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为文史
以史为鉴,穿越千年

菜根谭·概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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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地白云来”,才着工夫便起障;“凿池明月入”,能空境界自生明。

造化唤作‘小儿’小儿,切莫受渠戏弄;天地原为‘大块’,须要任我炉锤!

想到白骨黄泉,壮士之肝肠自冷;坐老清溪碧嶂,俗流之胸次亦开。

夜眠八尺,日啖二升,何须百般计较;书读五车,才分八斗,未闻一日清闲。

君子之心事,天青日白,不可使人不知;君子之才华,玉韫珠藏,不可使人易知。

耳中常闻逆耳之言,心中常有拂心之事,才是进德修行的砥石。若言言悦耳,事事快心,便把此生埋在鸩毒中矣。

疾风怒雨,禽鸟戚戚;霁月光风,草木欣欣,可见天地不可一日无和气,人心不可一日无喜神。

醲肥辛甘非真味,真味只是淡;神奇卓异非至人,至人只是常。

夜深人静独坐观心;始知妄穷而真独露,每于此中得大机趣;既觉真现而妄难逃,又于此中得大惭忸。

恩里由来生害,故快意时须早回头;败后或反成功,故拂心处切莫放手。

藜口苋肠者,多冰清玉洁;衮衣玉食者,甘婢膝奴颜。盖志以淡泊明,而节从肥甘丧矣。

面前的田地要放得宽,使人无不平之叹;身后的惠泽要流得长,使人有不匮之思。

路径窄处留一步,与人行;滋味浓的减三分,让人嗜。此是涉世一极乐法。

作人无甚高远的事业,摆脱得俗情便入名流;为学无甚增益的工夫,减除得物累便臻圣境。

宠利毋居人前,德业毋落人后,受享毋逾分外,修持毋减分中。

处世让一步为高,退步即进步的张本;待人宽一分是福,利人实利己的根基。

盖世的功劳,当不得一个矜字;弥天的罪过,当不得一个悔字。

完名美节,不宜独任,分些与人,可以远害全身;辱行污名,不宜全推,引些归己,可以韬光养德。

事事要留个有余不尽的意思,便造物不能忌我,鬼神不能损我。若业必求满,功必求盈者,不生内变,必招外忧。

家庭有个真佛,日用有种真道,人能诚心和气、愉色婉言,使父母兄弟间形体万倍也。

攻人之恶毋太严,要思其堪受;教人以善毋过高,当使其可从。

粪虫至秽变为蝉,而饮露于秋风;腐草无光化为荧,而耀采于夏月。故知洁常自污出,明每从暗生也。

矜高倨傲,无非客气降伏得,客气下而后正气伸;情欲意识,尽属妄心消杀得,妄心尽而后真心现。

饱后思味,,则浓淡之境都消;色后思淫,则男女之见尽绝。故人当以事后之悔,悟破临事之痴迷,则性定而动无不正。

居轩冕之中,不可无山林的气味;处林泉之下,须要怀廊庙的经纶。处世不必邀功,无过便是功;与人不要感德,无怨便是德。

忧勤是美德,太苦则无以适性怡情;淡泊是高风,太枯则无以济人利物。

事穷势蹙之人,当原其初心;功成行满之士,要观其末路。

富贵家宜宽厚而反忌尅,是富贵而贫贱,其行如何能享?聪明人宜敛藏而反炫耀,是聪明而愚懵,其病如何不败!

人情反覆,世路崎岖。行不去,须知退一步之法;行得去,务加让三分之功。

待小人不难于严,而难于不恶;待君子不难于恭,而难于有礼。

宁守浑噩而黜聪明,留些正气还天地;宁谢纷华而甘淡泊,遗个清名在乾坤。

降魔者先降其心,心伏则群魔退听;驭横者先驭其气,气平则外横不侵。

养弟子如养闺女,最要严出入,谨交游。若一接近匪人,是清净田中下一不净的种子,便终身难植嘉苗矣。

欲路上事,毋乐其便而姑为染指,一染指便深入万仞;理路上事,毋惮其难而稍为退步,一退步便远隔千山。

念头浓者自恃厚,待人亦厚,处处皆厚;念头淡者自待薄,待人亦薄,事事皆薄。故君子居常嗜好,不可太浓艳,亦不宜太枯寂。

彼富我仁,彼爵我义,君子故不为君相所牢笼;人定胜天,志壹动气,君子亦不受造化之陶铸。

立身不高一步立,如尘里振衣、泥中濯足,如何超达?处世不退一步处,如飞而蛾投烛、羝羊触藩,如何解脱?

学者要收拾精神并归一处。如修德而留意于事功名誉,必无实诣;读书而寄兴于吟咏风雅,定不深心。

人人有个大慈悲,维摩屠刽无二心也;处处有种真趣味,金屋茅檐非两地也。只是欲闭情封,当面错过,便咫尺千里矣。

进德修行,要个木石的念头,若一有欣羡便趋欲境;济世经邦,要段云水的趣味,若一有贪著便堕危机。

肝受病则目不能视,肾受病则耳不能听。病受于人所不见,必发于人所共见。故君子欲无得罪于昭昭,先无得罪于冥冥。

福莫福于少事,祸莫祸于多心。惟少事者方知少事之为福;惟平心者始知多心之为祸。

处治世宜方,处乱世当圆,处叔季之世当方圆并用。待善人宜宽,待恶人当严,待庸众之人宜宽严互存。

我有功于人不可念,而过则不可不念;人有恩于我不可忘,而怨则不可不忘。

心地干净,方可读书学古。不然,见一善行,窃以济私;闻一善言,假以覆短。是又藉寇兵而赍盗粮矣。

第一百五十回 伍天熊率眷来归 玄贞子登坛发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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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伍天熊在半路因他妻子生产,不能趱赶前来,等到三朝以后,便与鲍三娘星夜奔驰。这日到了大营,先与守营小军说明来历。当下小军听说,便与伍天熊道:“现在我家元帅诸事齐备,专等将军前来,便出兵前去破阵。今将军既来,却好极了,请将军稍待,小的即便进帐通报。”说罢掉转身躯,飞跑进去,到了大帐,向王元帅禀道;“后元帅:今有九龙山伍天熊已到,现在营外候示,请令定夺。”王元帅听说,因问道:“你看他还是一人前来,抑有旁人同来?”那小军道:“还有一个妇人,怀中尚抱着一个小孩子,好似才产下来的模样,与伍天熊同来的。”王元帅听说,一面命将徐庆传到,一面命将王凤姑、孙大娘二人传来。不一刻三人皆到。王元帅即命徐庆将伍天熊带进,王凤姑、孙大娘便去迎接鲍三娘。三人答应下去,一会儿已将伍天熊夫妇迎了进来。

    当下徐庆带领伍天熊,向王元帅参见已毕。王元帅细看伍天熊一表非俗,只见他身长八尺相开,豹子头环眼,两道铁眉,一方阔口,肩开臂阔,虎背熊腰,不愧英雄气概。伍天熊站立一旁,王凤姑、孙大娘又将鲍三娘带至元帅面前参见。王元帅又将鲍三娘看了一遍,只见他生得颇为美貌,两道柳叶眉,一双秋波眼,笔直的一根鼻梁,团团的一副面孔;只因生产不久,脸上未免无甚血色,所以见得他淡黄色面皮;头上系了一块元色湖绉包脑,两太阳穴贴着两张万应头痛膏,身穿元色湖绉薄棉袄,怀中抱着一个小孩;下穿元色湖绉系脚单裤,铁铮二三寸金莲:虽然是个妇人,却隐含一派英雄气概,与王凤姑、孙大娘一派的人物。

    王元帅看罢,便向伍天熊说道:“久闻将军骁勇素著,今本帅奉请前来,已是有屈;又值尊夫人半途生产,好令本帅过意不去。只好俟功成之日,再为贤夫妇酬劳便了。”伍天熊当即让道:“末将自蒙圣恩,赐以厚爵,末将即应前来听候驱使,藉效犬马之劳。所因末将不知元帅大营驻扎何处,未便下山。今蒙元帅见招,正末将报效之日,尚求元帅勿罪粗鄙,遇事栽培,聊冀效力于万一。即末将妻子,现虽生产,未免精力稍嫌不足,然尚可以出战,亦望元帅录用是幸,聊助元帅成功。”王元帅道:“将军固欲借重,便是尊夫人,也是要借重的。现在尚无事,将军夫妇远来,可请分别暂为歇息,稍养精神便了。”当下伍天熊退下,鲍三娘由王凤姑、孙大娘领入偏帐,一同住下。

    徐庆将伍天熊领到他帐内,此时如一枝梅等人俱已前来问候,伍天熊一一相见,各道仰慕阔情。内里鲍三娘虽与王凤姑、孙大娘初见,却是一见如故。三人如同亲姐妹一般,彼此好生爱慕。一会子,一枝梅等又将伍天熊带到七子十三生那里,一一相见已毕,然后才复出来。

    这日却是四月二十,王元帅又命人将七子十三生请来,共议破阵之事。七子十三生来到大帐,王元帅让坐已毕,便开口说道:“伍天熊夫妇今已前来,不知诸位仙师尚需何物,即请示明,本帅好饬令各人分别照办,以便后日破阵。”玄贞子道:“诸事齐备,并不少甚物件,就请元帅即日打了战书,定了时日,着人送去,约徐鸿儒、非幻道人、余七等三人,定于二十二日辰时三刻十二分破阵。”王元帅答应,当即写了战书,饬人送往贼寨。到了傍晚,那下书的人回来,呈与王元帅看视。王元帅将书看毕,见已批准,即摆在一旁。玄贞子又与王元帅说:“请元帅明日辰时传令,命所选的那六千精锐暨合营三军,各带五色旗幡,午时齐集席棚,听候分拨,如违令者立斩。”王元帅即答应了。当下玄贞子等仍回大帐而去。这里王元帅便又将一枝梅传来,命他先往各营查点。一枝梅当即出去,到各营挑选一番。一日无话。

    到了次日辰刻,王元帅升坐大帐,打起众将鼓,将各将传齐。只见各将官个个戎装戎服,进入大帐,鹄立两旁,真个是弓上弦,刀出鞘。站定,王元帅先即点名,计有副先锋官指挥游击一枝梅,随营指挥徐庆、徐寿、狄洪道、周湘帆、罗季芳、包行恭、杨小舫、伍天熊、王能、李武十一位,牙将刘佐玉、郑良才、殷寿、杨挺、王仁义、卜大武、赵武、赵文八位,还有女将王凤姑、孙大娘、鲍三娘三位:统共男女各将二十二位。王元帅点名已毕,见他们这一班各将,个个熊腰虎背,臂阔肩开,都有跃跃欲试之威。王元帅道:“诸位将军,明日前去破阵,务各努力向前,早定厥功。将妖道擒获,进取南昌,端在此举。各位将军受国家知遇之恩,想皆具有天良,竭力以报君思,共诛逆贼的。”各将齐齐应道:“末将等当奋勇杀敌,藉报涓埃,谨遵元帅之命便了。”说罢,王元帅又道:“少时诸位仙师发号施令,诸位将军亦宜各遵号令,不可拥挤喧哗,违令者定按军法从事。”各将亦唯唯答应。王元帅命他们先行退出,一俟午刻,赶赴席棚听令便了。众将答应一声,挨次退下。王元帅又将兵符、令箭送往后帐,交玄贞子收纳讫,这才出来。到了午刻,王元帅率三军随着玄贞子、一尘子、飞云子、默存子、山中子、海鸥子、霓裳子、凌云生、御风生、云阳生、傀儡生、独孤生、卧云生、罗浮生、一瓢生、梦觉生、漱石生、鹤寄生、河海生、自全生,并有义士焦大鹏,计共二十二人,一齐前往席棚。

    不一刻已到。但见席棚以下,三军环列,旌旗飞扬,个个弓上弦,刀出鞘。一枝梅等诸将分两排鹤立棚下,只听三声炮响,王元帅请玄贞子等上了席棚。王元帅让玄贞子首坐,自己在肩下相陪,其余自一尘子至焦大鹏二十人,皆分两旁坐定。众将官齐上席棚参见,玄贞子等半礼相还。众将退下,仍然鹄立席棚下。

    王元帅便请玄贞子发令。玄贞子又谦让一回,然后取出令箭一枝,首先喊一枝梅道:“令箭一枝,命你带领精锐五百人,随着一尘子老师攻打敌阵开门。入阵以后,便杀往落魂亭而去。只听连珠炮响,自有兵前来接应。”一枝梅得令退下。又命狄洪道:“与你令箭一枝,率领五百精锐,随同飞云子老师攻打敌阵生门。入阵以后,也杀往落魂亭去。”狄洪道得令退下。又命杨小舫道:“与你令箭一枝,率领精锐五百,随同默存子老师攻打敌阵明门。人阵以后,也杀往落魂亭而去,会同一枝梅、狄洪道两枝兵,直取妖道的大寨,不得有误。”杨小舫得令退下。又命包行恭:“与你令箭一枝,也带精锐五百名,随同海鸥子攻入敌阵死门。海鸥老师已带有辟秽丹,不患秽气熏蒸,务宜努力攻打。若遇妖道,不可将他放走,切切。”包行恭得令退下。又命周湘帆:“也带精锐五百名,随同御风生攻打伤门。此门御风老师已带有招凉珠,不患火气熏蒸,务要努力进杀,不可有误。”周湘帆得令退下。又命徐庆:“也带精锐五百名,随同云阳生攻打敌阵亡门。此门云阳老师已带有温风扇,不患冷气所逼。”徐庆得令退下。又命徐寿、王能:“各带精锐五百名,随同凌云生、自全生攻打幽、暗两门。此门凌云老师已带有光明镜,不患黑暗。”徐寿、王能均得令退下。又命伍天熊、卜大武、李武、焦大鹏:“各带精兵五百名,随同独孤生、卧云生、罗浮生、一瓢生攻打敌阵风、沙、水、石四门。”伍天熊等四人得令。又命王凤姑、孙大娘、鲍三娘:“带领精锐一千,随同霓裳子攻入敌阵,前后左右、东西而北,扰乱他的阵势。只因鲍三娘系产妇入阵,诸凶总要让避,可建大功,不得有误。”王凤姑等得令退下。又命山中子、梦觉生、漱石生、鹤寄生、傀儡生、河海生随同自己一齐杀入敌阵,兜拿妖道。各军均于今夜五更造饭,黎明饱餐,辰初三刻十二分一齐出队,杀入敌阵,限申正二刻十四分破阵。务各努力向前,不得稍有退缩,如违令者立斩。

    玄贞子吩咐已毕,六子十三生及各位英雄齐声:“得令!”是日就扎营席棚以下,直待依时出兵。欲知如何破阵,各妖道如何就擒,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双姝拚巨赌 一使解深怨(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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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下颏一昂,道:“那不成,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说出了的话怎能反悔不算?”

