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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史为鉴,穿越千年

第七卷 钱秀才错占凤凰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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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船载酒日相随,短笛卢花深处吹。

湖面风收云影散,水天光照碧琉璃。

这首诗是未时杨备游太湖所作。这太湖在吴郡西南三十余里之外。你道有多少大?东西二百里,南北一百二十里,周围五百里,广三万六千顷,中有山七十二峰,襟带三州。哪三州?苏州、湖州、常州。东南诸水皆归。一名震泽,一名具区,一名笠泽,一名五湖。何以谓之五湖?东通长洲松江,南通乌程溪,西通义兴荆溪,北通晋陵湖,东通嘉兴韭溪,水凡五道,故谓之五湖。那五湖之水,总是震泽分流,所以谓之太湖。就太湖中,亦有五湖名色,曰:菱湖、游湖、莫湖、贡湖、胥湖。五湖之外,又有三小湖:扶椒山东日梅梁湖,杜圻之西、鱼查之东日金鼎湖,林屋之东日东皋里湖:吴人只称做太湖。那太湖中七十二峰,惟有洞庭两山最大:东洞庭曰西山,两山分峙湖中。其余诸山,或远或近,若浮或沉,隐见出没于波涛之间。有元人计谦诗为证:

周回万水入,远近数州环。

南极疑无地,西浮直际山。

三江归海表,一径界河间。

白浪秋风疾,渔舟意尚闲。

那东西两山在太湖中间,四面皆水,车马不通。欲游两山者,必假舟揖,往往有风波之险。昔宋时宰相范成大在湖中遇风,曾作诗一首:

白雾漫空白浪,舟如竹叶信浮沉。

科头宴起吾何敢,自有山川印此心。

话说两山之人,善于货殖,八面四路,去为商为贾,所以江湖上有个口号,叫做“钻天洞庭”。内中单表西洞庭有个富家,姓高名赞,少年惯走湖广,贩卖粮食。后来家道殷实了,开起两个解库,托著四个夥计掌管,自己只在家中受用。浑家金氏,生了男女二人,男名高标,女名秋芳。那秋芳反长似高标二岁。高赞请个积年老教授在家馆谷,教著两个女儿读书。那秋芳资性聪明,自七岁,至二十岁,书史皆通,写作俱妙。交十三岁,就不进学堂,只在房中习学女工,描鸾刺凤。看看长成十六岁,出落得好个女儿,美艳非常,有诗为证:

面似桃花含露,体如白雪团成。眼横秋水黛眉清,十指尖尖春笋。袅娜休言西子,风流不让崔莺。金莲窄窄瓣儿轻,行动一天丰韵。

高赞见女儿人物整齐,且又聪明,不肯将他配个平等之,定要拣个读书君子、才貌兼全的配他,聘礼厚薄到也不论。若对头好时,就赔些妆区嫁去,也自愿情愿。有多少豪门富室,日来求亲的。高赞访得他子弟才不压众,貌不超群,所以不曾许允。虽则洞庭在水中央,三州通道,况高赞又是个富家。这些做媒的四处传扬,说高家女子美貌聪明,情愿赔钱出嫁,只要择个风流佳婿。但有一二分才貌的,哪一个不挨风缉缝,对那些媒人说道:“今后不须言三语四。若果有人才出众的,便与他同来见我。合意得我意,一言两决,可不快当!”自高赞出了这句言语,那些媒人就不敢轻易上门。正是:

眼见方为是,传言未必真。

试金今有石,惊破假银人。

话分两头。却说苏州府吴江县平望地方,有一秀士,姓钱名青,字万选。此人饱读诗书,广知今古,更兼一表人才。也有诗为证:

出落唇红齿白,生成眼秀眉清。

风流不在著衣新,俊俏行中首领。

下笔千言立就,挥毫四坐皆惊。

青钱万选好声名,一见人人起敬。

钱出家世书香,产微业薄,不幸父母早丧,愈加零替,所以年当弱冠,无力娶妻,止与老仆钱兴相依同住。钱兴逐日做些小经纪供给家主,每每不敷,一饥两饱。幸得其年游庠,同县有个表兄,住在北门之外,家道颇富,就延他在家读书。那表兄姓颜名俊,字伯雅,与钱生同庚生,都则一十八岁,颜俊只长得三个月,故此钱生呼之为兄。父亲已逝,止有老母在堂,亦未尝定亲。说话的,那钱青因家贫未娶,颜俊是富家之子,如何一十八岁,还没老婆?其中有个缘故:那颜俊有个好高之病,立誓要拣个绝美的女子,方与缔姻,所以急切不能成就,况且颜俊自己又生得十分丑陋。怎见得?亦有诗为证:

