垂落了下来。

    白星武自怀中取出银针,在肉中一刺,银针立刻变为乌黑。海大少面色大变,竟呆住了。

    众人见了,心里不禁叹息,司徒笑推开潘乘风,道:“幸好那厮的拳不重,否则倒真不划算。”

    海大少木然点了点头,嘴角突然沁出了鲜血,原来那独眼大汉方才一拳虽是凌空击出,力道仍是不轻。

    海大少早已觉出了不对,只是不愿扫兴,勉强忍住,最少也等别人吃过肉再说,哪知肉却是吃不得的。

    只有云铮一言不发,大步走了出去,自大汉们手中要过了一张弓,一壶箭,张弓搭箭,劲射而出。

    箭如流星,去势奇快,飕的射落了竿头烧猪。

    他手不停的挥,箭去如电,刹那之间,但听弓弦一连串轻响,那十只烧猪,竟都被他射落。

    院中大汉,不禁轰然发出了彩声。司徒笑等人见了,更是暗自心惊,只有温黛黛却仿佛根本没有看到。

    彩声过后,墙外突然有人冷冷道:“好准头!好手劲!好箭法!是什么人射的,敢站到墙头让咱们瞧瞧么?”

    铁中棠情不自禁,脱口道:“不要去!”

    却听云铮扬声大呼道:“少爷我就站在院中,你们只管来瞧便是!”左手持弓,右手已备好三支长箭。

    墙外人轻笑道:“我来瞧瞧!”。

    一条身着粉衣的少女人影轻飘飘的直跃而起,姿势优美,宛如仙子。

    云铮厉叱道:“瞧清楚了!”右手微挥,弓弦连响,三支长箭,带着尖锐的风声,成“品”字形飞出。

    那粉衣少女娇笑道:“果然不差!”双手高扬,接住了左右两支长箭,飞起一足将当中一箭踢回。

    她举手投足,有如仙女凌空而舞。

    哪知云铮又已换箭在手,大喝道:“还有!”又是三箭划空飞出,三箭发时虽有先后,去势却快慢不差。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听那少女一声惊呀,翻身落了下去。

    霹雳火一持须,大笑道:“他们伤了我们一人,咱们也立刻还了颜色,这场仗打得当真是有意思得很!”

    但众人心神只不过振奋了片刻,便又消沉了下来;难堪的饥饿,像梦魔般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到了黄昏,院中的大汉多已不支,斜倚在墙角,在夕阳黯淡的光线下,令人见了更是颓废心伤。

    大厅众人的嘴,也都被饥饿封住,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再敢多去饮酒,他们甚至连饮酒的兴趣都已失去。

    李洛阳环顾着厅内厅外的萧条景象,突然沉声说道:“老夫已决定要冲出去一战,有多少人愿意跟随老夫的?”

    这句话立刻像鞭子一样抽到他们身上,黑星天、白星武、云铮、霹雳火,俱都像挨了鞭子似的自椅上跳了起来。

    司徒笑笑道:“生死成败,在此一举,李大哥你在未作决定之前,还是再多加考虑的好!”

    李洛阳道:“我一生行事最是谨慎,但此时此刻,却逼得我不得不作此孤注之一掷!”

    语声顿处,他目中突然射出逼人的光芒,沉声接道:“与其被困在此间,还不如出去战死的好!”

    司徒笑道:“再等两日,或许有救星前来……”

    李洛阳道:“吾意已决,兄台就不必多说了,倘若有人不愿出去一战,只管留守此间,在下绝不相强!”

    他平日言语平和,此刻说话,却有如斩钉截铁,目光四处一望,又自接道:“谁愿出战,请举起手来。”

    解雳火、云铮立刻应声举手,黑星天、白星武对望了一眼,也缓缓举起了手,口中说道:“司徒兄你……”

    司徒笑苦笑道:“小弟自也去的。”

    李洛阳道:“有这些人也已够了,海大少受伤难行,这位老先生不懂武功,自然该留在这里。”

    李剑白道:“海大侠恰巧睡着了,否则他听到……”

    海大少突然一跳而起,大声道:“谁说俺受伤难行?谁说俺睡着了?你们冲出去,俺来开路。”

    李剑白一挥长剑,道:“自应由我来开路!”

    霹雳火大笑道:“开路之责,你们谁也抢不过老夫的。”

    海大少、云铮齐声问道:“为什么?”

    霹雳火拍了拍腰间的革囊,道:“就凭老夫这囊中数十粒霹雳子,纵在千军万马中,也能杀出条血路。”

    李洛阳截然道:“如此说来,开路之责就有烦兄台了,这位少侠与小儿左右为辅。”

    他目光望向黑、白两人,道:“黑白天武双星断后,我和司徒兄居中策应,无论怎样厮杀,要前后呼应,不可失去联络!”

    海大少怒道:“还有俺哩,难道你忘了么?”

    李洛阳缓缓走到他身前,道:“兄台么……”突然伸手轻拍在他肩头穴道上,接口道:“兄台伤势未愈,不可妄动的。”

    海大少又气又恼,却已无法争辩了。

    李洛阳回转头来,沉声道:“外面的兄弟,张弓搭箭守着此厅,无论如何,也莫要被人冲进来!”

    潘乘风应声道:“这里有在下照应!”

    李剑白冷笑望了他一眼,道:“本来就没有人要你出去!”

    说话之间,众人已都扎紧了衣衫,亮出了兵刃,云铮挥动着剑光,突然长叹道:“此刻若有他在这里就好了!”

    李剑白道:“谁?”

    云铮叹道:“此人乃是我的师兄,他机警胜我百倍,虽在大乱之中,仍可从容策划,只可惜……”

    他瞧了司徒笑一眼,恨声接道:“只可惜他已背叛了师门,认贼作父,我若见着了他,定要和他拼个死活!”

    铁中棠顿觉一股冷气自心底升起,悄悄闭起了眼睛。

    李洛阳甩下长衫,握起长剑,厉声道:“此刻日象将落未落;正是血战的大好时分,你我就此冲出去吧!”

    大厅之中,顿时长剑挥展,森森的剑气,凛冽的杀机,弥漫在这珠宝世家之中,掩得四下一切俱都为之失色。

    铁中棠突然抬起了头,沉声道:“事值如此,各位无论如何自应出去一战,老夫在此为各位击鼓助威,但……”

    他目光缓缓自众人面前扫过,接道:“半个时辰之内,各位若仍无法取胜,就应即速回来,免得无谓牺牲。”

    司徒笑应声道:“正该如此,半个时辰之内,事若不成,你我便请即速回来,徐图大计。”

    李洛阳沉吟半晌,慨然道:“好!”

    铁中棠道:“老夫以击鼓为号,鼓声一停,便是半个时辰到了!”

    李洛阳微微颔首,李剑白立刻传令取鼓。

    院中壮汉精神也突然振奋了起来,死气沉沉的庭院,刹那间便被战斗的火焰燃烧了起来。

    霹雳火大喝一声,飞奔出院,云铮、李剑白挥动长剑,紧随在他身后,两人俱是年少英俊,身手矫健。

    只见霹雳火劈手夺过了一柄长弓,厉声啸着掠上墙头。

    在这瞬息间,他已探手摸出一把深碧色的霹雳子,施展出武林霹雳掌弹打金弓,连珠霹雳的手法。

    但闻一连串弓弦轻响,那十余粒霹雳子已应弦而出,落地之后,声如霹雳,炸开了一条火龙!

    墙外地甚空阔,远处林木葱郁,那青石铺成的道路,本是穿林而入,再穿林而出,几条在路上巡弋的人影,骤惊此变,四散分开,那跛足童子锐声呼道:“送死的出来了,让他们莫要再回去呀!”

    林中人影移动,一人狂笑道:“他们回不去的!”

    霹雳火厉叱道:“小鬼,着!”又是一串霹雳子飞出。

    跛足童子大笑道:“老鬼,你打不着的……”身子一转,的溜溜飞上竹竿,道:“老鬼,你敢上来么?”

    话声未了,院中已有一簇箭雨飞来,跛足童子凌空一个”死人提”笔直的倒翻了下去。

    但见眼前剑光一闪,云铮己迎面扑来,长剑挥动,化作匹练,接连三剑,已将跛足童子团团围住。

    跛足童子眨了眨眼,道:“好小子,剑法不坏!”

    身形在剑光中转了几圈,出手还了三招。

    云铮面色深沉,剑势更是剽悍沉重。

    这跛足童子又走了三招,面上已收敛去调皮的笑容,突然大喊道:“这小子厉害得很,快来帮帮忙呀!”

    喊声未了,己有两条人影左右夹击而来,一个是粉衣少女,一个身穿碧衫,明眸流波,身影却快如闪电。

    跛足童子翻身抽出剑来,嘻嘻笑道:“我受不了啦,还是你们陪他玩玩吧!”接连几个翻身,远远掠到一旁。

    粉衣少女笑啐道:“小鬼,临阵脱逃,还要多话。”

    笑语声中,长袖飞舞,轻飘飘攻出几招。

    那碧衫少女抖出了一条长达五尺的银练,笑道:“五妹,你攻近,我打远,看这小子能接几招!”

    云铮虽然素来不喜与女子相斗,怎奈身形却已被她两人奇诡轻灵的招式困住,再也脱身不开。

    那边李剑白早已挥剑迎上了一条独目虬髯、手持一长一短两柄钢刀、长得宛如半截铁塔般的大汉!

    鼓声已起,雄浑急遽。

    他两人招式,亦是刚猛迅急,只听刀剑相击之声叮当作响,只见长短三道寒光,纵横开阖。

    这眇目大汉身形虽高大,但身手却绝不呆笨,长刀短刀,相辅相生,走的是刁辣招式,怪异已极。

    李剑白家学渊源,剑势沉稳,气度更是不凡,和这经验老到的大汉交手,两百招内绝分不出胜负。

    但他们的攻势,却已被阻,霹雳火大喝道:“不要缠战,冲呀!”喝声之中,又击出一串霹雳子。

    突听树林中狂笑一声,一条人影急飞而出,宽袍大袖,衣袂飘飘,兜起一股劲风,竟将漫天飞来的霹雳子全都震了回来,势道强劲,落回了李宅院中,院中立刻响起一串大震,一阵惊呼。

    李洛阳变色道:“霹雳子发不得了。”挥剑迎上。

    只见林中掠出的人影,飘飘落在地上,两只长袖随风飘舞,宛如蝙蝠的翅膀一般,落地后竟长垂及地。

    他颀长的身形却是瘦骨嶙峋,面上双颧高耸,眼眶深陷,仔细一瞧,竟是个瞎子。

    那跛足童子见他来了,拍手笑道:“妙极妙极,大哥也赶来了,看你们还有多少暗器,只管放出来吧!”

    霹雳火心头一震,大声道:“你便是艾天蝠么?”

    普天之下,施用暗器之人,一听无目煞星艾天蝠的名字,人人都头皮发炸,心头发慌。

    因他虽是个瞎子,却专破天下各门暗器,其听觉之灵敏,有如浑身上下都生满了眼睛。

    只见他阴沉的面色毫无表情,道:“不错,谁来陪我这瞎子走几招?”声音亦是冰冰冷冷,毫无情感。

    李洛阳”飕”的掠过霹雳火,掠到面前,目光上下扫动,沉声道:“阁下想来便是九子鬼母门下的首座弟子了。”

    那跛足童子远远立在艾天蝠身后,飞扬跳跃,大声道:“不错,他便是我们的大师哥!”

    李洛阳道:“令师兄如此以阁下为荣,倒是很难得。”

    艾天蝠冷冷道:“李先生过奖了。”

    李洛阳呆了一呆,道:“阁下怎会知道在下便是李洛阳?”

    艾天蝠大笑道:“艾某双目虽盲,心却不盲,此时此刻,除了谦谦君子李洛阳外,谁还会如此客气的对艾某说话。”

    李洛阳扬眉道:“人道无目煞星心思灵敏,过于他人,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艾天蝠笑声突顿,道:“李先生如此的夸奖艾某,莫非是要艾天蝠做什么事么?”他即使在狂笑之时,面上亦无表情。此时笑声一顿,面容更是冷得可怕,仿佛他心肠俱是寒冰所铸,世上再无任何事能打动于他。

    李洛阳纵声狂笑道:“不错,在下正要照原文与阁下打个赌。”

    艾天蝠冷冷道:“艾某占了优势之时,从来不与别人打赌,李先生这番心思看来是白费的了。”

    李洛阳又自呆了一呆,他本想孤注一掷,以自己的身家性命作注,和艾天蝠师兄弟们的性命赌上一赌。

    那跛足童子大笑道:“赌不赌你都已输了,还赌什么?你骗别人可以,却骗不到我大哥!”

    艾大蝠道:“李先生若要动手,在下当可奉陪,但也请李先生先取下鞋底的蛋壳,免得动手时行动不便。”

    李洛阳情不自禁,举起脚底一望,只见鞋底之上,果然嵌着几片碎了的蛋壳,这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

    但双目全盲的艾天蝠,却犹如目见,抬眼四望,艾天蝠深陷的眼眶,骇然竟是一片肌肉,根本连眼珠都没有,绝不是伪装的瞎子——何况纵然是目光敏锐之人,也万万不会瞧见别人鞋底的蛋壳。

    刹那之间,李洛阳心头不禁大为惊骇。

    只听艾天蝠冷冷道:“阁下心里不必奇怪艾某怎会知道,艾某只是自阁下方才脚步移动时所发的声音听出来的。”

    李洛阳道:“你怎知必是蛋壳?”

    艾天蝠狂笑道:“食物俱已有毒,想来你们只得吃鸡蛋了,惶乱之下,自然难免将蛋壳剥得狼藉遍地,在下姑且猜了一猜,却不想正猜对了。”

    李洛阳暗叹一声:“这艾天蝠当真是个绝世的人材。”

    要知此刻刀剑叮当,人声叱咤,鼓声更是响如雷霆,能在这许多声音中听出别人脚步轻微的移动,这耳力是何等惊人,再加上他分析事理之精确,更是令人心惊。

    霹雳火忍住性子站在李洛阳身后,此刻却再也忍不住了,厉声喝道:“艾天蝠,你果然心巧口巧,老夫却要看看你的手巧不巧?”长弓一展,箭步窜前,弓梢直点艾天蝠胸腹间的将台大穴。

    那跛足童子一个筋斗翻了过来,大喝道:“我大哥只想和李洛阳动手,你多事什么!还是让少爷我陪你玩玩吧!”

    喝声之中,双足如飞,踢向霹雳火面门。

    霹雳火只得暂求自保,闪身避过,大怒道:“你明明知道老夫生平不与妇人孺子动手,此番又来做什么?”

    跛足童子嘻嘻笑道:“你不愿和我动手,可知我还不愿和你动手哩,你既未接到换命明珠,还是乖乖站到一边去吧!”

    霹雳火大怒道:“混帐!”呼的一拳,却是击向正与黑星天动手的一人身上,他纵在盛怒之下,还是不愿与妇人孺子动手,这老人脾气虽然蛮横,倒也蛮横得可爱。

    这时白星武、司徒笑等人,都已各自寻着了对手,在这一片辽阔的空地上,动手厮杀起来。

    但四面树林之中,仍不时有人影闪动,他们的攻势虽然凌厉,也无法在这四面杀机之中冲开一条血路。

    李洛阳与艾天蝠身子缓缓逼近,却始终未曾出手接过一招。

    那跛足童子满面嘻笑,东打一招,西踢一足,忽然又是一个筋斗翻回树林,笑道:“师父来了。”

    九子鬼母果然已扶着两个明眸少女的肩头,缓步走了出来。

    她脚步仍然蹒跚,衣裳也仍然有如贫妇。伴在她身畔的两位少女,却是满身华服,艳光照人!

    李洛阳心头一凛——此刻依依站在九子鬼母身畔的,赫然竟是那奇异老人的艳姬。

    他自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复杂关系,心头不觉疑窦丛生。

    哪知就在他这疑愣的刹那间,艾天蝠硕长的身躯已冲天而起,两只长袖迎风飘展,有如飞天的蝙蝠一般。

    他双袖又长又宽,柔中带韧,正是两件最最奇异的外门兵器,双袖舞起,敌人武功纵强,一时之间也休想近身。

    战鼓频催,战况却胶着在当地,没有丝毫进展。

    院中的家丁壮汉,听得外面的交战之声,越等越是心焦,有的已忍不住翻身到墙头,去观看外面的战况。

    铁中棠面色凝重,挽起双袖,将皮鼓敲得咚咚作响,温黛黛愁眉苦脸的坐直在他身侧,也说不出话来。

    十余条大汉本来凑在院中喝喝密谈,此刻突然狂呼上声,蜂涌着冲到紧闭着的大门前。

    一人手提长刀,奋力挑起了门闩,刀风过处,大门洞开。

    潘乘风变色呼道:“你们要干什么?”