众人都是一愣,心想焦公礼既然答应另置宅第,所买的房子比闵子华的住宅好上十倍,也不希奇,何必定要扫人颜面?这白脸小子委实太不会做人了。

焦公礼向青青作了一揖,道:“老弟台,你们两位的恩情,我是永远补报不过来的了。请老弟台再帮我一个忙。兄弟在南门有座园子,在南京也算是有名气的,请两位赏光收用,包两位称心满意就是。”青青道:“这位闵爷刚才要杀你报仇,你说别杀我啦,我另外拿一个人给你杀,这个人在南京也算是有名气的,请闵爷赏光杀了,包你杀得称心满意就是。他肯不肯呀?”焦公礼给她几句抢白,讪讪的说不出话来,只有苦笑,转头对女儿道:“这位爷台既然喜欢闵二叔的宅子,你差人把四千三百两银子的屋价,回头给闵二叔送过去。”闵子华道:“罢了,罢了,我还要甚么银子?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跟焦帮主的怨仇就此一笔带过。兄弟明日回到乡下,挑粪种田,再也没脸在江湖上混了。这所宅子两位取去便是。”团团向众人作揖,道:“各位好朋友远来相助,哪知兄弟不争气,学艺不精,没能给过世的兄长报仇,累得各位白走一趟,兄弟只有将来再图补报了。”袁承志见他说得爽快,自觉适才辱人太甚,不留余地,好生过意不去,说道:“闵二爷,你虽败在我手下,其实我功夫跟你和洞玄道长差得很远,请两位不要介意。晚辈适才无礼,大是不该,谨向两位谢过。”说着向二人一躬到地,跟着跃起身来,拔下梁上双剑,横托在手,还给了二人。”

众人见他跃起取剑的轻功,又都喝采,均想:这黑脸少年武功奇高,又谦逊知礼,给人脸面,只是自谦功夫不如人家,却是谁也不信。袁承志又道:“两位并不是败在我手里。而是败在金蛇大侠手里。他料到了两位的招术,吩咐晚辈故意轻狂,装模作样,激动两位怒气,以便乘机取胜。晚辈对两位不敬,实非胆敢有意侮辱,乃是激将之计,好使两位十成中的功夫,只使得出一成。金蛇大侠是当世高人,武功深不可测。晚辈也不能说真是他的传人,只不过偶然相逢,奉命前来解围说和而已。两位败在他手里,又何足为耻?晚辈要说句不中听的话,别说是两位,就是尊师黄木道长,当年对金蛇大侠也是很佩服的。”洞玄与闵子华对这番话虽然将信将疑,但也已大为心平气和。洞玄说道:“施主为我们兄弟圆脸,贫道多谢了,请教施主高姓大名?”袁承志心想:“再不说自己真姓,对方必道我瞧他们不起。” 于是向青青一指道:“这位是金蛇大侠的嫡嗣,姓夏。晚辈姓袁。”许多人都不知金蛇郎君的姓名,这时才知他姓夏。闵子华向焦公礼一揖,道:“多多吵扰,告辞了。”焦公礼道: “明日兄弟再到府上负荆请罪。”闵子华道:“不敢当。”群豪正要走出,青青忽然叫道: “半截剑的赌赛又怎么了?”焦宛儿见父亲脱却大难,心下已然喜不自胜,哪愿再多生事端,忙道:“夏爷,请到内堂奉茶,这些事不必提了。”青青道:“还有一个小子还没叫我亲爷爷哪,这可不成。”她赢得魏国公赐第,本已心满意足,但刚才梅剑和说焦宛儿对袁承志一往情深,这句话她却耿耿于怀,不肯罢休。梅剑和本来见袁承志武功高强,身法怪异,虽不欲向他生事,但青青一再叫阵,再也忍耐不住,指着袁承志道:“你是甚么人?你双剑插梁,这一招‘天外飞龙’,是从哪里偷学来的?快说。”袁承志道:“偷学?我干么要偷学?”孙仲君骂道:“呸,小贼,偷学了还想赖。”梅剑和冷冷的道:“那么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袁承志道:“我是华山派门下。”孙仲君跨上一步,戟指骂道:“你这小子掮着甚么金蛇银蛇的招牌招摇,旁人不知你来历,只好由得你胡说八道。好呀,现下又吹起华山派来啦!你可知你姑奶奶是甚么门户,嘿嘿,假李鬼遇上真李逵啦。老实对你说,我们三人正是华山派的。”袁承志道:“我早说过,我跟金蛇郎君没甚么干系,只不过是他这位贤郎的朋友。至于你们三位,我早知是华山派的,咱们正是一家人。”三人中刘培生较为持重,说道:“黄师伯的门人我全认得,可没你老哥在内。孙师妹,你可听说黄师伯新近收了甚么徒弟吗?”孙仲君道:“黄师伯眼界何等高,怎会收这等招摇撞骗之徒?”她因袁承志折断了她长剑,恼怒异常,出言越来越是难听。袁承志不动声色,道:“不错,铜笔铁算盘黄师哥的眼界的确很高。”众人听他称黄真为“黄师哥”,都吃了一惊。刘培生道:“你叫谁黄师哥?”

袁承志道:“我师父姓穆,名讳上‘人’下‘清’,江湖上尊称他老人家为‘神剑仙猿 ’。铜笔铁算盘是我大师兄。”梅剑和听袁承志自称是华山派门人,本有点将信将疑,以为他或许是带艺投师,新近拜在黄真门下,这时听他说竟是师祖的徒弟,那显然是信口胡吹,心想师祖素来行踪飘忽,自己也只见过他三面,师父神拳无敌归辛树已近五十岁了,这小子年纪轻轻,居然来冒充自己师叔,真是大胆狂妄之至,当下冷冷的道:“这样说来,阁下是我师叔了?”袁承志道:“我可也真不敢认三位做师侄。”梅剑和听他言中意存嘲讽,说道:“莫非我辱没了华山派的门楣吗?师叔大人,哈哈,你教训教训我们三个可怜的小师侄吧!”梅剑和年纪已有三十六七,这么一说,闵方武师都轰然大笑起来。袁承志正色道:“归师哥要是在这里,自会教训你们。”梅剑和勃然而起,嗖的一声,长剑出鞘,骂道:“浑小子,你还在胡说八道?”焦公礼见事情本已平息,这时为了些枝节小事,又起争端,很是焦急,忙道:“这位袁爷开开玩笑,梅爷不必动怒。来来来,咱们大家来喝一杯和气酒。”言下显然不信袁承志是梅剑和的师叔。梅剑和朗声道:“浑小子,你便是磕头叫我三声师叔,我没影子还不屑答应呢。”这边青青却叫了起来:“喂,没影子,你先叫我一声亲爷爷吧。赌输了想赖账,是不是?”袁承志转头向青青道:“青弟,别胡闹。”又对梅剑和道:“归师哥我还没拜见过,你们三位又比我年长,按理我的确不配做师叔。不过你们三位这次行事,却实在是太不该了。归师哥知道了,只怕要大大生气。”

梅剑和双眉直竖,仰天大笑,心中愤怒已极,喝道:“你小子真教训起人来啦。倒要请教,我们三人甚么地方错了?朋友有事,难道不该拔刀相助么?”

袁承志森然道:“咱们华山派风祖师爷传下十二大戒,门人弟子,务当凛遵。第三条、第五条、第六条、第十一条是甚么?”梅剑和一怔,还未回答。孙仲君提起半截断剑,猛向袁承志面门掷来,喝道:“使使你的华山派功夫吧!”青光闪烁,急飞而前。袁承志待断剑飞到临近,左掌平伸向上,右掌向下一拍,噗的一声,把断剑合在双掌之中,说道:“这叫做‘横拜观音’,对不对?”梅剑和与刘培生又都一怔,心下嘀咕:“这确是本门掌法,不过这一招是用来拍击敌人手掌的。他变化接剑,手法巧妙之极,师父可没教过我们。”

刘培生抢上一步,说道:“阁下刚才所使,正是本门掌法,在下要想请教。”袁承志道:“刘大哥,你外号五丁手,五丁开山,想必拳力掌力甚是了得。本门的伏虎掌法与劈石、破玉两路拳法,定是很有心得的了。”刘培生见了袁承志刚才这一招,已然十分佩服,便道:“在下不过学了师门所授的一点皮毛,也谈不上甚么心得。”袁承志道:“刘大哥不必过谦。你跟尊师喂招,他要是使出真功夫来,比如说使了抱元劲或者混天功,刘大哥可以接得几招?”刘培生道:“我师父内力深厚,跟门人过招,从来不真使内劲,否则我们一招也挡不住。若是只拆拳法,那么头上十招,勉强还可对付。十招以后,就吃力得很了。”袁承志道:“尊师外号‘神拳无敌’,拳法定然精妙之极。刘大哥能接到十招以外,在江湖上自已少见,‘五丁手’三字,自可当之无愧。”刘培生道:“这是别人开玩笑说的,我功夫还差得很远,实在愧不敢当。”

孙仲君听他语气,对这少年竟然越来越恭敬,颇有认他为师叔之意,怒道:“刘师哥,你怎么了?凭人家胡吹几句,就把你吓倒了么?”袁承志不去理她,问刘培生道:“要怎样,你才信我是师叔?”刘培生道:“我想请你跟我过过招,阁下的本门拳法如确比我好…… ”袁承志见过梅剑和与孙仲君二人出手,料想刘培生的武功与他们相差不远,便道:“你说你师父若是当真使出内劲,你只怕一招也接不住。我的功夫比之尊师自然大大不如。他使一招,我得使五招。你只要接得住我五招,那我就是假冒的,好不好?”

梅剑和本来担心师弟未必能够胜他,但听他竟说只用五招,就能把同门中拳法第一的刘师弟打倒,心头一宽,料想必是信口胡吹,插口道:“就这样,我数着。”刘培生作了一揖,说道:“我功夫不到之处,请你手下留情。”袁承志缓缓走近,说道:“我第一招是‘石破天惊’,你接着吧!”刘培生道:“好!”心想:“动手过招,哪有先把招数说给人听的?其中定当有诈,叫我留心上盘,却出其不意的来攻我下盘。”于是右掌虚挡门面,左掌横守丹田,只待袁承志向下盘攻到,立即沉拳下击,只听袁承志叫道:“第一招来了!”左掌虚抚,右拳嗖的一声,从掌风中猛穿出来,果然便是华山派的绝招之一“石破天惊”。

第8回 一路上旗开得胜 秦怀玉枪挑连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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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回 一路上旗开得胜 秦怀玉槍挑连度

再讲大唐人马,旌旗烈烈,号带飘扬,正望陕西大路而行,前去征西平番。这不比扫北,所以御驾亲征。大队人马步行,过了宁夏甘肃一带地方,出了玉门 关,过了瀚海,一路多是沙漠之地,来到界牌关。界牌关外五百里,是西凉国地方,人烟稀少,此处划有江 界,若是大唐人马到来,必须要穿过宁夏,过了玉门 关,然后到西鞑靼地方。前日贞观天子将杨魁斩了,随来的使者,飞奔到锁陽城,报与苏宝同。早已作好防备的各关守将,日夜当心,差小番儿探马,远远打听。

界牌关有一位镇守总兵姓黑名连度,其人身长一丈,头大如斗,膊阔腰画,一张朱砂脸,面短腮阔,眼如铜铃,颔下一部连鬓红须,两臂有千斤之力。他上阵用一柄九连环大刀,重一百二十斤,其人厉害不过。他正在私衙,与偏将们讲谈国舅带战书到中国,被大唐天子将使臣斩了的事。国舅听了大怒,要起人马取唐天下,以报父母之 仇,早晚必有一番厮杀。忽有小番儿报进来,说:“不好了!启平章爷,小番打听得南朝圣主御驾亲征,带了大兵三十万。有平辽王薛仁贵为大元帅,前部先锋驸马秦怀玉,左右先行,有战将数员,底下合营总兵官,前来攻打界牌关。”黑连度听了,大笑道:“方才在这里讲,国舅兴兵取中原,谁知他们来送死!可打听明白了?”小番道:“在玉门 关打听明白的。”问离关有多少路?说是头站先锋快出玉门 关了。再要速去打听。诸将连忙问道:“大老爷,南朝兵马到来,何以这等大笑?”“唔呀!诸位将军,国舅欲取中原花花世界,所以前日下战书与大唐君主,他反将使臣杀了,国舅大怒,奏知狼主,狼主怒甚,命国舅起兵。不料他倒兴兵前来,亦算狼主洪福齐天,大唐天下该绝的了!薛仁贵为帅,他是火头军,有什么本事?盖苏文堕其术中,他征东容易,看来如今征西烦难,我国元帅厉害,乾坤一定是我狼主的了。”诸将说:“何以见得。”“今唐朝所靠薛仁贵本事,只道西番没有能人,所以御驾亲征。可他还不晓得,西番狼主驾前都是英雄豪杰,何惧薛仁贵、秦怀玉。待唐兵到来,必然攻打界牌关,待本镇出去活擒唐将,以献国舅,岂不是本镇之功。”诸将大喜,叫声:“平章爷,这个关头全靠你,小将们回衙操演人马,早晚必有一番厮杀。”却说这花智鲁达不花等告别回衙,自是小心去料理。那黑连度吩咐把都总,关上多加火炮灰瓶石子,强弓弩箭,若唐兵一到,即来报我,紧守关头为要。再说大唐先锋秦怀玉,领了一万人马,从陕西、宁夏、甘肃一带地方,出了玉门 关。有军士报说:“启上驸马爷,前面是界牌关了。”问还有多少路。说离关十里。吩咐放炮安营。军士们过来,打听大兵一到,速来报我。各领命前去。

如今要说大唐天子,统带大队人马,过了玉门 关,一路西来,早有驸马秦怀玉相接道:“小将在此接侯龙驾、帅爷。前面就是界牌关。不敢抗违帅爷将令,扎营在此。”薛仁贵说:“驸马听了本帅之令,马到成功,西辽可定。”吩咐大小三军,扎下营寨,忙进御营。天子说:“小王兄前选召的八位总兵到否?”薛仁贵奏道:“前蒙圣恩调用,离了山西,早晚必到。”话未了,外面报进说:“周青等八位总兵见驾。”天子大悦,吩咐宣进来。周青等跪下奏说:“周青同兄弟七人朝见。”天子说道:“八位总兵在此保驾。”即谢了恩,立在旁边,传令拔营进兵攻关,放炮三声,各营齐进。

关里小番报进:“启上平章爷,唐兵已到关下了。”黑连度说:“方才关外放炮之声 ,想必唐兵到了停营。若然有唐将讨战,前来报我。”番儿得令,在关上观望。再说唐营元帅出令:“哪一位将军出去讨战,闪出先锋秦怀玉,道:“小将出去讨战。”元帅大喜说:“西番鞑子甚是厉害,第一关开头,须要取他之胜,才算得唐将英勇,今驸马出去,必定成功。”命尉迟宝林、尉迟宝庆兄弟二人为左右翼,若驸马胜了番将,二人乘势抢关。秦怀玉骑了呼雷豹,手执提罗槍,挂剑悬鞭,顶盔擐甲,一声炮响,大开营门。尉迟弟兄俱结束停当,随了秦怀玉,金鼓声响,豁喇喇豁喇喇,一直冲到关下,小番兵看见,好一个唐将,乱箭纷纷的射下来。天子御驾亲征,叫他早早出关归降。”秦怀玉关下大叫,早有小番报进:“启平章爷,南朝蛮子在关外讨战。”黑连度听报,传令诸将和大小三军同本镇出关,杀那唐兵片甲不回。黑连度脱了袍服,顶好盔,穿了甲,拿了刀上马。出了总府衙门,来到关上,往下一瞧,晤呀!好一个蛮子,但见他头顶闹龙银盔,身穿锁子黄金甲,面如银盆,三鬓长须飘扬脑后,左悬弓,右插箭,坐下呼雷豹,好不威风。远远的有二员恶像唐将在后面。黑连度吩咐把都儿,发炮开关。一声响,关门大开,放下吊桥,黑连度出得关外,诸将一同出关,后拥有三百攒箭手,射住阵脚。秦怀玉抬头一看,见一个鞑子,望吊桥直冲下来,见他头顶双凤翅金盔,斗大红缨,画如红砂,狮子口,大鼻子,朱砂脸,一双怪眼,短短一脸连鬓胡 子,身上穿着一领猩猩血染大红袍,外罩龙麟红铜铠,左悬弓,右插箭,手执一柄九连环大刀,坐下一匹乌黑点子马。直奔阵前,把刀一起。秦怀玉执提罗槍架定,说道:“那守关将留下名来。”“晤,你要问本镇之名么?俺乃西凉国驾下,红袍大刀国舅大元帅苏麾下,加封镇守界牌关,总兵大将军黑连度。你可晓得本镇的刀法厉害么?” 秦怀玉说:“不晓得你无名之辈。今天兵已到,要将你们一国蝼蚁,杀个尽尽绝绝,何在你这胡 儿霸住界牌关,阻大兵去路。顺吾者生,挡路者死,快快献关,方免一死。若有半字不肯,那时死在秦爷槍头之上,悔之晚矣!”黑连度大怒,喝道:“你这狗蛮子,有多大本事,如此夸张么?俺不斩无名之将,通下名来,俺家好斩你。”秦先锋说:“你要问爷之名么?洗耳恭听,吾乃大唐驸马,大元帅薛麾下,加封护国大将军、前部先锋,姓秦名怀玉,难道不闻秦驸马之名么?”黑连度哈哈大笑,说:“原来就是秦琼之子,我也晓得中原有你之名,到西凉就无奇了。唐主尚要活捉,何祝你狗蛮。”秦怀玉说:“休得多言,照秦爷的槍罢!”即挺槍照黑连度面门刺来。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马援列传第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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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援列传第十四  