面黑浑如锅底,眼圆却似铜铃。

痘疤密摆泡头钉,黄发锋松两鬓。

牙齿真金镀就,身躯顽铁敲成。

楂开五指鼓锤能,枉了名呼颜俊。

那颜俊虽则丑陋,最好妆扮,穿红著绿,低声强笑,自以为美。更兼他腹中全无滴墨,纸上难成片语,偏好攀今掉古,卖弄才学。钱青虽知不是同调,却也借他馆地,为读书之资,每事左凑著他。故此颜俊甚是喜欢,事事商议而行,甚说得著。话休絮烦。一日,正是十月初旬天气,颜俊有个门房远亲,姓尤名辰,号少梅,为人生意行中,颇颇伶俐,也领借颜俊些本钱,在家开个果子店营运过活。其日在洞庭山贩了几担橙橘回来,装做一盘,到颜家送新。他在山上闻得高家选婿之事,说话中间偶然对颜俊叙述,也是无心之谈。谁知颜俊到有意了。想道:“我一向要觅一头好亲事,都不中意。不想这段姻缘却落在那里!凭著我恁般才貌,又有家私,若央媒去说,再增添几句好话,怕道不成?”那日一夜睡不著,天明起来,急急梳洗了,到尤辰家里。

尤辰刚刚开门出来,见了颜俊,便道:“大官人为何今日起得恁早?”颜俊道:“便是有些正事,欲待相烦。恐老兄出去了,特特早来。”尤辰道:“不知大官人有何事见委?请里面坐了领教。”颜俊坐座启下,作了揖,分宾而坐,尤辰又道:“大官人但有所委,必当效力,只怕用小子不著。”颜俊道:“此来非为别事,特求少梅作伐。”尤辰道:“大官人作成小子赚花红钱,最感厚意,不知说的是那一头亲事?”颜俊道:“就是老兄昨日说的洞庭西山高家这头亲事,于家下甚是相宜,求老兄作成小子则个。”尤辰格的笑的一声道:“大官人莫怪小子直言!若是第二家,小子也就与你去说了;若是高家,大官人作成别人做媒罢。”颜俊道:“老兄为何推托?这是你说起的,怎么又叫我去寻别人?”尤辰道:“不是小子推托。只为高老有些古怪,不容易说话,所以迟疑。”颜俊道:“别件事,或者有些东扯西拽,东掩西遮,东三西四,不容易说话。这做媒乃是冰人撮合,一天好事,除非他女儿不要嫁人便罢休;不然,少不得男媒女约。随他古怪煞,须知媒人不可怠慢。你怕他怎的!还是你故意作难,不肯总成我这桩美事。这也不难,我就央别人却说。说成了时,休想吃我了喜酒!”说罢,连忙起身。

那尤辰领借了颜俊家本钱,平日奉承他的,见他有然不悦之意,即忙回船转舵道:“肯去就去,不肯去就罢了,有甚话商量得!口里虽则是恁般说了,身子却又转来坐下,尤辰道:“不是我故意作难,那老儿真个古怪,别家相媳妇,他偏要向女婿。但得他当面见得中意,才将女儿许他。有这些难处,只怕劳而无功,故此不敢把这个难题包揽在身上。”颜俊道:“依你说,也极容易。他要当面看我时,就等他看个眼饱。我又不残疾,怕他怎地!”尤辰不觉呵呵大笑道:“大官人,不是冲撞你说。大官人虽则不丑,更有比大官人胜过几倍的,他还看不上眼哩。大关人若不是把与他见面,这事纵没一分二分,还有一厘二厘;若是当面一看,便万分难成了。”颜俊道:“常言‘无谎不成媒。’,你与我包谎,只说十二分人才,或者该是我的姻缘,一说便就,不要面看,也不可知,”尤辰道:“倘若要看时,却怎地?”颜俊道:“且到那时,再有商量,只求老兄速去一言。”尤辰道:“既蒙吩咐,小子好歹走一遭便了。”

言俊临起身,又叮咛道:“千万,千万!说得成时,把你二十五这纸借契,先奉还了,媒礼花红在外。”尤辰道:“当得,当得!”颜俊别去。不多时,就教人封上五钱银子,送与尤辰,为明日买舟之费。颜俊那一夜在床上又睡不著,想道:“倘他去时不尽其心,葫芦提回覆了我,可不枉走一遭!再差一个伶俐家人跟随他去,听他讲甚言语。好计,好计!”等待天明,便唤家童小乙来,跟随尤犬舍往山上去说亲。小乙去了。颜俊心中牵挂,即忙梳洗,往近处一个关圣庙中求签,卜其事之成否。当下焚香再拜,把签筒摇了几摇,扑的跳出一签,拾起看时,却是第七十三签。签上写的有签诀四句,云:

忆昔兰房分半钗,而今忽把信音乖。

痴心指望成连理,到底谁事不谐。

颜俊才学虽则不济,这几句签诀文义显浅,难道好歹不知。求得此签,心中大怒,连声道:“不准,不准!”撒袖出庙门而去。回家中坐了一会,想道:“此事有甚不谐!难道真个嫌我丑陋,不中其意?男子汉须比不得妇人,只是出得人前罢了。一定要选个陈平、潘安不成?”一头想,一头取镜子自照。侧头侧脑的看了一回,良心不昧,自己也看不过了。把镜子向桌上一撇,叹了一口寡气,呆呆而佳,准准的闷了一日。不题。且说尤辰是日同小乙驾了一只三橹快船,趁著无风静浪,咿呀的摇到西山高家门首停舶,刚刚是未牌时分。小乙将名帖递了。高公出迎,问其来意。说是与令爱作伐。高赞问是何宅,尤辰道:“就是敝县一个舍亲,家业也不薄,与宅上门户相当。此子佃方十八,读书饱学。”高赞道:“人品生得如何?老汉有言在前,定要当面看过,方敢应承。”尤辰见小乙紧紧靠在椅子后边,只得不老实扯个大谎,便道:“若论人品,更不必言。堂堂一躯,十全之相;况且一肚文才,十四岁出去考童生,县里就高高取上一名,这几年为丁了父忧,不曾进院,所以未得游庠。有几个老学,看了舍亲的文字,都许他京解之才。就是在下,也非惯于为媒的。因年常在贵山买,因偶闻令爱才貌双全,老翁又慎于择婿,因思舍亲正合其选,故此斗胆轻造。”