    家丁们齐声呼道:“冲出去!”

    呼声未了,鼓声突然停顿。

    鼓声停顿未久,黑星天便当先掠回院来,身上血迹斑斑,胸口不住起伏,手中的兵刃也失落了。

    潘乘风变色道:“兄台可是受了伤了?”

    黑星天点了点头;道:“在……左肩……”突然仆地坐倒。只听墙外一声狂呼,白星武、司徒笑狂呼着飞掠而入,两人神情亦是疲惫不堪,额上汗珠涔涔而落。

    铁中棠虽未见到外面的战况,但见到这几人的神色,已显然可以想见外面战况的惨烈。

    他手持鼓槌,奔出院外,惶声道:“还有人呢?”

    白星武手挥汗珠,指向院外,只听李洛阳在院外大声呼道:“各位快退回去,在下断后。”

    另外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冷笑道:“前路虽然不通,要退后却绝对无人阻挡,阁下只管放心好了!”

    语声落处,李家父子、霹雳火、云铮,果然连袂跃入墙来,这四人更是神情狼狈,重衣俱为汗水浸透。

    李洛阳喘息了半晌,方自黯然长叹一声,垂首走回大厅,那黯然的叹息声,正显示了事情的急迫。

    众人回到厅中,心情更是沉重。

    李洛阳在厅中踱了几圈,突然走到厅前的石阶上,沉声道:“弟兄们请过来听我说话。”

    院中的家丁壮汉们,缓缓围了过来。

    李洛阳见到这些平日生龙活虎般的汉子,此刻纵然打起精神,也掩不住憔悴失望之态,心头不觉更是黯然。

    “你们快快放下兵刃,高举双手去吧,只要你们不作抵抗,那九子鬼母纵然狠毒,也不致要了你门的性命,各位跟随李某多年,李某今日却不能保护各位,但望各位莫要怪我。”

    他话未说完,这些家丁们已骚动起来,等到他说完了话,这些粗豪的汉子已齐呼道:“咱们死也不走。”

    李洛阳黯然道:“各位留在这里,也是在送性命!”

    一个家丁振臂而出,嘶声道:“老爷待小人们天高地厚,小的们死也要和老爷死在一起。”

    另一个人接口呼道:“小人们虽然无知,却还不是贪生怕死的人,老爷若定要小的们走,小的们只有先死在这里。”

    李洛阳静静的凝注了他们半晌,突然狠狠一顿足,转身走了回去,目中似乎已可看到闪动的泪珠。

    温黛黛眨了眨眼睛,轻轻道:“咱们难道真的没有冲出去的希望了么?”她一直跟随着铁中棠,片刻也不肯离开。

    李洛阳无言的点了点头。

    温黛黛呆了半晌,突然转身奔了出去,司徒笑、云铮的脚步都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谁也没有追出去。

    李洛阳缓缓走过去解开海大少的穴道:“兄台莫怪!”

    海大少挺胸而起,大声道:“俺为何不怪你,听你说那些泄气的话,真几乎将俺气死了。”

    李洛阳苦笑一声,道:“不是在下说话泄气,只是以此刻情况看来,我们是凶多吉少了。”

    海大少瞪起眼睛,别的人却仿佛都默认李洛阳方才的言语。

    海大少厉声道:“你们说话呀,咱们究竟拼不拼得过?”

    李洛阳仰首望天,缓缓道:“海兄此刻莫要问了,到了黄昏之后,你我再一起冲出去试试。”

    海大少道:“这才像话。”

    李洛阳道:“你我这次冲出去,谁也莫要再存有回来之心,冲得出去就冲出去,冲不出去就死在这里。”

    海大少拍案道:“这更像话了。”

    李洛阳移过目光望向铁中棠,缓缓道:“无论咱们冲不冲得出去,阁下都不会死的。”

    铁中棠道:“此话怎讲?”

    李洛阳冷冷道:“此刻跟在九子鬼母身畔最最亲近之人,便是阁下的那位温柔美艳的夫人!”

    铁中棠脸色也变了。

    李洛阳却已拂袖走了开去,众人本觉铁中棠来历不明,此刻更不禁暗暗猜疑:“难道此人便是九子鬼母的内应?”

    李洛阳负手立在厅前,只见院子的角落,几个家丁正悄悄的以长刀在挖着草根,剥着树皮。

    他只觉心头一阵黯然,转过头去,不忍再看:“苍天,我李洛阳待人不薄,为何今日却落到这般下场?”他满心怆痛,心中所思,口中竟不知不觉的说了出来,当真是言词沉痛,凄凉欲绝。

    海大少突然拍案大骂道:“李大哥待人忠诚,有目共睹,怎么这里许多人中却有个内奸。”

    李剑白道:“谁是内奸?”

    海大少手指笔直指向铁中棠,道:“他!”

    众人心里都在想着此事,此刻被他揭破,立刻骚动起来,霹雳火大声道:“不错,这厮行踪鬼祟,必定是个内奸。”

    李洛阳望着铁中棠,只当他会辩驳两句,哪知铁中棠却只是茫然立在那里,也不开口。

    海大少厉声道:“今日一战,无论是生是死,也不能留着这内奸活在世上,先得宰了他再说。”

    众人齐都轰然应道:“正该如此。”脚步移动,便向铁中棠围了过来,众人心中俱是满腹冤气,此刻自然一触即发。

    那两个童子骇得面青唇白,牵着铁中棠的衣袂,瑟瑟发抖,李洛阳长叹道:“众意如此,阁下还有何话说?”

    铁中棠暗叹:“我施下连环之计,将情势造成如此局面,纵然称了心愿,弄得黑星天、白星武、司徒笑、霹雳火没有一人能逃得活命,却也害得许多条无辜的生命陪着一起送死,我做得对么?我做得对么?”心念至此,只觉心灰意冷,也不想反抗,长叹道:“不错,我害了你们,你们杀了我吧!”

    众人反而呆了一呆,突听一人道:“你们若要杀他,便将我一起杀死!”夕阳余晖下,温黛黛缓缓走了进来。

    她身上此刻竟佩满了珠宝,在夕阳下更是光彩夺目,她轻轻笑道:“我能戴着我最爱的珠宝,死在我最爱的人身畔,总比你们这些还要苦战一场才能死的人好,你们要动手,就快动手吧!”原来她方才狂奔而出,竟是去戴珠宝去了。、海大少厉声道:“动手就动手!”

    温黛黛走到铁中棠身畔,道:“谁来动手?,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愿在将死之前,动手杀两个丝毫不愿抵抗之人,脚下都不禁向后退了两步。

    天色不知在何时黯了下来,再也无人去燃起烛火,苍茫的夜色,凄凄冷冷,惨惨切切。

    潘乘风刚才掩起的大门,也不知何时吹开了。

    夜色之中,门外忽然缓缓走来一条淡淡的白色人影,像是黑夜中的幽灵一般,走过近前,便可看到她美丽的轮廓,骇然竟是水灵光。

    李洛阳变色道:“姑娘是来为九子鬼母传话的么?”

    水灵光瞧也不瞧他一眼,笔直走到铁中棠前面。

    铁中棠惨笑道:“你出去,还回来作什么?”

    水灵光缓缓道:“你活着我可以走,你若真的要死了,我却不能活了,自然要来陪着你。”

    这几句话虽然有关生死,但她却说的是那么平静,那种奇异的平静心情,使得她言语也变得十分流利。

    海大少轩眉道:“你两人不是九子鬼母门下?”

    水灵光道:“她虽然要将我收为弟子,我却情愿死!”

    海大少呆了一呆,汗如雨下,道:“俺险些错杀了好人。”反手掴了自己两掌:“老先生,俺这里陪罪了!”

    铁中棠淡淡一笑,道:“反正大家都要死的,早死晚死,又有何不同,时候已到,李兄还是冲出去吧!”

    他缓缓回首瞧着水灵光,叹道:“只是你却死得太冤枉了。”

    水灵光一笑,道:“你可愿意让我活下去么?”

    铁中棠惨笑道:“我宁愿牺牲一切让你活下去!”

    水灵光轻轻道:“你愿意让这里所有的人都活下去么?”

    铁中棠大惊道:“你说什么?”

    水灵光道:“你若真的肯牺牲一切,忘记所有的恩怨,我就有法子让这里所有的人都活下去,你愿意么?”

    黑暗中,虽然看不清众人的面色,但大厅中瞬即起了一阵惊诧之声,显见人人都已被她言语所动。

    铁中棠全身都紧张起来,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水灵光轻轻点了点头,缓缓转过身子,道:“随我来!”

    她轻飘飘的走出大厅,铁中棠不由自主的跟了出去。

    这奇妙的女孩子,言语神态中,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使得谁也不会对她说的话有半分怀疑。

    众人眼睁睁的望着他们走入院外苍茫的夜色中,没有一个人出声询问,更没有一个人出口阻拦。

    门外的夜色,像铅一般沉重,死寂而黑暗的大地,仿佛已被它压得发不出半点声息。

    铁中棠无言的跟在水灵光身后,走入了黑沉沉的树林,甚至连树林中都没有丝毫声音,风声和虫鸣都已被夜色压死了。

    铁中棠只觉自心底泛起了一阵寒意,脚步更轻更急,而暗林中终于渐渐露出了微弱的光亮。

    惨碧色的光亮,鬼火似的映着碧绿的林木,林木间人影幢幢,仿佛是幽灵在林中聚会。

    突听一个阴森森的声音道:“来了么?”

    水灵光道:“来了!”

    一丛林木间,有片空地,摇曳的悬挂着十数点惨碧的珠光,又仿佛是幽灵的眼睛。

    惨碧的珠光下,人影绰绰,围坐着一团人,映着惨碧的珠光,人面都也变成了惨碧的颜色。

    当中坐的,正是那名震天下的九子鬼母。

    她此刻已换了一身碧绿的长衫,碧管高髻,盘膝而坐。

    铁中棠却昂然走到她面前。

    九子鬼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阴森森笑道:“大旗门下的弟子,胆气总是比常人高了一等!”

    铁中棠变色道:“你怎知道我是大旗门下?”

    水灵光轻轻道:“我说的。”

    九子鬼母道:“他说你身怀大旗门血旗,可是真的?”

    铁中棠道:“她从未说过一句假话。”

    九子鬼母道:“拿出来瞧瞧!”

    铁中棠瞧了水灵光一眼,突然伸手入怀,取出了他随身珍藏的血旗,随手一抖,迎风招展。

    九子鬼母霍然长身而起,目光如炬,紧紧盯在这面血旗之上,足足有半盏茶功夫之久,都未曾眨眼一下。

    铁中棠道:“你看清了么?”

    九子鬼母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坐了下去,缓缓道:“果然是昔年号令天下的血旗!”

    水灵光轻轻道:“她老人家说天下只有这个血旗能解今日之围,我听见了才将你唤到这里。”

    铁中棠精神一振,大声道:“真的?”

    九子鬼母道:“不错,本门昔日曾受此旗大恩,也曾立下重誓,只要这面血旗所至,持旗人所发之令,老身无不听从。”

    铁中棠大喜道:“那么……”

    九子鬼母突又大喝一声,截口道:“且慢,你既然手持此旗,可知道持旗发令的规矩么?”

    铁中棠呆了一呆,他脑海中似乎依稀有些印象,但此血旗已有多年未现,大旗门后代弟子早已将此事淡忘了。

    九子鬼母缓缓道:“昔年云、铁两位前辈,虽然挟此血旗,君临天下,但唯恐多扰江湖同道,是以才立下了这规矩!”

    铁中棠根本不知有何规矩,也不敢插口。

    九子鬼母冷冷道:“血旗已有多年未见于江湖,这规矩,你是要回去问他,还是此刻就听老身说出来?”

    铁中棠道:“前辈名重武林,想来不会骗人的。”

    九子鬼母沉声道:“持旗人先道名来!”

    铁中棠道:“铁中棠!”

    九子鬼母大喝道:“铁中棠,你此刻应双手持旗闭目而立,从此刻起所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血旗所发之令,是以万万不可再随意说话了,知道么?”

    接着又道:“还有一事,你应切记,持旗人所发之令,必须有关人命生死,而且不得超过十字!”

    铁中棠心头一震,大惊忖道:“不得超过十字,叫我如何发令?”放眼望去,四座一片寂然,都在凝神倾听。

    九子鬼母更是面色凝重,再也不肯开口。

    要知昔年大旗门开山宗师,傲骨峥嵘,他们虽以恶徒的鲜血汇集成了这面血旗,却根本没有挟恩自重,要以此血旗来号令江湖同道之意,只是江湖中人为了感恩图报,才立下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血旗所至,凡事一律听命,而云、铁两人深恐因此养成后人的狂傲之气乱施号令,是以才自己约束自己,定下这苛刻的规矩,不是人命关天之事,不可以旗发令,所发之令,更不得超过十个字,这规矩本应世代相传,只是大旗门近来屡遭惨变,声威大不如前,纵有血旗,也未见有人听令于他,是以掌门便未将这规矩传给后人。

    铁中棠双手举起血旗,缓缓阖上眼睑,心头却是万念奔涌,不住的暗问自己:“这十个字叫我如何说法?”

    他若是说:“请尔等放行让路!”岂非连大旗的仇人也一起放了,他怎能以本门血旗来救本门的仇敌。

    他若是说:“只放本门兄弟!”那么便要将李宅父子也一起困死,他怎么忍心害这两个意气干云的侠士?

    他若要说:“放本门兄弟及李家人。”那海大少,以及那些不是姓李的家丁,便要死在那里。

    他更不忍害死那些无辜的人。

    一时之间,他只有木立当地,当真是难以开口。

    九子鬼母突然冷冷的道:“再若不说,便无效了。”

    语声微顿,她又补充道:“这规矩本有限时,以十数为限,老身虽然未数,但想来时间已到了!”

    铁中棠情急之下,大喝道:“让路放行,退出这里。”

    铁中棠缓缓放下手来犹自木立当地,额上冷汗,涔涔而落,雨点般落在他那已被汗水湿透了的衣衫上。

    水灵光忽然轻轻长叹一声,道:“我本当你要说那句话的。”

    铁中棠变色道:“什么话?”

    水灵光道:“放我要放的人!”

    铁中棠身子砰然一震,双目圆睁,目毗尽裂,突然狂吼一声,张口喷出一股鲜血,俱都溅在他掌中血旗上。

    水灵光大惊道:“你……你怎么?”

    铁中棠血泪俱流,道:“我先前怎么想不起这句话?”话声未落,又是一股鲜血随口而出,他身子也仆倒地上。

    水灵光扑抱了上去,流泪道:“这不怪你,不怪你,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紧张的。”

    她平静的心情一失,说话便又口吃起来。

    坐在九子鬼母身畔的艾天蝠突然冷笑道:“男儿汉若要复仇,便该凭自己的本事,仰仗他人之力,算得了什么!”

    冰冷的言语,有如鞭子。

    铁中棠心头又是一震,有如被人当头浇了壶冷水,呆了半晌,霍然而起,道:“多承指教,敢不从命!”

    艾天蝠厉声道:“以好计对付好人,固是理所应当,但大丈夫胸怀自应磊落,为了这等事痛心,岂非令人齿冷!”

    铁中棠肃然道:“金石之言,永铭在心。”

    艾天蝠缓缓站了起来,沉声道:“我敬你是条汉子,才对你说出此话,师父,我们走吧!”

    铁中棠大声道:“请问阁下大名?”

    艾天蝠冷冷道:“本门只听命血旗一次,以尽昔日誓言,今日之后,说不定你我仍是仇人相见,多问作甚?”