马援 子廖 子防 兄子严 族孙棱

马援字文渊,扶风茂陵人也。其先赵奢为赵将,号曰马服君,子孙因为氏。武帝时,以吏二千石自邯郸徙焉。曾祖父通,以功封重合侯,坐兄何罗反,被诛,故援再世不显。援三兄况、余、员,并有才能,王莽时皆为二千石。

援年十二而孤,少有大志,诸兄奇之。尝受《齐诗》,意不能守章句,乃辞况,欲就边郡田牧。况曰:“汝大才,当晚成。良工不示人以朴,且从所好。”会况卒,援行服期年,不离墓所;敬事寡嫂,不冠不入庐。后为郡督邮,送囚至司命府,囚有重罪,援哀而纵之,遂亡命北地。遇赦,因留牧畜,宾客多归附者,遂役属数百家。转游陇汉间,常谓宾客曰:“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因处田牧,至有牛、马、羊数千头,谷数万斛。既而叹曰:“凡殖货财产,贵其能施赈也,否则守钱虏耳。”乃尽散以班昆弟故旧,身衣羊裘皮裤。

王莽末,四方兵起,莽从弟卫将军林广招雄俊,乃辟援及同县原涉为掾,荐之于莽。莽以涉为镇戎大尹,援为新成大尹。及莽败,援兄员时为增山连率,与援俱去郡,复避地凉州。世祖即位,员先诣洛阳,帝遣员复郡,卒于官。援因留西州,嚣隗甚敬重之,以援为绥德将军,与决筹策。

是时,公孙述称帝于蜀,嚣使援往观之。援素与述同里辏嗌疲晕戎恋蔽帐只度缙缴鍪⒊卤菸溃匝釉耄话堇癖希钩鼍凸荩贫疾嫉ヒ隆⒔蝗霉冢岚俟儆谧诿碇校⒕山恢弧J鲳狡祆钙铮暇统担嗾鄱耄聍瞎偈羯跏ⅲ谠苑夂畲蠼弧1隹徒岳至簦唬骸疤煜滦鄞莆炊ǎ锊煌虏缸哂浚胪汲砂埽葱奘伪叻缗既诵巍4俗雍巫憔没煜率亢酰 币虼枪椋较唬骸白友艟淄芏宰鸫螅蝗缱ㄒ舛健!包br>

建武四年冬,嚣使援奉书洛阳。援至,引见于宣德殿。世祖笑谓援曰“卿遨游二帝间,今见卿,使人大惭。”援顿首辞谢,因曰:“当今之世,非独君择臣也,臣亦择君矣。臣与公孙述同县,少相善。臣前至蜀,述陛戟而后进臣。臣今远来,陛下何知非刺客奸人,而简易若是?”帝复笑曰:“卿非刺客,顾说客耳。”援曰:“天下反覆,盗名字者不可胜数。今见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高祖,乃知帝王自有真也。”帝甚壮之。援从南幸黎兵,转至东海。及还,以为待诏,使太中大夫来歙持节送援西归陇右。

隗嚣与援共卧起,问以东方流言及京师得失。援说嚣曰:“前到朝廷,上引见数十,每接宴语,自夕至旦,才明勇略,非人敌也。且开心见诚,无所隐伏,阔达多大节,略与高帝同。经学博览,政事文辩,前世无比。”嚣曰:“卿谓何如高帝?”援曰:“不如也。高帝无可无不可;今上好吏事,动如节度,又不喜饮酒。”嚣意不怿,曰:“如卿言,反复胜邪?”然雅信援,故遂遣长子恂入质。援因将家属随恂归洛阳。居数月而无它职任。援以三辅地旷土沃,而所将宾客猥多,乃上书求屯田上林苑中,帝许之。

会隗嚣用王元计,意更狐疑,援数以书记责譬于嚣,嚣怨援背己,得书增怒,其后遂发兵拒汉。援乃上疏曰:“臣援自念归身圣朝,奉事陛下,本无公辅一言之荐,左右为容之助。臣不自陈,陛下何因闻之。夫居前不能令人轾,居后不能令人轩,与人怨不能为人患,臣所耻也。故敢触冒罪忌,昧死陈诚。臣与隗嚣,本实交友。初,嚣遣臣东,谓臣曰:’本欲为汉,愿足下往观之。于汝意可,即专心矣。’及臣还反,报以赤心,实欲导之于善,非敢谲以非义。而嚣自挟奸心,盗憎主人,怨毒之情遂归于臣。臣欲不言,则无以上闻。愿听诣行在所,极陈灭嚣之术,得空匈腹,申愚策,退就陇亩,死无所恨。”帝乃召援计事,援具言谋画。因使援将突骑五千,往来游说嚣将高峻、任禹之属,下及羌豪,为陈祸福,以离嚣支党。

援又为书与嚣将杨广,使晓劝于嚣,曰:

春卿无恙,前别冀南,寂无音驿。援间还长安。因留上林。窃见四海已定,兆民同情,而季孟闭拒背畔,为天下表的。常惧海内切齿,思相屠裂,故遗书恋恋,以致恻隐之计。乃闻季孟归罪于援,而纳王游翁谄邪之说,自谓函谷以西,举足可定,以今而观,竟何如邪?援间至河内,过存伯春,见其奴吉从西方还,说伯春小弟仲舒望见吉,欲问伯春无它否,竟不能言,晓夕号泣,婉转尘中。又说其家悲愁之状,不可言也。夫怨仇可刺不可毁,援闻之,不自知泣下也。援素知季孟孝爱,曾、闵不过。夫孝于其亲,岂不慈于其子?可有子抱三木,而跳梁妄作,自同分羹之事乎?季孟平生自言所以拥兵众者,欲以保全父母之国而完坟墓也,又言苟厚士大夫而已。而今所欲全者将破亡之,所欲完者,将毁伤之,所欲厚者将反薄之。季孟尝折愧子阳而不受其爵,今更共陆陆,欲往附之,将难为颜乎?若复责以重质,当安从得子主给是哉!往时子阳独欲以王相待,而春卿拒之;今者归老,更欲低头与小兒曹共槽枥而食,并肩侧身于怨家之朝乎?男兒溺死何伤而拘游哉!今国家待春卿意深,宜使牛孺卿与诸耆老大人共说季孟,若计画不从,真可引领去矣。前披舆地图,见天下郡国百有六所,奈何欲以区区二邦以当诸夏百有四乎?春卿事季孟,外有君臣之义,内有朋友之道。言君臣邪,固当谏争;语朋友邪,应有切磋。岂有知其无成,而但萎腇咋舌,叉手从族乎?及今成计,殊尚善也;过是,欲少味矣。且来君叔天下信士,朝廷重之,其意依依,常独为西州言。援商朝廷,尤欲立信于此,必不负约。援不得久留,愿急赐报。

广竟不答。

八年,帝自西征嚣,至漆,诸将多以王师之重,不宜远入险阻,计B37D豫未决。会召援,夜至,帝大喜,引入,具以群议质之。援因说隗嚣将帅有土崩之势,兵进有必破之状。又于帝前聚米为山谷,指画形势,开示众军所从道径往来,分析曲折,昭然可晓。帝曰:“虏在吾目中矣。”明旦,遂进军至第一,嚣众大溃。

九年,拜援为太中大夫,副来歙监诸将平凉州。自王莽末,西羌寇边,遂入居塞内,金城属县多为虏有。来歙奏言陇西侵残,非马援莫能定。十一年夏,玺书拜援陇西太守。援乃发步骑三千人,击破先零羌于临氵兆,斩首数百级,获马、牛、羊万余头。守塞诸羌八千余人诣援降,诣种有数万,屯聚寇抄,拒浩B238隘。援与扬武将军马成击之。羌因将其妻子辎重移阻于允吾谷,援乃潜行间道,掩赴其营。羌大惊坏,复远徙唐翼谷中,援复追讨之。羌引精兵聚北山上,援陈军向山,而分遣数百骑绕袭其后,乘夜放火,击鼓叫噪,虏遂大溃,凡斩首千余级。援以兵少,不得穷追,收其谷粮畜产而还。援中矢贯胫,帝以玺书劳之,赐牛、羊数千头,援尽班诸宾客。

是时,朝臣以金城破羌之西,涂远多寇,议欲弃之。援上言,破羌以西城多完牢,易可依固;其田土肥壤,灌溉流通。如令羌在湟中,则为害不休,不可弃也。帝然之,于是诏武威太守,令悉还金城客民。归者三千余口,使各反旧邑。援奏为置长吏,缮城郭,起坞候,开导水田,劝以耕牧,郡中乐业。又遣羌豪杨封譬说塞外羌,皆来和亲。又武都氐人背公孙述来降者,援皆上复其侯王君长,赐印绶,帝悉从之。乃罢马成军。

十三年,武都参狼羌与塞外诸种为寇,杀长吏。援将四千余人击之,至氐道县,羌在山上,授军据便地,夺其水草,不与战,羌遂穷困,豪帅数十万户亡出塞,诸种万余人悉降,于是陇右清静。

援务开恩信,宽以待下,任吏以职,但总大体而已。宾客故人,日满其门。诸曹时白外事,援辄曰:“此丞、掾之任,何足相烦。颇哀老子,使得遨游。若大姓侵小民,黠羌欲旅距,此乃太守事耳。”傍县尝有报仇者,吏民惊言羌反,百姓奔入城郭。狄道长诣门,请闭城发兵。援时与宾客饮,大笑曰:“烧虏何敢复犯 我。晓狄道长归守寺舍,良怖急者,可床下伏。”后稍定,郡中服之。视事六年,征入为虎贲中郎将。

初,援在陇西上书,言宜如旧铸五铢钱。事下三府,三府奏以为未可许,事遂寝。乃援还,从公府求得前奏,难十余条,乃随牒解释,更具表言。帝从之,天下赖其便。援自还京师,数被进见。为人明须发,眉目如画,闲于进对,尤善述前世行事。每言及三辅长者,下至闾里少年,皆可观听。自皇太子、诸王侍闻者,莫不属耳忘倦。又善兵策,帝常言“伏波论兵,与我意合”,每有所谋,未尝不用。

初,卷人维汜,訞言称神,有弟子数百人,坐伏诛。后其弟子李广等宣言汜神化不死,以诳惑百姓。十七年,遂共聚会徒党,攻没晥城,杀晥侯刘闵,自称“南岳大师”。遣谒者张宗将兵数千人讨之,复为广所败。于是使援发诸郡兵,合万余人,击破广等,斩之。

又交阯女子徵侧及女弟徵贰反,攻没其郡,九真、日南、合浦蛮夷皆应之,寇略岭外六十余城,侧自立为王。于是玺书拜援伏波将军,以扶乐侯刘隆为副,督楼船将军段志等南击交阯。军至合浦而志病卒,诏援并将其兵。遂缘海而进,随山刊道千余里。十八年春,军至浪泊上,与贼战,破之,斩首数千级,降者万余人。援追徵侧等至禁谿,数败之,贼遂散走。明年正月,斩徵侧、徵贰,传首洛阳。封援为新息侯,食邑三千户。援乃击牛酾酒,劳飨军士。从容谓官属曰:“吾从弟少游常哀吾慷慨多大志,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御款段马,为郡掾史,守坟墓,乡里称善人,斯可矣。致求盈余,但自苦耳。’当吾在浪泊、西里间,虏未灭之时,下潦上雾,毒气重蒸,仰视飞鸢CD24CD24堕水中,卧念少游平生时语,何可得也!今赖士大夫之力,被蒙大恩,猥先诸君纡佩金紫,且喜且惭。”吏士皆伏称万岁。

援将楼船大小二千余艘,战士二万余人,进击九真贼徵侧余党都羊等,自无功至居风,斩获五千余人,峤南悉平。援奏言西于县户有三万二千,远界去庭千余里,请分为封溪、望海二县,许之。援所过辄为郡县治城郭,穿渠灌溉,以利其民。条奏越律与汉律驳者十余事,与越人申明旧制以约束之,自后骆越奉行马将军故事。

二十年秋,振旅还京师,军吏经瘴疫死者十四五。赐援兵车一乘,朝见位次九卿。

援好骑,善别名马,于交阯得骆越铜鼓,乃铸为马式,还上之。因表曰:“夫行天莫如龙,行地莫如马。马者甲兵之本。国之大用。安宁则以别尊卑之序,有变则以济远近之难。昔有骐骥,一日千里,伯乐见之,昭然不惑。近世有西河子舆,亦明相法。子舆传西河仪长孺,长孺传茂陵丁君都,君群传成纪杨子阿,臣援尝师事子阿,受相马骨法。考之于行事,辄有验效。臣愚以为传闻不如亲见,视景不如察形。今欲形之于生马,则骨法难备具,又不可传之于后。孝武皇帝时,善相马者东门京铸作铜马法献之,有诏立马于鲁班门外,则更名鲁班门曰金马门。臣谨依仪氏奇,中帛氏口齿,谢氏脣EF2E,丁氏身中,备此数家骨相以为法。”马高三尺五寸,围四尺五寸,有诏置于宣德殿下,以为名马式焉。

初,援军还,将至,故人多迎劳之。平陵人孟冀,名有计谋,于坐贺援。援谓之曰:“吾望子有善言,反同众人邪?昔伏波将军路博德开置七郡,裁封数百户;今我微劳,猥飨大县,功薄赏厚,何以能长久乎?先生奚用相济?”冀曰:“愚不及。”援曰:“方今匈奴、乌桓尚扰北边,欲自请击之。男兒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兒女子手中邪!”冀曰:“谅为烈士,当如此矣。”

还月余,会匈奴、乌桓寇扶风,援以三辅侵扰,园陵危逼,因请行,许之。自九月至京师,十二月复出屯襄国。诏百官祖道。援谓黄门郎梁松、窦固曰:“凡人为贵,当使可贱,如卿等欲不可复贱,居高坚自持,勉思鄙言。”松后果以贵满致灾,固亦几不免。

明年秋,援乃将三千骑出高柳,行雁门、代郡、上谷障塞。乌桓候者见汉军至,虏遂散去,援无所得而还。

援尝有疾,梁松来候之,独拜床下,援不答。松去后,诸子问曰:“梁伯孙帝婿,贵重朝廷,公卿已下莫不惮之,大人奈何独不为礼?”援曰:“我乃松父友也。虽贵,何得失其序乎?”松由是恨之。

二十四年,武威将军刘尚击武陵五溪蛮夷,深入,军没,援因复请行。时年六十二,帝愍其老,未许之。援自请曰:“臣尚能披甲上马。”帝令试之。援据鞍顾眄,以示可用。帝笑曰:“瞿铄哉是翁也!”遂遣援率中郎将马武、耿舒、刘匡、孙永等,将十二郡募士及弛刑四万余人征五溪。援夜与送者诀,谓友人谓者杜愔曰:“吾受厚恩,年迫余日索,常恐不得死国事。今获所愿,甘心瞑目,但畏长者家兒或在左右,或与从事,殊难得调,介介独恶是耳。”明年春,军至临乡,遇贼攻县,援迎击,破之,斩获二千余人,皆散走入竹林中。