高赞闻言,心中甚喜,便道:“令亲果然有才有貌,老汉敢不从命!但老汉未曾经目,终不于心。若是足下引令亲过寒家一会,更无别说。”尤辰道:“小子并非谬言,老翁他日自知。只是舍亲是个不出书房的小官人,或者未必肯到宅上。就是小子撺掇来时,若成得亲事还好,万一不成,舍亲何面目回转!小子必然讨他抱怨了。”高赞道:“既然人品十全,岂有不成之理?老夫生性是这般小心过度的人,所以必要著眼。若是令亲不屑不顾,待老汉到宅,足下不意之中,引令亲来一观,却不妥贴?”尤辰恐怕高赞身到吴江,访出颜俊之丑,即忙转口道:“既然尊意决要会面,小子还同舍亲奉拜,不敢烦尊驾动定。”说罢,告别。高公哪里肯放,忙教整酒肴相款。吃到更余,高公留宿。尤辰道:“小舟带有铺陈,明日要早行,即今奉别。等舍亲登门,却又相扰。”高公取舟金一封相送。

尤辰作谢下船。次早顺风,拽起饱帆,不勾大半日就到了吴江。颜俊正呆呆的站在门前望信,一见尤辰回家,便迎住问道:“有劳老兄往返,事体如何?”尤辰把问答之言,细述一遍。“他必要面会,大官人如何处置?”颜俊嘿然无言。尤辰便道:“暂别再会。”自回家去了。频俊到里面,唤过小乙来问其备细,只恐尤辰所言不实。小乙说来果是一般。颜俊沉吟了半晌,心生一计,再走到尤辰家,与他商议。不知说的是甚么计策,正是:

为思佳偶情如火,索尽枯肠夜不眠。

自古姻缘皆分定,红丝岂是有心牵。

颜俊对尤辰道:“适才老兄所言,我有一计在,此也不打。”紧尤辰道:“有何好计?”颜俊道:“表弟钱万选,向在舍下同窗读书,他的才貌比我胜几分儿。明日我央及他同你去走一遭,把他只说是我,哄过一时。得行过了聘,不怕他赖我的姻事。”尤辰道:“若看了钱官人,万无不成之理,只怕钱官人不肯。”颜俊道:“他与我至亲,又相处得极好。只央他点一遍名儿,有甚亏他处!料他决然无辞。”说罢,作别回家。

其夜,就到书房中陪钱万选夜饭,酒肴比常分外整齐。钱万选愕然道:“日日相扰,今日何劳盛设?”颜俊道:“且吃三杯,有小事相烦贤弟则个,只是莫要推故。”钱万选道:“小弟但可劳之处,无不从命,只不知甚么样事?”颜俊道:“不瞒贤弟说,对门开果子店的尤少梅,与失作伐,说的女家,是洞庭西山高家。一时间夸了大口,说我十分才貌。不想说得忒高兴了,那高老定要先请我去面会一会,然后行聘。昨日商议,若我自去,恐怕不应了前言。一来少梅没趣,二来这亲事就难成了。故此要劳贤弟认了我的名色,同少梅一行,瞒过那高老,玉成这头亲事。感恩不浅,愚兄自当重报。”钱万选想了一想,道:“别事犹可,这事只怕行不得。一时便哄过了,后来知道,你我都不好看相。”颜俊道:“原只要哄过这一时。若行聘过了,就晓得也何怕。他他又不认得你是甚么人。就怪也只怪得媒人,与你甚么相干!况且他家在洞庭西山,百里之隔,一时也未必知道。你但放心前去,到不要畏缩。”钱万赞听了,沉吟不语。欲待从他,不是君子所为;欲待不从,必然取怪,这馆就处不成了,事在两难。颜俊见他沉吟不决,便道:“贤弟,常言道:‘天摊下来,自有长的撑住。’凡事有愚兄在前,贤弟休得过虑。”钱万选道:“虽然如此,只是愚弟衣衫褴褛,不称仁兄之相。”颜俊道:“此事愚兄早已办下了。”是夜无话。

次日,颜俊早起,便到书房中,唤家童取出一皮箱衣服,都是绫罗绸绢时新花样的翠颜色,时常用龙涎庆真饼薰得扑鼻之香,交付钱青行时更换,下面挣袜丝鞋。只有头巾不对,时与他折了一顶新的。又封著二两银子送与钱青道:“薄意权充纸笔之用,后来还有相酬。这一套衣服,就送与贤弟穿了。日后只求贤弟休向人说,泄漏其事。今日约定了尤少梅,明日早行。”钱青道:“一依尊命。这衣小弟借穿,回时依旧纳。还这银子一发不敢领了。”颜俊道:“古人车马轻裘,与朋友共,就没有此事相劳,那几件粗衣奉与贤弟穿了,不为大事。这些须薄意,不过表情,辞时反教愚兄惭愧。”钱青道:“既是仁兄盛情,衣服便勉强领下,那银子断然不敢领。”颜俊道:“若是贤弟固辞,便是推托了。”钱青方才受了。