    长袖微拂,当先而立,那跛足童子凌空翻了两个跟斗,落在他身侧,道:“师兄,我跟着你。”

    艾天蝠微微笑道:“调皮的孩子,你不翻跟斗难道就不会轻功了么!”拉起那童子的手,大步出林而去。

    四下的碧衣人影也都纷纷站了起来,一个接着一个自铁中棠身侧走过,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

    跟在跛足童子身后的,是个身躯颀长的独臂汉子,面色阴沉,脚步轻如无物。

    独臂汉子身后,便是那貌如白痴的癫子,望着铁中棠嘻嘻一笑,抱拳道:“害你饿了两日,恕罪恕罪。”

    他身后跟着个面目狰狞的眇目大汉,咯咯狞笑道:“铁兄,你少让他靠近你,只要沾着他,少不得要染些毛病。”

    惨碧的珠光下,他面容当真比鬼怪还要可怖。

    铁中棠脚步情不自禁退了一步,这两人已大笑着出林而去。

    再后面便是个形容猥琐的侏儒,鼠目猪唇,暴牙掀嘴,目光闪闪缩缩的直望着铁中棠,宛如毒蛇一般。

    铁中棠一见此人,心中便不禁泛起一阵厌恶的悚栗,脚下不禁又退了一步。

    只听身后有人嘻嘻笑道:“兄台莫皱眉头,咱们这些人长得虽然难看,但心地却比那些俊小子好得多。”

    此人鸡胸驼背,说起活来,声如裂帛。

    再往后看,是个身长八尺铁培般一条大汉,脸上重重叠叠的生满了一脸金钱麻子。

    这六人加上瞎眼的艾天蝠以及跛足童子,正是八人,一个个自惨碧珠光下走过,令人看来,当真是如鬼如狐。

    铁中棠心中暗叹忖道:“九子鬼母真有本事,这些徒弟不知是从哪里找来的,还有一人,不知又是何等模样?”

    转目望去,只见一个身长玉立,剑眉星目的白衣少年,抱拳走了过来,望着铁中棠微微一笑。

    这少年不但英俊,神情潇洒,笑容更是令人可亲。

    铁中棠大出意料,不禁抱拳还礼道:“兄台好走。”

    却见这位少年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自己耳朵和嘴,原来他虽然四肢五官俱全,却是又聋又哑。

    这八人不问可知,便是江湖中行踪最是诡异的神秘人物、九子鬼母门下的九鬼子了。

    他九人接连走出了树林,后面便是六个身穿各色彩衣的明媚少女,那九鬼子虽然人人残废,个个丑怪,但这七魔女却是人人美艳绝伦,云雾般的鬓发,水一般的眼波,低颦浅笑之间,看来有如仙子。

    当先一个紫衣女子袅袅走到铁中棠身侧,娇笑道:“我们七妹对你那般倾心,想来你必定是个美男子,你肯不肯让咱们姐妹看看你的真面目?”另五个彩衣少女也轻笑着围了上来。

    铁中棠呆了一呆,道:“谁是姑娘的七妹?”

    紫衣少女伸手一指水灵光,笑道:“就是她。”

    铁中棠心头一震,呆呆的看向水灵光。

    紫衣少女咯咯笑道:“她也要跟着我们走了,你要看就多看两眼吧!”

    铁中棠失惊道:“灵光……你……你?”

    九子鬼母冷冷道:“水灵光已投入老身门上,位列七仙子之未,从今而后,只怕你将极少能见着她了。”

    铁中棠道:“七仙子?”

    九子鬼母道:“不错,老身这七个女徒,俱是仙子降谪凡尘,沾不得人间烟火气的。”

    铁中棠大声道:“你本己有了七位女徒,恰合七魔女之数,为何还要加上她?”

    九子鬼母道:“我那老七已被潘乘风所污,身子己非完壁,水灵光来了,恰巧补她的空位。”

    铁中棠道:“你徒儿被人所污,你难道就不认她为徒了?”

    九子鬼母厉声叱道:“仙子蒙尘,自不能再居仙子之位,老身虽要代她复仇,却早已将她逐出门墙了。”

    铁中棠冷笑道:“我就不信令高足倒真的全能守身如玉。”

    九子鬼母大笑道:“我就要教你相信。”

    大笑声中,轻轻挥了挥手,道:“徒儿们,让他开开眼界。”

    那红衣少女咯咯笑道:“铁相公,你眼睛可要睁大些了。”

    缓缓卷起衣袖,露出一段莹白如玉手腕。

    另五个少女,也一起跟着她的动作,卷起了衣袖。

    铁中棠凝目望去,只见五段手臂,虽在惨碧的珠光下,仍是莹白得粉嫩,有如新生的嫩藕。

    就在这六段手臂的肩下,俱有一粒鲜红的守宫之砂,红艳欲滴,衬着雪白的皮肤,颜色更是鲜明。

    铁中棠忍不住暗暗叹息着道:“七魔女恶名遍布江湖,人人都知道她们必定是妖冶淫荡的魔女,又有谁想得到她们竟会是守身如玉的处女,潘乘风污辱了这样一个玉洁冰清的女孩子,也难怪别人要寻他复仇了。”

    忽然间一条人影急急冲入树林,白衣素服,身手矫健,骇然正是大旗门下的云铮。

    他目光四下一转,立刻护身在铁中棠身前,铁中棠忍不住问:“云公子,你来作什么?”

    云铮道:“我担心你的安危,忍不往来看看你。”

    铁中棠心头一阵热血上涌,脱口道:“在下与云公子素昧平生,云公子为何要如此关心我?”

    云铮道:“你将我救出了那脂粉陷阶,否则我便要永为大旗门的罪人,如此大恩,我焉能不报?”

    九子鬼母面色一沉,厉声道:“你也是大旗门下弟子?”

    云铮挺起胸膛,朗声道:“不错,我便是大旗门当代掌门人之于云挣,你要怎样?”

    九子鬼母厉声道:“你两人既然都是大旗弟子,为何要说素昧平生,在老身面前,你们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铁中棠身子一震,云铮亦是大惊失色,骇然转首,望向铁中棠,厉声道:“你也是大旗门弟子?谁说你是大旗门弟子?”

    铁中棠哪里说得出话来。

    九子鬼母道:“此人身怀大旗门血旗,怎会不是大旗弟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说!”

    铁中棠黯然叹道:“在下自有不得已的苦衷……”

    水灵光幽幽接口道:“师父,你老人家也不要再问了吧!”

    九子鬼母冷冷瞧了铁中棠几眼,道:“十日之后,老身再召你来解释此事,今日且放过了你。”

    水灵光轻轻拜了下去,道:“多谢师父。”

    九子鬼母伸手牵住了她的衣袖,嘴角泛起一丝慈祥的笑容,缓缓道:“好孩子,咱们走吧!”

    水灵光点了点头,无言的回身望向铁中棠,铁中棠也正目光相对,似乎都有许多话要说,可是谁也说不出来。

    片刻的眼波交流,无限的情意相通。终于,水灵光去了,带去了些许香气,却留下了一片惆怅。

    云铮的目光,始终狠狠盯着铁中棠,此刻突然一把抓着了铁中棠肩头,厉声道:“他们去了,你如何向我解释?”

    铁中棠讷讷道:“在下此刻还不能解释。”

    云铮厉声道:“你不能解释,便是冒充我大旗弟子,你若是冒充大旗弟子,今日你就休想生出此地了。”

    铁中棠苦笑道:“纵然在下乃是伪充大旗弟子,但也以此救了你们的生命,你此刻反要杀我,岂非恩将仇报?”

    云铮又厉声道:“你以大旗门血旗救了我大旗门那许多仇人,我焉能感激于你?”

    铁中棠缓缓道:“我虽然救了他们,但李宅里的那许多义气汉子,亦是我救出来的,这点你岂能忘了?”

    云铮道:“无论如何,我也要先问你,你那血旗是自哪里来的?”

    铁中棠道:“这一点阁下也不必知道。”

    云铮大怒道:“血旗乃本门之宝,为何我无权知道?”

    铁中棠道:“你虽不必知道,但却有权取回。”

    云铮大喝道:“血旗在哪里?”

    铁中棠自衣袖中缓缓取出那面血旗,沉声道:“此旗乃大旗门中重宝,持旗之人,其位不在掌门之下,你得旗后行事更要谨慎小心些。”

    云铮刚要去接血旗,忽然向后退了一步,沉声道:“你若不是大旗弟子,必定不会将这血旗交还给我,也绝不会对本门事情如此清楚:你若是大旗弟子,为什么要自认乃是伪充,这些问题我本来实在想不通,但此刻我却想通了。”

    铁中棠脱口问道:“为了什么?”

    云铮一字字缓缓道:“因为大旗门中,有一个不敢见我的叛徒,他做贼心虚,是以愧对于我。”

    铁中棠心头一震,口中道:“他做了什么事?”

    云铮目中已爆出愤怒的火焰,冷笑道,”他在我临危重伤时,抛却了我,而厚颜认贼作父。”

    铁中棠道:“若是如此,你怎能活到现在?”

    云铮恨声道:“幸好那时我已伤重垂危,是以未被严密监视,只等着我醒转之后,便以私刑拷问于我。”

    铁中棠变色道:“你这话可是真的?”

    云铮大怒道:“怎么不是真的?这些都是我亲身经历之事,这些用鲜血换来的教训,难道还会假得了!”

    铁中棠长叹道:“你误会了!”

    云铮仰天狂笑道:“误会?若是误会,你为何不敢见我?”

    铁中棠呆了一呆,道:“我……”

    云铮嘶声狂呼道:“铁中棠!事到如今,你还要在我面前狡赖么?若不是老天有眼,让我亲耳听到你与那司徒笑的言语,又让我侥幸逃了出来,你这些叛师背友的无耻行为,世上便当真无人知道了,此刻老天既然让我能活着见到你,你还有什么话说?铁中棠,你就拿命来吧!”

    铁中棠身子一转,退后三步,黯然长叹道:“三弟,你纵要下手杀我,也该先听我解释解释。”

    云铮冷冷笑道:“你纵说得舌绽莲花,也难教我相信。”

    铁中棠道:“那时我只是为了要逃出性命,才不惜以那种方法骗得司徒笑的信任,然后再乘隙夺路而逃。”

    他曾不惜以自己的性命来换取云铮的性命,而今却被云铮误会如此之深。

    云铮冷笑道:“你是夺路逃出来的么?”

    铁中棠黯然点了点头,道:“我那时的艰苦行程,说来你也不信。”

    云铮厉色笑道:“我自然不信,别的不说,你身受重伤,又落在司徒笑那厮手里,还能逃得了?”

    铁中棠黯然笑道:“事实如此,你要如何才肯相信?”

    云铮大喝道:“杀了我,我也不信!”

    语声未了,突听林外传来一阵笑声。

    随着笑声,司徒笑轻轻掠入树林,扬声笑道:“中棠,他既然不信,也就算了,你还和他争论个什么!”

    铁中棠神色突然惨变:“好阴毒的人!”他知道司徒笑这样一来,这误会便更难解释了。

    云铮果然纵声狂笑道:“好呀!铁中棠你纵想狡辩,怎奈司徒笑却已替你承认了,你还要怎样?”

    铁中棠一步窜到司徒笑面前。

    司徒笑微笑道:“事到如今,你还骗他作甚?”

    他微笑一招手,白星武、黑星天、潘乘风,立刻便又四下现身,司徒笑接口笑道:“反正这里都是咱们的人,你怕他作甚?”

    白星武接口笑道:“只要将他杀了灭口,世上便无人知道你的行径了,你还是一样能到大旗门卧底的。”

    铁中棠盛怒之下,满腹冤气。他自知此刻自己已是百口难辩,是以咬紧牙关,绝不开口。

    云铮双拳紧握,目光四下流转,突然嘶声狂喊:“铁中棠,告诉你,我纵然拼了性命,也要逃出这里!”

    黑星天冷冷笑道:“大旗弟子也会逃么?”

    云铮目毗尽裂,望着铁中棠,嘶声道:“我要逃出,只因为我要将他叛师的丑行宣扬给天下武林中人知道。”

    语声未了,身形急起,向白星武扑了过去。

    司徒笑立刻遥遥向白星武打个了眼色,白星武也微微以目示意——就在这刹那之间,云铮已挥拳扑来。

    他一心突围,拳势自是凌厉无俦,左拳当胸护身,右拳直捣白星武胸胁,拳还未到,刚劲的拳风已震起对方衣袂。

    白星武掌势斜引,急划腕脉。

    哪知云铮右掌竟是虚招,招式到了半途,左拳突然自右肘之下翻转,”石破天惊”,猛撞白星武下颚。

    白星武似乎未料及他变招如此之奇诡迅急,神色微乱之间,云铮双足已接连飞起,上下三招,宛如一式。

    足风拳影间,白星武身子斜斜冲出数步,似乎着了云铮一掌,立足不稳,只得让开了云铮的去路。

    两人动招,不过是霎眼间事,云铮志在突围,也不愿恋战,身子凌空急转,闪电般飞掠而去。

    司徒笑、黑星天齐声喝道:“追!哪里逃!”但身子却仍紧挟着铁中棠,脚下更未移动半步。

    白星武哈哈一笑道:“小弟这诈败卖招,不知装得可还像么?”

    司徒笑抚掌道:“当真是天衣无缝,无懈可击。”

    白星武道:“不过那厮招式也委实凌厉!”

    司徒笑截口笑道:“无论他怎么凌厉的招式,难道还真的能在三招之中,便冲出白兄的拳网么?”

    三人相对大笑,笑声充满了得意之情。

    司徒笑回过头来,望着铁中棠道:“你可知道在下等为何不杀死云铮而故意放他逃走?”

    铁中棠道:“你存心挑拨我弟兄两人。”

    司徒笑仰天

墨子·明鬼下第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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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墨子言曰:逮至昔三代圣王既没,天下失义,诸侯力正。是以存夫为人君臣上下者之不惠忠也,父子弟兄之不慈孝弟长贞良也,正长之不强于听治,贱人之不强于从事也。民之为淫暴寇乱盗贼,以兵刃、毒药、水火,退无罪人乎道路率径,夺人车马、衣裘以自利者,并作由此始,是以天下乱。此其故何以然也?

则皆以疑惑鬼神之有与无之别,不明乎鬼神之能赏贤而罚暴也。今若使天下之人,偕若信鬼神之能赏贤而罚暴也,则夫天下岂乱哉!

今执无鬼者曰:鬼神者,固无有。旦暮以为教诲乎天下,疑天下之众,使天下之众皆疑惑乎鬼神有无之别,是以天下乱。是故子墨子曰:今天下之王公大人士君子,实将欲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故当鬼神之有与无之别,以为将不可以不明察此者也。既以鬼神有无之别,以为不可不察已。然则吾为明察此,其说将奈何而可?子墨子曰:是与天下之所以察知有与无之道者,必以众之耳目之实知有与亡为仪者也。请惑闻之见之,则必以为有。莫闻莫见,则必以为无。若是,何不尝入一乡一里而问之,自古以及今,生民以来者,亦有尝见鬼神之物,闻鬼神之声,则鬼神何谓无乎?若莫闻莫见,则鬼神可谓有乎?

今执无鬼者言曰:夫天下之为闻见鬼神之物者,不可胜计也。亦孰为闻见鬼神有无之物哉?子墨子言曰:若以众之所同见,与众之所同闻,则若昔者杜伯是也。周宣王杀其臣杜伯而不辜,杜伯曰:“吾君杀我而不辜,若以死者为无知,则止矣。若死而有知,不出三年,必使吾君知之。”其三年,周宣王合诸侯而田于圃田,车数百乘,从数千,人满野。日中,杜伯乘白马素车,朱衣冠,执朱弓,挟朱矢,追周宣王,射之车上,中心折脊,殪车中,伏弢而死。当是之时,周人从者莫不见,远者莫不闻,著在周之春秋。为君者以教其臣,为父者以讠敬其子,曰:“戒之!慎之!凡杀不辜者,其得不祥,鬼神之诛,若此之憯遫也!”以若书之说观之,则鬼神之有,岂可疑哉!

非惟若书之说为然也,昔者郑穆公当昼日中处乎庙,有神入门而左,鸟身,素服三绝,面状正方。郑穆公见之,乃恐惧,奔。神曰:“无惧!帝享女明德,使予锡女寿十年有九,使若国家蕃昌,子孙茂,毋失。”郑穆公再拜稽首,曰:“敢问神名?”曰:“予为句芒。”若以郑穆公之所身见为仪,则鬼神之有岂可疑哉!