初,军次下隽,有两道可人,从壶头则路近而水嶮,从充则涂夷而运远,帝初以为疑。及军至,耿舒欲从充道,援以为弃日费粮,不如进壶头,扼其喉咽,充贼自破。以事上之,帝从援策。

三月,进营壶头。贼乘高守隘,水疾,船不得上。会暑甚,士卒多疫死,援亦中病,遂困,乃穿岸为室,以避炎气。贼每升险鼓噪,援辄曳足以观之,左右哀其壮意,莫不为之流涕。耿舒与兄好畤侯弇书曰:“前舒上书当先击充,粮虽难运而兵马得用,军人数万争欲先奋。今壶头竟不得进,大众怫郁行死,诚可痛惜。前到临乡,贼无故自致,若夜击之,即可殄灭。伏波类西域贾胡,到一处辄止,以是失利。今果疾疫,皆如舒言。”弇得书,奏之。帝乃使虎贲中郎将梁松乘驿责问援,因代监军。会援病卒,松宿怀不平,遂因事陷之。帝大怒,追收援新息侯印绶。

初,兄子严、敦并喜讥议,而通轻侠客。援前在交阯,还书诫之曰:“吾欲汝曹闻人过失,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也。好论议人长短,妄是非正法,此吾所大恶也,宁死不愿闻子孙有此行也。汝曹知吾恶之甚矣,所以复言者,施衿结衤离,申父母之戒,欲使汝曹不忘之耳。龙伯高敦厚周慎,口无择言,谦约节俭,廉公有威,吾爱之重之,愿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侠好义,忧人之忧,乐人之乐,清浊无所失,父丧致客,数郡毕至,吾爱之重之,不愿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犹为谨敕之士,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效季良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迄今季良尚未可知,郡将下车辄切齿,州郡以为言,吾常为寒心,是以不愿子孙效也。”季良名保,京兆人,时为越骑司马。保仇人上书,讼保“为行浮薄,乱群惑众,伏波将军万里还书以诫兄子,而梁松、窦固以之交结,将扇其轻伪,败乱诸夏”。书奏,帝召责松、固,以讼书及援诫书示之,松、固叩头流血,而得不罪。诏免保官。伯高名述,亦京兆人,为山都长,由此擢拜零陵太守。

初,援在交阯,常饵薏苡实,用能轻身省欲,以胜瘴气。南方薏苡实大,援欲以为种,军还,载之一车。时人以为南士珍怪,权贵皆望之。援时方有宠,故莫以闻。及卒后,有上书谮之者,以为前所载还,皆明珠文犀。马武与於陵侯侯昱等皆以章言其状,帝益怒。援妻孥惶惧,不敢以丧还旧茔,裁买城西数亩地槁葬而已。宾客故人莫敢吊会。严与援妻子草索相连,诣阙请罪。帝乃出松书以示之,方知所坐,上书诉冤,前后六上,辞甚哀切,然后得葬。

又前云阳令同郡朱勃诣阙上书曰:

臣闻王德圣政,不忘人之功,采其一美,不求备于众。故高祖赦蒯通而以王礼葬田横,大臣旷然,咸不自疑。夫大将在外,谗言在内,微过辄记,大功不计,诚为国之所慎也。故章邯畏口而奔楚,燕将据聊而不下。岂其甘心末规哉,悼巧言之伤类也。

窃见故伏波将军新息侯马援,拔自西州,钦慕圣义,间关险难,触冒万死,孤立群贵之间,傍无一言之佐,驰深渊,入虎口,岂顾计哉!宁自知当要七郡之使,徼封侯之福邪?八年,车驾西讨隗嚣,国计狐疑,众营未集,援建宜进之策,卒破西州。及吴汉下陇,冀路断隔,惟独狄道为国坚守,士民饥困,寄命漏刻。援奉诏西使,镇慰边众,乃招集豪杰,晓诱羌戎,谋如涌泉,势如转规,遂救倒县之急,存几亡之城,兵全师进,因粮敌人,陇、冀略平,而独守空郡,兵动有功,师进辄克。铢锄先零,缘入山谷,猛怒力战,飞矢贯胫。又出征交阯,土多瘴气,援与妻子生诀,无悔吝之心,遂斩灭徵侧,克平一州,间复南讨,立陷临乡,师已有业,未竟而死,吏士虽疫,援不独存。夫战或以久而立功,或以速而致败,深入未必为得,不进未必为非。人情岂乐久屯绝地,不生归哉!惟援得事朝廷二十二年,北出塞漠,南度江海,触冒害气,僵死军事,名灭爵绝,国土不传。海内不知其过,众庶未闻其毁,卒遇三夫之言,横被诬罔之谗,家属杜门,葬不归墓,怨隙并兴,宗亲怖栗。死者不能自列,生者莫为之讼,臣窃伤之。

夫明主醲于用赏,约于用刑。高祖尝与陈平金四万斤以间楚军,不问出入所为,岂复疑以钱谷间哉?夫操孔父之忠而不能自免于谗,此邹阳之所悲也。《诗》云:“取彼谗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此言欲令上天而平其恶。惟陛下留思竖儒之言,无使功臣怀恨黄泉。臣闻《春秋》之义,罪以功除;圣王之祀,臣有五义。若援,所谓以死勤事者也。愿下公卿平援功罪,宜绝宜续,以厌海内之望。

臣年已六十,常伏田里,窃感栾布哭彭越之义,冒陈悲愤,战栗阙庭。

书奏,报,归田里。

勃字叔阳,年十二能诵《诗》、《书》。常候援兄况。勃衣方领,能矩步。辞言娴雅,援裁知书,见之自失。况知其意,乃自酌酒慰援曰:“朱勃小器速成,智尽此耳,卒当从汝禀学,勿畏也。”朱勃未二十,右扶风请试守渭城宰,及援为将军,封侯,而勃位不过县令。援后虽贵,常待以旧恩而卑侮之,勃愈身自亲,及援遇谗,唯勃能终焉。肃宗即位,追赐勃子谷二千斛。

初,援兄子婿王磐子石,王莽从兄平阿侯仁之子也。莽败,磐拥富资居故国,为人尚气节而爱土好施,有名江淮间,后游京师,与卫尉阴兴,大司空朱浮、齐王章共相友善。援谓姊子曹训曰:“王氏,废姓也。子石当屏居自守,而反游京师长者,用气自行,多所陵折,其败必也。”后岁余,磐果与司隶校尉苏鄴、丁鸿事相连,坐死洛阳狱。而磐子肃复出入北宫及王侯邸第。援谓司马吕种曰;“建武之元,名为天下重开。自今以往,海内日当安耳。但忧国家诸子并壮,而旧防未立,若多通宾客,则大狱起矣。卿曹戒慎之!”及郭后薨,有上书者,以为肃等受诛之家,客因事生乱,虑致贯高、任章之变。帝怒,乃下郡县收捕诸王宾客,更相牵引,死者以千数。吕种亦豫其祸,临命叹曰:“马将军诚神人也!”

永平初,援女立为皇后,显宗图画建武中名臣、列将于云台,以椒房故,独不及援。东平王苍观图,言于帝曰:“何故不画伏波将军像?”帝笑而不言。至十七年,援夫人卒,乃更修封树,起祠堂。

建初三年,肃宗使五官中郎将持节追策,谥援曰忠成侯。

四子:廖、防、光、客卿。

客卿幼而歧嶷,年六岁,能应接诸公,专对宾客。尝有死罪亡命者来过,客卿逃匿不令人知。外若讷而内沈敏。援甚奇之,以为将相器,故以客卿字焉。援卒后,客卿亦夭没。

论曰:马援腾声三辅,遨游二帝,及定节立谋,以干时主,将怀负鼎之愿,盖为千载之遇焉。然其戒人之祸,智矣,而不能自免于谗隙。岂功名之际,理固然乎?夫利不在身,以之谋事则智;虑不私己,以之断义必厉。诚能回观物之智而为反身之察,若施之于人则能恕,自鉴其情亦明矣。

廖字敬平,少以父任为郎。明德皇后既立,拜廖为羽林左监、虎贲中郎将。显宗崩,受遗诏典掌门禁,遂代赵熹为卫尉,肃宗甚尊重之。

时,皇太后躬履节俭,事从简约,廖虑美业难终,上疏长乐宫以劝成德政,曰:

臣案前世诏令,以百姓不足,起于世尚奢靡,故元帝罢服官,成帝御浣衣,哀帝去乐府。然而侈费不息,至于衰乱者,百姓从行不从言也。夫改政移风,必有其本。传曰:“吴王好剑客,百姓多创瘢;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长安语曰:“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广眉,四方且半额;城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斯言如戏,有切事实。前下制度未几,后稍不行。虽或吏不奉法,良由慢起京师。今陛下躬服厚缯,斥去华饰,素简所安,发自圣性。此诚上合天心,下顺民望,浩大之福,莫尚于此。陛下既已得之自然,犹宜加以勉勖,法太宗之隆德,戒成、哀之不终。《易》曰:“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诚令斯事一竟,则四海诵德,声董天地,神明可通,金石可勒,而况于行仁心乎,况于行令乎!愿置章坐侧,以当瞽人夜诵之音。

太后深纳之。朝廷大议。辄以询访。

廖性质诚畏慎,不爱权势声名,尽心纳忠,不屑毁誉。有司连据旧典,奏封廖等,累让不得已,建初四年,遂受封为顺阳侯,以特进就第。每有赏赐,辄辞让不敢当,京师以是称之。

子豫,为步兵校尉。太后崩后,马氏失势,廖性宽缓,不能教勒子孙,豫遂投书怨诽。又防、光奢侈,好树党与。八年,有司奏免豫,遣廖、防、光就封。豫随廖归国,考击物故。后诏还廖京师。永元四年,卒。和帝以廖先帝之舅,厚加赗赙,使者吊祭,王主会丧,谥曰安侯。

子遵嗣,徙封程乡侯。遵卒,无子,国除。元初三年,邓太后诏封廖孙度为颍阳侯。

防字江平,永平十二年,与弟光俱为黄门侍郎。肃宗即位,拜防中郎将,稍迁城门校尉。

建初二年,金城、陇西保塞羌皆反,拜防行车骑将军事,以长水校尉耿恭副,将北军五校兵及诸郡积射士三万人击之。军到冀,而羌豪布桥等围南部都尉于临洮。防欲救之,临洮道险,车骑不得方驾,防乃别使两司马将数百骑,分为前后军,去临洮十余里为大营,多树幡帜,扬言大兵旦当进。羌候见之,驰还言汉兵盛不可当。明旦遂鼓噪而前,羌虏惊走,因追击破之。斩首虏四千余人,遂解临洮围。防开以恩信,烧当种皆降,唯布桥等二万余人在临洮西南望曲谷。十二月,羌又败耿恭司马及陇西长史于和罗谷,死者数百人。明年春,防遣司马夏骏将五千人从大道向其前,潜遣司马马彭将五千人从间道冲其心腹,又令将兵长史李调等将四千人绕其西,三道俱击,复破之,斩获千余人,得牛、羊十余万头。羌退走,夏骏追之,反为所败。防乃引兵与战于索西,又破之。布桥迫急,将种人万余降。诏征防还,拜车骑将军,城门校尉如故。

防贵宠最盛,与九卿绝席。光自越骑校尉迁执金吾。四年,封防颍阳侯,光为许侯,兄弟二人各六千户。防以显宗寝疾,入参医药,又平定西羌,增邑千三百五十户。屡上表让位,俱以特进就第。皇太后崩,明年,拜防光禄勋,光为卫尉。防数言政事,多见采用。是冬始施行十二月迎气乐,防所上也。子钜,为常从小侯。六年正月,以钜当冠,特拜为黄门侍郎。肃宗亲御章台下殿,陈鼎俎,自临冠之。明年,防复以病乞骸骨,诏赐故中山王田庐,以特进就第。

防兄弟贵盛,奴婢各千人已上,资产巨亿,皆买京师膏腴美田。又大起第观,连阁临道,弥亘街路,多聚声乐,曲度比诸郊庙。宾客奔凑,四方毕至,京兆杜笃之徒数百人,常为食客,居门下。刺史、守、令多出其家。岁时赈给乡闾,故人莫不周洽。防又多牧马畜,赋敛羌胡。帝不喜之,数加谴敕,所以禁遏甚备,由是权势稍损,宾客亦衰。八年,因兄子豫怨谤事,有司奏防、光兄弟奢侈逾僭,浊乱圣化,悉免就国。临上路,诏曰:“舅氏一门,俱就国封,四时陵庙无助祭先后者,朕甚伤之。其令许侯思B23D田庐,有司勿复请,以尉朕《渭阳》之情。”

光为人小心周密,丧母过哀,帝以是特亲爱之,乃复位特进。子康,黄门侍郎。永元二年,光为太仆,康为侍中。及窦宪诛,光坐与厚善,复免就封。后宪奴诬光与宪逆,自杀,家属归本郡。本郡复杀康,而防及寥子遵皆坐徙封丹阳。防为翟乡侯,租岁限三百万,不得臣吏民。防后以江南下湿,上书乞归本郡,和帝听之。十年,卒。

子钜嗣,后为长水校尉。永初七年,邓太后诏诸马子孙还京师,随四时见会如故事,复绍封光子郎为合乡侯。

严字威卿。父余。王莽时为杨州牧。严少孤,而好击剑,习骑射。后乃白援,从平原杨太伯讲学,专心坟典,能通《春秋左氏》,因览百家群言,遂交结英贤,京师大人咸器异之。仕郡督邮,援常与计议,委以家事。弟敦,字孺卿,亦知名。援卒后,严乃与敦俱归安陵,居钜下,三辅称其义行,号曰“钜下二卿”。

明德皇后既立,严乃闭门自守,犹复虑致讥嫌,遂更徙北地,断绝宾客。永平十五年,皇后敕使移居洛阳。显宗召见,严进对闲雅,意甚异之,有诏留仁寿闼,与校书郎杜抚、班固等杂定《建武注记》。常与宗室近亲临邑侯刘复等论议政事,甚见宠幸。后拜将军长史,将北军五校士,羽林禁兵三千人,屯西河美稷,卫护南单于,听置司马、从事。牧守谒敬,同之将军。敕严过武库,祭蚩尤,帝亲御阿阁,观其士众,时人荣之。

肃宗即位,征拜侍御史中丞,除子鱄为郎,令劝学省中。其冬,有日食之灾,严上封事曰:

臣闻日者众阳之长,食者阴侵之征。《书》曰:“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言王者代天官人也。故考绩黜陟,以明褒贬。无功不黜,则阴盛陵阳。臣伏见方今刺史、太守专州典郡,不务奉事尽心为国,而司察偏阿,取与自己,同则举为尤异,异则中以刑法,不即垂头塞耳,采求财赂。今益州刺史朱酺、杨州刺史倪说、凉州刺史尹业等,每行考事,辄有物故,又选举不实,曾无贬坐,是使臣下得作威福也。故事,州、郡所举上奏,司直察能否以惩虚实。今宜加防检,式遵前制。旧,丞相、御史亲治职事,唯丙吉以年老优游,不案吏罪,于是宰府习为常俗,更共罔养,以崇虚名,或未晓其职,便复迁徙,诚非建官赋禄之意。宜敕正百司,各责以事,州郡所举,必得其人。若不知言,裁以法令。传曰:“上德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故火列则人望而畏之,水懦则入狎而玩之。为政者宽以济猛,猛以济宽。”如此,绥御有体,灾眚消矣。