颜俊是日约会尤少梅。尤辰本不肯担这干纪,只为不敢得罪于颜俊,勉强应承。颜俊预先备下船只,及船中供应食物,和铺陈之类,又拨两个安童服侍,连前番跟去的小乙,共是三人。绢衫毡包,极其华整。隔夜俱已停当。又吩咐小乙和安童到彼,只当自家大官人称呼,不许露出个“钱”字。过了一夜,侵早就起来催促钱青梳洗穿著。钱青贴里贴外,都换了时新华丽衣服,行动香风拂拂,比前更觉标致。

分明荀令留香去,疑是潘郎掷果回。

颜俊请尤辰到家,同钱青吃了早饭,小乙和安童跟随下船。又遇了顺风,片帆直吹到洞庭西山,天色已晚,舟中过宿。次日早饭过后,约莫高赞起身,钱青全柬写颜俊名字拜帖,谦逊些,加个“晚”字。小乙捧帖,到高家门首投下,说:“尤大舍引颜宅小官人特来拜见!”高家仆人认得小乙的,慌忙通报。高赞传言快请。假颜俊在前,尤辰在后,步入中堂,高赞一眼看见那个小后生,人物轩昂,衣冠济楚,心下已自三分欢喜。叙礼已毕,高赞看椅上坐。钱青自谦幼辈,再三不肯,只得东西昭穆坐下。高赞肚里暗暗喜欢:“果然是个谦谦君子。”坐定,先是尤辰开口,称说前日相扰。高翁答言多慢,接口就问说:“此位就是令亲颜大官人?前日不曾问得贵表。”钱青道:“年幼无表。”尤辰代言:“舍亲表伯雅。伯仲之伯,雅俗之雅。”高赞道:“尊名尊字,俱称其实。”钱青道:“不敢!”高赞又问起家世,钱青一一对答,出词吐气,十分温雅。高赞想道:“外才已是美了,不知他学问如何?且请先生和儿出来相见,盘他一盘,便见有学无学。”献茶二道,吩咐家人:“书馆中请先生和小舍出来见客。”

去不多时,只见五十多岁一个儒者,引著一个垂髫学生出来。众人一齐起身作揖。高赞一一通名:“这位是小儿的业师,姓陈,见在府庠:这就是小儿高标。”钱青看那学生,生得眉清目秀,十分俊雅,心中想著:“此子如此,其姊可知。颜兄好造化哩!”又献了一道茶。高赞便对先生道:“此位尊客是吴江颜伯雅,年少高才。”那陈先生已会了主人之意,便道:“吴江是人才之地,见高识广,定然不同。请问贵邑有三高祠,还是哪三个?”钱青答言:“范蠡、张翰、陆龟蒙。”又问:“此三人何以见得他高处?”钱青一一分疏出来。两个遂互相盘问了一回。钱青见那先生学问平常,故意谭天说地,讲古论今,惊得先生一字俱无,连称道:“奇才,奇才!”把一个高赞就喜得手舞足蹈,忙唤家人,悄悄吩咐备饭,西整齐些。家人闻言,即时拽开桌子,排下五色果品。高赞取杯箸安席。钱青答敬谦让了一回,照前昭穆坐下。三汤十菜,掭案小吃,顷刻间,摆满了桌子,真个咄嗟而办。

你道为何如此便当,原来高赞的妈妈金氏,最爱其女,闻得媒人引颜小官人到来,也伏在遮堂背后吊看。看见一表人才,语言响亮,自家先中意,料高老必然同心,故此预先准备筵席,一等吩咐,流小的就搬出来。宾主共是五位。酒后饭,饭后酒,直吃到红日衔山。钱青和尤辰起身告辞。高赞心中甚不忍别,意欲攀留日。钱青那里肯住?高赞留了几次,只得放他起身。钱青拜别了陈先生,口称承教,次与高公作谢道:“明日早行,不得再来告别!”高赞道:“仓卒怠慢,勿得见罪。”小学生也作揖过了。金氏已备下几色程相送,无非是酒米鱼肉之类,又有一封舟金,高赞扯尤辰到背处,说道:“颜小官人才貌,更无他说。若得少梅居间成就,万分之幸。”尤辰道:“小子领命。”高赞直送上船,方才分别。当夜夫妻两口,说了颜小官人一夜,正是:

不须玉杵千金聘,已许红绳两足缠。

再说钱青和尤辰,次日开船,风水不顺,真到更深,方才抵家,颜俊兀自秉烛夜坐,专听好音。二人叩门而入,备述昨朝之事。颜俊见亲事已成,不胜之喜,忙忙的就本月中择个吉日行聘。果然把那二十两借契送还了尤辰,以为谢礼。就择了十二月初三日成亲。高赞得意了女婿,况且妆奁久已完备,并不推阻。