非惟若书之说为然也,昔者燕简公杀其臣庄子仪而不辜,庄子仪曰:“吾君王杀我而不辜。死人毋知亦已,死人有知,不出三年,必使吾君知之。”期年,燕将驰祖。燕之有祖,当齐之社稷,宋之有桑林,楚之有云梦也,此男女之所属而观也。日中,燕简公方将驰于祖途,庄子仪荷朱杖而击之,殪之车上。当是时,燕人从者莫不见,远者莫不闻,著在燕之春秋。诸侯传而语之曰:“凡杀不辜者,其得不祥,鬼神之诛,若此其憯速也!”以若书之说观之,则鬼神之有,岂可疑哉!

非惟若书之说为然也,昔者宋文君鲍之时,有臣曰礻后观辜固尝从事于厉,祩子杖揖出与言曰:“观辜!是何珪璧之不满度量?酒醴粢盛之不净洁也?犠牲之不全肥?春秋冬夏选失时?岂女为之与?意鲍为之与?”观辜曰:“鲍幼弱,在荷繦之中,鲍何与识焉?官臣观辜特为之。”祩子举揖而槁之,殪之坛上。

当是时,宋人从者莫不见,远者莫不闻,著在宋之春秋。诸侯传而语之曰:“诸不敬慎祭祀者,鬼神之诛,至若此其憯速也!”以若书之说观之,鬼神之有岂可疑哉!

非惟若书之说为然也,昔者齐庄君之臣,有所谓王里国、中里徼者,此二子者,讼三年而狱不断。齐君由谦杀之,恐不辜;犹谦释之,恐失有罪。乃使之人共一羊,盟齐之神社。二子许诺。于是泏洫,扌恶羊而洒其血。读王里国之辞既已终矣。读中里徼之辞未半也,羊起而触之,折其脚,祧神之而槁之,殪之盟所。当是时,齐人从者莫不见,远者莫不闻,著在齐之春秋。诸侯传而语之曰:“诸品先不以其请者,鬼神之诛至,若此其憯速也!”以若书之说观之,鬼神之有,岂可疑哉!

是故子墨子言曰:虽有深溪博林、幽涧毋人之所,施行不可以不董,见有鬼神视之。

今执无鬼者曰:“夫众人耳目之请,岂足以断疑哉?奈何其欲为高士君子于天下,而有复信众之耳目之请哉!

子墨子曰:若以众人耳目之请,以为不足信也,不以断疑,不识若昔者三代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者,足以为法乎?故于此乎自中人以上皆曰:“若昔者三代圣王,足以为法矣。”若苟昔者三代圣王足以为法,然则姑尝上观圣王之事。昔者武王之攻殷诛纣也,使诸侯分其祭,曰:“使亲者受内祀,疏者受外祀。”故武王必以鬼神为有,是故攻殷伐纣,使诸侯分其祭。若鬼神无有,则武王何祭分哉!

非惟武王之事为然也,故圣王其赏也必于祖,其僇也必于社。赏于祖者何也?

告分之均也。僇于社者何也?告听之中也。非惟若书之说为然也,且惟昔者虞、夏、商、周三代之圣王,其始建国营都日,必择国之正坛,置以为宗庙。必择木之修茂者,立以为菆位。必择国之父兄慈孝贞良者,以为祝宗。必择六畜之胜腯肥倅,毛以为犠牲,珪璧琮璜,称财为度。必择五谷之芳黄,以为酒醴粢盛,故酒醴粢盛与岁上下也。故古圣王治天下也,故必先鬼神而后人者,此也。故曰:官府选效必先祭器祭服毕藏于府,祝宗有司毕立于朝,犠牲不与昔聚群。故古者圣王之为政若此。

古者圣王必以鬼神为其务鬼神厚矣。又恐后世子孙不能知也,故书之竹帛,传遗后世子孙。咸恐其腐蠹绝灭,后世子孙不得而记,故琢之盘盂,镂之金石,以重之。有恐后世子孙不能敬莙以取羊,故先王之书,圣人一尺之帛,一篇之书,语数鬼神之有也,重有重之。此其故何?则圣王务之。今执无鬼者曰:“鬼神者,固无有。”则此反圣王之务。反圣王之务,则非所以为君子之道也。

今执无鬼者之言曰:先王之书,慎无一尺之帛,一篇之书,语数鬼神之有,重有重之,亦何书有之哉?子墨子曰:《周书·大雅》有之。《大雅》曰:“文王在上,於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有周不显,帝命不时。文王陟降,在帝左右。穆穆文王,令闻不已。”若鬼神无有,则文王既死,彼岂能在帝之左右哉?此吾所以知《周书》之鬼也。

且《周书》独鬼而《商书》不鬼,则未足以为法也。然则姑尝上观乎《商书》。

曰:“呜呼!古者有夏,方未有祸之时,百兽贞虫,允及飞鸟,莫不比方。矧隹人面,胡敢异心!山川鬼神,亦莫敢不宁;若能共允,隹天下之合,下土之葆。”

察山川、鬼神之所以莫敢不宁者,以佐谋禹也。此吾所以知《商书》之鬼也。

且《商书》独鬼而《夏书》不鬼,则未足以为法也。然则姑尝上观乎《夏书》。

《禹誓》曰:“大战于甘,王乃命左右六人,下听誓于中军。曰:‘有扈氏威侮五行,怠弃三正,天用剿绝其命。’有曰:‘日中,今予与有扈氏争一日之命。

且尔卿大夫庶人,予非尔田野葆士之欲也,予共行天之罚也。左不共于左,右不共于右,御非尔马之政,若不共命。是以赏于祖,而僇于社。”赏于祖者何也?

言分命之均也。僇于社者何也?言听狱之事也。故古圣王必以鬼神为赏贤而罚暴,是故赏必于祖,而僇必于社。此吾所以知《夏书》之鬼也。故尚者《夏书》,其次商、周之书,语数鬼神之有也,重有重之。此其故何也?则圣王务之。以若书之说观之,则鬼神之有,岂可疑哉?于古曰:“吉日丁卯,周代祝社方,岁于社者考,以延年寿。”若无鬼神,彼岂有所延年寿哉!

是故子墨子曰:当若鬼神之能赏贤如罚暴也,盖本施之国家,施之万民,实所以治国家、利万民之道也。若以为不然,是以吏治官府之不絜廉,男女之为无别者,鬼神见之。民之为淫暴寇乱盗贼,以兵刃、毒药、水火退无罪人乎道路,夺人车马、衣裘以自利者,有鬼神见之。是以吏治官府不敢不絜廉,见善不敢不赏,见暴不敢不罪。民之为淫暴寇乱盗贼,以兵刃、毒药、水火,退无罪人乎道路,夺人车马、衣裘以自利者,由此止,是以莫放幽閒,拟乎鬼神之明显,明有一人,畏上诛罚,是以天下治。

故鬼神之明,不可为幽閒广泽、山林深谷,鬼神之明必知之。鬼神之罚,不可为富贵众强、勇力强武、坚甲利兵,鬼神之罚必胜之。若以为不然,昔者夏王桀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上诟天侮鬼,下殃傲天下之万民,祥上帝伐元山帝行。

故于此乎天乃使汤至明罚焉。汤以车九两,鸟阵雁行。汤乘大赞,犯 遂下众人之<虫高>遂,王乎禽推哆、大戏。故昔夏王桀,贵为天子,富有天下,有勇力之人推哆、大戏,生列兕虎,指画杀人。人民之众兆亿,侯盈厥泽陵。然不能以此圉鬼神之诛。此吾所谓鬼神之罚,不可为富贵众强、勇力强武、坚甲利兵者,此也。

且不惟此为然,昔者殷王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上诟天侮鬼,下殃傲天下之万民,播弃黎老,贼诛孩子,楚毒无罪,刳剔孕妇,庶旧鳏寡,号咷无告也。

故于此乎天乃使武王至明罚焉。武王以择车百两,虎贲之卒四百人,先庶国节窥戎,与殷人战乎牧之野。王乎禽费中、恶来,众畔百走,武王逐奔入宫,万年梓株,折纣而系之赤环,载之白旗,以为天下诸侯僇。故昔者殷王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有勇力之人费中、恶来、崇侯虎,指寡杀人。人民之众兆亿,侯盈厥泽陵,然不能以此圉鬼神之诛。此吾所谓鬼神之罚,不可为富贵众强、勇力强武、坚甲利兵者,此也。

且《禽艾》之道之曰:“得玑无小,灭宗无大。”则此言鬼神之所赏,无小必赏之;鬼神之所罚,无大必罚之。

今执无鬼者曰:意不忠亲之利,而害为孝子乎?子墨子曰:古之今之为鬼,非他也,有天鬼,亦有山水鬼神者,亦有人死而为鬼者。今有子先其父死,弟先其兄死者矣。意虽使然,然而天下之陈物,曰先生者先死。若是,则先死者非父则母,非兄而姒也。今絜为酒醴粢盛,以敬慎祭祀,若使鬼神请有,是得其父母姒兄而饮食之也,岂非厚利哉!若使鬼神请亡,是乃费其所为酒醴粢盛之财耳。

自夫费之,非特注之污壑而弃之也,内者宗族,外者乡里,皆得如具饮食之。虽使鬼神请亡,此犹可以合欢聚众,取亲于乡里。今执无鬼者言曰:“鬼神者,固请无有,是以不共其酒醴、粢盛、犠牲之财。吾非乃今爱其酒醴、粢盛、犠牲之财乎?其所得者巨将何哉?”此上逆圣王之书,内逆民人孝子之行,而为上士于天下,此非所以为上士之道也。是故子墨子曰:今吾为祭祀也,非直注之污壑而弃之也,上以交鬼神之福,下以合欢聚众,取亲乎乡里。若神有,则是得吾父母弟兄而食之也,则此岂非天下利事也哉!

是故子墨子曰:今天下之王公大人士君子,中实将欲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当若鬼神之有也,将不可不尊明也,圣王之道也。

第三十章 作法自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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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T*xt-天.堂!小鱼儿耳朵也贴上土壁,静静的听地上面,果然已有声音传下来,各种声音。

    萧咪咪自然要发怒,要暴跳如雷,要呼唤、咒骂,小鱼儿虽然听不到她在骂什么话,也可想象得出。

    江玉郎道:”我算了许久,算准她本来是绝对想不到我会藏在地下的,她必定以为我已想法子溜了,但那盖子”….”小鱼儿道:”我想,她在气得快发疯的时候,是不会留意到粪坑的盖子是否盖着的。”江玉郎道:”但愿如此。”

    他停了停,又道:”只要她找不着咱们,就必定不会再逗留在上面的,人已死光了,她还留在那里干什么?”小鱼儿道:”不错,她一定会走的。”

    江玉郎道:”咱们最多在这里呆半个月,她一定早巳走了,那时,咱们就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也不怕她再来追。”小鱼儿道:”你知道那秘密的出口。”

    江玉郎淡淡一笑道:”天下绝没有一件能瞒住所有人的秘密。”小鱼儿笑道:”好,咱们就等半个月吧,在地下住半个月,倒也是件有趣的事,倒也不是每个人都能享受到的。”他又躺下来,眨着眼睛笑道:”只不过……抱歉得很,我还是不能解开你的穴道。”江玉郎道:”你…你真要这样?”

    小鱼儿道:”我不能不这样……只因为我和你这样的人日夜在一起,我实在有点不放心,实在不能不提防着你。”他一笑道:”我差点忘了告诉你,我点你穴道,所用的手法,你自己是绝对解不开的。”这地洞就像是蛇穴一样,江玉朗也正像是条蛇,和一条蛇一起睡在蛇穴里,能睡着的人大概不多吧。

    小鱼儿却睡着了。他吃了条香肠,吃了块糯米糕,还喝了碗酒,他脸红红的,睡得很甜。

    壁上自然有个小洞,洞里自然有盏灯,灯光照着他红红的脸,江玉郎的眼睛,也在瞧着这张红红的脸。他暗中在数着小鱼儿的呼吸。已数了四千多下了。小鱼几的呼吸均匀得很。

    江玉郎已检查过自己两条腿经脉,这该死的小鬼果然没有说假话,他用的竟不知是哪一派的该死的点穴手法。现在,他睡得很熟,因为他知道江玉朗不敢杀他。

    但江玉朗却悄悄伸出了手。小鱼儿仍在睡着,甚至开始轻轻的打呼。

    江玉朗眼睛盯着他,手尽量往前伸。小鱼儿呼声越来越响。

    江玉朗的手突然拿起了一本书,极快地翻开书,书里面夹着张叠着的纸,江玉郎松了口气,拿出了那张纸。

    他轻轻将书放回去,小心地将那张纸叠得更小,想了想,想塞进靴子,最后却终于是藏在发髻里。

    这时,他苍白的脸像是发了光。然后,他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不久他也睡着了。

    小鱼儿的眼睛突然睁开,他睁得很大。灯光照着江玉郎苍白的脸,眼睛里带着些讥嘲,也带着些笑。

    这双眼睛像是在说:”你瞒不过我的,你什么事都瞒不过我的。”江玉郎的呼吸也均匀得很。小鱼儿悄悄站起来,伸出一只手,在江玉郎面前晃了十几下,江玉郎呼吸仍然很均匀,完全没有感觉。

    这小狐狸的确太累,真的睡着了。小鱼儿轻轻的,慢慢的,伸出了两根手指,去掏江玉郎的头发,但还未触及头发,这两根手指突又改变了方向,向江玉郎的”睡穴”点了过去。

    睡着了的江玉郎突然叹了口气,道:”你要拿,就拿去吧,又何苦再点我的穴道。”小鱼儿怔了怔瞬即笑道:”原来你也没有睡着。”江玉郎苦笑道:”和你这样的人在一起,我怎么睡得着。”小鱼儿笑道:”但你假睡的本事却真不错,我竟也被你骗过了。”江玉郎道:”彼此彼此。”

    小鱼儿大笑道:”妙极妙极……你头发里的东西拿给我瞧瞧好么?”江玉郎苦笑道:”我能说不好么?”

    他苦笑着自发留中取出那张纸,指尖已有些颤抖,这张纸他看得比什么都重,但此刻却只有拿出来。对于不能反抗的事,他是从来不会反抗的。

    他将纸抛给小鱼儿,仰首长叹道:”我只怕是上辈子缺了很大的德,老天才会让我遇见你。”小鱼儿心里委实充满了好奇。他委实想不出这张纸上究竟有什么秘密,但他相信江玉郎既然如此看重这秘密,这秘密就绝对不是普通的。

    他打开这张纸的时候,也不禁有些心跳,但他瞧了一眼…………只瞧了─眼后,竟然笑了起来。

    江玉郎瞪着眼睛,道:”你很得意,是么?”

    小鱼儿道:”是,是,我得意极了。”

    江玉郎咬牙道;”你能瞧见这秘密,的确是该得意的,只因你一生之中,再也不会看到比这张纸更宝贵的东西。

    小鱼儿道:”是,是,这张纸的确宝贵得很。。

    他一面说话,一面竟将那张纸撕得粉碎。江玉郎大概一辈子也没有像此刻这样吃惊过。他的脸色更苍白得好可怕,颤声道:”你……你…。你可知道这张纸的价值?”小鱼儿悠悠道:”我非但知道,还瞧见过”…我自己也有过一张。”江玉郎怔住了,道:”你……你自己有过一张?””我非但自己有过一张,而且还去过那藏宝之处!”原来江玉郎的这张纸,就和铁心兰交给小鱼儿的那张一模一样,就是那骗死各种人不赔命的藏宝秘图。

    江玉郎自然不知道这其中曲折,此刻简直被吓呆了,道:”你……你去过那藏宝之处!你没有骗我?”小鱼儿道:”我为何要骗你!”

    江玉郎呼吸突然急促起来,道:”那宝藏………那宝藏已落入你手中?此刻在何处?”小鱼儿目光闪闪,道;”你先告诉我这张藏宝图是从哪里来的,我再告诉你。

    江玉郎两只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服,道:”我说出了,你真的告诉我?”小鱼儿笑道:”你说了我若不说,我就是乌龟。”江玉郎喘了口气,道:”这份藏宝图,我是从我爹爹书房里偷出来的。”小鱼儿道,”你父亲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江玉郎道:”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小鱼儿沉吟道:”不错,听说你父亲也是个成名人物,这张图想必是有人送给他的,却不想他竟有个好儿子。”他叹了口气,摇头笑道:”连父亲的东西都要偷,这么好的儿子实在不多。”江玉郎脸居然红也不红,道:”这又算什么,我………”小鱼儿道:”你一心想得到这宝藏,连父亲也不认了,一个人偷偷溜出来,溜到峨嵋山,哪知却落入了萧咪咪的手中,幸好你遇着她,否则此刻只怕已死了。”江玉郎奇道:”为什么?”