书奏,帝纳其言而免酺等官。

建初元年,迁五官中郎将,除三子为郎。严数荐达贤能,申解冤结,多见纳用。复以五官中郎将行长乐卫尉事。二年,拜陈留太守。严当之职,乃言于帝曰:“昔显亲侯窦固误先帝出兵西域,置伊吾卢屯,烦费无益。又窦勋受诛,其家不宜亲近京师。”是时,勋女为皇后,窦氏方宠,时有侧听严言者,以告窦宪兄弟,由是失权贵心。严下车,明赏罚,发奸慝,郡界清静。时京师讹言贼从东方来,百姓奔走,转相惊动,诸郡遑急,各以状闻。严察其虚妄,独不为备。诏书敕问,使驿系道,严固执无贼,后卒如言。典郡四年,坐与宗正刘轶、少府丁鸿等更相属托,征拜太中大夫;十余日,迁将作大匠。七年,复坐事免。后既为窦氏所忌,遂不复在位。及帝崩,窦太后临朝,严乃退居自守,训教子孙。永元十年,卒于家,时年八十二。

弟敦,官至虎贲中郎将。严七子,唯续、融知名。续字季则,七岁能通《论语》,十三明《尚书》,十六治《诗》,博观群籍,善《九章算术》。顺帝时,为护羌校尉,迁度辽将军,所在有威恩称。融自有传。

棱字伯威,援之族孙也。少孤,依从兄毅共居业,恩犹同产。毅卒无子,棱心丧三年。

建初中,仕郡功曹,举孝廉。及马氏废,肃宗以棱行义,征拜谒者。章和元年,迁广陵太守。时谷贵民饥,奏罢盐官,以利百姓,赈贫赢,薄赋税,兴复陂湖,溉田二万余顷,吏民刻石颁之。永元二年,转汉阳太守,有威严称。大将军窦宪西屯武威,棱多奉军费,侵赋百姓,宪诛,坐抵罪。后数年,江湖多剧贼,以棱为丹阳太守。棱发兵掩击,皆禽灭之。转会稽太守,治亦有声。转河内太守。永初中,坐事抵罪,卒于家。

赞曰:伏波好功,爰自冀、陇。南静骆越,西屠烧种。徂年已流,壮情方勇。明德既升,家祚以兴。廖乏三趣,防遂骄陵。

第二十一章 寻寻觅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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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悠扬的笛音。

依旧是面对西门吹雪。

坐的依旧是那个位置,杯中依旧是碧绿澄清的竹叶青。

只是,陆小凤这次不是来,是去。

杯中有酒,豪气顿生。

陆小凤心中有的,是豪情,不是离情。

西门吹雪心中升起的却是离情。”你不等小玉好了一起走?”陆小凤摇头道:”她在你这里养伤是最安全的地方。”西门吹雪道:”把这个热山芋交给我?”

陆小凤道:”你错了。”

西门吹雪道:”哦?”

陆小凤道:”她不是山芋,更不是烫手的山芋。”西门吹雪道:”那她是什么?”

陆小凤道:”美女,一个受了伤的美女。对于这种能亲近美女的机会,要不是我十万火急,我绝对不会让给你。

西门吹雪道:”只要我随便吆喝一下,我身边就可以有成群活蹦蹦的美女,我为什么要守住这个机会?”陆小凤道:”因为你是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道:”我不懂。”

陆小凤道:”你知道人家对你的称呼吗?”

西门吹雪道:”什么称呼?”陆小凤道:”他们说,西门吹雪吹的不是雪,是血。

西门吹雪道:”这跟小玉有什么关系?”

陆小凤道:”有,大有关系。”

西门吹守道:”哦?”

陆小凤道:”小玉受了伤,流的就是血,只有你这个吹血的西门吹雪,才能把她受伤的血吹走,让她变成一个活蹦蹦的美女。”西门吹雪道:”你要我照顾她到什么时候?”

陆小观道:”到她能起来走的时候,或者”

西门吹雪道:”或者什么?”

陆小凤道:”或者是她想走的时候,又或者”

西门吹雪。”还有或者?”

陆小凤道:”当然有。”

西门吹雪道:”又或者什么?”陆小凤道:”又或者,你希望她走的时候。”西门吹雪道:”我会希望她不走吗。

陆小道:”很难说,因为她是个很风趣的美人。”西门吹雪道:”你要我照顾她,我绝对好好照顾她,可是,你把我西门吹雪看成是什么人”?陆小凤道:”一个能开玩笑的人。”西门吹雪道:”你为什么要开我玩笑?”

陆小凤道:”因为你心有离愁。”

西门吹雪道:”哦?”

陆小凤道:”我开你玩笑,只不过想冲淡你心中的离愁而已。”西门吹雪道:”你呢?你一点离情也没有?”

陆小凤道:”没有。”

西门吹雪道:”你是个无情人。”

陆小凤道:”我有情。”

西门吹雪道:”什么情?”陆小凤道:”豪情。西门吹雪道:”我不了解你。”陆小凤道:”你想了解我?”

西门吹雪道:”是的。陆小凤举起杯中酒道:”我们先干了这杯。”西门吹雪干杯后,却看到陆小凤站了起来。

西门吹雪道:”你要走了?”

陆小凤道:”是的。”

西门吹雪道:”那我怎么了解你?”

陆小凤拿起桌上的筷子和碗,用筷子敲在碗上,高声唱道:”誓要去,入刀山!

浩气壮,过千关。

豪情无限,男儿傲气,地狱也独来独往返!

存心一闯虎豹灾,今朝去几时还?

奈何难尽欢千日醉,此刻相对恨晚。

愿与你,尽一杯。

聚与散,记心间。毋忘情义,长存浩气,日后再相知未晚。”歌已尽,酒已空。陆小凤放下碗筷,转身离去。

“慢着!”西门吹雪随着大喝声站起,走向又转过身来的陆小凤。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他的一双手。

他的手紧握着陆小凤的双腕,陆小凤的手也紧握着西门吹雪的腕。

西门吹雪激动的轻轻吟诵。”毋忘情义,长存浩气,日后再相知未晚。”西门吹雪眼中已温热。陆小凤放开西门吹雪的手腕,大步走了出去。

只听陆小凤的豪放的歌声,犹自在黑夜中袅绕。毋忘情义,长存浩气,口后再相知末晚。”风。海风。

海风吹在陆小凤身亡,陆小凤站在悬崖上。

浪潮轻拍,那节奏的韵律一起一伏的传入陆小凤的耳中。

他想起一种声音。呼吸的声音。

沙曼甜睡时细微均匀的呼吸声。

他忽然了解到一件事。

他了解到,为什么情人都喜欢到海边,注视着茫茫的海水,去寻找昔日的回忆。

原来海水轻抚岩岸和沙滩的声音,就和情人在耳边的细语一样。

在海边勾起的,常常都是最令人难忘最刻骨铭心最甜蜜的回忆。陆小凤决定了一件事。

假如要定居,就和沙曼在海边定居。

然而,沙曼呢?

沙曼,沙曼,你在何方?

灯。点燃的灯。

灯在陆小凤手上。

灯光在移动,因为陆小凤的脚在移动。

没有。什么也没有。

陆小凤已经就着灯光,照遍了屋中各处,连一点暗示的痕迹也没有发现。

老实和尚居然连一点暗示也没有留下来?

陆小凤认为这是不可思议的。

他们干方百计,无非要迫陆小凤就范,而劫持沙曼,无疑是为了要威胁陆小凤。

这等于是到了摊牌的时刻。但是,见不到和你摊牌的人,你如何摊牌。

但陆小凤却什么也没有发现。放下灯,他忽然感到一股寒意。

老实和尚劫走沙曼和小老头他们无关?

老实和尚劫走沙曼,真的要对沙曼不老实?

陆小凤的恐惧很快就消失了。并不是因为他相信老实和尚不是好色之徒,而是发现了一件事。

他发现的,其实不是一件事。

只是两个字--宫九。

这两个字不是用手写的,是用指刀刻在木桌上的。

陆小凤只顾拿着灯到处找寻,却忽略了灯下的木桌上本来就刻着这两字,显然他中就知道这件事一定和宫九有关,但是看到老实和尚用指刀刻下的这两个宇,陆小凤的人才轻松下来。因为他心中一直有个阴影,他很害怕沙曼的失踪完全和宫九无关。

现在一切疑虑都消失了。他要对付的人,只有宫九。要找宫九,他必须要找鹰眼老七。

要找鹰眼老七,他必须要到长安。所以陆小凤就趁着月色,踏上往长安的路。

酒。装在碗里的酒。

碗里的酒被鹰眼老七拿着,这是他今晚拿过的第二十四碗酒。

他还是和前面的二十三婉一样。咕鲁一声,就吞入肚中。

喝到第二十六婉的时候,鹰眼老七以为自己醉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原来放碗的地方,忽然多了一把刀出来。他用力揉眼睛。”你不用探眼睛,你没有醉。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鹰眼老七回头,看不到人。

鹰眼老七注视着桌上的刀,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醉?””因为你看到的刀,是真真正正确确实实存在的刀、不是你的幻觉。”声音又在他身后响起。

鹰眼老七在这声音说了一半时,突然回头,但是依旧什么也看不到,声音依旧从他耳后传入。

鹰眼老七颓然回头,拿起桌上的刀,道:”这就是我的刀吗?”声音响起。本来是你的。”

鹰眼老七道:”现在呢?”

“现在也是你的。”

“那你为什么把刀拿走几天?”

“因为我要借偷刀立威。”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这样你才会来长安。”

“你很了解我,你是谁?”

“我不了解你,我是陆小凤。”陆小凤说完,人就坐在鹰眼老七的对面。

鹰眼老七道:”你为什么要把我引来长安?

陆小凤道:”因为我希望我的日子过得舒服。”鹰眼老七道:”这跟你过日子有关系吗?

陆小凤道:”有。因为你去找西门吹雪的时候,住在他家的人,刚好是我。假如我不把你引走,你没事就来烦上半天,我还有好日子过吗?”鹰眼老七道:”你为什么会住在西门吹雪家里?”陆小凤道:”因为我要等他回来。”

鹰眼老七道:”他去哪儿?”

陆小凤道:”去接沙曼。”

腰眼老七道:”沙曼呢?”附小风道:”没有接到。

鹰眼老七道:”没有接到?”陆小凤道:”所以我才来长安。

鹰眼老七道:”沙曼在长安?”

陆小凤道:”我不知道:”

鹰眼老七道:”那你来长安找谁?”

陆小凤道:”找你。”

鹰眼老七道:”找我?找我干什么?我又不知道沙曼去了哪里。”陆小凤道:”你知道:”鹰眼老七道:”我知道?怎么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知道,而你却知道我知道?

陆小凤道:”我就是知道你知道。”

鹰眼老七迷糊了。

陆小凤又道:”我也知道你其实并不知道沙曼在哪里。”鹰眼老七更迷糊了。陆小凤道:”可是,我知道你知道另外一个人在哪里。

鹰服老七的眼睛亮了一亮,道:”这个人知道沙曼在哪里?”陆小凤笑了,可惜少了两条”眉毛”。

陆小凤道:”我不是说过,你一点也没醉吗?”

鹰眼老七道:这个人是谁?”陆小凤一字一字道:”宫九。

鹰眼老七在喝第十六碗酒的时候,客店的大厅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陆小凤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喝下第二十四碗。

大厅本来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现在也没有别人,只不过现在忽然多了一种声音。

一种很多暗器破空的声音。

陆小凤反应虽然快,还是慢了一点点。其实慢的不是他,是鹰眼老七。

因为鹰眼老七虽然没有喝醉,但喝了二十六婉火辣辣的烧刀子以后,反应总是差很多的。

所以当陆小凤拉着鹰眼老七的手,往上冲的时候,已经慢了。

陆小凤当然没有受伤,受伤的只是鹰眼老七而巴。

因为暗器招呼的对象,根本不是陆小凤,而是全部的向鹰眼老七他们要杀的人,是鹰眼老七。

冲破屋瓦,冲出街上,陆小凤并没有去追杀发暗器的人。

他有两点理由不必去追杀。

发暗器的人,暗器发出后,一定分头逃走,绝不会理会对方是否已中暗器死亡。因为他们知道他们要对付的是什么人,假如他们要查看,他们就只有一条路可走--死路。

他们要杀的人不是陆小凤,是鹰眼老七,可见他们早就监视鹰眼老七,要杀他,无非是要灭口,所以陆小凤目前最重要的事,就是要鹰眼老七说出宫九的秘密。陆小凤并没有听到鹰眼老七说出宫九的秘密。他听到的,是鹰眼老七的忏悔。

他虽然知道鹰眼老七中的暗器有剧毒,命已不长,他却没有打断鹰眼老七断断续续的仟悔话。

人死前的忏悔,是获得最后一刹那心中平安的方法,陆小凤怎么忍心打断他?

所以陆小凤只有静静的倾听。

鹰眼老七的脸上,由痛苦渐趋平静。他看看陆小凤道:”你原谅我吗?”陆小凤点头,眼中已含满泪水。

十二连环坞的总瓢把子鹰眼老七,谁会想得到,竟然为了多拿几个钱,弄到这样的收场?而且,那些钱对鹰眼老七来说,是毫无用处的。因为他自己的钱,就已经花不完了。

看到陆小凤点头,知道陆小凤原谅了他,鹰眼老七脸上浮起了笑容。

他用微弱的声音说。我……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陆小凤什么话也没说,他立刻把耳朵贴在鹰眼老七的嘴巴上。

陆小凤听到三个字。

鹰眼老七一生中最后的三个字。宫九太……”

宫九太?

宫九太什么?

陆小凤面对一把黄土,苫苦思索鹰眼老七死前对他说的不完整的秘密。

宫九太过分?

宫九太嚣张?

宫九太有势力?

宫九太厉害?

是”太”还是”泰”?

宫九在泰山?

宫九的秘密在泰山。

宫九的地盘在泰山?

宫九藏那批珍宝的地方在泰山?

陆小凤决定放弃思考了。

对鹰眼老七来说,他死时心里平静,可谓死得其所,但对陆小凤来说,鹰眼老七未能说出宫九的秘密,这一死,就未必有点不值得了。

陆小凤忽然兴起一阵感慨:

人死了,就一了百了,留下活着的人,留下江湖的恩仇爱恨,想了也了不清!

人在江湖,真的是身不由已啊!

陆小凤又想到退隐的问题。

一想到退隐江湖,他就想到要有个人陪伴在身旁。

一想到沙曼,他的血液循环就加速了。

沙曼在哪里?

老实和尚在哪里?

宫九在哪里?

他要到哪里去寻觅沙曼的芳踪?

他要走哪个方向,才能寻觅到沙曼的踪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去找,去寻觅。

既然他们都豪无踪影,唯一的方法,就是自己露出自己的行踪,让宫九他们来找他。

所以他决定了一件事到长安的闹市去。

闹市。热闹的闹市,黄昏的闹市。

人来人往,马去车来,陆小凤也挤在人群之中。

饭店。长安饭店。

陆小凤走过三十八家饭店,决定选择进入长安饭店。因为长安饭店最大最干净最热闹。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发现长安饭店已经客满了。

踏入饭店大门,连伙计都忙得没有招呼他。他很高兴,因为这就是他想的。

他眼睛到处转了一转,发现一张方桌上坐着三个人,三个浓眉粗目肌肉扎实的大汉。

陆小凤决定以这三个大汉做对象。

陆小凤站在三个大汉面前的空位置上。

陆小凤看着正在抬头看他的三个人说。”我可以坐在这里?””不可以。”这是其中一个的声音。

陆小凤把椅子拉开,坐了下来。

三个人六只眼睛瞪得很大。

“我说不可以,你是聋子吗?”

陆小凤向说话的人笑笑,道:”我不是聋子。””那你还不快滚?”那个人的声音逐渐增大。

“我不能滚,因为我虽然不是聋子,但我却是另一个人。””你是谁?”

“我是陆小凤。”

三个大汉楞住。然后,三个大汉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其中一个居然还伸手摸摸陆小凤上唇剃胡子的地方,道:”你是陆小凤?”陆小凤道:”我是陆小凤。”

那人道:”那么,你知道我是谁吗?”