日往月来,不觉十一月下旬,吉期将近。原来江南地方娶亲,不行古时亲迎之礼,都是女亲家和阿舅自送上门。女亲家谓之送娘,阿舅谓之抱嫁。高赞为选中了乘龙佳婿,到处夸扬,今日定要女婿上门亲迎,准备大开筵宴,遍请远近亲邻吃喜酒,先遣人对尤辰说知。尤辰吃了一惊,忙来对颜俊说了,颜俊道:“这番亲迎,少不得我自去走遭。”尤辰跌足道:“前日女婿上门,他举家都看个勾,行乐图也画得出在那里。今番又换了一个面貌,教做媒的如何措辞?好事定然中变!连累小子必然受辱!”颜俊听说,反抱怨起媒人来道:“当初我原说过来,该是我姻缘,自然成就。若第一次上门时,自家去了,哪见得今日进退两难!都是你捉弄我,故意说得高老十分古怪,不要我去,教钱家表弟替了。谁知高老甚是好情,一说就成,并不作难。这是我命中注定,该做他家的女婿,岂因见了钱表弟方才肯成!况且他家已受了聘礼,他的女儿就是我的人了,敢道个不字么?你搅我今番自去,他怎生发付我?难道赖我的亲事不成?”尤辰摇著头道:“成不得!人也还在他家!你狠到哪里去?若不肯把送上轿,你也没奈何他!”颜俊道:“多带些人从去,肯便肯,不肯时打进去,抢将回来,告到官司,有生辰吉帖为证,只是赖婚的不是,我并没差处。”尤辰道:“大官人休说满话!常言道:‘恶龙不斗地头蛇。’你的从人虽多,怎比得坐地的,有增无减。万一弄出事来,缠到官司,那老儿诉说,求亲的一个,娶亲的又是一个。官府免不得与媒人诘问。刑罚之下,小子只得实说。连累钱大官人前程干系,不是耍处。”

颜俊想了一想道:“既如此,索性不去了,劳你明日去回他一声,只说前日已曾会过了,敝县没有迎的常规,还是从俗送亲罢。”尤辰道:“一发成不得。高老因看上了佳婿,到处夸其才貌。那些亲邻专等亲迎之时,都要来厮认。这是断然要去的。”颜俊道:“如此,怎么好?”尤辰道:“依小子愚见,更无别策,只是再央令表弟钱大官人走遭。索性哄他到底。哄得新人进门,你就靠家大了,不怕他又夺了去。结婚之后,纵然有话,也不怕他了。”颜俊顿了一顿口道:“话到有理!只是我的亲事,到作成别人去风光。央及他时,还有许多作难哩。”尤辰道:“事到其间,不得不如此了。风光只在一时,怎及得大官人终身受用!”颜俊又喜又恼。

当下别了尤辰,回到书房,对钱青说道:“贤弟,又要相烦一事。”钱青道:“不知兄又有何事?”颜俊道:“出月初三,是愚兄毕姻之期,初二日就要去亲迎。原要劳贤弟一行,方才妥当。”钱青道:“前日代劳,不过泛然之事。今番亲迎,是个大礼,岂是小弟代得的?这个断然不可!”颜俊道:“贤弟所言虽当,但因初番会面,他家已认得了;如今忽换我去,必然疑心,此事恐有变卦。不但亲事不成,只恐还要成讼。那时连贤弟也有干系,却不是为小妨大,把一天好事自家弄坏了?若得贤弟迎回来,成就之后,不怕他闲言闲语,这是个权宜之术。贤弟须知:塔尖上功德,休得固辞。”钱青见他说得情辞恳切,只索依允。

颜俊又唤过吹手及一应接亲人从,都吩咐了说话,不许漏泄风声,取得亲回,都有重赏。众人谁敢依。到了初二日侵晨,尤辰便到颜家相帮安排亲迎礼物,及上门各项赏赐,都封得停停当当。其钱青所用,及儒巾圆领丝皂靴,并皆齐备。又分派各船食用,大船二只,一只坐新人,一只媒人共新郎同坐;中船四只,散载众人;小船四只,一者护送,二者以备杂差。十余只船,筛锣掌号,一齐开出湖去。一路流星炮杖,好不兴头。正是:

门阑多喜气,女婿近乘龙。

船到西山。已是下午。约莫离高家半里停泊,尤辰先到高家报信。一面安排亲迎礼物,及新人乘坐百花彩轿,灯笼火把,共有数百。钱青打扮整齐,另有青绢暖轿,四抬四绰,生箫鼓乐,迳望高家而来。那山中远近人家,都晓得高家新女婿才貌双全,竞来观看,挨肩并足,如看神会故事的般热闹。钱青端坐轿中,美如冠玉,无不喝采。有妇女曾见过秋芳的,便道:“这般一对夫妻,真个郎才女貌!高家拣了许多女婿,今日果然被他拣著了。”不题众人。

且说高赞家中,大排筵席,亲朋满坐,未及天晚,堂中点得画烛通红。只听得乐声聒耳,门上人报道:“娇客轿子到门了。”傧相披红插花,忙到轿前作揖,念了诗赋,请出轿来。众人谦恭揖让,延至中堂奠雁。行礼已毕,然后诸亲一一相见。众人见新郎标致,一个个暗暗称羡。献茶后,吃了茶果点心,然后定席安位。此日新女婿与寻常不同,面南专席,诸亲友环坐相陪,大吹大擂的饮。酒随从人等,外厢另有款待。