    小鱼儿笑道:”你父亲也幸亏有你这样个宝贝儿子,否则就难免要上个大当。”江五朗吃惊道:”上当?”

    小鱼儿道:”老实告诉你,这藏宝图根本是假的,根本一文不值,造出这藏宝图的人,只是要寻宝的人自相残杀!”江玉郎完全怔住了,怔了半晌,呐呐道:”这人是谁?”小鱼儿恨恨道:”我也不知这人是谁,但我一定要找出他来,我倒不是要为大众除害,只是他既然令我上了当,我就要他好看。”江玉郎喃喃道:”难怪你要问我这张图是从哪里来的,难怪你……”突然间,一阵呼声从那地道中传了进来。

    竟是萧咪咪的声音在呼唤着道:”江玉郎”….江小鱼两个小坏蛋,你们在下面么?”小鱼儿、江玉郎两个人的手胸都吓凉了,动也不能动。

    只听萧咪咪咯咯笑道:”你们不出声也没用,我己知道你们在下面了。”江玉郎颤声道:”她……她只怕是在使诈。”

    小鱼儿道:”不会,此刻她就对着粪坑在喊,否则咱们是听不见的。”江玉朗叹道:”那盖子……我就知道那盖子要出毛病。”小鱼儿叹道:”这女人真厉害”。。”

    只听萧咪咪笑道:”江玉郎,你真是个天才,居然想得出躲在粪坑里,也不怕臭。”小鱼儿笑道:”你听,她也说你是天才。”

    江玉郎道:”你……你还笑得出?”

    小鱼儿道:”仔细想想,我为何笑不出?”

    江玉郎道:”你…你不怕她…。”小鱼儿道;”就算她厉害,但咱们在这里等着,她敢爬进来么,以她的脾气,也不会守在外面等着的。”江玉朗想了想,笑道:”呀,不错,她明我暗,她绝不会来冒这个险,就算她等,也等不了许久,咱们总有机会溜出去。”只听萧咪咪道:”两个小坏蛋,出来吧。”

    小鱼儿大喊道:”你这老坏蛋,你进来吧。”

    萧咪咪道:”你们不出来?”

    小鱼儿道:”你为何不进来?”

    萧咪咪咯咯笑道;”你们情愿在下面臭死?”

    小鱼儿大笑道:”你放心,咱们臭不死的,这里舒服得很,有香肠,还有酒,你要不要下来陪我们喝两杯?”萧咪咪笑道:”你们不怕臭,我却怕臭。”

    她语声微顿,又道:”何况,我也不希望你们上来。”小鱼儿大笑道:”是吗?”

    萧咪咪道:”你们若上来,我一发脾气,说不定就宰了你们,那样反面让你们死得太痛快了,我要让你们慢慢的死。”小鱼儿大笑道;”你有什么法子让我们。。”

    话未说完,突然再也笑不出了。

    萧咪咪嘻嘻笑道,”笑呀,小坏蛋,为什么不笑了?”江玉郎面色也又变了,两人齐声大呼道:”萧姑娘…萧姑娘”。

    地道中却再也没有声音传进来。江玉郎、小鱼儿对望了一眼,两人都面色如土。

    只听”轰”的一声,接着哗啦啦响个不住。

    江玉郎颤声道:”完了…”

    小鱼儿道:”好狠……最毒妇人心,我早该想到她有这一着。”江玉朗惨笑道:”现在,再也用不着盖子了……”小鱼儿精神突又一振,大声道:”她虽然将外面堵死了,但咱们还是可以再挖出去。”江玉朗叹道:”她存心将你我困死在这里,必定在上面盖了铁板、石板……”小鱼儿道:”咱们另外换个地方往上挖。”

    江玉朗道:”当初建造此地之时,为了防潮,这上面却铺着一尺多厚的石板。”小鱼儿默然半晌,反手拍开了江玉郎的穴道:”想来你也不会再动我的脑筋了…”江玉朗木然道;”半个月……半个月后,就得饿死在这里。”小鱼儿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头,大笑道;”振作些,莫要愁眉苦脸,咱们至少还有半个月好活”…我本已死过好多次,这半个月已是捡来的。”他虽在大笑,其实笑的声音也难听得很。

    江玉郎只怕已有叁个时辰没有动了。

    他就这样坐在那里瞪着,两只眼睛发呆,也不知想些什么,小鱼儿打开酒坛,叫了他八次,他也像是没听见。

    于是小鱼儿就自己喝了起来。他喝一口,笑一声,喝一口,又叹口气,喃喃道:”一个人知道自己要死了还不喝酒,这人一定是呆子。”江玉郎瞪着他,没有说话。

    小鱼儿道:”唯一遗憾的是,咱们都死得太早了些,我现在简直有些后悔,方才本应和萧咪咪风流风流才是,唉,人不风流枉少年…”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去摘挂在上面的香肠。

    江玉郎冷冷道:”你醉了。”

    小鱼儿笑道:”醉死最好,醉死鬼总比饿死鬼好得多。。。”江玉郎突然一掠而起,一掌向他后颈劈了过去。他身法好轻,出手好快,一掌就想要小鱼儿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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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杀人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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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剑已拔下,剑锋还在滴着血。拳头也已握紧。

常无意的脸色铁青,全无表情。

小马道:”快擦干你剑上的血。”

常无意道;”为什么?”

小马道:”因为我若杀不了你,你就会杀了我。我不愿让一柄上面还带着狗血的剑刺入我喉咙里去,我连狗肉都不吃。”常无意道:”有理。”

他就在那张铺着虎皮的交椅上擦干了他剑锋上的血。

小马却已转过身,面对珠帘,道:”不行,绝对不行。”朱五太爷道:”什么事不行?”

小马道:”我不能杀他。”

朱五太爷道:”为什么?”

小马道:”因为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朱五太爷道:”什么事?”

小马道:”你这里的规矩,是杀人者死。”

朱五太爷道:”不错。”

小马道:”他杀的却不是人,是狗。”

一个人若连自己都承认是条狗,别人为什么还要把他当作人?

小马道:”我想你这里总不会有杀狗者死这条规矩。”无论什么地方都不会有这条规矩。

朱五太爷忽然大笑,笑声振动珠帘,殊帘摇荡间.锣声又响起。

门大开。

四个人抢着两顶轿子大步走进来.还有两个走在后面。

后面的两个人是香香和张聋子,轿子里的当然无疑就是蓝家兄妹。

朱五太爷道;”你们果然都不愧是好朋友,不管怎么样,我总得让你们先见上一面。”小马很想问:”见过这一面之后又如何?”但是他没有问。

他已经感觉到这次事件很不单纯,其中有很多关键.都是他上山时没有想到的,而且随时随刻都可能有变化,每个变化也会都出他意料之外。

现在他既然已上了山,凭一口气上了山,就好像一个人已经骑上了虎背。

这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他只有骑在虎背上,等着看以后的变化。

就算他被这头老虎吃下去,连皮带骨都吃下去,他也只有认命。

可是他绝不能看着被他拖上虎背的这些朋友也被吞下去,尸骨无存。幸好他现在还有一条命。

不管以后的事还有什么变化,他都已准备将这条命送给他的朋友,送给他心爱的人。

——只要死得有代价,死又何憾!

——可是为了自己的朋友,为了自己心爱的人.就算自己只能多活一天,就绝不能死。

一一所以他现在绝不能死,他还要活着为他们的生存奋斗下去。

(二)

香香走得很慢,显得很软弱。

张聋子一步不离,一直跟随在她身旁,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她。

她却连看都没有看他-眼,就好像自己身旁根本没有这么样一个人,他不在乎。

他关心的是她,不是自己。

世上有很多种感情都很难解释,他这种情感无疑就是其中之一。

他落拓江湖,潦倒一生,现在年纪已老大,自知配不上香香。

只不过他也是人,在度过了空虚孤独的半生之后.他也想找一个精神上的安慰和寄托。

他对香香的感情,并不完全是男女间的爱,更不是占有,而是一种奉献和牺牲。

小马不但了解这种感情,而且尊敬。

因为他知道这是真的,无论那种感情,只要是真的,就值得尊敬。

抬轿子进来的四条大汉,黑衣白刃,彪悍矫健,已不是他们上山时带的轿夫。

轿子停下。

香香赶过去掀起第一顶轿的垂帘,蓝兰就扶着她的手走下来。

经过了这么多天的危难劳顿后,她后然完全没有一点疲倦憔悴之色,反而显得更容光焕发、明艳照人。

她来的时候.一定已经在轿子里着意修饰过。

因为她不但美丽,而且聪明,她知道一个女人最大的武器,就是她的容貌和风姿。

小马一向很佩服她。

他从未在任何时候看见她有一点令人不愉快的样子。

蓝兰只用眼角瞟了他一眼,就面对珠帘.盈盈一拜,道:”我叫蓝兰,特地来拜见朱五太爷!”她的声音柔媚,风姿优美。

朱五太爷纵然已老了,毕竟是个男人,她相信只要是男人.就无法抗拒她的魅力,这就是她唯一可以用来对付朱五太爷的武器。

朱五太爷却完全没有反应。

蓝兰又道:”我虽然是个平凡无用的女人,但有时说不定也有能替你老人家效力的地方,只要你老人家盼咐.不管什么事,我都遵命。”这句话说得并不露骨,可是其中的风情.只要是男人,都应该明白。

她相信朱五太爷也一定不会拒绝的.她已经准备用最优美的姿态走过去。

只要能接近珠帘中的这个人,不管什么事都有希望了。

想不到这一次她的武器居然完全失效

朱五太爷只冷冷地说了两个字:”站住!”

蓝兰只有站住,却还想再作一次努力.柔声道:”我只不过想看看你老人家的风采,难道连这一点你老人家都不准?”朱五太爷道:”你看见了你面前的石级”

蓝兰当然看见了。

入门两丈外,就有几层石阶,光可鉴人。

朱五太爷道:”无论谁只要上了这石级一步,格杀勿论!”石级还离珠帘至少有二十丈。他为什么一定要和别人保持这么远的距离?

蓝兰没有问,也不敢问。

她使出的武器已无效.这一战她已败了。

朱五太爷道:”你的兄弟有病?”

蓝兰轻轻叹息,道:”他病得很重,所以只求你老人家…”她说话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张聋子正在悄悄往前走,几乎已接近了石阶。

这句话她没有说完.因为朱五太爷忽然又大喝一声:”站住!”喝声振动了珠帘,也震住了人的心。

张聋子却忽然一个箭步往前面行过去,大声道:”你骗不到我的,你——-“他平时行动虽然蹒跚迟钝,轻功却不弱,说出这七个字,他已冲出十余丈。

就在这时,摇曳的珠帘后,也有个人窜了出来,身法快如鬼魅,出手更快。

大家还没有看清他的人,他身子还在半空,已一脚踢在张聋子胸膛上。

张聋子武功本不差,昔年也是身经百战的好手,却没有避开这一脚。

他的人竟被踢得飞起来,再落下,滚了几滚,滚下石阶。

香香立刻扑过去,扑在他身上,失声道:”你这是为了什么?”张聋子本来紧咬着牙,现在想开口说两句话,一开口,鲜血就箭雨般喷出,落在脸上。

香香立刻用衣袖去擦,一面擦,一面流泪,他脸上的血擦干了,她已流泪满面。

张聋子看着她,不停地咳嗽,居然还勉强笑了笑,挣扎着说出两句话;”我实在想不到想不到我死的时候,居然还有人为我流泪。”小马也走过来,压低声音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张聋子不停地咳嗽喘息,又说出了两个字:”因为…”这就是他说出的最后两个字。

香香痛哭失声。

她了解他对她的感情,可是她不敢表露,因为他只不过是个落拓的老人,垂老的皮匠。

现在她才明白,一个人的爱是否值得接受,并不在他的身份和年纪,而在于那份感情是不是真的。

可惜现在已太迟了。

(二)

小马没有泪,常无意也没有。

他们都在盯着站在珠帘前的一个人,刚才一脚踢死张聋子的人。

这个人居然也是个侏儒,却极健壮,一双腿虽然不到两尺,却粗如树干。

常无意忽然冷冷道:”好厉害的飞云脚!”

这人裂开嘴笑笑,不开口。

珠帘后却又传出来朱五太爷的声音:”他不会说话,他是个哑巴。”常无意道:”据说江湖中有两个最厉害的哑巴,叫西北双哑。”朱五太爷道:”不错。”常无意道:”他就是西方星宿海、天残地缺门下的无舌童子?”朱五太爷道:”想不到你们还有点见识。”

常无意冷冷道:”张聋子能死在这种名人脚下,总算死得不冤。”朱五太爷道:”我说过,无论谁只要越过这石阶一步,格杀匆论!”常无意道:”我还记得你说过的一句话。”

朱五太爷道:”什么话?”

常无意道:”杀人者死!”

朱五太爷道;”你想为你的朋友复仇?”常无意道:”是。”朱五太爷道:”你迟早会有机会的,可是现在.你若敢踏上石级一步,我叫你立刻万箭穿心而亡!””万箭穿心”这四个字说出口,珠帘两旁的墙壁上忽然出现了两排小窗,无数柄强弓硬管对准了常无意的心胸.箭头闪闪发光。

常无意整个人都已僵硬。

这看来空无-物的大厅,其实却到处都有杀人的埋伏!

蓝兰叹了口气,柔声道;”张先生虽然死了,能死在名人手上,美人怀中,也算是死得其所,死而无憾了。”小马忽然大笑,道:”说得好.说得有理。”

他的笑声听起来实在比哭还让人人难受。

蓝兰道:”人死不能复生,何况每个人迟早都要死的。”小马的笑声突然停顿,大吼道:”那么你为什么不让你弟弟去死?”蓝兰道;”因为他是我弟弟”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慢慢地接着道:”也因为我相信你.-定会护送他平安过山的!”小马闭上了嘴。

蓝兰道:”他是个可怜的孩子,从小就多病,连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若是这么样死了,叫我这做姐姐的怎样能安心?”她的声音已哽咽,美丽的眼睛里也有了泪光,又面对珠帘拜下,道:”你老人家若是要了他这条命,简直和踩死只蚂蚁一样。所以我只求你老人家开恩放了我们,让我们过山去求医。”朱五太爷冷冷道:”我也很想放了他、只可惜他不是只蚂蚁,蚂蚁不坐轿子。”蓝兰道:”他一直躲在轿子里,没有出来拜见你老人家,绝不是因为他敢对你老人家无礼。”朱五太爷道:”那是因为什么?”蓝兰道:”因为他实在病得太重,见不得风。”朱五太爷道:”这里有风?”蓝兰不能不承认:”没有。”朱五太爷道:”他为什么不出来?”

蓝兰道:”因为……因为外面总比轿子里冷得多。”朱五太爷忽然大笑,道;”说得好,说得有理。”他的笑声忽又停顿,厉声道:”你们替我去把他揪出来,看他死不死得了!”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四壁间已现出了六个人,其中不但有玲珑双剑,还有卜战和那扫花老人。

无舌童子的身子也凌空飞起,窜了过来。

常无意早就等着他。

他的人一过石阶,常无意立刻迎上去,剑光一闪,直刺喉咙。见的剑走偏锋,奇诡迅急。

可是星宿海门下的弟子,武功更奇秘怪异,半空中后然还能再次拧身。

常无意这一剑刺空了,无舌童子的飞云脚已踢向他胸膛。

霎眼间两人已拆了十余招,使出的都是致命的杀手。

他们自己心里都知道,两个只要一交上手,就有-个人必死无疑。

小马迎向那扫花的老人。

老人道:”你是个好男儿,我不想杀你。”

小马道:”多谢多谢!”

老人道:”我也不喜欢杀人。”

小马道:”客气客气!”

老人道:”这是什么话?”

小马道:”你白天在这里扫花,晚上到哪里去了?”老人道:”你说我到哪里去了?”

小马道:杀人!”

他淡淡的接着道:”也许你不喜欢自己动手,可是你喜欢看人杀——夜狼围攻,浴血苦战,一个跛足的黑衣人,远远地站在岩石上。

小马道;”你白天扫花,晚上杀人,这种日子也过得未免太忙了些。你累不累?”老人已沉下脸.冷冷道:”扫花和杀人都是种乐趣,我怎么会累?”小马居然同意.道:”一个人做的若是自己喜欢做的事,就不会觉得累的。”老人道:”你喜欢干什么?”