陆小凤道:”你是谁?”那人道:”我也姓陆。

陆小凤道:”哦。”那人道:”我叫陆大龙。”

陆小凤拍手道:”好,好名字。”

那人以诧异的眼光看着陆小凤。

陆小凤拿起名叫”陆大龙”的人面前的酒,道:”来,我敬你一杯。

“陆大龙”楞住。

陆小凤一口把酒喝了。道:”你叫大龙,我叫小风,我们刚好凑起一对。

“陆大龙”一拍桌子,高声道:”就是呀,老子配儿子,大龙配小风,我以为你连这个也不懂呐。”陆小凤道:这个我怎么不懂?只是,我有一点不太懂。

那人道:”哪一点?”

陆小凤道:”谁是老子?谁是儿子?”

三个人哈哈大笑起来,仿佛这是他们一生中听过最好笑的笑话,笑得前仰后翻,整个厅里的人都朝他们望,整桌酒菜都在震动。

另一个大汉大笑,指着陆小凤道:”你真不懂?”陆小凤很严肃的道:”真不懂。”

说话的大汉忽然把笑声刹住,另两个人忽然不笑了。他们的笑容,一下子就变成了愁容,极难看的愁容。因为他们看到陆小凤的手轻轻在桌缘上摩挲,桌缘的木头,就变成了细沙,纷纷落下。

他们笑不出来了,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也许真的是陆小凤。

所以他们都摆出一副很抱歉很忧愁的样子,大眼瞪小眼的看着陆小凤。

陆小凤笑了。

陆小凤笑着道:”你们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陆大龙”以带着哭声的声音道:”哪一个问题?”陆小凤道:”谁是老子?谁是儿子?”

“陆大龙”忽然伸手打了自己两个耳光。道:”你是老子,我是你的龟儿子。

“啪”啪”说完又打了自己两个耳光。

陆小凤却摇起头来,道:”答错了。

“陆大龙”脸上的表情,实在太难看了,差点就真的要哭地来,道:”答错了?难道你要做我的龟儿子?”啪”是”陆大龙”身边的大汉打在他脸上的声音。

那大汉道:”对不起陆爷,他笨,他不会说话,你大人有大量,就放过咱们吧。”陆小凤道:”我没有要你们怎样呀?是你们要为难我而已,那你说,谁是老子?谁是儿子?”三个人忽然一起跪下,向陆小凤叩着头道:”你是老子,我们都是你的龟儿子。”陆小凤道:”你们怎么又犯了同样的错误?”

三个人膛目看着陆小凤。

陆小凤道:”天上的凤,会生乌龟吗?”

三人异口同声道:”不会。”

陆小凤道:”那我哪来的龟儿子?”

“啪”啪”六响,每人打在自己脸上两个耳光。

陆小凤二个字,就这样在长安闹市响亮了起来。

陆小凤知道,不出多久,江湖上的人就大家都知道,陆小风在长安。

这其中当然包括宫九和老实和尚。假如宫九要找陆小凤,他就可以到长安来了。

时间,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对于勤奋的人来说,时间总是如箭般飞逝,总是不够用。对于懒散的人来说,时间总是如蜗牛般慢行,总是太长。

欢乐的人希望时光能停住,寂寞的人希望时光能够快快流逝。

在同样的时间里,有人生,有人死,有人快乐,有人忧愁。

想到这些”时间”问题,陆小凤兴起一个念头:这一刻,沙曼在想什么?

沙曼当然是想陆小凤。

从陆小凤离去那一天,她就开始在想念陆小凤。被老实和尚带到这里,她更加想念陆小凤。

每天,她都期待有奇迹出现,陆小凤忽然就在她面前。

好几次,她都有一股冲动,想去找陆小凤,但是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

她在这里生活得很好,起居都有丫环照顾,而且有充分的自由,可以在花园走动。她知道,老实和尚根本不担心她逃走。她在岛上生活太久了,陆地上的一切,早已遗忘,就算她逃出这官府般的宅郧,她又能到哪里?她早就认清这一点,所以她安心的在这里等待,等待命运带给她的东西。她什么也不想,她只把全副心思放在陆小凤身上,她回忆和陆小凤共度的时光,憧憬以后共聚的欢乐。日子就这样打发走了。

老实和尚每天都来看沙曼一次,每次都沉默无语。

今天却是例外。

老实和尚笑容满面的走进来,一见到沙曼,就高声道:”好消息。”沙曼依旧摆出慵懒的样子,道:”什么好消息?”老实和尚道:”你最想知道的好消息。”

陆小凤。

她很快就把喜悦之情压制下来,用淡淡的口吻说道:”你们有陆小凤的消息?”老实和尚道:”他在长安。”沙曼道:”长安?长安离这里远吗?”

老实和商道:”三天路程。

沙曼不说话了。

老实和尚却道:”我劝你别起这念头。”

沙曼愕然道:”我起什么念头?”

老实和尚道:”你想逃离这里,去找陆小凤。”沙曼道:”你真是我肚里的蛔虫。”

老实和尚道:”阿弥陀佛,和尚只不过有点透视的本领而已。”老实和尚看着沙曼,续道:”我劝你别打算逃走,是为了你好。”沙曼不解道:”为什么是为我好?”

老实和尚道:”因为假如你走了,你去了长安,你就见不到陆小凤。”沙曼道:”为什么?他不是在长安吗?”

老实和尚道:”那是三天前。

沙曼道:”现在呢?”

老实和尚道:”现在他也许到了这里。”

沙曼道:”这里?

老实和尚道:”这里的意思就是,在这里附近,他还不能到这里。”沙曼道:”为什么?”

老实和尚道:”因为我们还不想他见到你。”

抄曼道:”你们要什么时候才让我见他?”

老实和尚道:”你的问题只有一个答案,答案只有三个字。”沙曼道:”哪三个字?”

老实和尚道:”到时候。”

所谓到时候,也许是水远也到不了的时候。

因为,假如陆小凤不答应宫九他们的要求,他到时候见到沙曼,可能是个死了的沙曼。

所以,当老实和尚派人去长安把陆小凤接来,住在这家豪华的宅邸,当他问老实和尚什么时候可以见到沙曼,老实和尚回答说”到时候”的时候,陆小凤就知道,他必须要靠自己了。

他知道宫九的用意,接他来,无非是告诉他,沙曼就在附近,可是陆小凤就是见不着。明知沙曼在附近而又见不着,陆小凤只有更心急,陆小凤心里愈焦急,也许就比较容易说服。

陆小凤了解这点,他也知道,这里待得愈久,自已愈不容易把持。

所以他一住进老实和尚为他安排的居所,他就毫不客气大吃大喝一顿。然后,他就蒙头大睡。

人的意志实在是很奇妙的,心里想着该在什么时候起床,果然睡到那个时候,就自然的醒来。

陆小凤醒来时,正是子夜,正是他心中算好要起来行动的时刻。

没有月亮,繁星满天。吸一口清凉的空气,陆小凤觉得整个人都舒爽起来。

站在屋顶,藉着星光,陆小凤一眼看过去,房屋整齐的延伸出去。他发觉,他住的地方,是这一系列房屋中最小的。

他知道沙曼不在这一列房屋内。因为以宫九的气势,他绝对不会住在小屋里,一定住在大宅中。

陆小凤只要找到最大的住宅,就有可能找到沙曼。

这是陆小凤一听到老实和尚说”到时候”时,就想到的事。

他绝不能坐着苦等,他必须起而寻找。他相信他可以找到沙曼。他有这个信心。

陆小凤并没有算错。只可惜宫九比他算的更快。

所以当他找到那户大宅、找到沙曼原来住的地方时,沙曼已经不在了。

老实和尚在。

老实和尚露出一副算准了陆小凤会来的表情,道:”你很聪明。”陆小凤道:”只可惜有人比我更聪明。

老实和尚道:”那个人并不比你聪明。”

陆小凤道:”哦?”

老实和尚道:”那个人只不过接到报告,说你已不在床上,所以他就急急忙忙把沙曼带走,把我留下。”陆小凤高声道:”把你留下?为什么把你留下?我找的又不是你。”老实和尚笑道:”阿弥陀佛,色就是空,沙曼就是老实和尚,你找到我就等于找到沙曼一样。”陆小凤很想笑,只是他实在笑不出来。

所以他只好走上前,走到靠近老实和尚的身前,伸出双手。

老实和尚问道:”你要干什么?”

陆小凤道:”你不是说,找到你就等于找到沙曼吗?者实和尚道:”不错。”

陆小凤道:”我见到沙曼的第一件事,就是和她拥抱,所以,我要拥抱你。”老实和尚一边退后,一边摆动双手,道:”这大大的使不得。”陆小凤道:”为什么使不得?

老实和尚道:”因为和尚也是男人,男人是不能跟男人拥抱的。”陆小凤道:”你不是说你就是沙曼吗?”老实和尚道:”这问题太玄了,我们还是谈点别的吧。”陆小凤道:”别的?别的什么问题?”

老实和尚一本正经的道:”大问题。”

陆小凤道:”大问题?什么大问题?”

老实和尚道:”有关两个人的生死问题。”

陆小凤道:”两个人的生死问题?其中一个是我吗?”老实和尚道:”你看,我不是说你很聪明吗?”

陆小凤笑道:”另外一个人是沙曼?”

老实和尚叹气道:”唉。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一点也想不开?”陆小凤道:”我想不开?我什么事情想不开?”

老实和尚道:”对于小老头的建议,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你执着的是什么?”陆小凤定定的看了老实和尚一眼,摇摇头道:”虽然我一直都不了解你,可是我一直都认为,你应该是个有原则的人,是什么原因使你变了?你为什么会答应小老头,做他手下的隐形人?”老实和尚道:”因为我想开了。”

陆小凤道:”想开了?你想开了什么?”老实和尚道:”人生。

陆小凤道:”人生?你了解人生?”老实和尚道:”了解。

陆小凤。你以为人生是什么?”

老实和尚道:”人生就是享乐。我老实和尚苦修了一辈子,得到的是什么?人生匆匆几十寒暑,我为什么要虐待自己?小老头说得对,及时行乐,莫等闲白了少年头,那就后悔也来不及了。”陆小凤又定定的看了老实和尚一眼,苦笑道:”这就是你了解的人生?你就是为了要享乐,才加入了小老头的行列?”老实和尚道:”我错了吗?”

陆小凤道:”你错了。你知道人生还有什么吗?”老实和尚道:”还有什么?”陆小凤一字一字地道:”道义、仁爱、良心。”老实和尚笑了起来,道:”你执着的就是这些?这就是你看不开的原因?”陆小凤微笑道:”就是因为我看到了,我才执着这些,你懂吗?”老实和尚摇头道:”我不懂。

陆小凤苦笑道:”其实你懂不懂都没有关系,有关系的是,你和我对人生的看法有所不同。

老实和尚道:”这表示我们之间必定有冲突,这就是我们必须要敌对的原因。”陆小凤道:”那你注定了是个失败者。”

老实和尚道:”为什么?”陆小凤道:”因为邪恶,永远战胜不了正义。

老实和尚又笑了起来,道:”你别忘了还有另外一句话。

陆小凤道:”什么话?”

老实和尚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陆小凤也笑了起来,道:”你知道魔和道是不一样的吗?”老实和尚道:”本来就是不一样的。”

陆小凤道:”所以,道和魔的比例也不一样,道的一尺,可就是十丈,而魔的一丈,也许只有一寸。

老实和尚沉默了。

陆小凤笑道:”我倒是有一点很不懂的地方。”老实和尚以疑问的眼光看着陆小凤。

陆小凤续道:”小老头已经拥有像你和宫九那样的高手,为什么还一定要我?”老实和尚道:”因为你最有用。”

陆小凤不解的道:”我?我最有用?宫九的武功恐怕就比我高,我会比他有用吗?”老实和尚很肯定的说。是的。”

这一次沉默的是陆小凤了。

老实和尚道:”因为小老头需要完成的事,只有你能做到。”陆小凤道:”别人做不到吗?你做不到吗?宫九做不到吗?”老实和尚一字一字地道:”只有你,才能做到。”陆小凤道:”为什么?”

老实和谈道:”因为在那个场合里,只有你,才是真真正正的隐形人。在那个场合里,只有你,才不会给别人以戒心。

陆小凤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场合?”

老实和尚没有回答。

陆小凤道:”你不能说?”老实和尚道:”能。”

陆小凤道:”那你为什么不说?”老实和尚道:”我可以说,但是不是在这里说。”陆小凤道:”在哪里?”

老实和尚道:”要有宫九在的地方。”

陆小凤道:”为什么一定要有宫九在的地方,你才能说?”老实和尚道:”因为这是一件轰动天下的大秘密,我说了出来,你只有两条路走。”陆小凤道:”哪两条路?”

老实和尚道:”一条是活路,就是你答应做隐形人。”陆小凤道:”另一条是死路?”

老实和尚道:”对,是死路,因为这个秘密不能让你活着知道,所以只有宫九在场在时候才能告诉你。”陆小凤笑道:”因为宫九能杀我?”

老实和尚道:”你又说对了。

陆小凤道:”好,走吧。”

老实和尚道:”走?去哪儿?”

陆小凤道:”去见宫九。”

老实和尚道:”去见宫九?现在就去?”

陆小凤道:”是呀,因为我想马上就知道这个轰动天下的大秘密。”老实和尚道:”你知道当你知道这秘密以后,你只有两条路可以走吗?”陆小凤道:”我知道。”

老实和尚道:”你准备走哪一条路?死路?生路?”陆小凤道:”你想死吗?”

老实和尚道:”当然不想,谁会想死?”

陆小凤道:”对呀!那我会想死吗?”