且说钱青坐于席上,只听得众人不住声的赞他才貌,贺高老选婿得人。钱青肚里暗笑道:“他们好似见鬼一般!我好像做梦一般!做梦的醒了,也只扯淡;那些见神见鬼的,不知如何结末哩?我今日且落得受用。”又想道:“我今日做替身,担了虚名,不知实受还在几时?料想不能如此富贵。”转了这一念,反觉得没兴起来。酒也懒吃了。高赞父子,轮流敬酒,甚是殷。钱青怕担误了表兄的正事,急欲抽身。高赞固留,又坐了一回。用了汤饭,仆从的酒都吃完了。

约莫四鼓,小乙走在钱青席边,催促起身。钱青教小乙把赏封给散,起身作别。高赞量度已是五鼓时分,陪嫁妆奁俱已点检下船,只待收拾新人上轿。只见船上人都走来说:“外边风大,难以行船,且消停一时,等风头缓了好走。”原来半夜里便发大了风。那风刮得好利害!只见:山间拔木扬尘,湖内腾波起浪。只为堂中鼓乐喧阗,全不觉得。高赞叫乐人住了吹打,听时,一片风声,吹得怪响,众皆愕然,急得尤辰只把脚跳,高赞心中大是不乐,只得重新入席,一面差人在外专看风色,看看天晓,那风越狂起来,刮得彤云密布,雪花飞舞。众人都起身看著天,做一块儿商议。一个道:“这风还不像就住的。”一个道:“半夜起的风,原要半夜里占。”又一个道:“这等雪天,就是没风也怕行不得。”又一个道:“只怕这雪还要大哩!”又一个道:“风太急了,住了风,只怕湖胶。”又一个道:“这太湖不愁他胶断,还怕的是风雪。”众人是恁般闲讲,高老和尤辰好生气闷!又捱一会,吃了早饭,风愈狂,雪愈大,料想今日过湖不成。错过了吉日良时,残冬腊月,未必有好日了。况且笙箫鼓乐,乘兴而来,怎好教他空去?

事在千难万难之际,坐间有个老者,唤做周全,是高赞老邻,平日最善处分乡里之事,见高赞沉吟无计,便道:“依老汉愚见,这事一些不难。”高赞道:“足下计将安在?”周全道:“既是选定日期,岂可错过!令婿既已到宅,何就此结亲?趁这筵席,做了花烛。等风息,从客回去,岂非全美!”众人齐声道:“最好!”高赞正有此念,却喜得周老说话投机。当下便吩咐家人,准备洞房花烛之事。

却说钱青虽然身子在此,本是个局外之人,起初风大风小,也还不在他心上。忽见周全发此议论,暗暗心惊,还道高老未必听他,不想高老欣然应允,老著忙,暗暗叫苦。欲央尤少梅代言,谁想尤辰平昔好酒,一来天气寒冷,二来心绪不佳,斟著大杯,只顾吃。吃得烂醉如泥,在一壁厢空椅子上,打鼾去了。钱青只得自家开口道:“此百年大事,不可草草,不妨另择个日子,再来奉迎。”高赞哪里肯依,便道:“翁婿一家,何分彼此!况贤婿尊人已不在堂,可以自专。”说罢,高赞入内去了。钱青又对各位亲邻,再三央及,不愿在此结亲。众人都是奉承高老的,哪一个不极口赞成。

钱青此时无可奈何,只推出恭,到外面时,却叫颜小乙与他商议。小乙心上也道不该,只教教钱秀才推辞,此外别无良策。钱青道:“我辞之再四,其奈高老从!若执意推辞,反起其疑。我只要委曲周全你家主一桩大事,并无欺心。若有苟且,天地不容。”主仆二人正在讲话,众人都攒拢来道:“此是美事,令岳意已决矣,大官人不须疑虑!”钱青嘿然无语。众人揖钱青请进。什饭已毕,重排喜筵。傧相披红喝礼,两位新人打扮登堂,照依堂规行礼,结了花烛。正是:

百年姻眷今宵就,一对夫妻此夜新。

得意事成失意事,有心人遇没心人。

其夜酒阑人散,高赞老夫妇亲送新郎进房,伴娘替新娘卸了头面。几遍催新郎安置,钱青只不答应。正不知甚么意故。只得服侍新娘先睡,自己出房去了。丫鬟将房门掩上,又催促官人上床。钱青心上如小鹿乱撞,勉强答应一句道:“你们先睡。”丫鬟们乱了一夜,各自倒东歪西去打瞌睡。钱青本待秉灯达旦,一时不曾讨得几支蜡烛,到烛尽时,又不好声唤,忍著一肚子闷气,和衣在床外侧身而卧,也不知女孩儿头东头西。次早清清天亮,便起身出外,到舅子书馆中去梳流。高赞夫妻只道他少年害羞,亦不为怪。是日雪虽住了,风尚不息,高赞且做庆贺筵席,钱青吃得酩酊大醉,坐到更深进房。女孩儿又先睡了。钱青打熬不过,依旧和衣而睡,连小娘子的被窝儿也不敢触著。又过一晚,早起时,见风势稍缓,便要起身。高赞定要留过三朝,方才肯放。钱青拗不过,只得又吃了一日酒。坐间背地里和尤辰说起夜间和衣而卧之事,尤辰口虽答应,心下未必准信。事已如此,只索由他。

