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为文史
以史为鉴,穿越千年

第19回 江淮侯诉出原由 通城虎知情痛哭

网站小编

话说马周请小主李旦并杜回到家,一面与二妻林氏、李氏、王钦、曹彪说知情由,悄悄连夜收拾。到了五更,林氏夫人并王钦、曹彪妻子家小,先行出城,马周与李氏夫人,王钦、曹彪、杜回,保小主一同上马起身。出了长安,过了潼关,向扬州一路而来。一日到了扬州,赁房安下家小,马周与王钦、曹彪、杜回,保小主到节度大元帅英王辕门。马周对军士道:“我们是京中来的,有个柬帖,烦你报进去。”军士接了,传递入府。

此时敬业在府中,正与骆宾王商议恢复,忽传进一个柬帖来,敬业把柬帖一看,“呵呀”了一声,说:“小主驾到了!”忙整衣冠与骆宾王火速出府,俯伏在地,口称:“小主,老臣敬业与参谋骆宾王接驾。”李旦双手相扶道:“老功勋请起。”敬业迎小主至银安殿,率骆宾王山呼朝见。然后,马周率王钦、曹彪、杜回参见英王,又与骆宾王见礼,取出江 夏王来书,细述长安诸武专权,武氏滢乱之事。敬业看了书道:“小主,老臣正欲兴兵入长安,以靖妖孽,扶小主登龙。不意小主驾临,实为万幸,待老臣修书,差人星夜上长安,知会臣弟敬猷,叫他速来,以免为武氏所害。一面调集人马,躁演军兵,保小主入长安,中兴天下。”骆宾王道:“老元戎速修书知会令弟。待参谋做一道檄文,遍告天下,以讨武氏,名正言顺,万无不克。”敬业大喜,即刻修书,差家人星夜奔长安,一面调集人马,下教场躁演。

且说家人赶到长安江 淮侯府,见敬猷呈上来书,敬猷拆书看了,方知其故,忙上本回乡祭扫,即日收拾家小,带了薛蛟起身。出了长安,过了潼关,取路往扬州进发。一日,行到徐州卧龙山,忽听一声呐喊,涌出百十喽罗,大呼:“来者休走!留下买路钱,方许过山!”敬猷提刀在手,一马上前,喝道:“好大胆强盗,擅敢拦阻官府去路,只叫你贼头过来受死!”众喽罗见来人不善,不敢下手,遂着一个喽罗飞奔上山,报知薛刚。薛刚提戈上马,冲下山来。敬猷横刀一看,认得是薛刚,吃了一惊,大叫一声:“来的莫非是通城虎薛刚么?”薛刚抬头一看,见是敬猷,即抛戈下马,敬猷也下马,两下相见。薛刚道:“老功勋,念薛刚正月十五夜酒后闯祸,夺门而走,逃到此山,遇见寨主纪鸾英,相招成亲,避身在此。不知我父母并一门老少如何?已差小校上京打听,尚未回来。”敬猷道:“你闯了大祸,逃至此山,得了妻子,却害得你父兄一门不浅!且到你山上,细细说与你知道。”

薛刚即请敬猷上山。敬猷分付家丁,将车子且住在寨外,自己同薛刚入聚义厅,见了纪鸾英,行了礼。薛刚问道:“我父母怎样了?”敬猷道:“说起来却也伤心,自从正月十五夜,你大闹花灯,踢死皇子,惊崩圣驾,武后发旨,差武三思统兵围住府门,将你父母兄嫂一门老少,俱拿入天牢,又差李承业去盗马关,拿你二兄夫妇至京。因新君仁慈,不忍杀你家,被武氏废为庐陵王,贬在湖广房州安置,武氏自临朝称制。众功臣欲救无门,我不得已,将亲子孝思悄入天牢,换出你侄儿薛蛟。可怜你父母兄嫂一门老少三百八十余口,尽行杀戮,单单驾云走了樊夫人,并摄去了小儿孝思。又在你家府中掘一大坑,把这许多尸首堆垛坑内,用三皮石板,生铅溶化浇盖,取名铁丘坟。”薛刚闻言,大叫一声,双足一跳,哭晕在地,鸾英火速来扶,薛刚哭死还魂。敬猷道:“通城虎,你就哭死,也无济于事!”薛刚道。“我闯此祸,应该万死,若是新君把我家抄杀了。也罢了。这滢贱武氏,无非是兴龙庵内养汉的尼姑,不念我祖父有天大的功劳,竟将我全家杀戮,这冤仇怎解!我定要杀上长安,拿住武氏井诸贼臣,万剐千刀,开铁丘坟,以报三百八十余口之仇,才出我这一口恶气!”

敬猷道:“但愿你能报仇,诚万千之幸,也出出众功臣心口闷气!目今武氏专权,亲王的兵权尽皆削去,将来必有大变。我今有事。要往扬州,与家兄计议,恰好与你相遇。今将令侄薛蛟交 还你,也可完我一时仗义存孤之意。”说罢,叫家丁抱过薛蛟,付薛刚接了。薛刚请敬猷上坐,拜谢救侄之恩。两下对拜了四拜。寨中早备下筵席款待,敬猷略饮几杯,作别就行。薛刚苦留不住,夫妻二人相送下山而别。敬猷自往扬州去了。欲知后事,再看下回分解——

亦凡公益图书馆扫校

第 十二 回 双龙会君臣赴宴

网站小编

皇上传旨要杀潘仁美,忽听有人高喊:“万岁,刀下留人!”大家一看,保本的是老令公杨继业,都愣了。心想:潘仁美差点害死你儿子七郎,你怎么还给他求情呢?

原来,令公有自己的想法:虽然潘仁美要害自己的儿子,但七郎毕竟现在没事?还能叫圣上杀国丈吗!真要是在气头上把潘仁美杀了,回朝后西宫娘娘能善罢干休吗?再说,要不是七郎劈潘豹,也不会有潘仁美害七郎之事。当初我家被杀,潘仁美还给我保过本。常言说,冤仇可解不可结。今天我救下他,他如能知恩报德,两家仇扣解开了,岂不为美?所以,他对皇上说:“万岁!潘太师言之有理,自古用兵有激将之法,我儿七郎年幼无知,错怪太师一片好心,才状告潘元帅。看在老臣份上,饶了他吧!”皇上说:“潘仁美这样陷害七郎,你还替他求情?”“万岁!当初七郎力劈潘豹,我杨家犯罪,是众王爷 和太师金殿保本,救了我和六郎、七郎之命,今日请万岁把人情赏给为臣,我们潘、杨两家言归于好,将帅合心才能打退辽兵。如外患未除,先杀大帅,一来于军不利,二来我杨家也无脸在营中听令,只可退归火塘寨了。”天子赵光义本来就没真心杀潘仁美,但是,潘仁美把七郎累成那个样,要不杀他,众将不服,八王也不干,这叫刘备摔孩子一一收买人心。所以,令公一求情,他也就借坡下驴,见好就收。“好吧!要不是令公再三求情,定斩不饶。看在老爱卿份上,饶他不死。不过,要革去元帅之职,叫他随营昕令。帅印由老令公你来执掌。”令公说:“万岁!千万不能如此。潘元帅用兵如神,足智多谋,屡打胜仗!万不能大材小用。”“什么用兵如神?朕随他亲征,被困幽州,险些丧命。”“胜败乃军家常事。幽州之事,不能怪潘元帅无能。还是潘太师挂帅带兵,我一家愿在帐前听”赵光义听完这番话,从心里赞成令公办事。“老爱卿仁义过天,以国事为重,朕佩服。来人,叫潘仁美进来磕头!”“谢万岁不杀之恩。”“哼!非朕不杀,乃是令公与你苦苦求情。你要将恩报德,愿你们潘、杨两家从此和好,将帅齐心合力,杀退辽军。”“臣遵旨!”潘仁美又谢令公。然后,皇上退朝,潘仁美升帐,把杨家功劳记在功劳簿上,又派人打扫战场,拣了不少北国扔下的锣鼓帐篷、粮食、马匹、兵刃。将帅庆贺,犒劳三军。又开粥棚,救济城内百姓。几天以后,城中军兵身体复原,城里百姓也得活命,人人感激杨家父子的恩德。

又过了几日,皇上赵光义和八王赵德芳来到帅帐,正与潘仁美商量军情,忽然,中军官进帐报:“元帅!城外来了员番将,是大辽国派来的使臣,奉韩昌之命特来下书,请定夺。”潘仁美说:“放他进来见。”有顿饭工夫,从外边走进位辽国的使臣,到里边行过中原大礼,然后将书信呈上。潘仁美接过信一看,紧皱双眉没吱声,又递给八王千岁。八王看完说:“先叫他退下。”然后把信交 皇上。赵光义一看,龙颜大悦:“妙哉,妙哉!想不到大得全胜也。”

大伙发愣,信上写的什么呀?信是用韩昌口气写的。大概意思是这样:我辽国进兵中原,冒犯天威,损兵折将,我主天庆梁王追悔莫及,梁王千岁愿拿降书顺表。为使两国永结盟好,百姓安居乐业,特在金沙滩设下双龙会,摆酒宴,聘请宋王天子前去赴会。我主天庆梁王在金沙滩恭候,请定日期,我主敬听佳音。赵光义一看挺高兴,和八王说:“皇侄!北国认罪服输了。”八王说:“自古北国酒无好酒,宴无好宴。此事关系重大,要和大家好好商量。”说完,又叫潘仁美和众将商量。老令公说:“万岁,去不得!自古君不入险地。什么金沙滩、双龙会,依我看是鸿门宴,杀人的战场。大辽国韩昌乃当代豪杰。他带三十万兵马攻打大宋,虽然在。幽州失败但,并没伤元气,今日韩昌派人下请帖,一定有诈。依为臣之见,不去为妙。”潘仁美说:“中原天子为君,天庆梁王是老祖爷封的,他为臣,中原为大,他为小。如果他下请帖,我们不去,岂不叫人耻笑?有失天朝国体天威。”杨继业又说:“如果席前有变,该当如何?”潘仁美说:“那有什么?我们多带将官,到金沙滩真若有变,你杨家父子一口刀、八杆槍,哪怕敌兵千军万马?”杨继业说:“到了金沙滩就怕由不得你我了。”潘仁美一阵冷笑:“如令公和千岁惧怕北国,可以在家坐守城池,本帅愿保驾赴会。”令公听了这话,象扎心一样:“老夫怕什么!不过为我主龙体安然,不得不拦,如果万岁执意要去,老臣愿保驾相随。”赵光义高兴地点头:“老爱卿真是保国忠良。”八玉说:“北国攻打中原,来势挺猛。只幽州一战,就认输议和吗?”潘仁美说:“我们一到,就是不打,也得把韩昌兵马吓走。万岁御驾亲征,我主洪福齐天,辽国望而生畏,这叫邪不侵正呀!再说我主乃马上皇帝,能征贯战,怕什么?”赵光义一听,觉得言之有理,把书信翻个个儿上写:八月十五日朕前去赴会,届时准到。写完,交 给辽国使臣,又赏了二十两银子。这个使臣乐呵呵地走了。

潘仁美手拈胡 须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心说:赵光义,你是死催的。此去金沙滩,如进阎罗殿,再别想回来了,杨家父子有天大能耐也跑不了。这样一来,不但借北国刀杀杨家,替我儿子报了仇,而且我若和韩昌讲和,大宋朝天下也能落到我手。现在离八月十五还有半个多月,开始准备到金沙滩去要带的兵马和东西。

这几天,杨继业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宁,生怕安排不好出错。他告诉潘仁美多派兵马,防止生变。潘仁美说:“咱们潘、杨两家同去保驾,不会出错。为防万一,再把城中兵权交 给铁鞭王呼延赞,叫他准备兵马,去打接应。里边一打起来,我就派人送信,定会万无一失。”

转眼来到八月十五,下半晌君臣去赴会了。潘仁美带两个儿子和护卫的禁军五百人,在头前开道,左右是杨家哥八个,七郎八虎一边四个,后边督队的是金刀令公杨继业,带五百御林军。这一千人是人里拔人挑出来的,武艺好、力气大,打仗一个顶十个。中间是龙辇,上边坐着皇上赵光义。八王骑着逍遥马,在旁边相随。龙辇旁打着全副执事,金瓜、俄斧、朝天锤、执扇、掌扇、龙凤扇。赵光义坐车辇,前呼后拥,众星捧月一样,直奔金沙滩。

金沙滩离城北不太远,有几十里地,是北国地界,远处是山。据说,几百年前,山前是一道大河,淤沙后河流改’道,前边形成一道沙坝。现在这条河没水了,雨天有水也存不’住。两边淤沙,一马平川,河南面的平陽沙坝就叫金沙滩。滩上一修起内外两道土城,虽然不甚高,却十分牢固。土城中筑了个高台,这个高台并不是新修的,再早是辽国的点将台,现在又重新修建,变成宋辽两国会盟的盟台。这个高台,正中是议和殿,是两国君主订盟书、祭天的场所。两旁还有偏殿,供更衣、摆御馆用的。台子左边是辽国天庆梁王居住的黄罗帐,台右是宋朝皇上的行宫。这个行宫有宫院墙,一丈四尺多高。

宋朝君臣离金沙滩还有五里地的时候,前边来了一哨兵马,由远而近。到近前,为首的两员大将翻身下马,分战裙,跪倒磕头:“恭迎宋王天子!”车辇停下后,潘仁美问:“你二人姓字名谁?”“我们是韩元帅手下的都督,兀环奴、胡 达。奉元帅之命,特来迎接宋王天子。”潘仁美说:“头前带路!”再往前边走,全是黄土垫道。两排番兵每人手中举着彩旗,年龄个头是一样的,垂手站立,迎接宋王。走近金沙滩了,听里边一阵连珠炮响,紧跟着传来吹打弹拉之声 ,悦耳动听。这时,走出无数辽国兵将,分为东西:左边肖天佐,右边肖天佑,边上是韩昌韩延寿,当中高挑黄罗伞盖,伞盖下有匹高头大马,马上坐一位王爷 ,年龄在五十多岁,身体微胖,红扑扑的脸膛,黄眼珠,头戴九龙珍珠冠,身穿黄袍,上绣螃翻身、龙摆尾,肋下悬剑,肩搭狐狸尾。这个人就是辽国的天庆梁王,复姓耶律,单字名尚。

耶律尚设下双龙会是真心议和吗?不是!他以投降为名,把宋朝君臣诓至金沙滩,要把他们置于死地。只因韩昌兵犯中原以来,抢关夺寨,没费吹灰之力,以为宋朝江 山唾手可得,没曾想七郎力杀四门,七郎八虎闯幽州,韩昌大败。天庆梁王可为难了:早知失败,当初就不兴兵了,既兴兵,死活也得打呀!可有杨家将保国,一时半时又胜不了。这可怎么办呢?最后他和韩昌商量,才想出这么条毒计:以宴会议和为名,骗宋朝君臣进金沙滩。事先在金沙滩周围布下伏兵,半夜炮响为令,将大宋君臣一网打尽。