小马道:”喜欢打你的鼻子,一拳打不中,还有第二拳,就算打上个三千六百拳,我也不会累的。”这句话说完,他已经打出了七八拳。

七八拳打出后,他才发现这老人的身法轻灵飘忽,要想打中他的鼻子,实在不容易。小马不怕累。

可是他却不能不替蓝兰和轿子里那个病人担心,因为玲珑双剑已经过去了,老狼卜战还在旁边掠阵,他根本没法子分身去救他们。

何况还有两排强弓大箭!小马也不怕死。

对他来说,真正可怕的并不是他现在的对手,也不是老狼卜战和玲珑双剑,更不是这些大箭长弓。真正可怕的只有一个人。

朱五太爷!

只有他才是狼山的主宰,几乎也可以算是小马这一生中所见过的第一高手。

他的气功固然可怕,他的阴沉更可怕。

——你们都是好朋友,不管怎么样,我总得让你们先见上一面。

现在小马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见过一面后怎么样?

——-死!

死也有很多种死法.他选择的必定是最残酷可怕的一种。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打算要小马的拳头,常无意的剑。

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活着回去。

(三)

病人还在轿子里,蓝兰一直没有离开过这顶轿子。

她看见玲珑双剑向这顶轿子走过来。

小马在拼命,常无意也在拼,为她和她那重病的兄弟拼命。

她却好象没有看见。

她笑得还是那么迷人,声音还是那么动听:”两位小弟弟,你们今年已经有多大年纪?”她知道玲珑双剑绝不会回答这句话的,因为侏儒们一定都不愿别人提起他们的年纪,他们自己当然更不愿提。

她问话的重点并不在这一点。

所以她不等他们开口,立刻又问:”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真正美丽的女人.而且是完全脱光了衣服的?”玲珑双剑也许见过,也许没见过。

但他们毕竟也是男人。

若有一个真正美丽的女人脱光了衣服,无论什么样的男人都不会拒绝去看的。

蓝兰忽然唤:”香香!”香香还在流泪。

蓝兰道:”你自己认为你自己是不是很难看?”

香香摇头。

蓝兰道:”那么你为什么不让他们看看?”

香香虽然还在流泪.却很快就站了起来,很快就让自己全身赤裸了!

在这么样的心情下,她的动作当然绝不会美,可是她的身材却实在很美。

那坚挺的乳房,纤细的腰,浑圆修长的腿.都不是任何男人常常能得一看的。

蓝兰自己好象也很欣赏,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们看她美不美?”玲珑兄弟同时道:”美!”

蓝兰道:”你们为什么不多看看?”

玲珑兄弟道:”我们想看你!”

蓝兰嫣然道:”我已经是个老太婆了,没什么好看的,可是你们如果一定要看,我”她垂下头,开始解衣服的扣子,她的衣扣中也藏着暗器。

谁知她的暗器还没有发出,玲珑双剑的剑已挥出。

他们根本没有看香香,他们一直都在盯着蓝兰的手。

蓝兰叹了口气,道:”我看错了你们,原来你们这里连大带小、连老带少.都不是男人!”她的暗器还是发了出来,却已被剑光击落。

玲斑双剑本就是双生兄弟,心意相通,金银双剑合璧,天衣无缝。

蓝兰并不是弱不禁风的女人,她会武功,而且武功不弱。

可是她也没法子抵挡这两把剑。

她的发髻已被削落,金色的剑光如毒蛇般缠住了她,银色的剑光有几次都已几乎穿透她的咽喉。

她已经开始在喘息,大叫道;”小马,你还不快来救我?”小马想过来。

有几次他都已几乎突破那跛足老人的招式,可是卜战的旱烟袋又迎面击来。

沉重的烟斗,炽热的烟丝,他只有退。

他看得出蓝兰的情况更危险,可是他完全无能为力。

蓝兰的声音已颤抖,道:”你们真的忍心杀我?”玲珑双剑不理她。

金色的剑光绵密如丝,封住了她所有的退路.银色的破空一刺,眼见就要穿胸而过。

朱五太爷忽然道:”留下她!”

银光立刻停顿,剑锋却还在她眉问。

朱五太爷道;”我要的是轿里的那个人!”

玲珑双剑道:”要死的,还是要活的?”

朱五太爷的回答只有-个字:”杀!”

(四)

狼山上的人,本就视人命如草芥,朱五太爷若说要杀个人,这个人就死定了。

小马也只有看着。

他答应过蓝兰平安护送这个人过山的,他已为这个人流过汗,流过血。

只可惜他是人,不是神!

人力毕竟是有限的,人世间本就有许多无可奈何的事。

你若遇见了这种事,流汗也没有用,流泪也没有泪,流血也没有用。

聊斋志异 – 钱卜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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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商,河间人。其父东陵,豪富侈汰,每食包子,辄弃其角,狼藉满地。人以其肥重,呼之“丢角太尉”。暮年家甚贫,日不给餐,两肢瘦垂革如囊,人又呼“募庄僧”,谓其挂袋也。临终谓商曰:“余生平暴殄天物,上干天怒,遂至冻饿以死。汝当惜福力行,以盖父愆。”

商恪遵治命,诚朴无二,躬耕自给。乡人咸爱敬之。富人某翁哀其贫,假以资使学负贩,辄亏其母。愧无以偿,请为佣,翁不肯。商瞿然不自安,尽货其田宅,往酬翁。翁请得情,益直之。强为赎还旧业;又益贷以重金,俾作贾。商辞曰:“十数金尚不能偿,奈何结来生驴马债耶?”翁乃招他贾与偕。数月而返,仅能不亏;翁不收其息,使复之。年余贷资盈辈,归至江,遭飓,舟几覆,物半丧失。归计所有,略可偿主,遂语贾曰:“天之所贫,谁能救之?此皆我累君也!”乃稽簿付贾,奉身而退。翁再强之,必不可,躬耕如故。每自叹曰:“人生世上,皆有数年之享,何遂落魄如此?”会有外来巫,以钱卜,悉知人运数。敬诣之。巫,老妪也。寓室津洁,中设神座,香气常熏。商人朝拜讫,巫便索资。商授百钱,巫尽纳木筒中,执跪座下,摇响如祈签状。已而起,倾钱入手,而后于案上次第摆之。其法以字为否,幕为亨;数至五十八皆字,以后则尽幕矣。遂问:“庚甲几何?”答:“二十八岁。”巫摇首曰:“早矣!官人现行者先人运,非身运。五十八岁方交本身运,始无盘错也。”问:“何谓先人运?”曰:“先人有善,其福未尽,则后人享之;先人有不善,其祸未尽,则后人亦受之。”商屈指曰:“再三十年,齿已老耆,行就木矣。”巫曰:“五十八以前,便有回国,略可营谋;然仅免饥寒耳。五十八之年,当有巨金自来,不须力求。官人生无过行,再世享之不尽也。”别巫而返,疑信半焉。然安贫自守,不敢妄求。后至五十三岁,留意验之。时方东作,病-不能耕。既痊,天大旱,早禾尽枯。近秋方雨,家无别种,田数亩悉以种谷。既而又旱,葬菽半死,惟谷无恙;后得雨勃发,其丰倍焉。来春大饥,得以无馁。商以此信巫,从翁贷资,小权子母,辄小获;或劝作大贾,商不肯。迨五十七岁,偶葺墙垣,掘地得铁釜;揭之,白气如絮,惧不敢发。移时气尽,白镪满瓮。夫妻共运之,称计一千三百二十五两。窃议巫术小舛。邻人妻入商家,窥见之,归告夫。夫忌焉,潜告邑宰。宰最贪,拘商索金。妻欲隐其半,商曰:“非所宜得,留之贾祸。”尽献之。宰得金,恐其漏匿,又追贮器,以金实之,满焉,乃释商。居无何,宰迁南昌同知。逾岁,商以懋迁至南昌,则宰已死。妻子将归,货其粗重;有桐油如干篓,商以直贱,买之以归。既抵家,器有渗漏,泻注他器,则内有白金二铤;遍探皆然。兑之,适得前掘镪之数。

商由此暴富,益赡贫穷,慷慨不吝。妻劝积遗子孙,商曰:“此即所以遗子孙也。”邻人赤贫至为丐,欲有所求,而心自愧。商闻而告之曰:“昔日事,乃我时数未至,故鬼神假子手以败之,于汝何尤?”遂周给之。邻人感泣。后商寿八十,子孙承继,数世不衰。

异史氏曰:“汰侈已甚,王侯不免,况庶人乎!生暴天物,死无饭寒,可哀矣哉!幸而鸟死鸣哀,子能干盅,穷败七十年,卒以中兴;不然,父孽累子,子复累孙,不至乞丐相传不止矣。何物老巫,遂宣天之秘?鸣呼!怪哉!”

第九十六章 赠君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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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闭着的窗户,突地推开——

一张混合着惊奇,错愕,麻木.呆板,但却又是极度欣喜,欢愉的苍白面容,仰视星光,喃喃道:

“天是不是快亮了……天是不是快亮……”

她身后响起一个慈祥的声音:

“天是不是快亮了,该用你心里的眼睛去看,知道么?你若想得到幸福,你就该自己先快活起来。”

她轻轻掩上窗户:“外面风大,你的伤还没有好。”然后回转身:

“琳儿!我方才和你静哥哥谈了许久,现在……”

语声未了,静夜之中,突然有一阵急遽的马蹄声,随风传来,戛然停顿在客栈门前,接着便是敲门声,人语声……,然后马蹄声又自远去。

孙敏眉峰微皱,方自在奇怪着这阵马蹄声来去之匆遽。

那知……

却听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走入跨院,一个嘶哑的声音说道:

“夫人还没有睡么?”

孙敏霍然长身而起,打开房门,却见睡意方浓的店伙,正自手捧一方紫檀木匣,呆呆地站在门口,陪着笑道:

“方才有人将这匣东西送来,叫小的交给夫人,说里面全是珍贵之物,小的不敢耽误因此即刻就送来了,正好夫人没有睡……”

孙敏心中大为惊奇,口中却是淡淡说了声:

“知道了!”顺手接过那方紫檀木匣:“半夜把你惊动,真不好意思!”

递出半锭银子,店伙千恩万谢地走了,孙敏手捧木匣,却仍在呆呆地出着神。

这是一方制作得极其精致的紫檀木匣,灯光从身后映出!她可以极其清晰地看清匣上的花纹。

那是富贵人家常见的吉祥雕刻!“鸾凤合鸣”。她迟疑着转回身,暗问自己:“这里面是什么?谁送来的?”

凌琳呆呆地凝视着她母亲,只见她缓缓打开木匣,突地!一阵强烈的珠光,自匣中腾起,凌琳忍不住要问:

“这是什么?”

那知她话还没有问出,孙敏身上,竟突地起了一阵颤抖,面容也变得异样苍白。

噗地一声——

紫檀木匣,落到地上,竟散出数十粒明珠,随地流转,凌琳轻呼一声,却见她母亲颤抖着的手掌中,自拿着一方纸柬。

她忍不住跑了过去,从她母亲颤抖着的手掌中,接过这方纸柬,昏黄的灯光,映着俊秀的字迹:

“欣闻喜讯,赠君明味,珠映璧人,百年好合!”

平凡的字迹,平凡的语句,既无上款,亦无署名,这原该没有丝毫值得孙敏惊异之处呀!

凌琳愕了愕,目光转向她母亲,刹那之间,她心里突也闪电般掠过一个心念,娇躯一软,后退三步,惊呼着道:

“是他!是他!难道是他?”

孙敏目光低垂,地上的珠光,仍在满地流转,她暗中惊忖:

“是不是他?大约是他?他难道没有死?除了他还有谁!”

她在心底深处,无法解释地直觉感到,赠珠的人,一定是他?

但是她口中却仍强自缓缓道:

“琳儿,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是他?”

凌琳圆睁明眸:

“妈!你一定也知道是他,不然,你为什么会这样吃惊呢?妈!你说是吗?你说是吗?你说是吗?”

她一连说了三声,“你说是吗?”说到最后一声,她已紧紧抓着她妈妈的肩头,像是要从她妈妈身上,证实她自己的想法。

“我们方才说的话,他全都听到了,可是……可是他为什么不进来呢?难道……难道……”

她一遍又一遍地低语着,每说一遍,她的一双明眸之中,就不知要流出多少粒泪珠,比地上流转着的明珠更珍贵,更晶莹的泪珠!

孙敏沉重地叹息着,轻拍着她女儿的秀发,却只会反覆着说:

“傻孩子!你怎么知道是他?傻孩子!你怎么知道是他?”

窗外风声簌然,凌琳突地一声大呼:

“他还没有走,他还在外面!”

一步掠到窗前,劈手一掌,击开窗门,目光转处,突又一声惊呼,连退三步,厉道“你是谁?你来干什么?”

叱声未了,一阵大笑之声,已由窗外传入,星光下,一条矮胖人影,当窗而立,孙敏只觉心头一寒,刷地掠向床头,抽出床头的雪刃,刀光一闪,方待去灯火,却听窗外人影已自哈哈笑道:

“夫人旦莫惊惶,在下此来实无恶意。”

灯火微花,一条人影,已自穿窗而入,一身闪亮的金衫,虽衬得他的身材极为臃肿,但是他身手的灵敏,矫健,却又不禁使得孙敏心头一震,沉声叱道:

“朋友是谁?既无恶意,深夜之中,闯人私室,却又是为了什么?”

这人影身形方定,目光一转,轻轻瞟过木立墙边的锺静,抱拳一揖,一揖到地,哈哈笑道:

“在下韦傲物,与凌大侠昔年亦有数面之缘,不知道夫人还记得在下么?”

孙敏缓缓放下手中利刃,目光中似乎在惊异着这矮胖臃肿的汉子,竟会就是名震江湖的“七海渔子”韦傲物。

却听韦傲物又是一阵哈哈大笑,道:

“凌姑娘好厉害的耳力,在下方到厝下,就被发觉,若是有那个不开眼的小贼,转念头转到凌姑娘头上,那才真是瞎了眼睛哩!”

凌琳秋波转处,面寒如水,根本就未将他这番恭维之言,听入耳中,韦傲物哈哈干笑数声,又道:

“在下深夜打扰,实在冒昧的很,但却是为了夫人,方敢斗胆来此。”

孙敏秀眉微轩,诧声道:

“阁下与我母女素昧平生,阁下此言,实在教我莫测高深,难道深夜中闯入人家女子私室,还是为了——”

她此刻已知道这“七海渔子”韦傲物定亦是天争教下之人,是以言语之中,锋芒毕露,不再替他留丝毫情面。

那知她话声未了,韦傲物却又已大笑说道:

“在下没头没脑地就说出这些话,自然难怪夫人不懂。”

他语声微顿,竟然大刺刺在桌旁木椅上坐了下来,接口又道:

“但夫人一听在下解释,定必就可以了解在下的苦心了!”

孙敏冷“哼”一声,韦傲物又道:

“今日在下听得我教下门徒来报,说是夫人似乎对那什么“正义帮”有些兴趣,是以在下便赶紧探出那帮人的落脚之处,前来报知夫人,夫人兴趣如何,在下不揣冒昧,自愿为夫人领路。”

孙敏秋波一转,暗中忖道:

“看来天争教当真是人材济济,今日我在客栈门外,并无显明表示,心意却已被对面那两条汉子看出,这姓韦的此番前来,想必是想利用我做块问路之石。”

她暗中冷笑一声,心念空地一转,闪电般掠过几个念头,立刻接口道:

“正义帮主的落脚之处,韦香主真的已经知道了么?”

韦傲物哈哈一笑,道:

“在下已得教主传谕,说夫人此后已是敝教一家人了,难道在下还敢对夫人说出欺瞒之言么?”

孙敏明眸微张,但却忍下了心中的怒气,因为她此刻心里已有一个秘密的猜测,她心想证实这猜测是否正榷,沉吟半晌,道:

“韦香主可是此刻就要走么?”