却说女孩儿秋芳自结亲之夜,偷眼看那新郎,生得果然齐整,心中暗暗欢喜。一连两夜,都则衣不解带,不解其故。“莫非怪我先睡了,不曾等待得他?”此是第三夜了,女孩儿预先吩咐丫鬟,只等官人进房,先请他安息。丫鬟奉命,只等新郎进来,便替他解衣科帽。钱青见不是头,除了头巾,急急的跳上床去,贴著床里自睡,仍不脱衣。女孩儿满怀不乐,只也和衣睡了,又不好告诉爹娘。到第四日,天气晴和,高赞预先备下送亲船只,自己和老婆亲送女孩儿过湖。娘女共是一船,高赞与钱青、尤辰又是一船。船头俱挂了杂彩,鼓乐振天,好生热闹。只有小乙受了家主之托,心中甚不快意。驾个小小快船,赶路先行。

话分两头。且说颜俊自从打发众人迎亲去后,悬悬而望,到初二日半夜,听得刮起大风大雪,心上好不著忙。也只道风雪中船行得迟,只怕挫了时辰,哪想道过不得湖!一应烛筵席,准备十全。等了一夜,不见动静,心下好闷,想道:“这等大风,到是不曾下船还好;若在湖中行动,老大担忧哩。”又想道:“若是不曾下船,我岳父知道错过吉期,岂肯胡乱把女儿送来,定然要另选个日子。又不知几时吉利?可不闷杀了人!”又想道:“若是尤少梅能事时,在岳丈前掇,权且迎来,那时我哪管时日利与不利,且落得早些受用。”如此胡思乱想,坐不安席,不住的在门前张望。

到第四日风息,料道决有佳昔。等到午后,只小乙先回报道:“新娘已取来了,不过十里之遥。”颜俊问道:“吉期挫过,他家如何肯放新人下船?”小乙道:“高家只怕挫过好日,定要结亲。钱大官人替东人权做新郎三日了。”颜俊道:“既结了亲,这二夜钱大官人难道竟在新人房里睡的?”小乙道:“睡是同床的,却不曾动弹。那钱大官人是看得熟鸭蛋伴得小娘眠的。”颜俊骂道:“放屁!哪有此理!我托你何事?你如何不叫他推辞;却做下这等勾当?”小乙道:“家人也说过来,钱大官人道:‘我只要周全你家之事,若有半点欺心,天神监察。’”颜俊此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一把掌将小乙打在一边,气忿忿的奔出门外,专等钱青来厮闹。

恰好船已拢岸。钱青终有细腻,预先嘱咐尤辰伴住高老,自己先跳上岸。只为自反无愧,理直气壮,昂昂的步到频家门首,望见频俊,笑嘻嘻的正要上前作揖,告诉衷情。谁知颜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此际便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睁,不等开言,便扑的一头撞去。咬定牙根,狠狠的骂道;“天杀的!你好快活!”说声未毕,氁貆五指,将钱青和巾和发,扯做一把,乱踢乱打,口里不绝声的道:“天杀的!好欺心!别人费了钱财,把与你见成受用!”钱青口中也自分辩。频俊打骂忙了,哪里听他半个字儿。家人也不敢上前相劝。钱青吃打慌了,但呼救命。船上人听得闹吵,都上岸来看。只见一个丑汉,将新郎痛打,正不知甚么意故。都走拢来解劝,哪里劝得他开?高赞盘问他家人,那家人料瞒不过,只得实说了。高赞不闻犹可,一闻之时,心头火起,大骂尤辰无理,做这等欺三瞒四的媒人,说骗人家女儿。也扭著尤辰乱打起来。高家送亲的人,也自心怀不平,一齐动手要打那丑汉。颜家的家人回护家主,就与高家从人对打。先前颜俊和钱青是对厮打,以后高赞和尤辰是两对厮打,结未两家家人,扭做一团厮打。看的重重叠叠,越发多了,街道拥塞难行,却似:

九里山前摆阵势,昆阳城下赌输赢。

事有凑巧,其时本县大尹恰好送了上司回轿,至于北门,见街上震天喧嚷,却是厮打的,停了轿子,喝教拿下。众人见知县相公拿人,都则散了。只有颜俊兀自扭住钱青,高赞兀自扭住尤辰,纷纷告诉,一时不得其详。大尹都教带到公庭,逐一细审,不许搀口。见高赞年长,先叫他上堂诘问。高赞道:“小人是洞庭山百姓,叫做高赞,为女择婿,相中了女婿才貌,将女许配。初三日,女婿上门亲迎,因被风雪所阻。小人留女婿在家,完了亲事。今日送女到此,不期遇了这个丑汉,将小人的女婿毒打。小人问其缘故,却是那丑汉买嘱媒人,要哄骗小人的女儿为婚,却将那姓戋的后生,冒名到小人家里。老爷只问媒人,便知奸弊。”大尹道:“媒人叫做甚名字?可在这里么?”高赞道:“叫做尤辰,见在台下。”