韩昌和肖天佐、肖天佑一切准备就绪。番兵来报:“宋朝皇帝和八王带文武大臣到了。”天庆梁王看看韩昌,两人对视, 哈哈大笑:“来呀!摆队相迎。”天庆梁王亲自出来迎接。宋朝文武官员一闪,将车辈推到前边。天庆梁王抱拳:“万岁,臣有罪。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无故兴兵犯境,请万岁宽恕。”赵光义挺高兴:“爱卿!人非圣贤,谁能无过?知’错改了就好,何必客套。”“万岁一路劳乏,请先到行宫歇息龙体。明日请万岁到议和殿,再宣谈盟约。来人呀!送圣驾入行宫。”“爱卿,朕至此给你们添麻烦了。”“万岁何出此言。司兀环奴、胡 达,给皇上带道!”天庆梁王陪着赵光义,一起进了土城。老令公一看,连连叹息,心里想:金沙滩这儿还有城,虽然土城不高,可也能挡住兵将,一旦城门关上,我们插翅也飞不出去。万岁一时糊涂,不听良言,到此凶多吉少。赵光’义进城门洞,奔行宫,见两边军队,当官的盔明甲亮,当兵的军装号坎整齐。车到会盟台下,宋太宗下了车辇,由天庆梁王陪着上台看了看议和殿。议和殿修得挺好:红墙 ,琉璃瓦铺顶,上有望天吼、朝天兽、滚龙脊、透瓦’沟;门前两根浮雕龙栓,上边悬挂黑地金字大匾,上写“双龙会”;飞屋内雕梁画柱,香烟缭绕。天庆梁王说话毕恭毕敬,韩昌在下边保护着,真象是有点议和的诚意。看完议和殿,天庆梁王说:“万岁,今天先歇息一夜 ,有话明日再’说,臣告辞了。”“请便。”

天庆梁王回到台左边金顶黄罗帐,宋王天子奔右边行’宫。刚到宫门,皇上下了车辇,进行宫一看,修得挺好,别看不大,干净别致,一丈多高院墙,前后两层院子。赵光义被自安排到德麟殿休息。行宫外边派五百御林军把守,另外三百人守卫在行宫头道院里,剩下的军卒守卫内宫。一会儿辽国派人送来中原的酒席,赵光义入上座,陪坐的是八王赵德芳、老令公和潘仁美。酒席前潘仁美高举酒斗:“我主亲自到金沙滩议和,可称有道真主,议和定能成功!”赵光义高兴,一直喝到三更后,才散去睡觉。令公交代大郎延平,让他守在寝宫仪门内:“延平,咱们两个上半夜、下半夜看着,千万别都睡了。”大郎说:“您先睡,我后睡。”令公点头,靠在椅子上迷糊着了。

三更刚过,突然“咚!”“咚!”“咚!”行宫外炮声震天,老令公被惊醒了:“延平!哪里响炮?”“行宫外。您听!”只听外边号炮连天,人喊马嘶:“杀呀!活捉大宋朝皇帝呀!”齐奔行宫而来。这可乱套了。正这时,门前来了报事的军卒,告诉守门的太监:“快给万岁报信,大辽国的兵将把行宫包围了。行宫外的御林军和番兵打在一起,伤亡很厉害,速想对策。”太监转身报信,杨令公听完,打了个唉声:“果然没出我所料。今日金沙滩又是一场血战!大郎,快叫起你的兄弟们,准备迎敌。”

第35则 辽东军

网站小编

话说广东肇庆府,陈、邵二姓最为盛族。陈长者有子名龙,邵秀有子名厚。陈郎聪俊而贫,邵郎奸滑而富,二人幼年同窗读书,皆未成婚。城东刘胜原是官族,有女惇娘聪敏,一闻父说便晓大意,年方十五,诗、词、歌、赋件件皆通,远近争欲求聘。一日,其父与族兄商议道 :“惇娘年已及笄,来议亲者无数,我欲择一佳婿,不论其人贫富,不知谁可以许否?”兄答道 :“古人择姻惟取婿之贤行,不以贫富而论。在城陈长者有子名龙,人物轩昂,勤学诗书,虽则目前家寒,谅此人久后必当发达。贤弟不嫌,我当为媒,作成这段姻缘。”胜道:“吾亦久闻此人,待我回去商议。”即辞兄回家,对妻张氏说将惇娘许嫁陈某之事。张氏答道 :“此事由你主张,不必问我。”胜道 :“你须将此意通知女儿,试其意向如何。”父母遂把适陈氏之事道知,惇娘亦闻其人,口虽不言,深慕之矣。未过一月,邵宅命里妪来刘家议亲,刘心只向陈家,推托女儿尚幼,且待来年再议。里妪去后,刘遣族兄密往陈家通意,陈长者家贫不敢应承。刘某道 :“吾弟以令郎才俊轩昂,故愿以女适从,贫富非所论,但肯许允,即择日过门。”陈长者遂应允许亲。刘某回报于弟,胜大喜,唤着裁缝即为陈某做新衣服数件,只待择吉日送女惇娘过门。

是时邵某听知刘家之女许配陈子,深怀恨道 :“是我先令里妪议亲,却推女年幼,今便许适陈家。”此耻不忿,心想寻个事端陷他。次日忖道:陈家原是辽东卫军,久失在伍,今若是发配,正应陈长者之子当行;除究此事,使他不得成婚。遂具状于本司,告首陈某逃军之由。官府审理其呈,册籍已除军名,无所根勘,将停其讼。邵秀家富有钱,上下买嘱,乃拘陈某听审。陈家父子不能辩理,军批已出,陈龙发配远行,父子相抱而泣。龙道 :“遭此不幸,家贫亲老,今儿有此远役,父母无依,如何放心得下。”长者道 :“虽则我年迈,亲戚尚有,旦暮必来看顾。只你命愆,未完刘家之亲,不知此去还有相会日否?”龙道 :“儿正因此亲事致恨于仇家,今受这大祸,亲事尚敢望哉!”父子叹气一宵。次日,龙之亲戚都来赠行,龙以亲老嘱托众人,径辞而别。

比及刘家得知陈龙遭此事,吁嗟不已,惇娘心如刀割,恨不及与陈龙相见一面。每对菱花,幽情别恨,难以语人。次年春间,城里大疫,刘女父母双亡,费用已尽,家业凋零,房屋俱卖与他人。惇娘孤苦无依,投在姑母家居住,姑怜念之,爱如己生。尝有人来其家与惇娘议亲,姑未知意,因以言试道:“你知父母已丧,身无所依,先许陈氏之子,今从军远方,音耗不通,未知是生是死。今女孙青年,何不凭我再嫁一个美郎,以图终身之计?惇娘听了泣谓姑道 :“女孙听得,陈郎遭祸本为我身上起,使女儿再嫁他人,是背之不义。姑若怜我,女儿甘守姑家,以待陈郎之转;若倘有不幸,愿结来世姻缘。若要他适,宁就死路,决不相从。”姑母见其烈,再不说及此事。自此惇娘在姑家谨慎守着闰门,不是姑唤,足迹不出堂。人亦少见面。

是年十月,海寇作乱,大兵临城,各家避难迁逃,惇娘与姑亦逃难于远方。次年,海寇平息,民乃复业。比及惇娘与姑回时,厅屋被寇烧毁,荒残不堪居住,二人就租平阳驿旁舍安下。未一月,适有宦家子黄宽骑马行至驿前,正值惇娘在厨炊饮。宽见其容貌秀美,便问左右居人,是谁家之女。有人识者,近前告以城里刘某的女,遭乱寄居在此。宽次日即令人来议亲,惇娘不允,宽以官势压之,务要强婚。其姑惊惧,对惊娘道 :“彼要强婚,儿只有死而已。姑且许他待过六十日父母孝服完满,便议过门,须缓缓退之。”惇娘依其言,直对来议者说知,议亲人回报于宽,宽喜道:“便过六十日来娶。”遂停其事。 忽一日,有三个军家行到驿中歇下。二军人炊饭,一军人倚驿栏而坐,适惇娘见之,人对姑说 :“驿中军来到,姑试问之从那里来,若是陈郎所在,亦须访个消息。”姑即出见军人问道:“你等是从何来此?”一军应道:“从辽东卫来,要赴信州投文书。”姑听说,便道:“若是辽东来,辽东卫有个陈龙你可识否?”军人听了,即向前作揖道:“妈妈何以识得陈龙?”姑氏道 :“陈龙是妾女孙之夫,曾许嫁之,未毕婚而别,故问及他。”军人道 :“今女孙可适人否 ?”姑道 :“专等陈郎回来,不肯嫁人。”军人忽然泪下道 :“要见陈某,我便是也。”姑大惊。即入内与惇娘说知。惇娘不信。出见陈龙问及当初事情,陈龙将前事说了一遍,方信是真,二人相抱而哭。二军伙闻其故,齐欢喜道 :“此千里之缘,岂偶然哉!我二人带来盘费若干,即与陈某今宵毕姻。”于是整各酒席,二军待之舍外,陈龙、惇娘并姑三人饮于舍内。酒罢人散,陈龙与惇娘进入居中,解衣就寝,诉其衷情,不胜凄楚。次日,二军伙对陈龙道:“君初婚不可轻离,待我二人自去投文书,回来相邀,与惇娘同往辽东,永结鱼水之欢。”言毕径去。于是陈龙留此舍中。与惇娘成亲才二十日,黄宽知觉陈某回来,恐他亲事不成,即遣仆人到舍中诱之至家,以逃军杀之。密令将尸身藏在瓦窑之中。次日,令人来逼惇娘过门。惇娘忧思无计,及闻丈夫被宽所害,就于房中自缢。姑见救之,说道 :“想陈郎与你只有几日姻缘,今已死矣,亦当绝念嫁与贵公子便了,何用自苦如此。”惇娘道 :“女儿务要报夫之仇,与他同死,怎肯再嫁仇人?”其姑劝之不从。正没奈何,忽驿卒报,开封府包大尹委任本府之职,今晚来到任上,准备迎接。惇娘闻之,谢天谢地,即具状迎包公马头呈告。

包公带进府衙审实惇娘口词,惇娘悲哭,将前情之事逐一诉知。包公即差公牌拘黄宽到衙根究,黄宽不肯招认。包公想道 :“既谋死人,须得尸首为证,彼方肯服;若无此对证,怎得明白?”正在疑惑间,忽案前一阵狂风过,包公见风起得怪异,遂喝一声道:“若是冤枉,可随公牌去。”道罢,那阵风从包公座前复绕三回,那值堂公牌张龙、赵虎,即随风出城二十里,直旋入瓦窑里而没。张龙、赵虎入窑中看时,有一男子尸首,面色未变,乃回报包公。包公令人抬得入衙来,令惇娘认之,惇娘一见,认得丈夫尸身,痛哭起来。验身上伤痕,乃是被黄宽捉去打死之伤。包公再提严审,黄宽不能隐,遂招服焉。叠成文卷,问宽偿命,追钱殡葬,付惇娘收管;复根究出邵秀买嘱吏胥陷害之情,决配远方充军;将惇娘令亲人收领,每月官给库银若干赡养度日,以便养活,终身守节,以全其烈志。

幼学琼林 卷四 七 鸟兽

网站小编

麟为毛虫之长,虎乃兽中之王。

麟凤龟龙,谓之四灵;犬豕与鸡,谓之三物。

騄駬,骅骝,良马之号;太牢、大武,乃牛之称。

羊曰柔毛,又曰长髯主簿;

豕名刚鬛,又曰乌喙将军。

鹅名舒雁,鸭号家凫。

鸡有五德,故称之曰德禽;雁性随阳,因名之曰阳鸟。

家狸、乌圆,乃猫之誉;韩卢、楚犷,皆犬之名。

麒麟驺虞,皆好仁之兽;螟蝘蟊贼,皆害苗之虫。

无肠公子,螃蟹之名;绿衣使者,鹦鹉之号。

狐假虎威,谓借势而为恶;养虎贻患,谓留祸之在身。

犹豫多疑,喻人之不决;狼狈相倚,比人之颠连。

胜负未分,不知鹿死谁手;基业易主,正如燕入他家。

燕到南方,先至为主,后至为宾;雉名陈宝,得雄为王,得雌为霸。

刻鹄类鹬,为学初成;画虎类犬,弄巧反拙。

美恶不称,谓之狗尾续貂;贪图不足,谓之蛇欲吞象。

祸去祸又至,曰前门拒虎,后门进狼;除凶不畏凶,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鄙众趋利,曰群蚁附膻;谦己爱儿,曰老牛舐犊。

无中生有,曰画蛇添足;进退两难,曰羝羊触藩。

杯中蛇影,自起猜疑;塞翁失马,难分祸福。

龙驹凤雏,晋闵鸿夸吴中陆士龙之异;伏龙凤雏,司马徽称孔明庞士元之奇。

吕后断戚夫人手足,号曰人彘;胡人腌契丹王尸骸,谓之帝羓。

人之狠恶,同于梼杌;人之凶暴,类于穷奇。

王猛见桓温,扪虱而谈当世之务;宁戚遇齐桓,扣角而取卿相之荣。

楚王轼怒蛙,以昆虫之敢死;丙吉问牛喘,恐阴阳之失时。

以十人而制千虎,比言事之艰且;走韩卢而搏蹇兔,喻言敌之易摧。

兄弟如鹡鸰之相亲,夫妇如鸾凤之配偶。

有势莫能为,曰虽鞭之长,不及马腹;制小不用大,曰割鸡之小,焉用牛刀。

鸟食母者曰枭,兽食父才曰獍。

苛政猛于虎,壮士气如虹。

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谓仙人而兼富贵;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是险语之逼人闻。