韦傲物颔首笑道:

“只要夫人愿意,在下一定奉陪。”目光转动之间,贪婪地在满地明珠上望了几眼,却见孙敏缓缓将掌中利刃,放回床头,转首道:

“琳儿!你在这里陪……坐坐,我马上就会回来的。”

凌琳虽然聪慧,却已猜测不出她母亲的心意,呆呆地愕了半晌,孙敏却已经叱一声“走!”纤腰微拧,穿窗而出。

韦傲物哈哈一笑,抱拳道:

“姑娘稍候!”突地转向锺静,在锺静耳畔低低说了两句话,身形转侧之间,便也穿窗而出,凌琳依稀听见他说的是:

“……你只要……教主之吩咐,立刻就可以……我劝你……”

但锺静却只是茫然睁着眼睛,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似的,窗外星光点点,风声依依,孙敏和韦傲物都已走得远了。

深夜中的嘉兴街道,就像是水银铺成的道路,平滑而安静。

单调而刻板的更声鼓点,一声一声地划破四周的静寂。

孙敏无言地在这静寂中飞掠着,她轻功虽不甚高,但在武林中却已算不得庸俗身手,没有多时,她便已掠出城外,掠出了那条横跨在静静地河水上的静静地小桥,烟雨南湖,在深夜中更见苍茫绝美,她深长地透了口气,侧首轻问:

“可到了么?”

一直不急不徐跟在她身侧的韦傲物微笑应道:

“不远了!”

语声中脚步突地加急,夜风吹得他衣衫沙沙作响,穿过一片树林,他却突又顿住身形,轻巧地将身上金色衣衫脱下,露出里面的黑衣劲服,遥指前方,含笑又道:

“夫人!前面那几重屋影,本是当朝一位大臣的家宅,如今不知怎地,却做了那帮人的落脚之处,在下虽然未曾去过,但闻说里面园林颇深,夫人进去,千万要小心些,不要和在下走失,那里看来虽无动静,其实却不啻龙潭虎穴——”

他哈哈轻笑数声:“在下此刻,也实在是在舍命陪君子哩!”

孙敏暗中冷笑一声,凝目遥望,前面林木深处,果有一片屋顶,横卧在深沉的夜色间,她平静地呼吸一下,强制着心中的激动,暗问自己:

“这屋子里住着的真的会是那“正义帮主”么?而这“正义帮主”的真实身份,又会不会真的就是我心中猜测的那个人呢?”

她似乎已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因为她这问题的答案,若是肯定的,自然好了,若是否定的,她如此冒然地闯入一个新起帮派的秘密巢穴,那岂非真的是去送死么?但是她为了一些特别的原因,却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两条黝黑的人影,投入黝黑的屋顶上。

嘉兴城中客栈里西跨院室内的灯光,由昏黄变得惨白。

大地永恒地没有一丝变化,人类却时刻地在变化着,只是这一切变化只不过是人海中一连串小小的泡沫,开始和结束,在永恒的宇宙中,都不过是刹那间的事情罢了!

所以,既然如此,我这小小的故事的开始与结束,不更加渺小和可笑了吗?

所以,既然如此,我要说!“世上任何一件没有结束的事,其实也可以说是已经结束,世上任何一件结束了的事,其实却也可以说是没有结束,因为结束与不结束。这其间的距离,真是多么可怜而可笑地短暂呀!”——

(全书完)

第二回 李三楞被打拜盟 骂强徒杀死王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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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表李三楞乃是直性汉,虽然吃了亏,倒不理论,俗言:“好汉爱好汉,英雄喜英雄。”遂笑嘻嘻走近前,向皇爷作了一个揖,口呼:“先生,是我之错处,望祈海涵。”皇爷说:“不怪罪你,你做你的买卖去,我领我女儿回家,两不相扰。”

李三楞说:“常言说的好,不打不成交,我有心咱二人结拜一盟,何如?”皇爷说:“我自幼未拜过弟兄。”李三楞说:“正对你我,今日皆是头一次拜盟,应了俗语‘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拜了罢。”皇爷自忖,见他一派端方正气,又是条好汉子,心中有了爱将之心,说:“你愿拜咱就拜。”三楞说:“不用回家买香锞神祃,就在这大街磕头明誓,叙年庚。”皇爷说:“我年纪三十二岁。”李三说:“我二十九岁,你是兄,我是弟,听我明誓。”遂跪在地,皇爷亦蹲身,如跪在地。李三说:“过往神祇听真,我李荣禧与先生结为生死弟兄,若有三心二意,不得善终。该你明咧。”皇爷说:“你所明之誓,算替我明一样。”李三说:“那可是不中。”皇爷无奈说,只得草草盟誓。

人站起,李三口呼:“盟兄,你贵姓高名?家住哪里?”

皇爷说:“若提我家,恐你害怕。”李三说:“你别哄我,我卖豆腐,常上五府六部,见过许多王爷。别说你是个先生。你说罢。”皇爷说:“我家住关外奉天省沈阳城承德县。”三楞说:“你拉倒罢。你是北京口音是了,将家说远远的,你怕我吃你喝你。”皇爷说:“我祖上随龙至北京,住在紫禁城内,我名赵青龙,在这北京大大有名。”李三楞问:“你既是有名,这相面算卦一定准灵了。你既有名,这北京城内认识多少戴顶翎的文武官员?”皇爷说:“若提戴顶翎的,认识多了,头一个三朝元老苏大贵、九门提督英公、吏部刘焕芷、布政司姚祖同,东路王是把兄弟,三宫六院随我游逛。”李三楞把舌一伸,说:“好么!敢情你是个疯子罢。幸亏堆兵未在眼前,若教他听见,你我吃不了得兜着走。教侄女随咱哥俩先到我家,一来暖和暖和,二来喝壶酒,炒些豆腐,叙叙家常。”皇爷说:“走,扰你一顿。”遂一同往前行走。

正行之间,迎面来了十余人,各执棍棒。忽听内中一人说道:“那前面不是汤家的闺女吗?快将她拿进去领赏!”原来是双关浦黄府四个教习、八名恶奴,前来寻拿汤美容,恐她告御状。今一见面,众恶奴上前就拿。皇爷一见,冲冲大怒,说:“贤弟,你敢打这伙人吗?”李三楞说:“我打。”皇爷说:“敢打算是好汉。我与你作主。”遂将两把渗金锤取出,递与李三一把,二人一齐大喊:“好一群恶奴,倚仗势力抢人,无法无天。打呀!”众恶奴闻言,横眉竖眼,往上就闯。君臣二人抡锤相迎,打在一处。这李三楞素日好武,练得好武艺,一霎时打了个落花流水。众恶奴并教习见事不好,一齐败将下去,径奔双关浦。君臣二人追出彰仪门,赶至双关浦,见众恶奴跑进一座大门,将门紧闭。君臣二人在门外破口大骂不休,不见门内动静。且不言此事。

再表汤美容见干爹同盟叔追赶众恶奴去了,自己独立街前,寒风一吹,身上又冷又怕:“再有黄府恶奴看见,无人护庇,那可有死而已,父母的冤屈难雪,无人可报。”想罢,缓步行至鼓楼大街。见一座门楼,遂在门楼下避风。这门楼乃是王老寡妇家。她年六十余岁,是一女光棍。老头子名王老仄,早已去世,膝下无儿无女,指着卖花度日。此时王老寡妇正然浇花,忽闻小巴狗乱吠,遂放下水仙花,走至门外一看,乃是一俊俏女子二目落泪,在门下独立,遂问道:“这位姑娘,是上哪里去的,为何立此门前悲啼?”汤美容抬头一看,见是一位年老的妈妈相问,遂说道:“奴是落难之人。”王老寡闻是落难之人,不由动了恻隐之心,遂说道:“你这年幼的孤女,身上又单寒,先到老身屋内烤烤火去。”汤美容口尊:“妈妈,你老一番美意,奴若得时,恩必重报。”王老寡妇说:“报不报的,快到屋内向火,暖和暖和去。”

二人一同进屋,令汤小姐上炕,在火盆旁坐下。遂问道:“姑娘,你家住哪里?姓什名谁?因何落难?细对老身言说一遍。”小姐见问,遂将始末缘由说一遍。王老寡妇闻言一怔,说:“姑娘,你碰在硬碴子上了。谁不知兵部文红是他娘舅,还同皇亲高宗善是一盟。有司衙门告不倒他。王爷府内去告,不定成不成。”小姐闻言,不由泪流满面,哭啼不止。哭得王老寡妇心软了:“咳!我与你无亲无故,若是亲故,这场官司,舍了这条老命,我替你打了!”小姐说:“奴正无安身之处,认你老为干妈罢。”言毕下炕说:“母亲在上,受女儿一拜。”王老寡妇笑说:“好一个嘴巧的姑娘!我活了六十多岁,无有人叫我一声娘的。如今我正愿意。好闰女,快起来歇着,我与你做饭去。”这且不表。

且言这鼓楼街上有一无赖李能,终日喝得醺醺大醉,一溜歪斜,一头碰在门楼墙上,心中火起,说:“这是谁家门楼?修盖在当道,令人可恼!”遂抬头仔细一看,说:“呵哈!是了,这是我干妈王老寡妇家的大门。我既从此过,若漫门过去,她若知道,必说我眼眶子高。待我进去望看望看,若凑手,偷他点东西去换酒喝也是好的。”想罢往里就走,口内叫:“干妈呀,我望你老来了。”遂走进屋,见炕上坐着一个美貌女子,不由得心中一动,色胆包天,遂问道:“这女子从何处来的?”王老寡妇说:“这是我的干闺女,要报杀父之仇,今我领他去告状。你问这何来?”李能说:“你老领她去告状倒是小事,你老看看干儿我连个媳妇未有,你老何不成全成全,将她与我拜堂成亲,成了夫妻,我好养活你老一辈子,养老送终在我身上。”王老寡闻听此言,不由得大怒:“好一个王八羔子,气杀我也!快快滚出去!”一伸手,抄起擀面杖打去。李能一闪身,躲开头颅,肩膀着了一下的李能晃了两晃,怒道:“好一王老寡呀,你与我说媒不说媒在你,绝不该打我这一擀面杖。哦哈,也罢,是你该死之期。”遂从腰中把钢刀抽出来,照着王老寡妇剁去。王老寡妇被刀剁躺在地,复又一刀,王老寡妇气绝身亡。

李能用刀一指:“你这女子,应允亲事否?不然,照王老寡妇一样,一刀废命。”汤小姐见到凶人杀了干妈,立逼成亲,心想:“我一死,父母冤仇无可雪。”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小姐说:“休得如此,我允从就是了。”李能说:“何不早说,惹我一肚子气!”遂将刀扔在地,说:“走!跟我家中拜堂成亲去。”小姐假意问:“你家在哪里住?”李能说:“我住在豆腐巷。”小姐说:“这王干妈尸首亦得藏匿起来才好。不然,倘有人看见,将你拿到当官,与她偿命,咱夫妻就不能长久了。”

李能说:“对呀,这个好办,这院后有一浇花井,把她扔在井内就完了。”遂把尸身负起,说:“你也跟我来。”

小姐闻言暗骂:“恶贼!我想哄出他去,我好逃跑。谁知恶贼太奸,令我相随,不能脱逃。”无奈,随李能来至后院井边。李能把尸首“扑咚”一声扔在井内,说:“小姐快随我走。”汤美容说:“你向井内瞧一瞧,尸首是漂着是沉底?若是漂着,还是不妥当。”李能说:“言之有理。”遂探身向井中一望。汤美容趁李能不防,遂用力把李能一推,“扑嗵”一声,李能落井淹死。

此时隔壁西邻王桐正在院中洒扫,忽听隔壁“扑通”一声响,遂手趴墙头一看,并未见李能扔王老寡妇尸身,只见汤美容推李能入井,吓了一跳,跑在大门外大喊:“了不得了!东邻的,西舍的,乡甲地保呵,你们快来呀!不知从何处来一个疯女子,把李能推在井里去了!”立刻乡长、地保并众街邻来了一群,众人问:“在哪里?”王桐说:“随我来。”遂一拥进了王老妇寡后院井前。王桐说:“众位看守这疯女,别教她跑了,快打捞李能要紧。”众人闻言,手执勾竿子,七手八脚,把尸捞上一瞅,众人惊骇,乃是王老寡妇尸身。王桐说:“明明是李能落井么,再捞。”复又一捞,是李能之尸,纷纷言道:“这两条人命事大。”甲长、地保忙忙跑进宛平县衙报案。

这知县裕祬乃是镶黄旗人,是恩科进士出身。闻报是人命两条,哪敢怠慢,吩咐调轿,带着三班衙役、书吏、仵作,不多时来到鼓楼大街下轿,入尸棚落坐。仵作急忙验尸,遂报道:“男尸是落井淹死,并无伤痕;女尸是一刀废命。”书吏填了尸格,裕知县吩咐甲长、地保将尸殓讫,带此女回衙审讯,遂打道回衙。

且表皇爷同李三楞在黄家门前骂了多时,不见开门,说:“咱二人回去罢,咱的女儿还在街上立等咱们哩!”遂进了城。

闻街上纷纷议论:鼓楼大街有一个疯闺女杀死卖花王老寡妇,淹死了李能。李三楞说:“这是一段新闻奇事。”忽听:“闪开!闪开!县太爷来了。”李三楞猛抬头一看,说:“盟兄你看,被锁的那不是侄女汤美容吗?”皇爷闻言,抬头一看,说:“是他呀!量他不能害人,其中必有缘故。”李三楞说:“咱弟兄跟着看看去,听一听堂事。”皇爷说:“很好。”遂随至县衙,趁着知县下轿之时一阵忙乱,在大堂旁隐身听审。只见知县升坐公堂,吩咐:“带犯女上堂。”汤小姐上堂,双膝跪倒,口喊:“冤枉!”裕知县问道:“你这犯女家住哪里?姓什名谁?你害死两条人命,为什反喊冤枉。从实招来,免动刑拷问。”

遂把惊堂木一拍:“讲!”汤小姐含泪说:“奴是本县治下,住草帽胡同,父名汤名贵,曾任山西知府,后告老还家。奴名汤美容,双关浦恶国戚黄士功、黄士龙见奴生得俊俏,将奴抢进他府。父母闻知,赶到他府要女,被众恶奴用乱棍生生打死,将尸扔在他后花园井中。奴感恩黄士功之妹放奴出府,前去申冤告状。在街上认了一位义父,正遇黄家寻我,被干父、盟叔将恶奴追下去。王干妈收我在家。忽有李能要我为媳。干妈不允,李能杀死干妈,扔在井内;奴将他推在井中。此皆实言。”

不知知县如何判断,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巴家寨胡理怒解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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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回 巴家寨胡 理怒解隙

却说花、鲍一众正走进来时,只见前面来了四个女人,各执枪棍前来。刘素娥大骂道:“好强人,杀我丈夫,那里走?看捉你!”花振芳正待迎敌,巴龙早已跳过去敌住刘素娥,巴虎斗住朱龙之妻,巴彪战住朱虎之妻,巴豹对住朱彪之妻。兄弟四人,妯娌四人,一场大战。花振芳道。“我等三人不可都在此一处,何不竟去搜他的老穴?”于是,花、鲍、徐三人奔入庄来。他家大门已是开着的,三人各执兵器进内,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不多一时,杀得干干净净。将他家箱柜打开,拣值钱之物打起六七个包袱,提出庄门,放了两把火,将房屋尽皆烧毁。巴氏弟兄四人将朱家妯娌杀了,也奔到庄上来,会了花、鲍、徐三人,一家一个包裹,扛回车前,命车夫开车,直奔苦水铺而来。

不表众人上车,且说朱龙、朱虎兄弟二人,躲在庄外,又见庄上火起愈大,还只当是先前余草又烧着。心中十分焦躁,而不敢前来搭救,怕众人前来找寻。又闻得车声响亮,知道他们起身去了,方出来一看,但见沿途:

东西路上滚人头,南北道前血流水。

折枪断棍尽如麻,破瓦乱砖铺满地。

房屋尽皆烧毁,妻子家人半个无存。又思想道:“房屋烧去,金银必不能烧。”他二人等至天明,拿了挠勾挖开一看,一点俱无。二人哭了一场,逃奔深山削发为僧去了。

且说花振芳等人,一直不停走至次日早饭之时,早到苦水铺自己店中,将东西放下。众人入店,把骆宏勋主仆安放好了,花老自在那一间房中调养。住了五七日,骆宏勋主仆皆可以行动了。鲍自安道:“主仆已渐痊了,我们大家商议,把他的事情分解分解。如今苦苦的住在此处,亦非长法。”便向花老儿道:“骆大爷说,前在胡 家四起身之时,胡 家兄弟原说等大家到时,叫人通个信与他,他兄弟二人亦来相帮。你可速差一个人先到胡 家回去,请他兄弟来就是了。”即便差人去了。至次日早饭时候,见二人一同至此,与众相见。众人看见胡 理六尺余长,瘦弱身躯,竟有如此武艺,所谓人不可貌相也。二人又看见骆宏勋主仆两个瘦弱面貌,焦黄异常,问其所以。方知在历城遭诬,四杰村遇仇,甚是惨叹。