老实和尚兴奋的道:”你是说,你答应做隐形人?”陆小凤道:”不做隐形人的人,就不能活吗?”老实和尚斩钉截铁的道:”不能。

陆小凤也用斩钉截铁的口吻道:”我就偏偏要活给你看。”

第三百五十七回 殷家堡强人起解 六里铺贤臣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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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关小西在殷龙家内耽搁一刻,用了些早点,由殷龙派了八名庄丁,将马虎鸾抬出来,随着小西,押解进城,交本地方官接律惩办,暂且不表。

再说殷龙料定殷公明早方可动身,当下即招呼厨房内,去赶紧备了三桌盛筵,到已牌时分,即着庄丁挑往六里铺,一面自己又亲自往客店。不一刻到了客店,先与黄天霸说明,今日供应已经备办,叫他们不必零备,还请施公务要赏收。黄天霸就将他言禀告施公。施公见他诚意实心,也不便过却,只得答应。即令天霸代为致谢。天霸出来说明施公道谢的话,殷龙好不欢喜,当时并不告辞,就在客店内与诸人闲谈。并议论贺人杰所用的物件礼节。大家正谈论之间,忽见施安出来,向天霸说道:“大人请进去说话。”天霸答应,即刻随施安进内。施公向他说道:“我想人杰入赘一事,虽然有殷龙代为料理,总不能使他这一个小孩子独自在此,也未免有些不便当。而况他诸事未谙,也须有两个人陪他在此,遇有事件,也可大家商量。即无事件,姑作媒妁之人,于理上也说得去。即是当日贤弟入赘的时节,有褚标、朱光祖为媒;关太入赘的时节,有李昆、计全料理。人杰的原媒,虽然是朱光祖,他却也不在此间。我想将计全、李昆二人留在此地,作为媒妁之说。等到人杰满月以后,便与他一齐进京,沿路也可有伴。或者到了那时,我已陛见过了,仍奉旨回任,我再有信与他,便令他们就在此等候。贤弟你看如此办法,究竟如何呢?”天霸答道:“便是标下也这样想,但不过未便与大人说明。今大人格外栽培,将计参将、李守备留在此处,帮同人杰照应,这是更加好极了!大人的恩典,待人杰真可谓无微不至。不必说人杰仰大人的恩惠,便说贺天保在九泉之下,也是仰感不置的。”施公道:“这也不算什么恩惠,不过因这小孩子甚是可造之器;又因贺壮士在这里有功,他总不负本部堂,我却有负他之处。他今日遗下这个孤儿,我若再不照应他,未免就有负故人之谊了。而况嫁婚大礼,岂能无媒妁之言。所以本部堂才要留他二人在此照应。贤弟你可将这话转告计贤弟和李贤弟二人,并告殷龙,使他得知。能再与殷龙商量,他在庄上另有空屋,最好腾一所。让李昆、计全、人杰三人居住,等到吉期,再搬过去,就更有些规模了。至于人杰的吉日,本部堂已代择定十一月初六,是个上吉良辰,万一赶不及,就是十六,这两个日期,均是大吉大利。可告知殷龙,使他照这办理便了。若是初六,人杰满月之后,他三人还可赶到京城,若是十六,爽性过了年,再动身一齐进京吧。贤弟可将这番话,就告诉他们知道便了。”

天霸答应着出来,就向殷龙、计全、李昆、贺人杰悉数告知了一遍。殷龙更加欢喜。贺人杰的面上,虽不喜形于色,心中却是欢喜非常。计全、李昆二人也得清闲一月。大家皆是欢喜。殷龙又向计全、李昆说道:“二位贤弟,等大人动身后,你二人同人杰就搬到咱庄上去。咱庄南有一所空屋,虽不宽大,却也洁净,而且离我家不远,不足半里之遥。好在离喜期不过十日,这十日之中,愚兄也可陪二位贤弟小聚小聚,畅谈畅谈。但是礼节多亏,不能把二位贤弟当作大宾款待,一切尚望包涵。”计全笑道:“你这话,是怎么说?咱们既是大宾,你就不能怠慢,况且又是奉了钦差大人之命,委派为媒,你纵不看我等面子,也要看钦差的大面,更加不能怠慢。每日供应,早间每人六个鸡蛋茶,午饭青菜豆腐汤,晚间烧酒豆腐干小米粥,这总是要的,若有一件缺少,总非待尊客之道。”殷龙也笑道:“二位既吩咐,谨遵台命,断不敢稍缺一件便了。”大家听说,皆笑个不住。正笑之间,庄丁已将酒席挑来,当即送了一席进去与施公,外面分摆两席,却好关小西也回来,当下进内,在施公前销了差。并说道:“知县听副将说大人已经起马,他还要追赶前来相送。后来副将照着大人吩咐,再三拦阻,该县方才答应,并极言抱歉。马虎鸾也照大人吩咐,一经审明口供,即行就地正法,随后再行申报。”施公点头。关太退出,到了外面,大家就一同入席,畅饮起来。真是个:“酒逢知己干杯少。”直到饮到日落西山,方才散席。

这里散了席,那边庄上又送了两席过来。殷龙爽性不要歇,畅饮到天明,好伺候大人起马。此时大家亦颇高兴,于是又掉开座位,真个将酒席摆上。施公的一席,仍然送往里面。这里大家稍停了一会,约有初更时分,复又入席,痛饮起来,直饮到二更将尽,大家皆有倦意,方才散席。就铺上安歇一会。殷龙这夜也未回庄,就在客店借了一床铺盖,胡乱睡了一夜。到得五更以后,大家俱来料理行装。准备伺候施公起马。不一会施公升帐,梳洗已毕,用了早点,外面夫马俱已齐备。施公便命动身,又招呼了计全、李昆、贺人杰三人几句话,又望着殷龙致谢一番,并叫他不必远送。殷龙那里肯应?施公见他诚心,也不便过于拦阻,只得由他。当下就命天霸等还房钱,那知房饭钱早由殷龙付讫。施公也只得道谢一番,然后动身而去。殷龙直送至二十里外,方才与计全、李昆、贺人杰回来,便到自己庄上安住。只待吉日,与人杰完姻。这且慢表。

再说马虎鸾送往县里,当由本县审明口供,录了词供,因为是行刺钦差的要犯,奉了施公的公文,那敢怠慢,一面申文申详本省督抚,不数日接到批文,着即就地正法。知县奉到这件公事,当即请了本城守备,将马虎鸾从监内提出,如法绑赴法场,按律斩首示众。趁此交代,施公自六里铺起身,沿途均尚无事,也不必细表。回头再说贺人杰自与计全、李昆到了殷龙庄上住下,只待吉日完姻。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金庸·天龙八部 第十三回 水榭听香 指点群豪戏(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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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伯当这几句话说得无礼之极,傲慢之至,但司马林和孟姜二老听了,都不由得怦然心动;“这小小女子,于武学上所知,当真深不可测。瞧她这般弱不禁风的模样,要自己动手取胜,当然是不能的,但她经眼看过的武学奇书显然极多,兼之又能融会贯通。咱们若能将她带到青城派中,也不仅仅是学全那青字九打、城字十八破而已。秦家寨已起不轨之心,今日势须大战一场了。”

只听姚伯当又道:“王姑娘,我们原本是来寻慕容家晦气的,瞧这模样,你似乎是慕容家的人了。”

王语嫣听到“你似乎是慕容家的人了”这句话,心中又羞又喜,红晕满脸,轻轻啐了一口,说道:“慕容公子是我表哥,你找他有什么事?他又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姚伯当哈哈一笑,说道:“你是慕容复的表妹,那再好也没有了。姑苏慕容家祖上欠了我姚家一百万两金子,一千万两银子,至今已有好几百年,利上加利,这笔帐如何算法?”王语嫣一愕,道:“哪有这种事?我姑丈家素来豪富,怎会欠你家的钱?”姚伯当道:“是欠还是不欠,你这小姑娘懂得什么?我找慕容博讨债,他倒答允还的,可是一文钱也没还,便双脚一挺死了。老子死了,只好向儿子讨。哪知慕容复见债主归门,竟然躲起来不见,我有什么法子,只好找一件抵押的东西。”

王语嫣道:“我表哥慷慨豪爽,倘若欠了你钱,早就还了,就算没欠,你向他要些金银使用,他也决不拒却,岂有怕了你而躲避之理?”

姚伯当眉头一皱,说道:“这样吧,这种事情一时也辩不明白。姑娘今日便暂且随我北上,到秦害寨去盘桓一年半载。秦家寨的人决不动姑娘一根寒毛。我姚伯当的老婆是河朔一方出名的雌老虎,老姚在女色上面一向规矩之极,姑娘尽管放心便是。你也不用收拾了,咱们拍手就走。待你表哥凑齐了金银,还清了这笔陈年旧债,我自然护送姑娘回到姑苏,跟你表哥完婚。秦家寨自当送一笔重礼,姚伯当还得来喝你的喜酒呢。”说着裂开了嘴,又哈哈大笑。

这番言语十分粗鲁,最后这几句更是随口调侃,但王语嫣听来却心中甜甜的十分受用,微笑道:“你这人便爱胡说八道的,我跟你到秦家寨去干什么?要是我姑丈家真的欠了你银钱,多半是年深月久,我表哥也不知道,只要双方对证明白,我表哥自然会还你的。”

姚伯当本意是想掳走王语嫣,逼她吐露武功,什么一百万两黄金、一千万两白银,全是信口开河,这时听她说得天真,居然对自己的胡诌信以为真,便道:“你还是跟我去吧。秦家寨好玩得很,我们养有打猎用的黑豹、大鹰,又有梅花鹿、四不象,包你一年半载也玩不厌。你表哥一得知讯息,立刻便会赶来和你相会。就算他不还我钱,我也就马马虎虎算了,让你和他同回姑苏,你说好不好?”这几句话,可当真将王语嫣说得怦然心动。

司马林见她眼波流转,脸上喜气浮动,心想:“倘若她答允同去云州秦家寨,我再出口阻止,其理就不顺了。”当下不等她接口,抢着便道:“云州是塞外苦寒之地,王姑娘这般娇滴滴的江南大小姐,岂能去挨此苦楚?我成都府号称锦官城,所产锦锈甲于天下,何况风景美丽,好玩的东西更比云州多上十倍。以王姑娘这般人才,到成都去多买些锦缎穿着,当真是红花绿叶,加倍的美丽。慕容公子才貌双全,自也喜欢你打扮得花花俏俏的。”他既认定父亲是蓬莱派所害,对姑苏慕容氏也就没有仇冤了。

姚伯当喝道:“放屁,放屁,放你娘个狗臭屁!姑苏城难道还少得了丝绸锦缎?你睁大狗眼瞧瞧,眼前这三位美貌姑娘,哪一位不会穿着衣衫?”司马林冷哼一声,道:“很臭,果然很臭。”姚伯当怒道:“你是说我么?”司马林道:“不敢!我说狗臭屁果然很臭。”

姚伯当刷的一声,从腰间拨出单刀,叫道:“司马林,我秦家寨对付你青城派,大概半斤八两,旗鼓相当。但若秦家寨和蓬莱派联手,多半能灭了你青城派吧?”

司马林脸上变色,心想:“此言果然不假。我父亲故世后,青城派力量已不如前,再加诸保昆这奸贼已偷学了本派武功,倘若秦家寨再和我们作对,此事大大可虑。常言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格老子,今日之事,只有杀他个措手不及。”当下淡淡的道:“你待怎样?”

姚伯当见他双手笼在衣袖之中,知他随时能有阴毒暗器从袖中发出,当下全神戒备,说道:“我请王姑娘到云州去作客,待慕容公子来接她回去。你却来多管闲事,偏不答允,是不是?”

司马林道:“你云州地方太差,未免委屈了王姑娘,我要请王姑娘去成都府耍子。”姚伯当道:“好吧,咱们便在兵刃上分胜败,是谁得胜,谁就做王姑娘的主人。”司马林道:“便这样。反正打败了的,便想作主人,也总不能将王姑娘请到阴曹地府去。”言下之意是说,这场比拚并非较量武功,实是判生死、决存亡的搏斗。姚伯当哈哈一笑,大声说道:“姚某一生过的,就是刀头上舐血的日子,司马掌门想用这“死”字来吓人,老子丝毫没放在心上。”司马林道:“咱们如何比法,我跟你单打独斗,还是大伙儿一拥齐上?”

姚伯当道:“就是老夫陪司马掌门玩玩吧……”只见司马林突然转头向左,脸现大惊之色,似乎发生了极奇特的变故。姚伯当一直目不转睛的瞪着他,防他忽施暗算,此时不由自主的也侧头向左瞧去,只听得嗤嗤嗤三声轻响,猛地警觉,暗器离他胸口已不到三尺。他心中一酸,自知已然无幸。

便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儿,突然间一件物事横过胸前,哒哒几声,将射来的几枚毒钉尽数打落。毒钉本已极快,以姚伯当如此久经大敌,兀自不能避开,可是这件物事更快了数倍,后发先至,格开了毒钉。这物事是什么东西,姚伯当和司马林都没看见。

王语嫣却欢声叫了起来:“是包叔叔到了吗?”

只听得一个极古怪的声音道:“非也非也,不是包叔叔到了。”

王语嫣笑道:“你还不是包叔叔?人没到,‘非也非也’已经先到了。”那声音道:“非也非也,我不是包叔叔。”王语嫣笑道:“非也非也,那么你是谁?”那声音道:“慕容兄弟叫我一声‘三哥’,你却叫我‘叔叔’。非也非也!你叫错了!”王语嫣晕生双颊,笑道:“你还不出来?”

那声音却不答话。这了一会,王语嫣见丝毫没有动静,叫道:“喂,你出来啊,快帮我们赶走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可是四下里寂然无声,显然那姓包之人已然远去。王语嫣微感失望,问阿朱道:“他到哪里去啦?”

阿朱微笑道:“包三哥自来便是这般脾气,姑娘你说‘你还不出来?’他本来是要出来的,听了你这句话,偏偏跟你闹个别扭,只怕今日是再也不来了。”

姚伯当这条性命十成中已去了九成九,多承那姓包的出手相救,心下自是感激。他和青城派本来并无怨无仇,这时却不免要杀司马林而后快,单刀一竖,喝道:“无耻之徒,偷放暗器,能伤得了老夫吗?”挥刀便向司马林当头劈去。司马林双手一分,左手钢锥,右手小锤,和姚伯当的单刀斗了起来。

姚伯当膂力沉猛,刀招狠辣,司马林则以轻灵小巧见长。青城派和秦家寨今日第一次较量,双方都由首脑人物亲自出战,胜败不但关系生死,且亦牵连到两派的兴衰荣辱,是以两人谁也不敢有丝毫怠忽。

第六十三卷  表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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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表

天开於子,地辟於丑,人生於寅。天地人之初,一焉耳矣。天动也,有恒度;地静也,有恒形;人动静无方,居止靡常。天主流行,地主蓄泄,二气无往而弗达,亦惟人之所在而畀付焉。

庖牺氏降,炎帝氏、黄帝氏子孙众多,王畿之封建有限,王政之布无穷,故君四方者,多二帝子孙,而自服土中者本同出也。考之宇文周之书,辽本炎帝之後,而耶律俨称辽为轩辕後。俨志晚出,盍从周书。盖炎帝之裔曰葛乌菟者,世雄朔陲,後为冒顿可汗所袭,保鲜卑山以居,号鲜卑氏。既而慕容燕破之,析其部曰宇文,曰库莫奚,曰契丹。契丹之名,见于此。

隋、唐之际,契丹之君号大贺氏。武后遣将击溃其众,大贺氏微,别部长过折代之。过折寻灭,迭剌部长涅里立迪辇组里为阻午可汗,更号遥辇氏。唐赐国姓,曰李怀秀。既而怀秀叛唐,更封楷落为王。而涅里之後曰耨里思者,左右怀秀。楷落至于屈戍几百年,国势复振。

至耨里思之孙曰阿保机,<一>功业勃兴,号世里氏,是为辽太祖。於是世里氏与大贺、遥辇号「三耶律」。自时厥後,国日益大。起唐季,涉五代、宋,二百馀年。

名随代迁,字传音转,此其言语文字之相通,可考而知者也。其所不可知者,有若奇首可汗、胡剌可汗、苏可汗、昭古可汗,皆辽之先,而世次不可考矣。摭其可知者,作辽世表。

帝统契丹先世。

汉冒顿可汗以兵袭东胡,灭之。馀众保鲜卑山,因号鲜卑。

魏青龙中,部长比能稍桀骜,为幽州刺史王雄所害,散徙潢水之南,黄龙之北。

晋鲜卑葛乌菟之後曰普回。普回有子莫那,自阴山南徙,始居辽西。九世为慕容晃所灭,<二>鲜卑众散为宇文氏,或为库莫奚,或为契丹。

元魏契丹国在库莫奚东,异族同类,东部鲜卑之别支也,至是始自号契丹。为慕容氏所破,俱窜松漠之间。道武帝登国间,大破之,遂与库莫奚分背。经数十年,稍滋蔓,有部落於和龙之北数百里。太武帝太平真君以来,岁致名马。献文时,使莫弗纥何辰来献,始班诸国末,欣服。<三>万丹部、何大何部、伏弗郁部、羽陵部、日连部、匹部、黎部<四>吐六于部以名马文皮来贡,得交市于和龙、密云之间。太和三年,高句丽与蠕蠕谋取地豆于以分之,契丹惧,莫弗贺勿于率其部落车三千乘、众万馀口内附,止於白狼水东。

北齐天保四年九月,契丹犯塞,文宣帝亲讨之,至平州,乃趋长堑。<五>司徒潘相乐率精骑五千,自东道趋青山;安德王韩轨帅骑四千东断走路。帝亲山岭奋击,虏男女十馀万,杂畜数十万。相乐又於青山大破别部,所虏生口分置诸州。复为突厥所逼,又以万家寄处高丽境内。