黔驴之技,技止此耳;鼯鼠之技,技亦穷乎。

强兼并者曰鲸吞,为小贼者曰狗盗。

养恶人如养虎,当饱其肉,不饱则噬;养恶人如养鹰,饥之则附,饱之则飏。

随珠弹雀,谓得少而失多;投鼠忌器,恐因甲而害乙。

事多曰猬集,利小曰蝇头。

心惑似狐疑,人喜如雀跃。

爱屋及乌,谓因此而惜彼;轻鸡爱鹜,谓舍此而图他。

唆恶为非,曰教猱升木;受恩不报,曰得鱼忘筌。

倚势害人,真是城狐社鼠,空存无用,何殊陶犬瓦鸡。

势弱难敌,谓之螳臂当辙;人生易死,乃曰蜉蝣在世。

小难制大,如越鸡难伏鹄卵;贱反轻贵,似鸴鸠反笑大鹏。

小人不知君子之心,曰燕雀焉知鸿鹄之志;君子不受小人之侮,曰虎豹岂受犬羊欺。

跖犬吠尧,吠非其主;鸠居鹊巢,安享其成。

缘木求鱼,极言难得;按图索骥,甚言失真。

恶人借势,曰如虎负嵎;穷人无归,曰如鱼失水九尾狐,讥陈彭年素性见眼谄而又奸;独眼龙,夸李克用一目眇而有勇。

指鹿为马,秦赵高之欺主;叱石成羊,黄初平之得仙。

卞庄勇能檎两虎,高骈一矢贯双雕。

司马懿畏鼠如虎,诸葛亮辅汉如龙。

鹪鹩巢林,不过一枝;鼹鼠饮河,不过满腹。

人弃甚易,曰孤雏腐鼠;文名共仰,曰起凤腾蛟。

为公首,为私乎,惠帝问虾蟆;欲左左,欲右右,汤德及禽兽。

鱼游于釜中,虽生不久;燕巢于幕上,栖身不安。

妄自称奇,谓之辽东豕;其见甚小,譬如井底蛙。

父恶子贤,谓是犁牛之子;父谦子拙,谓是豚犬之儿。

出人群而独异,如鹤立鸡群;非配偶以相从,如雉求牡匹。

天上石麟,夸小儿之迈众;人中骐骥,比君子之超凡。

怡堂燕雀,不知后灾;瓮里醯鸡,安有广见。

马牛襟裾,骂人不识礼义;沐猴而冠,笑人见不恢宏。

羊质虎皮,讥其有文无实;守株待兔,言其守拙无能。

恶人如虎生翼,势必择人而食;志士如鹰在笼,自是凌霄有志。

鲋鱼困涸辙,难待西江水,比人之甚窘;蛟龙得雲雨,终非池中物,比人大有为。

执牛耳,谓人主盟;附骥尾,望人引事。

鸿雁哀鸣,比小民之失所;狡兔三窟,诮贪人之巧营。

风马牛势不相及,常山蛇首尾相应。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以其扶之者众;千岁之龟,死而留甲,因其卜之则灵。

大丈夫宁为鸡口,毋为牛后;士君子岂甘雌伏,定要雄飞。

毋侷促如辕下驹,毋委靡如牛马走。

猩猩能言,不离走兽;鹦鹉能言,不离飞鸟。

人惟有礼,庶可免相鼠之刺;若徒能言,夫何异禽兽之心。

第二章 狐狸窝

网站小编

    陆小凤还没有出海,他怕晕船,他选了条最大最稳的海船,这条船却正在装货。

    已收了他五百两银子的船主人,是条标标准准的老狐狸,口才尤其好!

    “货装得越多,船走起来越稳,就算你没有出过海,也绝不会晕船的,反正你又不急,多等两天有什么关系?”

    他用长满了老茧的手,用力拍着陆小凤的肩,“我还可以介绍个好地方给你,到了那里,说不定你就不想走了。”

    陆小凤忍不住问:“那地方有什么?”

    老狐狸朝他挤了挤眼睛:“只要你能想得出来的,那地方都有。”

    陆小凤笑了:“那地方是不是你开的?”

    老狐狸也笑了,大笑道:“你是个聪明人,所以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已开始喜欢你。”

    那地方当然是他开的,所以就叫做“狐狸窝”。

    所以陆小凤只有在狐狸窝等着他装货,已足足等了三天。

    在人们心目中,狐狸总是最聪明狡猾的动物,而且很自私,所以它们的窝。至少总该比其他动物的窝舒服些。

    事实上也如此。

    终年漂浮在海上的人们,只要提起“狐狸窝”这三个字,脸上就会露出神秘而愉快的微笑,心里也会觉得火辣辣的,就好像喝了杯烈酒。

    只要男人们能想得到的事,在狐狸窝都可以找得到。

    男人们想的,通常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用木板搭成的屋子,一共有二十多间,前面四间比较大的平房就算是前厅,屋子虽然已破旧,但是大家都不在乎。

    到这里来的人,不是来看房子的。

    温暖潮湿的海风从窗外的海洋吹来,带着种令人愉快的咸味,就像老爸爸身上的汗水。

    屋子里是烟雾腾腾,女人头上的刨花油香味,和烤鱼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足以激起男人们的各种欲望。

    大家赌钱都赌得很凶,喝酒也凶,找起女人来更像是饿虎。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他年纪还很轻,黝黑英俊的脸上,带着几分傲气,又带着几分野气,眼睛黑得发蓝,薄薄的嘴唇显得坚强而残忍。

    开始的时候女人们都对他很有兴趣,然后立刻就发现他外表看来像一头精力充沛的豹子,其实却冷得像是一块冰。

    陆小凤一走进来就看见了他,他正在剥一个鸡蛋的壳子。

    他只吃煮熟了的带壳鸡蛋,只喝纯净的白水。

    陆小凤并不怪他,他们本是从一条路上来的,陆小凤亲眼看见,就在短短的半天之中,他已经有三次几乎送了命。若不是他反应特别快,现在已死过三次。

    他当然不能不特别小心。

    一个胸脯很高,腰肢很细,年纪却很小的女孩子,正端着盘牛肉走过去,眼睛里充满了热情,轻轻地说:“这里难得有牛肉,你吃一点。”

    他根本没有看她,只摇了摇头。

    她还不死心:“这是我送给你的,不用钱,你不吃也不行。”

    看来她年纪虽小,对男人的经验却不少,脸上忽然露出种很职业化的媚笑,用两根并不算难看的手指,夹起块牛肉往他嘴里塞。

    陆小凤知道要糟了,用对付别的男人的手段来对付这少年,才真的不行。

    就在他开始这么想的时候,整盘牛肉已盖在她脸上。

    牛肉还是热的,汤汁滴落在她高耸的胸脯上,就像是火山在冒烟。

    屋子里的人大笑,有的人大叫,这女孩子却已大哭。

    少年还是冷冷地坐在那里,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两个脸上长着水锈的壮汉,显然是来打抱不平了,带着三分酒意冲过来。

    陆小凤知道又要糟了。也就在他开始这么想的时候,两条海象般的大汉已飞了起来,一个飞出窗外才重重的跌下,另一个却眼看着就要掉在陆小凤的桌子上。

    陆小凤伸手轻轻一托,将这个人也往窗外送了出去。

    少年终于抬起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陆小凤笑了笑,正想走过去跟他一起吃鸡蛋,这少年却已沉下脸,又开始去剥他的第二个鸡蛋。

    陆小凤一向是很容易能交到朋友的人,可是遇着这少年,却好像遇见了一道墙壁,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陆小凤无疑也是个很能让女孩子感兴趣的男人,刚找到位子,已有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来了,头上刨花油的香味,香得令人作呕。

    只不过陆小凤在这一方面一向是君子,君子是从不会给女人难看的。

    可是他也不想嗅着她们头上的刨花油味喝酒。

    他只有移花接木,想法子走马换将:“刚才那个小姑娘是谁?”

    “这里的小姑娘有好几十个,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

    “就是脸上有牛肉汤的那个。”

    付出了一点“遮羞费”之后,两个头上有刨花油的,就换来了一个脸上有牛肉汤的。她脸上当然已没有牛肉汤,却也没有笑容,对这个长着两道眉毛般怪胡子的男人,她显然没有太大的兴趣。

    幸好陆小凤的兴趣也不在她身上,两个人说了几句比刨花油还无味的话之后,陆小凤终于转入了他感兴趣的话题。

    “那个只吃煮鸡蛋的小伙子是谁?姓什么?叫什么?”

    那少年在客栈里账簿上登记的名字是岳洋,山岳的岳,海洋的洋。

    “我只希望他被鸡蛋活活噎死。”这就是她对他的最后结论。

    只可惜他暂时已不会被噎死了,因为他已连蛋都不吃。他站起来准备要走。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格”的一响,一排九枝弩箭飞进来,直打他的背后。

    箭矢破空,风声很尖锐,箭上的力道当然也很强劲。

    陆小凤正在喝酒,两根手指一弹,手里的酒杯就飞了出去,一个酒杯忽然碎成了六七片,每一片都正好打在箭矢上。

    一片破酒杯打落一根箭,“叮,叮,叮”几声响,七根箭掉在地上。

    剩下的两根当然伤不了那少年,陆小凤已箭一般窜出去,甚至比箭还快。

    可是等他到了窗外,外面已连人影都看不见,他再回来时,少年岳洋也不见了。

    “他回房睡觉去了,每天他都睡得很早。”说话的正是那脸上已没有牛肉汤的小姑娘,她好像忽然对陆小凤有了兴趣。

    年轻的女孩子,有几个不崇拜英雄?

    她看着陆小凤,眼睛里也有了热情,忽然轻轻地问:“你想不想吃牛肉?”

    陆小凤笑了,也压低声音,轻轻地说:“我也想睡觉去。”

    后面的二十多间屋子更旧,可是到这里来的就不在乎。

    对这些终年漂泊在海上的男人来说,只要有一张床就已足够。

    牛肉汤拉着陆小凤的手。

    “我外婆常说,要得到一个男人的心,最快的一条路就是先打通他的肠胃。”她叹了口气,“可是你们两个为什么对吃连一点兴趣都没有?”

    “因为我怕发胖。”

    他们已在一间房的门口停下,她却没有开门。

    陆小凤忍不住问:“我们不进去?”

    “现在里面还有人,还得等一下。”她脸上带着不屑之色,“不过这些男人都像饿狗一样,用不了两下就会出来的。”

    在饿狗刚啃过骨头的床上睡,这滋味可不太好受。

    陆小凤已准备开溜了,可是等到她说岳洋就住在隔壁一间房时,他立刻改变了主意。

    他对这少年显然很有兴趣,这少年的样子,几乎就跟他自己少年时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从来不会将牛肉盖到女孩子们脸上去。

    房门果然很快就开了,一条猩猩般的壮汉,带着个小鸡般的女孩子走出来。

    奇怪的是,小鸡还在鲜蹦活跳,猩猩却好像两条腿已有点发软了。

    两个女孩子吃吃地笑着,偷偷地挤眼睛。

    “你嘴上的这两条东西,究竟是眉毛?还是胡子?”小鸡好像很想去摸摸看。

    陆小凤赶紧推开了她的手,突听“砰”的一响,隔壁的房门被撞开,“啪”的一声,一条东西被重重的摔在地上,赫然竟是条毒蛇。

    女孩子尖叫着逃了,陆小凤窜了过去,就看见岳洋还站在门口,脸色已有点发白。

    床上的被刚掀起,这条毒蛇显然是他从被窝里拿出来的。

    这已是第五次有人想要他的命了。

    陆小凤已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你究竟做了些什么事?是抢了人家的饭碗?还是偷了人家的老婆?”

    岳洋冷冷地看着他,挡在门口,好像已决心不让他进去。

    陆小凤也挡住了门,决心不让他关门:“别人想要你的命,你一点都不在乎?”

    岳洋还是冷冷地看着他,不开口。

    陆小凤道:“你也不想知道暗算你的人是谁?”

    岳洋忽然道:“我只在乎一件事。”

    陆小凤道:“什么事?”

    岳洋道:“若有人总喜欢管我的闲事,我就会很想让他以后永远管不了别人的闲事。”

    他忽然出手,仿佛想去切陆小凤的咽喉,可是手一翻,指尖已到了陆小凤眉心。

    陆小凤只有闪避,刚退后半步,房门“砰”的一声关起。

    接着屋里也发出“砰”的一响,他好像将窗子都关上了。

    陆小凤站在门口怔了半天,忽然转过身,从地上把那条死蛇拿了起来,就着走廊上的一盏灯笼看了半天,又轻轻地放了下去。

    蛇的七寸已断,是被人用两根手指捏断的,这条蛇不但奇毒,而且蛇皮极坚硬,连快刀都未必能一下子斩断。这少年两根手指上的功夫,居然也好像跟陆小凤差不多。

    陆小凤只有苦笑:“幸好他也有二十左右了,否则别人岂非要把他当做我的儿子?”

    也许连他自己都会认为这少年是他的儿子。

    夜终于静了。

    刚才外面还有人在拍门,陆小凤只有装作已睡着,坚持了很久,才听见那热情的小姑娘狠狠在门上踢了一脚,恨恨地说:“原来两个人都是死人。”然后她的脚步声就渐渐远去。

    现在外面已只剩下海涛拍岸声,对面房里男人的打鼾声,左面房里女人的喘息声。

    右面岳洋的房里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少年不但武功极高,而且出手怪异,不但出手怪,脾气更怪。

    他究竟什么来历,为什么有那些人要杀他?

    陆小凤的好奇心已被他引了起来,连睡都睡不着。

    睡不着的人,最容易觉得饿,他忽然发觉肚子饿得要命。

    虽然夜已深,在这种地方总算可以找到点东西吃,谁知房门竟被牛肉汤反锁住。

    幸好屋里还有窗户。

    这么热的天气,他当然不会像那少年一样把窗子关上睡觉。

    屋里既然没有别的人,他也懒得一步步走到窗口,一拧身就已窜出窗户。

    一弯上弦月正高高的挂在天上,海涛在月下闪动着银光。

    他忽然发现岳洋的窗外竟有一个人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个像仙鹤一样的东西,正对着嘴往窗里吹气。

    陆小凤从十来岁时就已闯江湖,当然认得这个人手里拿的,就是江湖中只有下五门才会用的鸡鸣五更返魂香。

    这个人也已发现旁边有人,一转脸,月光正好照在脸上。

    一张又长又狭的马脸,却长着个特别大的鹰钩鼻子,无论谁只要看过一眼就很难忘记。

    陆小凤凌空翻身,扑了过去。

    谁知这个人不但反应奇快,轻功也高得出奇,双臂一振,又轻烟般掠过屋脊。

    一个下五门的小贼,怎么会有如此高的轻功?

    陆小凤没有仔细去想,现在他只担心岳洋是不是已被迷倒。

    岳洋没有被迷倒。他落下地时,就发现窗子忽然开了,岳洋正站在窗口,冷冷地看着他。

    有人在窗外对着自己吹迷香,这少年居然还能沉得住气,等人走了才开窗户。

    陆小凤实在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岳洋忽然冷笑道:“我实在不明白你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三更半夜的,为什么还不睡觉?”

    陆小凤只有苦笑:“因为我吃错了药。”

    这一夜还没有过去,陆小凤的麻烦也还没有过去。

    他回房去时,才发现牛肉汤居然已坐在床上等着他!

    “你吃错了什么药?春药?”她瞪着陆小凤,“就算你吃了春药,也该来找我的,为什么去找男人?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陆小凤也只有苦笑:“我的毛病还不止一种。”

    “你还有什么病?”

    “饿病!”

    “这种病倒没关系。”她已经在笑,“我刚好有种专治这种病的药。”

    “牛肉?”

    “馒头夹牛肉,再用一大壶吊在海水里冻得冰凉的糯米酒送下去,你看怎么样?”