花振芳即忙备下酒饭,款待众人。饮酒之间,鲍自安先开口说道:“解祸分忧,扶难持危,乃朋友之道也。我等既与骆宏勋为至交 ,又与巴九弟为莫逆,但巴、骆二人之仇已成,我等当想一法,代他们解危。”众人听说,一齐说道:“先生年高见广,念书知礼,我等无不随从。”鲍自安道:“古人有言:有智不在年高,无志空生百岁。又云:一人不如二人智。还是大家酌量。”众人又道:“请老先生想一计策,我们大家商议。”鲍自安道:“据在下的愚见,叫骆宏勋备一祭礼,明日我等先至巴九弟寨中。他虽有丧子之痛,大家竭力言之,说骆大爷实系不知,乃无意而误伤其命,今日情愿灵前叩奠服礼。杀人不过头点地,巴九弟或者赏一个脸面。只是还有一件——”向巴尤兄弟四人道:“四位贤弟,莫怪我说,闻九弟妇甚是怪气,九弟每每唯命是听。我等虽系相好,到底有男女之别,如何谆谆言之,要烦诸位善言大娘们去劝他才好。我意中实无其人,是以思想踌躇未决;且徐松朋家内与九奶奶素不相识,且非至戚,出口不好尽言。这须得与九奶奶情投意合之人方妙。”胡 理是直性子人,答道:“容易,家嫂与巴九嫂结拜过姐妹,舍侄女乃是他的子女,叫他母女前来解劝,何如?”胡 琏是一个精细之人,何尝不知他妻与他相好?但他是今日杀子之仇,恐怕说不下来,岂不被众人所笑!故未说出,不料他兄弟已经满口应允,他怎好推托?乃说道:“世弟之事,怎敢不允!恐怕说不下来,反惹诸公见笑。”那鲍自安说道:“见允是人情,不允是本份,我们尽了朋友之道就罢了!明日,徐大嫂子就陪胡 大嫂子一同去走走。”众人道:“甚好,甚好!”商议已定。花振芳办下酒礼,定期后日赴巴家寨讲和。胡 琏用饭之后告别回家,后日来巴家寨聚齐。

及至后日早起,鲍自安道:“猪羊祭礼在后,我等并男女先行,说妥时,再叫骆大爷进庄;若不妥,就不进庄了。他主仆身子软弱,恐受惊唬。”又唤濮天鹏之弟扮作一家人,护着骆大爷行走。分派停当,鲍自安站起身来,同消安师徒人等仍坐三辆驴车,徐大娘、鲍金花一路,皆奔巴家寨而来。骆、濮四人,后边坐了一辆骡车并祭礼,慢慢而行。修素娘仍在店内等候。约是中饭后时,到了巴家寨外,只见后边三骑马飞奔而来,来至庄上,正是胡 琏妻女三人。大家相见,一齐下马,下车轿。鲍自安道:“凡事轻则败,莫要十分大意,倘我等到庄门首,着人通信与巴九弟;九弟知我等众人因此事而来,推个‘不在家’。这才叫做有兴而来,败兴而归。”遂向巴龙道:“你们可先进去通说通说,允与不允在他,莫叫俺们在此守门。”巴氏兄弟道:“也罢。等我们先进去好预备。”四人便即走进去。哥哥到弟弟家,不用通报,直入中堂,只见桌上供着巴结的灵柩。叔侄之情,不由得大哭一阵。巴九夫妻也来陪哭,道:“我儿,你伯父等在此,你可知否?”哭了一刻之后,巴龙劝道:“贤弟与弟妇,也不必过痛。人死不能复生,哭也无益。如今江 南鲍自安、胡 家四胡 氏弟兄男女等人俱在庄外,快去迎接!”巴信夫妻听说,乃道:“此等众人前来必是解围的,我不见他。大哥出去,就说我前日已出门去了。”巴龙四人齐道:“鲍自安是结交 之人,我们愚弟兄往日到他家,一住十日半月,并不怠慢;今千里而来,拒之不见,觉乎没情。又有胡 家兄弟,乃系相好邻里,且有胡 大娘前至,若不见,遂不知礼了!”巴信夫妻闻得胡 理这个冤家既来,怎不出去?遂同四个哥哥出来将众人请进;又有胡 家姐姐并干女儿全来了,不得不出去。遂同了四个哥哥出来,将众人请进,男前女后,各叙寒温 。

巴信一见花振芳,怒目而视,花振芳此刻只当不看见。巴信问道:“鲍兄与胡 兄,今日怎得俱约齐到敝舍,有何见谕?”鲍自安遂将“骆宏勋黄花铺被诬,余谦喊冤,军门差提愚兄,今已移居山东,知令郎被骆宏勋误伤,特约胡 家贤弟等一同前来造府相恕;今令骆宏勋办了祭礼,在令郎灵前磕头。杀人不过头点地而已,他既知罪,伏望贤弟看在众人之面,饶恕了则个。叫骆宏勋他日后父母事之贤弟吧”的话说了。那个巴信道:“诸公光降,本当遵命;杀子之仇,非他事可比,弟意欲捉住他,在儿子灵前点以祭之,方出我夫妻二人心中之恨也。今日既蒙诸公到合下与他分解,只捉住他杀祭吾儿罢了。”胡 琏说道:“灯祭杀祭,同是一死,有何轻重?还望开一大恩。”巴信又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以己之心,度人之心,则一理也!今日之事,若在列位身上,也不能白白的罢了。此事不必再提,我们还是说些闲话。方才听得鲍兄近移山东,不知尊府在何处?明日好来恭喜!”花振芳答道:“还未择地,目下尚在苦水铺店内哩。”巴信早要寻他不是,因他不开口,无从撩拨,只是怒目而视;今闻他答言,大骂道:“老匹夫!我儿生生送在你手,今日你约众人前来解说,我不理你也是你万幸;尚敢前来接言么?拚了这个性命吧!”遂站起身来,竟奔花振芳。胡 琏忙起身拦住。看官,你道这胡 琏不过止劝,却撞了一个歪斜。因巴信力大,把胡 琏撞了一个歪斜,几乎跌倒。鲍自安等人连忙阻住,方才解开。花振芳乃山东有名之人,从来未受人欺负,见巴信前来相斗,就有些动怒;若一与他较量,今日之事必不能成之。又忍了,坐在一边,不言不语。但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印月潭僧人不俗 凤仪亭妓女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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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回 印月潭僧人不俗 凤仪亭妓女多情

话说圣天子与周日清二人,出了福星照客寓,问明路径,来到西湖。只见一派湖光,果然是天生的佳景,行不多远,有座丛林,上写着一块匾额,乃是“三潭印月”四字。圣天子与日清说道:“可见人生在世,总要游历一番,方知天下的形势,若非亲眼看见,但知杭州西湖胜景,却不知美景若何,地势若何,岂非辜负这名湖的绿水。”

两人站在庙外,远远看见那湖光山色,果然一清到底。圣天子道:“怪道从前苏东坡名句有云;‘水光艳潋晴偏好,山色空濛雨亦奇。’若非亲到此地,哪知道西湖所以好、山色所以奇的道理呢?”日清听圣天子如此说法,也就抬头去看。见这湖面有三十里宽阔,三面环山,一碧如玉,适当昨夜小雨,将山上洗得如油一般,一种清气直到湖心,彼此相映,任你什么俗人,到此也神清气爽。两人观看一回,步进印月堂,方丈早知有客,和尚出来迎接,邀入内堂坐下,早有人献茶。日清向和尚问道:“上人法号怎称?今日得晤禅颜,实深欣幸。”和尚连称:“不敢!”道:“僧人名叫六一头陀。”

圣天子听他说出这两字,忙笑道:“闻其名即知其人,可见法师是清高和尚,不比俗僧举动的,但不知法师何以取六一两字?当日欧阳修为扬州太守,修建平山堂住址,遥望江南诸山,尽收眼底,故起名平山,又平日常在客堂挟妓饮酒,以花宴客,往往载月而归;后来又起望湖楼,无事就使居楼上,因自称六一居士,这是当日欧公的故事,和尚今日也用这两个字,谅必也有所取了。”和尚道:“檀越所见不差,欧阳公起这别号,虽在扬州,但此地也有一处胜迹,不知檀越可晓得么?”日清道:“我等初到此地,倒还不知,和尚既有用意,何不明道其详,好去游览。”和尚道:“这湖西有座孤山,山上有口泉,与扬州平山堂第五泉相似,从前苏东坡尝到此地取水煮茶,品这泉水的滋味,却与第五泉不相上下,因慕欧公的为人,乃当世的贤太守,适又在此品泉,所以命名取义,起了一个‘六一泉’三字。僧人因欧苏两公,专与空门结契,曾记东坡与道通和尚诗云:‘为报韩公莫轻许,从今岛可是诗奴。’当时虽是戏笔,可见出家人也有知文墨的,不能与酒肉僧一同看待,僧人虽不敢自负,却也略知诗赋,又因借家复姓欧阳,故此存了个与古为徒的意思,也就取名叫六一头陀。”

圣天子听他说了一大篇,皆是引经据典,一点不差,满心欢喜,说道:“原来是这个用意,但不知六一泉,现还在么?”和尚道:“小僧因此取名,岂肯任其湮没,檀越既要游玩,今日天色尚早,可先叫人将泉水取来,为二公一品如何?”天子道:“如此则拜惠尤多了。”说着,和尚已叫人前去,这里又谈论一番,甚是投机。和尚见他二人虽是军装打扮,那种气概却是不与人同,心下疑道:“这两人必非常人,我同他谈了这一回,尚未间他姓名,岂不轻易放过?”因说道:“檀越才高子建,学比欧苏,僧人有对五言对联,教求檀越一书,以光禅室,不知叮能赐教否?”

此时天子已高兴异常,本来字法高超,随口应道:“法师如不见弃,请即取出,俾高某一书。”和尚听说,当即在云房内面,取了一副生纸五言联对,铺在桌上,那笔墨都是现成的,因时常有人在此书画。天子取起笔来,见门房上是云房两字,触机写道:“海为龙世界,云是鹤家乡。”虽然只是十个字,却是一气而下,那种圆润飞舞的笔力,真是不可多得。和尚见他将联句写毕,上面题了上款:“六一头陀有道”,下面是:“燕北高天赐书”。写完递与和尚,和尚又称谢了一番,复向周日清问道:“这位也是姓高么?”日清道:“在下姓周名日清,这位却是干父,因往江南公差,从此经过,特来一游。”此时六一泉的水已经取到,和尚就叫道人取了上等茶叶,泡了一壶好茶,让二人品尝了一回,却是与扬州平山堂第五泉的水相仿。天子因见天已过午,加之腹中又饥,随在身边取出一包碎银约有五两多重,说作香仪。和尚谦逊了一回方才收下,两人告辞,出了山门,复行绕过湖口,来到大路,只见两旁酒馆茶肆,不一而足。那些游玩的人,也有乘船的,也有骑马的,乃有些少年子弟,吹弹歌舞,妓女多姿,一时也说不尽那热闹。天子到了前面,见有一座酒楼,上面悬着金字招牌,是“凤仪亭”三字,见里面地方极大,精美洁净,就与日清走进,在楼上拣了付座头坐下。当有小二上来问道:“客人还是请客,还是小酌?”日清道:“我们是随便小吃的,你这里有些甚么精致酒肴只管搬取上来,吃毕一总给钱与你。”小二答应下楼,顷刻间搬上七八件酒碟,暖了两壶酒,摆在面前,说道:“客人请先用酒,要些什么大菜,只管招呼。小的不能在此久候,仍要照应别的客人,请你老人家原谅。”天子见小二言语和平,说道:“你去你的,我们要什么,喊你便了。”两人在此坐下,你一杯,我一盏对饮起来。

忽见上首一桌,拥了五六个妓女、三四个少年人,在那里清拳。中有一个妓女,年约二八光景,中等身材,一双杏眼,两道柳眉,雪白的脸儿,颊下微微的红色晕于两旁,虽不比沉鱼落雁,也算闭月羞花,那些少年,都在那桌上歌弹欢笑,却不见她有一点轻狂的体态,就是旁的妓女,勉强猜拳饮酒,也不过略一周旋,从不自相寻闹。天子看了一会,暗道:“这妓女必非轻贱出身,你看这庄重端淑,颇似大家举止,只可怜落在这勾栏之中,岂不可惜?”正自疑惑,忽见另有一妓,将她拖往下面桌上,低低说道:“你们那件事,可曾说好么?你的意中人究竟肯带你出去么?”这妓女见问,叹了一口气说道:“姐姐你不必问了,总是我的命苦,所以有这周折,日前那老龟已经答应,说定五百两身价,你想他一个穷秀才,好不容易凑足这数目前来交兑,满想人银两交。哪知胡癞子听了这个风声,随即添了身价,说要一千两,老龟见又多了一倍,现在又反齿不行了。他现在如同害病一般,连茶饭也不想吃,这些人约他同来,他都不肯,我见了他那种样子,哪得不伤心,因众人要代我两人想办法,不得不前来应酬,我看这光景,也想不出什么法来。就使大众出力,也添五百两银子,若小胡再添一倍,还不是难成么?弄来弄去,徒然将银子化费,把我当为奇货可居,我现在打定主意,老龟如听众人言语,松了手,无论一千五百,还可以落点银子;若是拣多的拿不肯轻放我,姐姐我同你说的话,我虽落在这火坑里,出身究竟比那些贱货重些。我也拼了这条命,尽一个从~而终的道理,小胡固然不能到手,老龟也是人财两空,他此时还在我那里等信,你想想看,好不容易遇这个人,又遭了这折磨,这不是我命苦么?”说着眼圈一红,早滴了几点眼泪。

那个妓女见她如此,也就代她怨恨,说道:“你莫向这里想,看他怎样说,总要代你设个善处之法。”说毕,那人又到那张桌上,向众人斟了一回酒,那个妓女望着一个三十多岁少年说道:“你们今日所为何事?现在只管闹笑,人家还在那里等信呢!我们这一位已是急煞了,你们也看点情面,究意怎样说?”众人被她这句话一提,也就不闹,大家好好的议论了一会,只听说道:“就是这样说,他再不行,也就怪不得我们了。难道人又被他硬占住不成?”众人又道:“如此好极,我们就此去罢。’脱着大家起身,携着妓女,双双携手,下楼而去。

天子与日清看得清楚,心中已知道八分,说道:“这姓胡的不知是本地何等样人?如此可恶,人家已将身价说定,他又来添钱,我看这妓女颇不情愿,先说什么穷秀才,后说什么胡癞子,这两个人的称呼,人品就分上下了。”日清道:“我们向店小二间就晓得了,看是哪院子里的,如何设法倒要出点力。我看这女子,倒不像个下流的。”二人正说之间,小二已端了一碗鸭子清汤上来,日清问道:“适才那桌上一班妓女,是哪个院子里的?离此有多远?”小二道:“客官是初到此地,怪不得不知道,这里有个出名的妓院叫做聚美堂,就在这西湖前面一里多路,有条福仁同内第三家,这同朝东大门,就是聚美堂,凡过往官商,无不到那里瞻仰瞻仰。方才在这里谈心的那两个妓女,一个叫李咏红,一个叫蒋梦青,皆是院内有名第一位妓女,不但品貌超群,而且诗词歌赋无一不佳,就是一件不随和,寻常人任他再有钱,她也不在眼内。现今这李咏红新结识了此地一个秀才叫徐壁元,却是个世家子弟,听说文学颇好,家中又无妻室。李咏红就想随他从良为室,前日已经说定身价,不知何故又反齿不行,被胡大少爷加价买去。现在这些人皆是徐壁元的朋友,不服气,一定要代他二人设法,我看是弄不过胡家的,胡家又有财,又有势,地方官皆听他用。徐壁元不过是个秀才,有多大势力。”天子听了小二说的这一番话,忙问这姓胡的究竟是谁?不知小二说出何人来,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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