隋开皇四年,率诸莫弗贺来谒。五年,悉众款塞,高祖纳之,听居故地。六年,诸部相攻不止,又与突厥相侵,高祖使使谕解之。别部出伏等违高丽,率众内附,置於渴奚那颉之北。开皇末,别部四千馀户违突厥来降,高祖给粮遣还;固辞不去,部落渐众。遂北徙,逐水草,当辽西正北二百里,依纥臣水而居。<六>东西亘五百里,南北三百里,分为十部,兵多者三千,少者千馀。有征伐,酋帅相与议之,兴兵则合符契。突厥沙钵略可汗遣吐屯潘垤统之,契丹杀吐屯。大业七年,贡方物。

唐契丹地直京师东北五千里而蠃,东距高丽,西奚,南营州,北、室韦,阻冷陉山以自固。射猎居处无常。其君大贺氏有胜兵四万,析八部,臣于突厥,以为俟斤。凡调发攻战,则诸部毕会,猎则部得自行。与奚不平,每斗不利,辄遁保鲜卑山。武德初,」七:大帅孙敖曹与长突地稽俱来朝。二年,入犯平州境。六年,君长咄罗献名马、丰貂。贞观二年,摩会来降,突厥请以梁师都易契丹,太宗曰:「契丹、突厥不同类,师都唐编户,我将擒之,不可易降者。」三年,摩会入朝,赐鼓,由是有常贡。帝伐高丽,悉发契丹、奚首领从军。还过营州,以窟哥为左武卫将军。大帅辱纥主据曲率众来归,<八>即其部为玄州,以据曲为刺史,隶营州都督府。窟哥举部内属,乃置松漠都督府,以窟哥为都督,封无极男,赐姓李氏。以达稽部为峭落州,纥便部为弹汗州,独活部为无逢州,芬问部羽陵州,突便部为日连州,芮奚部为徒河州,坠斤部为万丹州,伏部为匹黎、赤山二州,俱隶松漠府,以辱纥主为刺史。窟哥死,与奚叛,行军总管阿史德枢宾执松漠都督阿不固,<九>献于东都。窟哥二孙:曰枯莫离,弹汗州刺史、归顺郡王;曰尽忠,松漠都督。敖曹曾孙曰万荣,<一○>归诚州刺史。时营州都督赵文数侵侮其下,尽忠等怨望,与万荣共举兵,杀文,据营州,自号「无上可汗」,推万荣为帅。不二旬,众数万,攻崇州,执击讨副使许钦寂。武后怒,诏将军曹仁师等二十八将击之,更号万荣曰「万斩」,尽忠曰「尽灭」。战西硖石黄獐谷,王师败绩。进攻平州,不克。武后益发兵击契丹。万荣夜袭檀州,清边道副总管张九节拒战,万荣败走。俄尽忠死,突厥默啜袭破其部。万荣收散兵,复振。别将骆务整、何阿小入冀州,杀刺史陆宝积,掠数千人。武后闻尽忠死,诏夏官尚书王孝杰等率兵十七万讨万荣,战东硖石,败绩,孝杰死之,万荣进屠幽州。又诏御史大夫娄师德等率兵二十万击之,万荣乘锐,鼓行而南,残瀛州属县。神兵道总管杨玄基率奚掩击,<一一>大破万荣,执何阿小,别将李楷固、骆务整降。万荣委军走,玄基与奚四面合击,万荣众溃,东走。张九节设三伏待之。万荣穷蹙,与家奴轻骑走潞河东,惫甚,卧林下。奴斩其首以献,九节传东都。契丹馀众不能立,遂附突厥。开元二年,尽忠从父弟失活率部落归唐。

失活,玄宗赐丹书铁券。开元四年,与奚长李大偕来,诏复置松漠府,以失活为都督,封松漠郡王;仍置静析军;以失活为经略大使,八部长皆为刺史。五年,以杨氏为永乐公主下嫁失活。<一二>六年,卒。

娑固,失活之弟,帝以娑固袭爵。开元七年十一月,娑固与公主来朝。衙官可突于勇悍,得众心,娑固欲除之;事泄,可突于攻之,娑固奔营州。都督许钦澹及奚君李大攻可突于,不胜,娑固、大皆死。韩愈作可突干,刘娽、宋祁及唐会要皆作可突于。

郁于,娑固从父弟也,可突于推以为主,遣使谢罪,玄宗册立袭娑固位。开元十年,郁于入朝,以慕容氏为燕郡公主下嫁郁于,卒。

咄于,<一三>郁于之弟,袭官爵。开元十三年,咄于复与可突于猜阻,与公主来奔,改封辽阳王。<一四>

邵固,咄于之弟,<一五>国人共立之。开元十三年冬,朝于行在,从封禅泰山,改封广化郡王,以陈氏为东光公主下嫁邵固。<一六>十八年,为可突于所弑,以其众降突厥,东光公主走平卢。

屈列,<一七>不知其世系,可突于立之。开元二十二年六月,幽州节度使张宇大破可突于。」一八:十二月,又破之,斩屈列及可突于等,传首东都,馀众散走山谷。

过折,<一九>本契丹部长,为松漠府衙官,斩可突于及屈列归唐。幽州节度使张守立之,封北平郡王。是年,可突于馀党泥礼弑过折,屠其家,一子剌乾走安东,拜左骁卫将军。自此,契丹中衰,大贺氏附庸於奚王,以通于唐,朝贡岁至。至德、宝应间再至,大历中十三至,<二○>贞元九年、十年、十一年三至,元和中七至,太和、开成间四至。泥礼,耶律俨辽史书为涅里,陈大任书为雅里,盖辽太祖之始祖也。

李怀秀,唐赐姓名,契丹名迪辇俎里,<二一>本八部大帅。天宝四年降唐,拜松漠都督。安禄山表请讨契丹,怀秀发兵十万,<二二>与禄山战潢水南,禄山大败,自是与禄山兵连不解。耶律俨纪云,太祖四代祖耨里思为迭剌部夷离,遗将只里姑、括里,大败范阳安禄山于潢水,适当怀秀之世。则怀秀固遥辇氏之首君,为阻午可汗明矣。

楷落,以唐封恭仁王,代松漠都督,遂称契丹王。其後大,贞元四年,犯北边,幽州以闻。自禄山反,河北割据,道隔不通,世次不可悉考。<二三>

契丹王屈戍,武宗会昌二年授云麾将军,是为耶澜可汗<二四>。幽州节度使张仲武奏契丹旧用回鹘印,乞赐圣造,诏以「奉国契丹」为文。高丽古今录作屈戌。

契丹王习尔,<二五>是为巴剌可汗。咸通中,再遣使贡献,部落强。

契丹王钦德,习尔之族也,是为痕德可汗。光启中,钞掠奚、室韦诸部,皆役服之,数与刘仁恭”>刘仁恭相攻。晚年政衰。八部大人,法常三岁代,迭剌部耶律阿保机建旗鼓,自为一部,不肯受代,自号为王,尽有契丹国,遥辇氏遂亡。

萧韩家奴有言,先世遥辇可汗之後,国祚中绝,自夷离雅里立阻午可汗,大位始定。今以唐史、辽史叁考,大贺氏绝于邵固,雅里所立则怀秀也,其间唯屈列、过折二世。屈列乃可突于所立,过折以别部长为雅里所杀。唐史称泥里为可突于馀党,则可汗者,殆为屈列耶?

※校勘记

一:耨里思之孙曰阿保机孙,据太祖纪赞及下文「太祖四代祖耨里思」,应是玄孙。

二:为慕容晃所灭据晋书一○九前燕载记,「晃」应作。

三:始班诸国末欣服按此源於魏书一○○契丹传:「得班飨於诸国之末」,「心皆忻慕」,「莫不思服」,欣服二字,语义不完。

四:万丹部至黎部万丹部,按营卫志中及魏书一○○、新唐书二一九契丹传并作悉万丹部。日连部,连原误「速」,据营卫志中及魏书、新唐书契丹传改。伏弗郁、羽陵、匹、黎等部叁卷三二※校勘记<二><三>。

五:长堑堑原误「渐」,据北齐书四文宣纪及北史九四契丹传改。

六:纥臣水按隋书八四、北史九四契丹传作托纥臣水。

七:武德初初原作「中」,据下文二年及旧唐书一九九下契丹传改。

八:辱纥主据曲辱纥主原误「纥主」,据新唐书二一九契丹传改。据曲,叁卷三二※校勘记<七>。

九:阿不固按新唐书契丹传作阿卜固。

一○:敖曹曾孙曰万荣曾孙,旧唐书契丹传同。新唐书契丹传作「有孙曰万荣」。

一一:神兵道总管杨玄基原作神兵总管杨立基,据新唐书契丹传改。

一二:五年以杨氏为永乐公主下嫁失活按旧唐书契丹传,「开元三年,其首领李失活率种落内附。明年,失活入朝,封宗室外甥女杨氏为永乐公主以妻之。」

一三:咄于按新、旧唐书契丹传及通考三四五并作吐于。

一四:辽阳王按新、旧唐书契丹传作辽阳郡王。

一五:邵固咄于之弟按新、旧唐书契丹传作李尽忠之弟。

一六:东光公主新、旧唐书契丹传作东华公主。

一七:屈列新唐书契丹传作屈烈,张九龄曲江集八作据埒。

一八:幽州节度使张守新、旧唐书契丹传并作幽州长史张守。按当时张守官衔为「幽州节度副大使、幽州长史兼御史大夫」,见曲江集九。

一九:过折按曲江集卷五、卷八作郁捷,卷九、卷十一作过折。遇、郁音同,过似应作遇。

二○:大历中十三至原误「大历十二年」,据新唐书契丹传改。按大历凡十四年,约每年一次。

二一:契丹名迪辇俎里按上文作迪辇组里。

二二:怀秀发兵十万按新唐书契丹传,安禄山发幽州、云中、平卢、河东兵十馀万。非怀秀发兵十万。

二三:世次不可悉考按百官志一,遥辇九帐大常衮司已列遥辇九世可汗世次。

二四:授云麾将军是为耶澜可汗「是为耶澜可汗」原在下文「幽州节度使」下,误以屈戍为幽州节度使。据新唐书契丹传改。

二五:习尔新唐书契丹传作习尔之。

第13回 放学归察破奸情 绝裾去激怒淫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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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回 放学归察破奸情 绝裾去激怒淫妇

这时有仁放学归来,叫了几声母亲,不见答应。走到房门首,就听见房里嘻笑之声,心中好生疑惑:“有谁在我母亲房中?”他走将进去一看,原来是纳云师父,忍不住气满胸膛,说道:“你这师父,为何不在庙里,却敢走到人家里来?”那纳云和尚脸上一红,连忙往外就走。王有仁一把拉住了他,拳打脚踢。怎奈人小力微,哪里拉得住他,被纳云将衣袖一洒,逃出房门,走回庙里去了。

王有仁心中一时气愤不过,说一声道:“母亲,我家父亲死了,尸骨未寒,阴灵尚在,你为何做出这没廉耻的事来?”徐氏被儿子辱骂,又赶走了心上人,不禁恼羞成怒,指着有仁骂道:“你这大胆的小畜生,才三分像了人,连我娘都要管起来。这还了得!”有仁到底年纪小,看见母亲着恼,吓得两泪如珠,滚将下来,往外就走。徐氏只道有仁害怕,下次不敢放肆,也就丢开一边。

哪晓有仁心中愤恨,怎能就忘了。一日有仁有心买了香烛到庙里去烧香,心想:“待纳云走出来时,拉住了他,与他讲理。倘若他要倔强,我就告诉他的师父。”恰好这时纳云在大殿上,见王有仁走过来,将香烛与他,忙将香烛与他点好。王有仁拜过菩萨,立起身来,抢步走上前来,一把拉住纳云的衣服,死命不放,对纳云说道:“你这个出家之人,修行为本,为什么你要到家来?我且问你,倘你以后不到我家来,我就不来寻你。倘你以后再要到我家里,我就告诉你的师父,驱逐出境。”纳云慌忙说道:“低声些!低声些!我以后不敢到你家来了。”王有仁看他这个光景,将手一放,指着纳云的脸道:“你倘若再要到我家里来,我下次遇见你,不肯轻轻饶过。”纳云喏喏连声道:“不敢了,不敢了。”说着,往里面就走。王有仁见纳云走了去,也就走出庙门,到学堂里攻书去了。

纳云和尚等有仁去后,心始稍定,心中一想:“我要是不到他家去,那大娘娘要差女儿来叫我,等到那时叫了我,我不去,大娘娘岂不要见怪于我。何不先到大娘娘那里去,将此事告诉她,对她说一个明白,免得大娘娘见怪。”到晚来,睡在床上,想来想去,还是这个主意。次日清晨,纳云守在山门外,看见王有仁挟着书包到学堂里去了,他就大着胆子,迳到王家来。走进房中,叫声道:“大娘娘,这事不能如愿了!”徐氏正在那里梳妆,听见纳云说出这句话来,即放下木梳,头也不梳了,与纳云并肩坐下。纳云愁眉苦脸地对徐氏说道:“我今日来,与你分别。从此以后,不能与你朝欢暮乐。今日一别,你也不要想我,我也不要想你,不必叫金定来叫我。”说罢,呜呜咽咽的只管哭。

徐氏见他这般光景,连忙问道:“你到底为着何事,这等模样?我正要与你天长地久,影形不离,何故要说这个断头话?”纳云道:“告诉了你罢!你家小官人昨日到庙里来,一把拖住了我的衣服,再三讨饶,他不肯放。他说:以后不许到我家里去,你要是再到我家里,我要告禀你师父,赶你出去。我听他说话厉害,他当真要去禀告师父,我这庙里要住不成了。所以我从今日起,不敢到你家来了。”徐氏一听纳云这番哭诉,不禁柳眉直竖,杏眼圆睁,恶狠狠的说道:“这小畜生,这样大胆!你不要怕他,我一刀杀了他,看他怎么奈何我做娘的?”说罢,咬牙切齿,十分痛恨!

纳云听说,忙不迭双手乱摇道:“大娘娘不要动气,杀人不是顽的!听我说来,你家王大爷死后,就留下这一个宝贝儿子,岂可将他杀了,绝了后代根苗?况且现任的知州老爷,正是个铁面无情的好官,自从上任以来,不知被他拿了多少光棍,枷号拷打,人人担惊,个个惧怕!昨日有一件奸情案,敲小锣,游四门。你我犯到他手里,岂不该死!”说罢,起身要走。徐氏用手一把拉住道:“师父,你不要走。我与你恩情如山,怎肯为了这个小畜生,两处分离。我把这小生畜杀了,就好与你地久天长了。”纳云道:“我劝你不要动气,就是我和尚不来,你也好别寻良缘。我是实在害怕,不敢的了。”徐氏一听这话,登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紧咬银牙道:“可恨这小畜生,我誓必杀他。”纳云见劝不醒徐氏,想想更加害怕,没奈何说道:“但听大娘娘做主,小僧实在不能劝你,从此辞别。”说罢又要往外走,徐氏一把拖住不放道:“你不要走,你且坐下,听我说话。”纳云只得勉强坐下。

这当儿,王有仁放学回家,东一看,西一张,说道:“为什么这个时候还不曾煮饭?母亲到哪里去了?”寻到房中一看,又见纳云和尚在房里说话。一见之下,怒往上冲,跳将过去,一把揪住纳云,喝道:“你说不来,今日又来了,我告诉你师父去,明日到衙里去告你,我看你来得成,来不成?”徐氏见官保揪了纳云要走,伸手打了官保一巴掌,说道:“你这小畜生这样无理,你今朝赶出和尚,我明日就去嫁人,你便怎样?我对你说,你要活,好好乖巧一点儿。你要死,叫你就死!”有仁见母亲动怒,只得放了纳云,往外就走,走到父亲灵位之前,匍甸在地,号啕大哭。哭了一场,爬起身来,仍往学堂里去,连午饭也不吃了。纳云和尚乘此机会,逃走回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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