    陆小凤叹了口气:“我看天下再也找不出比这种更好的药了。”

    喝得太多,睡得太少,陆小凤醒来时还觉得肚子发胀,头痛如裂。

    还不到中午,前面的厅里还没有什么人,刚打扫过的屋子看来就像是口刚洗过的破锅,油烟煤灰虽已洗净,却更显得破旧丑陋。

    他想法子找来壶开水,泡了壶茶,刚坐下来喝了两口,就看见岳洋和另外一个人从外面新鲜明亮的阳光下走了进来。

    两个人正在谈着话,岳洋的神情显得很愉快,话也说得很多。

    令他愉快的这个人,却赫然竟是昨天晚上想用鸡鸣五更返魂香对付他的,那张又长又狭的马脸,陆小凤还记得很清楚。

    陆小凤傻了。真正有毛病的人究竟是谁?事实上,他从来也没有见过任何人的毛病比这少年更大。

    看见了他,岳洋的脸立刻沉下,两个人又悄悄说了几句话,岳洋居然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陆小凤简直有点受宠若惊的样子,忍不住问道:“那个人是你朋友?”

    他问的当然就是那长脸,现在正沿着海岸往西走,走得很快,仿佛生怕陆小凤追上去。

    岳洋道:“他不是我朋友。”

    陆小凤吐出口气,这少年总算还能分得出好坏善恶,还知道谁是他朋友,谁不是。

    岳洋道:“他是我大哥。”

    陆小凤又傻了,正想问问他,知不知道这位大哥昨天晚上在干什么?

    岳洋却不想再谈论这件事,忽然反问道:“你也要出海去?”

    陆小凤点点头。

    岳洋道:“你也准备坐老狐狸那条船?”

    陆小凤又点点头,现在才知道这少年原来也是那条船的乘客。

    岳洋沉着脸,冷冷道:“你最好换一条船。”

    陆小凤道:“为什么?”

    岳洋道:“因为我付了五百两银子,把那条船包下来了。”

    陆小凤苦笑道:“我也很想换条船,只可惜我也付了五百两银子把那条船包下了。”

    岳洋的脸色变了变,宿醉未醒的老狐狸正好在这时出现。

    他立刻走过去理论,问老狐狸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老狐狸口中说来,这件事实在简单得很:“那是条大船,多坐一个人也不会沉的,你们两位又都急着要出海。”

    他又用那只长满了老茧的大手,拍着少年的肩:“船上的人越多越热闹,何况,能同船共渡,也是五百年修来的,你若想换条船,我也可以把船钱退给你,可是最多只能退四百两。”

    岳洋一句话都没有再说,掉头就走。

    老狐狸眯着眼睛,看着陆小凤,笑嘻嘻的问:“怎么样?”

    陆小凤抱着头,叹着气道:“不怎么样。”

    老狐狸大笑:“我看你一定是牛肉汤喝得太多了。”

    午饭的时候,陆小凤正准备勉强吃点东西到肚子里,岳洋居然又来找他,将一大包东西从桌上推到他面前:“这是五百两银子,就算我赔你的船钱,你一定要换条船。”

    他宁可赔五百两给陆小凤,却不肯吃一百两的亏,收老狐狸的四百两,这是为什么?

    陆小凤不懂:“你是不是一定要坐老狐狸那条船?却一定不让我坐?”

    岳洋回答得很干脆:“是的。”

    陆小凤道:“为什么?”

    岳洋道:“因为我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陆小凤看看他,伸出一根手指,又把包袱从桌上推了回去。

    岳洋变色道:“你不肯?”

    陆小凤的回答也很干脆:“是的!”

    岳洋道:“为什么?”

    陆小凤笑了笑,忽然道:“因为那是条大船,多坐一个人也不会沉下去!”

    岳洋瞪着他,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奇怪的表情:“你不后悔?”

    陆小凤淡淡道:“我这一辈子从来也没有后悔过一次。”

    他做事的确从不后悔,可是这一次,他倒说不定真会后悔的。只不过当然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从中午一直到晚上,日子都过得很沉闷,每件事都很乏味。

    头一天晚上喝多了,第二天总会觉得情绪特别低落的。

    整整一天中,唯一令人值得兴奋的事,就是老狐狸忽然宣布:“货已装好,明天一早就开船。”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陆小凤就已起来,牛肉汤居然一晚都没有来找他麻烦,倒是件很出他意外的事。

    这一晚上他虽然也没有睡好,可是头也不疼了,而且精神抖擞,满怀兴奋。

    多么广阔壮观的海洋,那些神秘的、绮丽的海外风光,正等着他去领略欣赏。

    经过那么多又危险、又可怕、又复杂的事后,他总算还活着,而且总算已摆脱了一切。

    现在他终于已将出海。

    他要去的那扶桑岛国,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岛国上的人,和中土有什么不同?是否真的是为秦皇去求不死药的方士徐福,从中土带去的四百个童男童女生下的后代?

    听说那里的女孩子,不但美丽多情,对男人更温柔体贴,丈夫要出门的时候,妻子总是跪在门口相送,丈夫回家时,妻子已跪在门口等着替他脱鞋。

    一想到这件事,陆小凤就兴奋得将一切烦恼忧愁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一个崭新的世界正等着他去开创,一个新的生命已将开始。

    天虽然还没有亮,可是他推门出去时,岳洋已在海岸上,正面对着海洋在沉思。

    这少年究竟有什么心事?为什么要出海去?

    第一线阳光破云而出,海面上金光灿烂,壮阔辉煌。

    他忽然转过身,沿着海岸慢慢地走过去。

    陆小凤本来也想追过去,想了想之后,又改变了主意。

    反正他们还要在一条船上漂洋过海,以后的机会还多得很。

    风中仿佛有牛肉汤的香气。

    陆小凤嘴角不禁露出微笑,上船之前,能喝到一碗热热的牛肉汤,实在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岳洋沿着海岸慢慢地向前走,海涛拍岸,打湿了他的鞋子,也打湿了他的裤管。

    他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他的确有心事,他的心情远比陆小凤更兴奋、更紧张。

    这一次出海,对他的改变更大,昨天晚上他几乎已准备放弃,连夜赶回家去,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孝顺儿子,享受人间的荣华富贵。

    只要他听话,无论他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

    可惜他要的并不是享受,而是一种完全独立自主的生活,完全独立自主的人格。

    想到他那温柔贤慧,受尽一生委屈的母亲,他今晨醒来时眼中还有泪水。

    可是现在一切都已太迟了。

    他决心不再去想这些已无法改变的事,抬起头,就看见胡生正在前面的一块岩石下等着他。

    胡生一张又长又狭的马脸,也在旭日下发着光。

    看着这少年走过来,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得意和骄傲。

    这是个优秀的年轻人,聪明、坚强、冷静,还有种接近野兽般的本能,可以在事先就嗅得出灾难和危险在哪里。

    他知道这少年一定可以成为完美无瑕的好手,这对他和他的朋友们都极有价值。

    现在的少年们越来越喜欢享受,能被训练成好手的已不多了。

    他目中带着赞许之色,看着这少年走到他面前:“你睡得好不好?”

    岳洋道:“不好,我睡不着。”

    他说的是实话,在他这大哥面前,他一向都只说实话。人们都通常只因尊敬才会诚实。

    对这点胡生显然也很满意。“那个长着四条眉毛的人还有没有来找你麻烦?”

    岳洋道:“没有。”

    胡生道:“其实你根本就不必担心他,他根本就是个无足轻重的人。”

    岳洋道:“我知道。”

    在别人眼中,陆小凤变成了无足轻重的人,这只怕还是第一次。

    胡生从怀中拿出个密封着的信封,交给了岳洋:“这是你上船之前的最后一次指示,做完之后,就可以上船了。”

    岳洋接过来,拆开信封,看了一眼,英俊的脸上忽然露出种恐惧的表情,一双手也开始发抖。

    胡生问道:“指示中要你做什么事?”

    岳洋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才渐渐恢复镇定,将信封和信纸撕得粉碎,一片片放在嘴里咀嚼,再慢慢地吞下去。

    胡生目中又露出赞许之色,所有的指示都是对一个人发出的,除了这个人和自己之外,绝不能让任何第三者看见。

    这一点岳洋无疑也确实做到。

    胡生又在问:“这次是要你做什么?”

    岳洋直视着他,又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道:“要我杀了你。”

    胡生的脸突然扭曲,就好像被抽了一鞭子:“你能有今天,是谁造成的?”

    岳洋道:“是你!”

    胡生道:“但你却要杀我!”

    岳洋目中充满痛苦,声音却仍冷静:“我并不想杀你,可是我非杀不可!”

    胡生道:“反正也没有人知道的,你难道就不能抗命一次?”

    岳洋道:“我不能。”

    胡生看着他,眼色已变得刀锋般冷酷,缓缓道:“那么你就不该告诉我。”

    岳洋道:“为什么?”

    胡生冷冷道:“你若是乘机暗算,也许还能得手,现在我既然已知道,死的就是你。”

    岳洋闭上嘴,薄薄的嘴唇显得更残酷,忽然豹子般跃起。

    他知道对方的出手远比他更凶狠残酷,他只有近身肉搏,以体力将对方制服。

    胡生显然没有想到这一着,高手相搏,本来绝不会用这种方式。

    等到他警觉时,岳洋已扑到他身上,两人立刻滚在一起,从尖锐峥嵘的岩石上滚入海中,像野兽般互相撕咬。

    胡生已开始喘息。他年纪远比这少年大得多,体力毕竟要差些,动作看来也不比这少年野蛮。

    他想去扼对方脖子时,岳洋忽然一个肘拳撞在他软胁上,反手猛切他的咽喉,接着就翻身压住了他,挥拳痛击他的鼻梁。

    这一拳还没有打下去,胡生忽然大呼:“等一等,你再看看我身上的另一指示!”

    岳洋微一迟疑,这一拳还是打了下去,等到胡生脸上溅出了血,无力再反抗时,他才从胡生怀中取出另一封信,身子骑在胡生身上,用一只手拆开信来看了看。

    他神色又变了,慢慢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也不知是欣慰,还是悲伤?

    胡生也挣扎着坐起,喘息着道:“这不过是试探你的,看你是不是能绝对遵守命令。”

    他满面鲜血,鼻梁已破裂,使得他的脸看来歪斜而可怕。

    但是他却在笑:“现在你已通过了这一关,已完全合格。快上船去吧。”

    岳洋立刻转过身,大步向前走。

    他转过身的时候,目光中似乎又有了泪光,可是他勉强忍耐住。

    他发誓绝不再流泪。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选择的,他既不能埋怨,也不必悲伤。

    对他来说,“感情”已变成了件奢侈的事,不但奢侈,而且危险。危险得足以致命!

    他一定要活下去,如果一定有人要死,死的一定是别人!

    开船的时间又改了,改在下午,因为最后一批货还没有完全装上。

    本已整装待命的船夫水手们,又开始在赌钱,喝酒,调戏女人,把握着上船前的最后机会,尽情欢乐,然后就要开始过苦行僧的日子,半夜醒来发现情欲勃起时,也只有用手解决。

    陆小凤肚子里的牛肉汤也已快完全消化完了,正准备找点事消遣消遣,就看见衣服破碎,满身鲜血的岳洋,从海岸上走回来。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刚才他去干什么去了?是不是去跟别人拼命?去跟谁拼命?是不是他那长着张马脸的大哥?

    这次陆小凤居然忍住了没有问,连一点惊讶的样子都没有露出来,就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岳洋正在找水喝。无论谁干吞下两个信封和两张信纸后,都会忍不住想喝水的。

    屋里的柜台上,恰巧有壶水,那里本来就是摆茶杯水壶的地方,只不过一向很少有人光顾,这里的人宁可喝酒。

    这壶水还是刚才一个独眼的老渔人提来的,一直都没有人动过。

    现在岳洋正需要这么样满满一壶水,甚至连茶杯都没有找,就要对着壶嘴喝下去。

    一个人在刚经过生死的恶斗后,精神和体力都还在虚脱的状况中,对任何的警戒都难免松懈,何况他也认为自己绝对安全了。

    陆小凤却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个独眼的老渔人,这两天来连一滴水都没有喝过,为什么提了壶水来?

    这个想法使得陆小凤又注意到一件事。

    在狐狸窝里喝水的,本就只有这少年一个人,他喝水并不是件值得看的事,那个独眼的老渔人却一直在偷偷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恨不得他赶快将这壶水完全喝光。

    岳洋的嘴已对上了水壶的嘴,陆小凤突然从怀中伸出手,两根手指一弹,将一锭银子弹了出去,“叮”的一声,打在壶嘴上。

    壶嘴立刻被打斜,也被打扁了。

    岳洋只觉得手一震,水壶已掉在地上,壶水倾出,他手上也溅上几滴水珠,凑近鼻尖嗅了嗅,脸色立刻改变。

    陆小凤用不着再问,已知道水中必定有毒。

    那个独眼的老渔人转过身,正准备悄悄地开溜,陆小凤已窜过去。

    老渔人挥拳反击,出手竟很快,力量也很足,只可惜他遇着的是陆小凤。

    陆小凤更快,一伸手,就拧住了他的臂,另一只手已将他整个人拿了起来,送到岳洋面前:“这个人已经是你的了!”

    岳洋看着他,竟似完全不懂,冷冷道:“我要这么样一个人干什么?”

    陆小凤道:“你难道不想问是谁想害你?”

    岳洋道:“我用不着问,我知道是谁想害我!”

    陆小凤道:“是谁?”

    岳洋道:“你!”

    陆小凤又傻了。

    岳洋冷冷道:“我想喝水,你却打落我的水壶,不是你害我,是谁害我?”

    那老渔人慢吞吞地站了起来,道:“你不但害了他,也害了我,我这条膀子已经快被你捏断了,我得要你赔。”

    陆小凤忽然笑了:“赔,我赔,这锭银子就算我给你喝酒的!”

    老渔人居然一点都不客气,从地上捡起银子就走,连看都没看岳洋一眼。

    岳洋居然也没有再看他,狠狠地盯着陆小凤,忽然道:“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陆小凤道:“你说。”

    岳洋道:“离我远一点,越远越好。”

    岳洋坐下来,现在陆小凤已离他很远,事实上,他已连陆小凤的影子都看不到。

    这个天生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不知道又去管谁的闲事了。

    那个独眼的老渔人,也走得踪影不见。

    岳洋忽然跳起来,冲出去。

    他一定要阻止陆小凤,绝不能让陆小凤去问那老渔人的话。

    他没有猜错,陆小凤的确是在找那老渔人,他们几乎是同时找到他的。

    因为他们同时听见了海岸那边传来一声惊呼,等他们赶过去时,这个一辈子在海上生活的老渔人竟活活的被淹死了。

    善泳者溺于水,每个人都会被淹死的。

    可是他明明要去喝酒,为什么忽然无缘无故,穿得整整齐齐的跳到海水里去?

    陆小凤看着岳洋,岳洋看着陆小凤,忽听远处有人在高呼:“开船了,开船了。”

第十一回 百计避敌(7)_金庸·神雕侠侣

网站小编

杨过见他飞腿踢来,却不使那“退马势”,叫声:“啊哟!”左手下垂,挡住了小腹。赵志敬见他竟然大著胆子不闪不让,这一脚也就不再容情,直踢过去,待得足尖与他小腹相距只馀三寸,灯光下猛见他左手大拇指微微翘起,对准了自己右足内踝的“大豁穴”。

这一脚若是猛力踢去,足尖尚未及到对方身体,自己先已被点中穴道,这一来不是对方伸手点穴,却是自己将穴道凑到他指尖上去给他点了。他是全真教第三代弟子中的第一高手,危急中立即变招,硬生生转过出脚方向,右足从杨过身旁擦过,总算避开了这一点之厄,但身子已不免一幌,满脸胀得通红。

郭靖与黄蓉都在杨过身後,看不到他的手指,还道赵志敬脚下容情,在最後关头转了去势。孙不二和尹志平却已看得清楚。尹志平默不作声。孙不二霍地站起来,喝道:“好小子,这等奸猾!”

赵志敬左掌虚幌,右掌往杨过左颊斜劈下去,这一招“紫电穿云”却是极精妙的上乘招数,手掌到了中途,去向突换,明明劈向左颊,掌缘却要斩在敌人右颈之中。岂知杨过早已将玉女心经练得滚瓜烂熟,这心经正是全真武功的大对头。王重阳每一招厉害的拳术掌法,当年林朝英无不拟具了巧妙破法。这时杨过见他左掌幌动,忙伸手抱头,似乎极为害怕,左手食指却已暗藏右颈,只是右掌在外遮掩,教赵志敬无法看到,待他掌缘斩至,突然右手微斜,波的一声,左手食指正好点中他掌缘正中的“後溪穴”。

这一著仍是赵志敬自行将手掌送到他手指上去给他点穴,杨过只是料敌机先,将手指放在准确的部位而已。赵志敬掌上穴道被点,登时手臂酸麻,知道中了诡计,狂怒之下,左足横扫而出,杨过大叫:“不得了!”左臂微曲,将肘尖置於左腰上二寸五分之处。赵志敬左脚踢到,足踝上“照海”“太溪”二穴同时撞正杨过肘尖。他这一脚在大怒之中踢出,力道强劲已极,穴道受到的震□便也十分厉害,左腿一麻,跪倒在地。

孙不二见师侄出丑,左臂探处,伸手挽起,在他背後拍了几下,解开了穴道。

孙不二虽然修道多年,性子仍是极为刚强,见杨过的功夫柯诡无比,似乎正是本门武功的克星,自己出手也未必能胜,叫道:“走罢!”也不向郭黄二人道别,袍袖一拂,纵身从书房窗中扑出,迳自上了屋顶。

尹志平一直犹似失魂落魄,要待向郭靖和黄蓉解释原委,赵志敬怒道:“还说甚麽?” 拉拉他的袍袖,两人先後跃出窗口,随孙不二而去。

以郭靖黄蓉二人眼力,自然知道赵志敬被人点了穴道,但杨过明明并未伸手出指,难道旁边有高人暗中相助不成?

郭靖立即探头到窗口一看,那□有人?他只道赵志敬正要痛下杀手之际忽然不忍,因而假装穴道被点,藉故离去。黄蓉却看出必是杨过使了诡计,只是一来她在杨过背後,眼光再好也看不到他手指手肘的动静,二来她不知世上有玉女心经这样一门武功,竟能料敌机先,将全真派武功克制得没丝毫还手之力,一时便也猜想不透。她可不会似郭靖这般君子之心度人,见全真教四道拂袖迳去,大缺礼数,心下暗自恚怒。

她心下沉吟,回过身来,只见书架下露出郭芙墨绿色的鞋子,当即叫道:“芙儿,在这儿干甚麽?”郭芙嘻嘻一笑,出来扮个鬼脸,道:“我和武家哥哥在这儿找书看呢。”黄蓉知道他们三人素来不亲书籍,怎能今日忽然用功起来?一看女儿的脸色,料定他们必是事先躲著偷听。正要斥骂几句,丐帮弟子禀报有远客到临,黄蓉向杨过望了一眼,自与郭靖出去迎宾。

郭靖向武氏兄弟道:“杨家哥哥是你们小时同伴,你们好好招呼他。”

武氏兄弟从前和杨过不睦,此时见他如此潦倒,在全真教中既没学到半分武功,又被师父“小畜生、小杂种”的乱骂,自是更加轻视,叫来一名庄丁,命他招呼杨过,安置睡处。

郭芙对杨过却是大感好奇,问道:“杨大哥,你师父干麽不要你?”杨过道:“那原因可就多啦。我又笨又懒,脾气不好,又不会装矮人侍候师父的亲人,去给买马鞭子、驴鞭子甚麽的……”

武忘兄弟听得此言刺耳,都变了脸,武修文先就忍耐不住,喝道:“你说甚麽?”杨过道:“我说我不中用,讨不到师父的欢心。”

郭芙嫣然一笑,说道:“你师父是个道爷,难道也有女儿麽?”杨过见她这麽一笑,犹似一朵玫瑰花儿忽然开放,明媚娇艳,心中不觉一动,脸上微微一红,将头转了开去。郭芙自来将武氏兄弟摆布得团团乱转,早已不当一回事,这时忽见杨过转头,知他已开始为自己的美貌倾倒,心中暗自得意。

杨过眼望西首,见壁上挂著一副对联,上联是“桃花影落飞神剑”,下联是“碧海潮生按玉萧”。这副对联他在桃花岛试剑亭中曾经见过,知是黄药师所书,但此处的对联下面署名却是“五湖废人病中涂鸭”。他年纪比眼前这三人大不了几岁,阅历心情,却似老了十多年一般,看到“五湖废人”四字,想起亲人或死或离,自已东飘西泊,直□人无异,适才逼得赵志敬狼狈遁走的得意之情霎时尽时尽消,一股凄苦萧索之意袭上心来,不禁垂下了头,暗自神伤。

郭芙低声软语:“杨大哥,你这就去安置罢,明儿我再找你说话。”杨过淡淡的道:“ 好罢!”随著那庄丁出了书房,隐约听得郭芙在发作武氏兄弟:“我爱找他说话,你们又管得著了?他武功不好,我自会求爹爹教他。”

第十章 二月洛阳春仍早

网站小编

一

二月二十二日。

洛阳。

晨。

一骑快马冒着风雪冲入了洛阳,马上人穿一件藏青斗篷,戴一顶范阳毡笠,把笠帽低低的压在眉毛上,挡住了半边脸。

这个人的骑术精绝,可是一入洛阳境内就下了马,好像非但不愿让人看见他的真面目,也不愿被人看到他矫健的身手。

可是这一次还是他第一次到洛阳来,洛阳城里还没有人见过他。

同年同月同日。

长安。

二月长安的清晨也和洛阳同样寒冷,大多数人还留恋在被窝里的时候,卓东来已经起来了。

他的精神虽然很好,脸色却很沉重。

司马超群已经病了好几天,病情毫无起色,他的心情自然不会好的。

这几天他一直没有见到过司马,每次他要去探病时,都被吴婉挡住了驾。

病房内外部充满了药香,吴婉的神情也显得很憔悴,可是态度却很坚决,除了她自己和看病的大夫外,谁也不能进去,连卓东来也不例外。

注视她生平第一次时卓东来如此无礼。

卓东来却一点都不在乎,反而告诉别人:”一个女人为自己丈夫的安危,不管做出什么样的事来都值得原谅。”虽然这是清晨,花园里已经有两位客人在等着卓先生了。

两个人一位姓简,一位姓施,都是长安的世代名医,平时养尊处优。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几乎从来没有离开过被窝和火盆。

可是今天他们一大早就被卓东来派人去请来了,而且不把他们迎入暖厅,却要他们在一个四面通风的小亭里苦等。

如果现在是六月,亭外荷红柳绿,四面清风徐来,那种情况就十分令人愉快了。

可是现在冷风刮在身上就好像刀子一样,两位先生身上虽然穿着重裘,手里虽然捂着暖炉,还是被冻得脸色发青,恨不得马上就开两帖泻药给卓东来吃吃。

这种想法当然是连一点影子都不能表露出来的,得罪了卓先生的人会有什么样的下场,长安城里每个人都知道得很清楚。

所以卓东来穿着紫绍裘,带着随从从石径上施施然走过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显得很愉快的样子,长揖到地,赔笑问好。

卓东来对他们也很客气。

“如此严寒,我没有请两位到暖阁相坐,却把两位招呼到这里来,两位心里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心里当然是奇怪的,嘴里的说法却不同了。

“快雪初晴,梅花也开得正好。”比较会说话的施大夫抢着道:”东翁一向是位雅人,莫非要我们到这里来看花赏雪?””我倒是确实要请两位到这里来看样东西,只不过看的并不是花,也不是雪。”看的不是花是什么?

“施大夫城外别馆里的雪夫人肌肤如雪,简先生昨夜供养的花蕊姑娘也比这里的梅花好看得多。”卓东来微笑:”要看花赏雪,又何必请两位到这里未?”两位名医手心里好像都在冒汗了,这些事连他们的妻子都不知道。卓东来却轻描淡写的说了出来。

在一个随随便便就能把你的秘密隐私说出来的人面前,他们还敢说什么?

“两位请跟我来。”

卓东来笑得虽然有点不怀好意,施大夫和简大夫也只有乖乖的跟着他走。

走到花径旁一条用白石砌成的水沟前面,卓东来先叫人掀起上面盖着的石板,回过头来间他们:”两位请看,这是什么?”这是条水沟,无论谁都看得出这是条水沟,卓东来一大早把他们找来,难道就是为了要他们来看水沟的?

一条水沟有什么好看?

施大夫和简大夫部怔住了。

卓东来个直站在那里,看着这条水沟,看得出了神。就好像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条水沟更值得他们来看的东西。

简大夫的脾气比较急,忍不住问道:”看起来这好像只不过是条水沟而已。””一点也不错,看起来这好像只不过是条水沟而已。”卓东来淡谈的说,”因为这本来就只不过是条水沟,看起来怎么会像别的?”施大夫和简大夫又闭上了嘴。

卓东来悠然道:”这是条砌得非常好的水沟,光滑干整,从不淤塞。从司马夫妇的居处一直通到花园外,一直畅通无阻。”两位大夫虽然熟读医书,这次却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时候风中居然好像真的有一阵药香传来了。

石径上一大早就被打扫干净,连水沟里的积雪都已被消除。

就在他们嗅到药香的时候,水沟里已经有一股暗褐色的污水,从上面流了下来。

卓东来挥了挥手,他的随从中就有人把这道污才浅浅的按住了小半碗,双手捧到两位大夫面前。

“两位请看看,这是什么?”

两位大夫连看都不用看,就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了。这当然不是污水,污水里绝不会有药。

卓东来冷冷的盯着他们。

“我想两位大概都不会知道这是什么吧?”

简大夫想说话,可是嘴唇动了两下后,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施大大的嘴更好像被人用针线缝住了。

“这就是两位昨天替我们老总开的药,自从昨天半夜开始,用文火煎了两个多时辰,一直到现在才煎好。”卓东来说:”据我所知道,这一帖药最少也要值五十两。”两位大夫的脸色都变了。

卓东来道:”这碗药现在本来应该已经流入司马的肠胃里,怎么会流到水沟里来了,我实在不明白。”他眼中忽然射出亮光:”幸好我知道有人一定明自的。””谁?”施大夫颞颥着问:”谁明自?”

“你。”

施大夫就像是忽然被人用力抽了一鞭子,连站都站不稳了。

“如果你也不明白,那一定是因为这里太热了。”卓东来的口气又变得很温和:”一个人太热的时候,总是会有很多事想不起来的。”于是他立刻吩咐他的随从:”你们还不快为施大夫宽衣?”施大夫用力拉紧了身上的皮裘,结结巴巴的说:”不必客气,千万不必客气,这衣服是万万宽不得的。”穿着皮裘已经快要冻死,如要脱下来,只有冻死为止。

随从中有两条大汉站在施大大左右,卓东来又用很温和的口气间他:”你真的不热?”施大夫拼命摇头。

“那么你一定已经想起来了,本来应该喝下去的药,怎么会被倒在水沟里?”卓东来间:”是不是因为那位病人根本没有病?””我不知道。”

卓东来冷笑,两条大汉的巨掌已经搭上施大夫的肩,施大大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

“我真的不知道,我根本就没有见过他。”

卓东来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没有见过他?你没有见过司马超群?”

“我没有,真的没有。”

“他的夫人请你来为他看病,可是你居然没有见过他?””我连他的影子部没有见到过。”施大夫已经急了:”那间屋子里跟本连他的人影子都没有。”卓东来静静的站在那里,面对着灰暗冷漠的天空,静静的站了很久,才慢慢的回过头,凝视着简大夫,一个字一个字的问:

“你呢?你也没有看见他?”

“我也没有,”简大夫已经比较镇静了一点:”司马大侠根本不在那屋子里,司马夫人请我们来,只不过要我们替一间空屋子看病而已。”然后他们就听见了吴婉的声音。

“如果有人肯出五百两黄金,有很多大夫都肯替空屋子看病的。”她淡淡的说:”下次我如果还要去找,一定会去找比较不怕冷的。”如果说这地方有人真的生病了,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吴婉。

她的脸色枯黄而憔悴,本来很明朗的眼睛里现在已充满血丝。

她盯着这两位怕冷的大夫。

“我只不过是个女人,当然没有卓先生这么大的本事,我也不会要两位脱衣服,”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可是我劝两位以后睡觉前要多小心门户,莫要等到半夜醒来,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睡在雪地上。”两位大夫的脸都绿了。

如果一个人的眼光可以杀人,现在他们恐怕就已经死在雪地上。

“现在两位是不是已经可以请滚了?”吴婉说:”请、滚。”她一向是个很温柔的女人,温柔而优雅,说话的时候通常会先说一个”请”字。

“卓先生,”等到两位大夫走了后,她又说:”我实在很想请你做一件事。””什么事?”

“请你也跟他们一起滚。”

卓东来没有反应,连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连脸上都没有一点表情。

“可惜我也知道你是一定不会滚的。”吴婉叹了口气:”你是司马超群的好朋友、好兄弟,我遍天下都再也找不到你们这么好的兄弟朋友了!”她的声音里也充满了讥消,就像是蝶舞跟卓东来说话时一样。

“而且司马超群全都是靠你起家的,他只不过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傀儡而已,没有你,他怎么会有今天。”吴婉冷笑:”最少你心里是这么想的,是不是?”卓东未还是全无反应,就好像听一个戏子在台上唱戏。

“你当然是个了不起的人,了不起的好朋友,因为你替他牺牲了一切,你这一辈子活着也都是为了他,让他成名露脸,让他做大骠局的总瓢把子,让他成为天下人心目中的大英雄。”吴婉的冷笑声忽然变得很疯狂。

“可是你知不知道他这位大英雄的日子怎么过的?”她的笑声中充满怨毒:”他有妻子儿女,有自己的家,可是他根本就好像不是这个家里的人,根本没有过一天他自己愿意过的日子,因为每件事你都替他安排好了,你要他怎么做,他就得怎么做,甚至连喝点酒都要偷偷的喝。”卓东来突然打断她的话。

“够了。”他告诉吴婉:”你已经说够了。”

“对,我已经说够了。”吴婉垂下头,眼泪已流满面颊,”你是不是也有什么话要说?””我只有几句话问你。”

“我会说的,”吴婉道:”我绝不让你有机会像对别人那么样时我。”她的口音虽然还是很硬,其实已经软了:”江猢中谁不知道紫气东来,卓东来最少有一百种法子能够逼人说实话?””你能够了解这一点那就再好也没有了。”卓东来冷冷的说:”司马是不是已经离开了长安?””是。”

“你为什么要替他瞒住我?”

“因为我要他去做一些他自己想做的事。”吴婉说:”我是他的妻子。我相信每个做妻子的人都希望她的丈夫是条独立自主的男子汉。””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十七的晚上。”吴婉说:”算起来现在他已经应该到了洛阳。””洛阳?”

卓东来狼一般的灰眼中忽然迸出血丝:”你让他一个人到洛阳去?你是不是想耍他去送死?””我们是夫妻,我为什么要让他去送死?”

卓东来盯着她,过了很久,才用他那种比刀锋还尖锐、比蛇蝎还恶毒的独特口气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因为郭庄。”

每当卓东来用这种口气说话时,这个世界上就最少有一个人要受到他致命的伤害和打击。

“因为郭庄。”

这句话在别人听来虽然毫无意义,可是吴婉听了却好像忽然被毒蝎所螫利刃所伤,就好像忽然从万丈高楼上失足落下,连站都站不住了,枯黄礁粹的脸上,也起了种无法形容的可怕变化。

卓东来当然不会错过她这些变化的。

“这些年来司马一直都跟你分房而睡,连碰都有没碰过你。”卓东来的声音冷漠而残酷:”你正在狼虎之年,身边刚好有郭庄那么样一个年轻力壮的漂亮小伙子,而且很懂得对女人献殷勤。只可惜现在他已经死在红花集,死在朱猛的刀下,连头颅……”吴婉忽然嘶声大喊:”够了,你已经说够了。””这些事我本来不想说的,因为我不想让司马伤心,”卓东来说:”现在我说出来,只不过要让你知道,你做的事没有一件能瞒得过我,所以你以后不管要做什么事,都要特别小心谨慎。”吴婉的身子已经开始在发抖。

“现在我才明白了,”她眼中充满仇恨怨毒:”你派郭庄到红花集去,为的就是要他去送死,因为你早就知道了我跟他的秘密。”她忽然扑过去,抓住卓东来的衣襟,嘶声间:”你说是不是?是不是这样子的?”卓东来冷冷的看着她,用两根手指轻轻一划她双手的脉门。

吴婉的手松开,人也倒下,却还在问:”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这样子的?”她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因为卓东来已经走了,再也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她一眼,就好像把她当作了一只刚被他从衣襟上抖落的虫蚁,对她再也不屑一顾。

一条长绳。

长绳在吴婉手里,吴婉在房里的横粱下,有风从窗外吹进来,好冷好冷的风。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想一定是个好日子。”她痴痴的自语,慢慢的将长绳打了结。

一个死结。

二

同日。洛阳。

这条街本来是条很热闹的街,有菜场,有茶馆,有早集,还有花市。

可是现在忽然什么都没有了。

就像是一个一向十分健康强壮的人忽然暴毙了一样,这杀街也死了,变成了一条死街。

茶馆的门板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拿下来,菜场里屠夫的肉案上只剩下一些斑驳交错的乱刀痕迹,街上几乎看不见一个人。

谁也不愿意再到这条街上来。这条街上发生的悲惨祸事实在大多了。

只有一条夹着尾巴的野狗,伸长了舌头在抵着石板缝里还没有被洗干净的血迹。

野狗永远也下会知道这里的血是些什么人的血。

野狗不知道,牛皮知道。

三

在另外一条小街上,一家叫”老张馒头店”的小馆里,牛皮正在吹牛。

“牛皮”是一个人的外号,因为这个好酒贪杯的小伙子不但会吹牛,而且脸皮真厚,比牛皮还厚。

他正在向一个从远地来的陌生人吹牛,因为这个陌生人已经请了他喝下不少酒。

他吹的就是那天在铜驼巷外那条街上发生的那个悲壮惨烈的故事。

“那个小子真他娘的是个好小子,俺牛皮真的打心眼儿里佩服他。”牛皮说:”那小子真他娘的够种,真他娘的不怕死。”陌生人默默的听着,默默的为他倒酒。

“后来俺才听说那小子姓高,是老狮子的朋友。”牛皮说:”龙交龙,凤交风,老鼠交的朋友会打洞,这句话真他娘的一点也不错,也只有老狮子那样的好汉,才能交得到他那种朋友。”陌生人眼中仿佛有精光一闪,可是很快的就低下了头。

“那天你也在那条街上?”

“俺怎么会不在,这种事俺怎么会错过?”牛皮兴高采烈:”那天俺正想到老胡的茶馆里去喝盅早酒,就看见那小子一个人大摇大摆的去了,二月天他身上居然只穿着身短布褂,却把大褂子搭在于里,后来俺才知道,那件大褂子下面原来藏着把宝剑。”牛皮忽然站起来,用筷子一比划:”就这么一下子,那把剑就刺进了蔡老大的心口,快得让人连瞧都瞧不清楚。”他摇着头叹气:”谁都没想到那小子真的那么有种,连俺牛皮都被吓傻了。””后来呢?”

“大家都认定那小子准要被人大卸八块了,想不到就在那节骨眼上,半空里忽然掉下个人来,就好像……就好像飞将军自天而降。”这么好的一句”词儿”居然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未的,牛皮实在得意极了,所以赶紧喝了一大碗酒,故意问那陌生人:

“你猜猜看,从天上掉下来的那个人是谁?”

“是老狮子?”

牛皮用力一拍大腿:”一点也不错,就是他。”牛皮越说越起劲。

“老狮于到底是老狮子,最近运气虽然不怎么好,人也瘦得多了,可是一站出来,还是条雄狮的模样。”牛皮挺起胸,拍着胸脯,学着朱猛的口气说:”他是我的朋友,你们谁敢动他,就得先杀了我。””后来呢?”陌生人冷冷淡淡的问:”蔡老大的兄弟们难道就没有人敢去动他?””谁敢动,老狮子的狮威一发,还有谁敢动?”牛皮忽然叹了口气:”本来真的是没人敢动的,想不到居然有。一批从外地来的王八蛋居然不知道死活好歹,居然硬要在狮子头上动土。””从外地来的人?”

牛皮点头:”后来我才知道,那群王八蛋都是蔡老大花钱请来的。””可是蔡老大已经死了,他们就算宰了老狮子,也没人付钱请他们了。”陌生人问:”他们为什么还要替死人拼命?””他们当然有他们的打算。”牛皮得意洋洋:”你老哥虽然想不通,俺心里却有数。””哦?”

“你老哥虽然不知道老狮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是俺知道,那群王八蛋一定也知道。””知道什么?”

“知道老狮子绝不会放过他们的。”

“为什么?”

“那群王八蛋见钱就杀人,两只手上都是血腥,又不是雄狮堂的兄弟,要是老狮子重新登上堂主的宝座,还能让他们的脑袋长在脖子上吗?””有理。”陌生人承认:”你说得有理。”

“可是他们如果真的把老狮子宰了,多少总能从蔡老大的手下那里榨出点油本来的。”牛皮说:”所以他门就干上了。”对于这么复杂的事他居然也能分析得这么这么清楚,牛皮实在不能不佩服自己,所以立刻又喝了一大碗:”这就叫先下手的为强,后下手的遭殃。””遭殃的是谁?”

“本来俺也看不出来的。”牛皮说:”那一战打得是惊天动地,鬼哭神号,街上的人十个里面最少有八个被吓得连尿都尿了出来。”牛皮自己眼中也露出了恐惧之色,仿佛又看见了一大块一大块的血肉横飞而起,又听见了刀烽砍在骨头上的声音。

“俺牛皮也不是脓包,可是自从看过那一战之后,俺最少也有两三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他的声音已经发哑,好像已经不起再说下去了,可是陌生人又及时替他添了一大碗酒。

这碗酒立刻把他的兴致提了起来。

“一开始的时候,本来是老狮子和那姓高的小子占上风的,可是后来就不对了。””为什么?”

“常言说得好,双拳抵不过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老狮子虽然雄风不减,可是到底只有两个人,就算别人伸出脖子来让他们砍,他们的手迟早也会砍酸的。”牛皮又说:”看到这种情况,本来已经被老狮子威风震住的那些雄狮堂的弟兄,好像也想动了,想乘机未打一打这头落水狮子。”陌生人在点头。

他的想法也如此,当时的情况一定会演变成这样子的。

“只要那些人一动,老狮子和那姓高的恐怕就要被剁成肉酱。”牛皮又叹了口气,”那时候俺已希望他们能赶快跑掉,他们也不是没有机会跑,要是换了俺牛皮,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老狮子没有跑?”

“当然没有跑。”牛皮又挺起胸:”老狮子是什么样的人,他又不是俺牛皮这样的无名小卒,以他的身份和脾气,杀了他他也下会跑的。””所以他没有跑?”

“没有。”

“可是我知道他也没有死。”

“他当然没有死,老狮子怎么会死得了。”牛皮叹息:”可是钉鞋死了。””钉鞋?”陌生人问:”钉鞋是谁?”

“是条好汉,了不起的好汉,”牛皮的脸因兴奋而发红:”俺牛皮这一辈子都没有见过他那样的好汉,要是他不死,俺牛皮情愿每天替他洗脚。””不但俺佩服他,只要是个人,就不能不佩服他。”牛皮说。

“为什么?”陌生人又问。

“他本来只不过是老狮子的一个跟班而已,平常看起来就像是个孙子一样,老是被人欺负。”牛皮涨红了脸:”可是到现在俺才知道,平时在他面前充英雄的那些个人才是龟孙子,他才是真正的英雄好汉。”说到这个人,牛皮全身的血好像全都热了起来,一把扯开了身上那件破棉袄的衣襟,大声说:”那天俺看得清清楚楚,他全身上下一共被人砍了十九刀,连鼻子部被砍掉一大半,只剩下一层皮搭拉着挂在脸上,只要他一动,挂在脸上的那大半个鼻子就跟着他直晃。””他怎么样?”

“他就索性把鼻子连皮带肉扯了下来,一口吞下了肚子。反手一刀。又拼掉一个。”听到这里,一直表现得很冷淡的陌生人也不禁喝了一碗酒,大声赞道:”好汉,果然是好汉。”牛皮用力一拍桌子:”可惜这么样一条好汉后来还是力竭战死了,直到两条手臂一条腿都已被砍断的时候才倒了下去,倒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含着从别人身上咬下未的一块肉。””后来怎么样?”

“看到他这么英勇惨烈苦战死战,俺们这些人都看得忍不住要哭出来,就连那些本来还想作乱的雄狮堂兄弟,也被他感动得掉下眼泪。”牛皮又说。”老狮子没有流泪,老狮子流的是血,他的眼角都迸裂了,鲜血像眼泪一样不停的住下掉,虽然也已经快要支持不住了,但是奋起最后的神力,杀出一条血路冲到钉鞋身边,抱起了他这个一直像狗一样跟着他的朋友。”他用力擤了一大把鼻涕,擦干了脸上的泪痕,眼泪汪汪的接着道:”那时候钉鞋还没有死,还剩下最后一口气。”血洗长街,小高仍在苦战。

朱猛抱起了钉鞋,想说话,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从眼角进出的鲜血一滴滴掉在钉鞋脸上。

钉鞋忽然睁开了已经被鲜血模糊了的一只眼睛,说出了临死前最后一句活,”报告堂主,小人不能再侍侯堂主了。”钉鞋说:”小人要死了。”冷风一直吹个不停,把馒头店外屋檐上的积雪一大片一大片的吹下来,牛皮脸上的眼泪也一直一大滴一大滴的往下掉。

陌生人没有流泪,也没有说话,可是双拳也已握紧,仿佛在尽力控制他自己,生怕自己有泪流下。

过了很久很久,牛皮才能开口。

“钉鞋说完了这句话就断气了,可是那来街忽然响起了一阵雷一样的大吼声,非但雄狮堂的兄弟们再也憋不住,连俺也憋不住了。”牛皮大声说:”忽然间大家全都一下子冲了上去,把那群满手血腥的王八蛋宰了个干净,连俺牛皮都宰了他们几刀。”这时陌生人忽然也用力一拍桌子:”好,宰得好。”他满满倒了一大碗酒:”我司马超群妥敬你一杯。””当”的一声响,牛皮手里的一碗酒淖在地上,砸得粉碎。

“什么?”他吃惊的看看这个陌主人:”你……你说什么?””我说我要敬你一杯。”

“你是谁?你刚才说是谁要敬我一杯?”

“是个叫司马超群的小子。”

“你就是司马超群?”

“我就是。”

牛皮整个人忽然变软了,好像已经快要软在地上,结结巴巴的说:”人不知道大爷就是天下第一条好汉司马大爷,小人不敢要大爷敬酒。””我要敬你,一定要敬你,因为你也是条有血性的好汉。”司马说:”其实我敬你一杯还不够,我要敬你一坛。”他真的用双手捧起一坛,坛口对着嘴,仰起脖子喝了下去,仰天长长叹息:”天下江湖朋友都说我是当世无双的英雄,其实我怎么比得上钉鞋,怎么比得上未猛?”外面的风吹得更急、更冷。

现在虽然已经是二月,可是春天距离洛阳仿佛仍然很远。

第一百二十一回 刘养正议围安庆 王守仁再打南昌

网站小编

    话说王守仁自统大兵被非幻道人大败了一阵,退下三十里下寨。徐鸣皋、一枝梅、罗季芳、卜大武虽被妖剑着伤,幸不妨碍。王守仁安营已定,徐鸣皋等四人也就苏醒过来,再用了些绝妙的敷药敷上,只须一两日,自然就痊愈起来。暂且不表。

    再说非幻道人大获全胜,宸濠将他接入城中,当即大排筵宴,欢呼畅饮。酒过三巡,宸濠谢道:“孤自从王守仁带兵到此,徐鸣皋等这一班匹夫,仗着自己的武艺,孤家屡被他所败。设非仙师驾临,这座城池危在旦夕了。今日大获全胜,已足令王守仁丧胆了。但是他虽然败走,尚未全军覆没;而徐鸣皋等那十二个人,皆是勇敢力战之辈,毫不畏死之徒,难保他不重整残兵,再决死战。在仙师之意,又当何如呢?”非幻道人道:“非是贫道夸大口,谅他这一班毛卒存多大本领!若他等能识时务,早早罢兵,还是他们的造化,这三十万生灵,尚可免就死地;若再执一不悟,贫道只须聊施小技,管教他这三十万人马,皆死在贫道手中,不留片甲便了。”宸濠闻言大喜。

    当下副参谋刘养正在旁说道:“仙师之言因是好极。以仙师法力之高,视敌犹如草芥,毫不足虑。但某有一言,不识大王尚堪容纳否?”宸濠道:“卿有何言,请即说出,以便大家商议。”刘养正道:“某所虑者,以得地为先,以争战为后。若图目前与王守仁日角胜败,即将他三十万大兵全行覆没,后起之兵,难保不陆续而来。是徒以角力胜负,残虐生灵,而于土地、人民毫无所得。土地、人民既不我属,则军需粮饷又何自而来?即使今日胜一战,明日胜一战,而援兵纷至,吾恐亦不能任意屠戮,以伤上天好生之心。且仅传南昌一城,又有几何粮饷可以坚持日久?一旦军需不足,粮饷空匮,人民势必变心。民心一变,虽有仙师在前,雄兵在后,军无饷需,马无粮草,其又何能保乎?某是以为大王虑也。”

    宸濠听了这番话,便惊然说道:“非卿之言,几使孤坐守孤城而不思辟地了。为今之计,卿有何策以为根本,庶使军无匮粮,库无匮帑,而有以自固乎?”刘养正道:“某之意,以为南昌旋得族失,既未得其钱粮,而所属各县,虽经雷将军得了几城,却亦断不可待。为今之计,莫若一面与王守仁对敌,一面潜师间道径趋下游,先取九江,进围安庆,以团根本。九江与安庆既得,仍宜分兵下攻芜湖。然后大王自统大兵,亲出长江,顺流东下,取金陵以为根本之地,然后大势成矣。若图目前之胜败为荣,某窃为大王不取焉。”

    宸濠听罢大喜道:“卿这一番议论,真是言言金石!孤当照卿之言,分兵前往便了。”李自然在旁也就说道:“刘参谋之言是也。”宸濠因即斟酌道:“现在孤此间大将,惟邺天庆、雷大春二人,若再使他二人分兵前去,孤身旁又无大将可以保守了。”李士实道:“大王可使雷大春为统将,率兵三千先往九江。好在九江一城此时定然空虚,即有防备,亦不过是些老弱而已。得雷将军一人统领,再带些偏裨牙将,取九江如在掌握之中。九江一得,安庆自必惊慌。雷将军可急急率兵星驰而去,安庆亦断不难取也。却宜速不宜迟,迟则兵力一厚,急切便不可得矣。”宸濠当下大喜。酒筵已散,随即命雷大春率兵三千,星夜间道潜师,直取九江,然后进攻安庆。这枝令传出,雷大春的疾已好,当即奉令挑选了三千精锐,真个是潜师间道、星夜飞驰往攻九江去了。按下慢表。

    再说王守仁自退下三十里,安营已定。停下两日,徐鸣皋等剑伤已各全愈,王守仁便齐集诸将于大帐前,议道:“前日为那妖道用了邪术,我军大败了一阵,幸喜徐将军等刻已全愈。士卒量折伤不少,细查实数,亦不过伤去了二三千人。我军锐气尚未大挫,若不并力攻取,未免有失诸位将军从前英勇忠义之名。即妖道虽然利害,亦不过所仗邪术。自古邪不胜正,理之必然。本帅拟多备乌鸡黑犬血,于临阵时,妖道若再传术,即移秽物喷去,或可破其邪术。诸位将军意下如何?”徐鸣皋等齐道:“末将等亦思如此,但未奉元帅之令,不敢擅自专主。今元帅虑及至此,末将等当谨遵钧命,准备与过贼决一死战。但冀攻破南昌,早擒逆贼为幸。着久久不下,不但师老无名,且上遗宵旰之忧,下累三军之苦,末将等亦所不愿也。”王守仁大喜道:“诸位将军既有此忠义之心,真乃国家大幸!即烦将军等各命本营士卒,连夜在于就近乡村等处,多寻乌鸡、黑犬。万一寻找不出,准其备价向畜养之家购买,毋得强自搜索,致遗民怨。”

    各营士卒得了令,也就即刻出营,分往就近村落中寻找。到了天未黎明,各兵卒带了许多乌鸦、黑犬回来缴令。王守仁一见大喜,即命取了鸡犬血,又命人分贮喷筒之内,以便临阵时喷打出去,以破妖法。安排已定,王守仁又命众三军大家再养一日,将精锐养足,好去决战。众三军无不欢歌跳跃,擦掌摩拳,准备攻城擒贼。

    过了一日,到了晚间,王守仁又传令出来,命各军四更造饭,五更出队。众三军奉了将令,那敢怠慢,真是个个戎装扎束,只待将令一下,即便出队前往攻城。不一刻,元帅令下。营门开处,金鼓齐鸣,炮响三声,一队队如熊如虎之师,直往南昌进发。

    徐鸣皋先到南昌城下,即命排齐队伍,便自出马向城上讨战。这日却是布政使胡濂守城,当有守城贼兵飞报进去。胡濂闻言,当即上城,望外面一看,只见那二十余万雄兵,遮天盖地而来,声势好不可畏。又见徐鸣皋坐在马上,耀武扬威,骂不绝口,声称捉住宸濠,定然碎尸万段。胡濂那敢怠慢,也就飞命守城官驰报进宫。宫门官闻报,也就即刻报知宸濠,请遣将出城迎敌。宸濠闻言,一面先着胡濂开城迎敌。一面飞命邺天庆即刻出城,又请非幻道人与余半仙观阵。此时非幻道人早已得着了信息,宸濠的人尚未到,他已走了过来,因与宸濠道:“千岁不必惊疑。贫道已早算到今日王守仁欲带兵前来覆战。王守仁今日不来,贫道明日也要请旨前去。难得他自来送死,免得贫道又费跋涉了。只此一番,定要将王守仁杀得个片甲不回,把徐鸣皋等那一起匹夫,个个杀得粉身碎骨,以报我师弟迷魂阵之仇,以为千岁长驱直入之地。便请千岁观阵,看贫道指挥三军便了。”宸濠大喜,即刻与非幻道人、余半仙上了坐骑,直望城外而来。

    且说徐鸣皋在城外骂阵,骂了一会,见城中并无贼将前来迎敌,正是焦躁不堪,却好大队已到,一字儿列成阵势。徐庆,一枝梅、狄洪道、罗季芳、徐寿、包行恭、周湘帆、王能、李武、卜大武、杨小舫等人也飞马到了阵上。只见徐鸣皋还在那里指着胡濂,大骂不止。又见胡濂也在城上望下骂道:“尔等众军体得威武,眼见得死在目前,尚不知觉。顷刻仙师一到,就要送尔等一齐归阴。我虽有志归降,终不失封侯之位,何若尔等碎尸在野,碧血成河,抛父母而远离,弃妻孥而不顾;魂飞天外,磷磷秋草之场;魄散空中,渺渺无依之鬼,未免可惜。何事矫情?岂如我等安富尊荣,家人团聚么?”胡濂正在城头上指着徐鸣皋等大骂,只见徐鸣皋一声大喝,将马一夹飞到城下,率领众三军并力攻城,正在激励三军,忽见胡濂应弦而倒。不知胡濂被何人所射,究竟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章 孔子离邦 子贡答贤

网站小编

    鲁国今年的郊祭进行得草率简单,定公不等礼仪进行完毕即与季桓子各自返回,与齐所赠之女乐欢乐调情去了,一应余事交给孔子办理。现实使孔子大失所望了!

    这天一早,孔子便毕恭毕敬地沐浴梳洗,诚惶诚恐地来到南门外参加郊祭。这时的孔子已再不是为了听音乐,观看国君大臣的威仪,他已是鲁国屈指可数的重要人物,他的行动本身就是国家政治活动的内容。当他见定公对周礼规定的祭祀天神的礼节漫不经心,已和季桓子襟连不开时,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暗自叹息:我并不主张敬神奉鬼,这些礼仪并非为神灵、为祖先而设,实际上是为活人而制,可以通过这些礼仪看出人民的品德和国家的兴衰。但古有制规,国家以祭祀和戍战为重。国君不重,国何兴焉?难道我真的要挂冠出走了吗?

    孔子回到家中,子路等人忙问郊祭的情况,孔子简单说过,独自惆怅。子路气哼哼地说道:“夫子,吾等可行矣。”

    孔子长叹一声说道:“国君如此违礼之举,令人失望。按祖制明日需将膰肉分与亲臣共享,如不分膰肉,则可辞职而行矣!”

    定公急火火地回至宫中,与歌女堂上戏闹,榻上弄潮。季桓子奏请分享膰肉之事,定公只顾与歌女们调情卖俏,哪还顾得上。季桓子在旁一再催问,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说道:“孤令你代分膰肉,不必询问。”

    季桓子遵命将膰肉带回家中,早有歌女迎上,拉入后厅。季桓子又令家臣代分膰肉。家臣们俱是官场熟客,深知此肉不是随便分的。国君应在朝廷之上,隆重地分给亲信大臣。今国君推给大夫,大夫又推给家臣,实在是告诉他们自己分而食之罢了,众家臣何乐而不为。

    孔子在家一直坐等到天黑,不见国君派内侍来召入朝。第二天又等了一天,还不见膰肉分到。孔子正在焦虑中,恰巧子路赶来向他说道:“夫子,膰肉已被季氏家臣分享。我等可行矣。”

    孔子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子路的话,一动不动地呆坐着。子路连声呼喊:“夫子,夫子!你怎么了?”孔子默默地摇了摇头,眼眶中的泪水,潸然而下。他彻底地绝望了,伤透了心,从头冷到了脚。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一切都完了!自己在鲁国竭忠尽诚努力奋斗了这么多年,就这样结束了。满腔热情化为冰水,多年心血付之东流,自己也该走了!

    “夫子,我们还赖在这干什么?该走了!”子路急切地说道,他似乎一天也不能再呆下去了。

    孔子无言地点点头,拭了拭泪水说:“凤凰不至,河不出图,吾之一生岂能就此了结!……”

    颜回上前劝慰道:“夫子何必如此伤情,回尝听夫子言道:‘有德者永不孤立,必有敬仰之伙伴。’夫子道德文章超群绝代,何愁不遇明君?”

    孔子深情地看看颜回,望望大家,良久才开口说道:“吾决计离开这父母之邦,访问列国诸侯,寻求明君圣王,以行吾道,达吾志–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众弟子不愿随吾行者可留下读书,亦可回家养亲……”

    “愿随夫子同行!”众弟子异口同声地喊道。

    望着这一张张诚恳的面孔,一双双纯洁的眼睛和期待的目光,孔子的心被深深地震撼了,一股强大的热流冲击着他的心扉。这位以理智、清醒、冷静著称于世的圣哲,此刻也深深地动情了,他再也控制不住那夺眶而出的泪水。流吧,为这些可爱的弟子尽情地流吧;流吧,为人世间的昏暗不明而悲愤地流吧;流吧,为正义和善良的人们的不幸而怜悯地流吧;流吧,为道路艰难坎坷而辛酸地流吧!他哽咽着对弟子们说:“若干年来,尔等随丘受苦了,丘不胜感激!”说着,他向弟子们深施一礼。

    众弟子急忙上前搀住夫子。突然,子路呜呜地放声大哭起来。他拼命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喊道:“是非混淆,黑白颠倒,圣贤不得重用,天不平,地不公呀!……”他愤怒地擂着墙壁,墙壁被他那粗大的拳擂得摇摇欲坍。

    同学们急忙上前规劝,毫无效果,孔子走上前去,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子路的头,热泪洒在了他的肩胛上。子路转身扑到孔子的肩头,师徒二人紧紧地互相拥抱着,泪水流到了一起。孔子深深地理解弟子们的心情,他们和自己一起,为了振兴鲁国花费了多少心血,他们为行仁道付出了多少代价,做出了多少牺牲!他们有的抛舍了二老双亲,有的告别了新婚妻子,来到自己身边,追随着自己,杀身以成仁,可是到头来却遇到这样的昏君佞臣,怎不让人寒心!孔子知道,尽管子路整天价喊着要离开鲁国,其实他并不愿真心离开鲁国,谁都不愿真心离开鲁国,大家的心都在流血呀!离开倒也容易,拔腿一走了之,可是,天昏昏,地沉沉,前途茫茫,到哪儿去呢?去安身立命,乞食谋生吗?人哪,本就不应该有自己的主张,自己的追求,自己的作为;随俗浮沉,同流合污,该是多么幸福啊!……然而,当天地相接,混沌一片时,盘古何以要挥动板斧,开天辟地呢?当四极废,九州裂时,女娲何以要练石补天呢?当十日并出,草木焦枯时,羿何以要援弓而射九日呢?当沧海横流,九州淹没,人为鱼鳖时,禹何以要在外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呢?还有构木为巢的有巢,钻燧取火的燧人,衔木石填海的精卫……谋食不谋道,只顾自己温饱,不顾他人死活,有力而不出,不造福于天下,与禽兽何异?愚公能移太行王屋二山,丘为何就不能辟一“仁政”“德治”之蹊径呢?想到此,孔子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平静地说道:“尔等一腔深情,为师已经心领了,然而不可全部随我同行,十余人足矣。其他各有安排,先与家小相商后再行定夺。”

    “我随夫子同行!”

    “我!……”

    “我!……”

    众弟子相争不让。颜回嫩声稚气地说:“我等何必争吵,请夫子定夺就是。”

    大家都不吱声了,眼巴巴地望着夫子,都希望点到自己的名下。

    孔子说道:“各位暂且回去安歇,待为师想好必有分晓。”

    众弟子这才退下。

    子路回到季氏府中,找来冉求商量辞职一事。依子路的意见便要不辞而别,冉求说:“求手下尽为季氏账目田册,怎好不作交代?余在此交差,汝去夫子处请众人等我同行。”

    冉求进内厅向季桓子交账辞职,却见他正与歌女逗乐。季桓子闻听,故作惊讶地说:“你们师徒要走?如此说来,孔夫子是另攀高门了。”

    冉求也不便说明真相,彼此心照不宣,只好说道:“夫子欲访问列国,求学问道,增长见闻,故而前来辞职。”

    季桓子说:“斯有何对不住夫子处,还请他海涵。师乙,你去尽量挽留夫子。”

    那个名唤师乙的家臣急忙上前,季桓子附耳叮咛了几句,然后说道:“尔要将我的真诚实意转告夫子。”

    师乙点头称是,与冉求一同告别了季桓子。

    夜,本来是安详宁静的标志,温存与幸福的象征,然而公元前497年农历春三月的这一个夜晚,却极不宁静,这是话别的夜晚,挥泪的夜晚,一颗颗赤诚的心在滴血的夜晚……

    孔府内宅,待亓官氏为丈夫打点好行装,孔子收拾好书简,已是三更过后了。夫妻相对,默默无语。孔子望着妻子那与年龄不相称的衰老的容颜,心中像刀扎一样疼痛!虽说妻子较母亲颜征在的命运稍好一些,但同样是历尽坎坷,自己没有尽到做丈夫的责任,妻子则失去了一个女人所应该得到的温存和爱抚,离别之苦,家庭的重负便是妻子的全部生活内容。三十余年,夫妻相伴,含辛茹苦,道路崎岖。天下无道,峰火连年,自己在外边入仕、从政,妻子为自己担惊受怕,提心吊胆,曾偷偷抹过多少辛酸的泪水。今日之前,自己虽说身为大司寇摄行相事,但妻子却依然是麻衣布裙,料理着全部的家务。妻子是贤惠的,她虽寡言少语,但对自己的爱却是忠贞的,深情的。多少次她孤灯下飞针走线直到天明;多少次她夜备晨炊亲自下厨烹调,做自己最喜欢吃的腌姜丝和肉笼松;多少次自己夜读经书她秉烛相陪;多少次自己患病,她煎汤熬药,守候身边,问寒问暖;多少次,她枕边细语温暖着自己的心胸……如今又要离别了,妻子下一步的艰辛与凄苦可想而知。孔子抬头望望妻子,妻子仍默默地坐着,她似乎并不悲伤。是的,她并不悲伤,三十多年来她一直在默默地支持着丈夫的一切,尽管她对丈夫的所作所为并不十分理解,但她坚信,丈夫无论怎样都是正确的,她尤其不能忘记夹谷会盟胜利归来时的那个火热的、沸腾的夜晚……

    第二天一早,待师乙来到阙里,只见道衢两边挤满了人,大家议论纷纷。他顾不得细听,来到孔宅门前。只见一排几辆车马正要出动,孔鲤夫妇,公冶长夫妇,南宫敬叔夫妇和一班弟子正在送行。师乙忙来到孔子车前施礼:“大司寇,何故离开父母之邦?季孙大夫令我前来劝留。”

    孔子手捧祭冕说道:“我道不行也,命矣夫。”

    师乙为难地说:“季孙大夫将怪罪小人未能尽心挽留夫子。”

    孔子说道:“人云谏有五:一曰正谏,二曰降谏。三曰忠谏,四曰戆谏,五曰讽谏。国君不识正邪忠戆,我从讽谏矣。”

    师乙问道:“如何向季孙大夫禀报?”

    孔子歌曰:

    “彼妇之口,(用的是美人计,)

    可以出走。(美人计把我赶走。)

    彼女之谒,(歌舞也够迷人,)

    可以死败。(政事可就没了救。)

    悠哉游哉,(悠哉游哉,)

    聊以卒岁。(度我余年。)

    大人请以此歌报季孙大夫,丘去也!”

    师乙转身欲走,孔子说:“拜请大人代丘将此祭冕呈予国君,丘心安矣。”

    “祭冕乃荣誉与权力之象征,大司寇何故退还主公,师乙不敢代劳。”

    “丘将遍访列国,此鲁国之物,丘携而无用矣,拜大人代劳。”孔子说着从车上将祭冕交给师乙,令子路御车而行。

    孔子一行出了曲阜,天色将晚,下起了蒙蒙细雨。马车来到一处十字路口,子路不知该向哪个方向行走,便问孔子。孔子答非所问地说:“尔行何其速也,且慢行。”他恋恋不舍地从车窗探出头来,向四周凝望……

    夜幕降临,笼罩了大地,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孔子不觉悲上心头。咳,一怒之下离开了故土,到什么地方去呢?齐国是不能去了,夹谷会盟,馈送女乐这两件事刚刚过去。到宋国去吧,那是自己的祖籍,又是妻子的故乡……

    子路见夫子迟疑不答,知道他也在犹豫,至今尚未确定此行何方。回头看看,夜色深沉,雨雾茫茫,不见后边的几辆车子与行人,岂能够于莽莽旷野之中让春雨淋浇一夜,于是便说道:“夫子,向西行便是卫国,由曾在卫做过邑宰,熟人多。由之妻兄颜浊邹也在朝中为官,他对夫子敬佩得五体投地,定会在灵公面前推荐夫子,咱们就到卫国去吧!”

    孔子正欲令子路御车适宋,听到子路如此一说,心中不觉一动。卫与鲁乃兄弟之邦。卫国这块版图原为纣王少子武庚所盘踞,武王伐纣后,武庚投降,武王恐其叛乱,令兄弟管叔、蔡叔监督之。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旦辅佐成王坐天下。管叔、蔡叔怀疑周公篡权谋私,与武庚合伙叛乱。周公兴兵讨伐,杀死武庚、管叔,放逐了蔡叔,封康叔为卫君。康叔是周公旦的同母兄弟,周公平时最疼爱他,见他年幼,难以胜任,教导他做国君后“必求殷之贤人、君子、长者,问其先殷所以兴,所以亡。”周公又说:“纣之所以亡者,乃因其不行德政,不畏天命,沉湎酒色,唯妇人是听。”周公命康叔以此为戒,制定法律,颁布于世,卫国百姓欢悦,国势兴盛。周公提出的“明德慎罚”正是自己所崇尚的“仁政”“德治”.对于“不孝”、“不友”的“无恶大憝”一定要“刑兹无赦”,正是自己“宽猛相济”的治国政策。想来卫国必有先祖遗风,况且还有史鱼、蘧伯玉等自己所崇拜的贤臣,特别是蘧伯玉曾打发人专门来看望过自己,这是位既谦逊而又有修养的长者。卫国一直较为安定,卫灵公统治了三十八年,原有的一些人才大部分已经老了,正处于青黄不接,需要人才的时候,那么自己去便可施展抱负,大有作为。想到此,孔子对子路说:“由呀,为师尊重你的意见,到卫国去。你先去卫,为师与二三子随后就到,今夜宿于鲁,父母之邦呀!”

    “是呀,”子路说,“夫子于齐,何其速也,于鲁,何其迟也!……”

    子路将车赶到就近的一个村庄,找了一户人家住宿,并请主人煮些饭食以充饥。此时后边的几辆车已赶到,颜回、子贡等人上前问安。待主人端上饭食,众人十分惊讶。原来主人以瓦罐煮食,以土盆盛之。子贡斥责主人说:“尔待夫子如此无礼,焉用土盆也?”

    主人施礼说:“国君不厌玉器,大夫陶甄食之,我乃小人也,以土盆盛之,岂非礼乎?”说罢,退立一旁。

    “二三子请饱餐果腹,此乃鲁食也!”孔子说着,双手捧起土盆,大吃大嚼起来,如同吃膰肉一般。

    颜回、子路等人见夫子如此狼吞虎咽,便也尽情地吃了起来。只是子贡等人富商出身,总觉难以下咽。孔子饭毕深情地说:“我不厌瓦甂陋器,煮食薄膳。不闻好谏者思其君,食美者念其亲乎?不以馈为贵,以其食思我亲也。此食乃故国之美也。”孔子说着,神色若有所失。

    子路放下土盆说道:“我等云游天下,四海为家。夫子不必怀恋故土,待我连夜赶到卫国,奏明卫君,恭迎夫子入卫。”

    说罢起身,策马向卫飞去。

    夜深了,弟子们俱已安歇,孔子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索性爬了起来,来到院当央。然而四堵高墙挡住了他的视线,什么也看不见。他蹑手蹑脚地打开街门,来到大街上,步入村外,向东遥望。雨雾蒙蒙,夜色浓重,眼前只见那模糊而庞大的龟山身影,除此便一切渺然。再过两个时辰,他就要踏上征途,离开鲁国这父母之邦。应该说,鲁国作为父母,对他这位赤子是极不公道的–他有一颗赤诚的心,父母不能理解;他有超人的才智,父母并不重用;他像熔化了的炽铁一样爱着自己的父母,父母泼向他的却是一盆冷水,令他寒透了心。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忍心离去,因为这儿有他的庐墓,埋着他童年的幻梦,青年的追求,成年的奋斗,这块土地是滚烫的,在这块滚烫的土地上,有他的学生,他的杏坛,他所开创的人类史上的第一所规模宏大的私学。在这块土地上播下了他深深的爱与恨,留有他的业绩和理想……然而这一切全都为漫漫黑夜所吞噬,所掩没,面前只有模糊的、庞大的、雨雾蒙蒙的龟山,他不禁脱口吟颂了一首《龟山操》:

    我想再看一眼鲁国啊,

    龟山却把我的视线挡住了。

    无奈手中没有开山斧啊,

    却只能望山兴叹心似火烧。

    孔子不仅是在吟,而且是在唱,若不是夜深人静,怕惊动了他人,他真想操琴高歌一曲……

    孔子师徒一行来到了卫国地界,正行间,见一妇人头带象牙梳子立于路旁。孔子停车向诸弟子说道:“欲知卫国的教化能否普及男女,当向妇人口中采风。谁能去向道旁妇女作回答?”

    夫子的话音刚落,颜回答道:“回愿前往。”说罢下车,行至妇人面前,拱手施礼说:“吾有徘徊之山,百草生其上,有枝而无叶,万兽集其中,有饮而无食,故向妇人乞罗网而捕之。”妇人闻言即取象牙梳子给颜回。颜回一边伸手接梳子一边问道:“妇人不问原委,即取宝栉与我,是为何故?”

    妇人回答说:“徘徊之山,乃君之首;百草生其上,有枝而无叶,乃君之发;百兽集其中,是为发中生虱;乞罗网而捕之,乃乞栉捕虱。故取栉而授之。”

    颜回肃然起敬,解发临风梳栉,然后束发如冠,将象牙梳擦拭干净,拱手奉还,长揖告别。颜回将全部经过告诉了孔子,孔子长叹道:“此妇人之智慧,吾愧不如!可见卫国的教化普及闺门,否则妇人何来如此之智慧呢?”

    卫国的都城帝丘(今之河南濮阳县),繁荣异常,人烟稠密,长街之上,比肩继踵,熙来攘往,这是国家安定昌盛的标志,孔子见了赞叹不已。

    “请问夫子。”冉求见孔子啧啧称赞便问,“人口已经众多了,下一步该如何呢?”

    孔子回答说:“使人民富裕起来。”

    “那么,富裕起来以后呢?”

    “施以教化,使人人学礼,皆成君子。”

    卫灵公知道孔子是列国中颇享盛名的圣人,为了沽博爱贤之名,便盛情接待了孔子师徒。卫灵公问道:“夫子在鲁俸粟几何?”

    孔子回答道:“俸粟六万。”

    “列国盛誉夫子门下弟子三千,贤者七十有余。我有幸亲睹诸子风采,真乃快事!夫子何不阐述仁学,以开我之茅塞。”

    孔子听后,暗之思忖,弟子中确也贤哲多不可数,小者可为诸侯相辅,大者胜似诸侯王公。有的可治千乘之国,有的可事工商贾肆。孔门可谓群星会萃,但这些怎么能与一个刚见面的国君论说呢?

    公孙朝、弥子瑕、王孙贾等八位嫉贤妒能之辈,竟提出了许多希奇古怪的问题,冷讽热嘲,故意刁难,孔子一律不予以回答,他要看看卫灵公对这些问题持怎样的态度。

    一位须发尽白的老臣说:“孔夫子学识渊博,不知师承哪家?既为圣人,又有众多弟子相携,不在父母之邦效力,跑来卫国何为?”

    孔子正在思索着该如何回答,子贡在一旁听不下去了。他想,初次见面,卫君询问仁学,倒还勉强说得过去,可是这伙权臣竟不怀好意,当面质问夫子,夫子又不作回答,定有难言之隐,我理当代夫子回击他们,也好让他们知道我等非登门乞食之辈。想到这儿,子贡便施礼答道:“文武圣王之道犹在人间未绝矣,贤者识其大,庸者识其小。夫人乃当今之圣人,焉能不学?何怙常师之授也!众位大人以此问道,不知学之道也。夫子之道,犹如红日,光照天下,岂暖一邦一国乎?夫子在鲁,名可谓盛,禄可谓厚,今辞司寇之官来此,焉求名禄乎?乃为仁道行矣。鲁卫兄弟之政,夫子道行三年必大兴,何患晋侯加兵哉!至于夫子门下,赐非全识,略述一、二:颜渊,回也,不厌不倦,诵诗崇礼,行不贰过,安贫乐道。夫子赞以诗云:‘媚兹一人,应侯慎德。’子路,仲由也,好勇过人,奋不顾身,不畏强暴,不欺弱寡,出言循性,擅长政事,兼能治军,夫子和以文,赞以诗,大意说:精通小法、大法,能使下国强大,受天子宠命,不忧不惧,奏事忠直,强哉武士,文不胜质。治理千乘,易如反掌。冉有,求也,敬老恤幼,迎宾知礼,好学博艺,办事勤谨。夫子赞曰:‘敬老近礼,恤幼近惠,好学多智,勤则有功,好似个宣德国老。’仲弓,冉雍也,纯孝性成,德行无亏,若明君知遇,乃王者之相。不忧贫,不迁怒,不念旧恶。夫子有诗赞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子华,公西赤也,持躬斋庄严肃,立志通达好礼,傧相两君,笃雅有节。夫子赞他《诗》、《礼》,可以免学而知,躬行三千威仪,极难得之。子我,宰予也,利口善辩,智足以知圣人,见解独道,富于创造。可游说列国,出入两军阵前,胜过百万雄师。论及子张、有若、南宫、公冶长等等,均具先贤之风,皆赐眼见目睹者也。赐之同窗居赐之右者众矣。赐曾车驾九州,未闻若我孔门弟子者……”

    子贡侃侃而谈,正气凛然,口若悬河。卫君不时颔首称是。几位大臣听得目瞪口呆,羞得面红耳赤,低垂了头。子贡说完,扫视朝堂,众人默然无对。卫灵公点头说道:“孔夫子在鲁俸粟六万,孤亦供粟六万,来日定然委以重任!”

    莫非孔子来卫真的逢到了知遇之明君吗?……

聊斋志异 – 水灾

网站小编

康熙二十一年,山东旱,自春徂夏,赤地千里。六月十三日小雨,始种粟。十八日大雨后,乃种豆。一日,石门庄有老叟,暮见二羊斗山上,告村人曰:“大水至矣!”遂携家播迁。村人共笑之。无何,雨暴注,平地水深数尺,居庐尽没。一农人弃其两儿,与妻扶老母奔避高阜。下视村中,汇为泽国,并不复念及两儿。水落归家。一村尽成墟墓,入己门,则一屋独存,见两儿尚并坐床头,嬉笑无恙。咸叹谓夫妇孝感所致。此六月二十二日事也。

康熙二十四年,平阳地震,人民死者十有七八。城郭尽墟;仅存一舍,则孝子某家也。茫茫大劫中,惟孝嗣无恙,谁谓天公无皂白耶?

登录

忘记密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