大尹喝退高赞,唤尤辰上来,骂道:“弄假成真,以非为是,都是你弄出这个伎俩!你可实实供出,免受重刑。”尤辰初时还只含糊抵赖。大尹发怒,喝教取夹棍伺候。尤辰虽然市井,从未熬刑,只得实说:起初颜俊如何央小人去说亲,高赞如何作难,要选才貌,后来如何央钱秀才冒名去拜望,直到结亲始末,细细述了一遍。大尹点头道:“上是实情了。颜俊这厮费了许多事,却被别人夺了头筹,木怪不得发恼。只是起先设心哄骗的不是。”便教颜俊,审其口词,颜俊已听尤辰说了实话,又见知县相公词气温和,只得也叙了一遍,两口相同。

大尹结未唤钱青上来,一见钱青青年美貌,且被打伤,便有几分爱他怜他之意,问道:“你个秀才,读孔子之书,达周公之礼,如何替人去拜望迎亲,同谋哄骗,有乖行止?”钱青道:“此事原非生员所,愿只为颜俊是生员表兄,生员家贫,又馆谷于他家,被表兄再四央求不过,勉强应承。只道一时权宜,玉成其事。”大尹道:“住了!你既为亲情而往,就不该与那女儿结亲亲了。”钱青道:“生员原只代他亲迎。只为一连三日大风,太湖之隔,不能行舟,故此高赞怕误了婚期,要生员就彼花烛。”大尹道:“你自知替身,就该推辞了。”颜俊从傍磕头道:“青天老爷!只看他应承花烛,便是欺心。”大尹喝道:“不要多嘴,左右扯他下去。”再问钱青:“你那时应承做亲,难道没有个私心?”钱青道:“只问高赞便知。生员再三推辞,高赞不允。生员若再辞时,恐彼生疑,误了表兄的大事,故此权成大礼。虽则三夜同床,生员和衣而睡,并不相犯 。”大尹呵呵大笑道:“自古以来,只有一个柳下惠坐怀不乱。那鲁男子就自知不及,风雪之中,就不肯放妇人进门了。你少年子弟,血气未定,岂有三夜同床,并不相犯 之理?这话哄得哪一个!”钱青道:“生员今日自陈心迹,父母老爷未必相信,只教高赞去问自己皂钺儿,便知真假。”大尹想道;“那女儿若有私情,如何肯说实话?”当下想出个主意来,便教左右唤到老实稳婆一名,到舟中试验高氏是否处,速来回话。

不一时,稳婆来覆知县相公,那高氏果是处子,未曾破身。颜俊在阶下听说高氏还是处子,便叫喊道:“既是小的妻子不曾破坏,小的情愿成就。”大尹又道:“不许多嘴!”再叫高赞道:“你心下愿将女儿配哪一个?”高赞道:“小人初时原看中了钱秀才,后来女儿又与他做过花烛。虽然钱秀才不欺暗室,与小女即无夫妇之情,已定了夫妇之义。若教女儿另嫁颜俊,不惟小人不愿,就是女儿也不愿。”大尹道:“此言正合吾意。”钱青心下到不肯,便道:“生员此行,实是为公不为私。若将此女归了生员,把生员三夜衣不解带之意全然没下。宁可令此女别嫁。生员决不敢冒此嫌疑,惹人谈论。”大尹道:“此女若归他人,你过湖这两番替人诓骗,便是行止有亏,干碍前程了。今日与你成就亲事,乃是遮掩你的过失。况你的心迹已自洞然,女家两相情愿,有何嫌疑?休得过让,我自有明断。”遂举笔判云:

高赞相女配夫,乃其常理;颜俊借人饰己,实出奇闻。东床已招,何惭秉烛云长。风伯为媒,天公作合。佳男配了佳妇,两得其宜;求妻到底无妻,自作之孽。高氏断归钱青,不另作花烛。颜俊既不合设骗局于前,又不合奋老拳于后。事已不谐,姑免罪责。所费聘仪,合助钱青,以赎一击之罪。尤辰往来煽诱,实启衅端,重惩示儆。

判讫,喝教左右,将尤辰重责三十板,免其画供,竟行逐出,盖不欲使钱青冒名一事彰闻于人也。高赞和钱青拜谢。一干人出了县门,颜俊满面羞惭,敢怒而不敢言,抱头鼠窜而去,有好几月不敢出门。尤辰自回家将息棒疮不题。

却说高赞邀钱青到舟中,反殷致谢道:“若非贤婿才行俱全,上官起敬,小女几乎错配匪人。今日到要己贤婿同小女到舍下少住几时,不知贤婿宅上还有何人?”钱青道:“小婿父母俱亡,别无亲人在家。”高赞道:“既如此,一发该在舍下住了,老夫供给读书,贤婿意下如何?”钱青道:“若得岳父扶持,足感盛德。”是夜开船离了吴江,随路宿歇。次日早到西山。一山之人闻知此事,皆当新闻传说。又知钱青存心忠厚,无不钦仰。后来钱青一举成名,夫妻偕老。有诗为证:

丑脸如何骗美妻,作成表弟得便宜。

可怜一片吴江月,冷照鸳鸯湖上飞。

第四十六章 恩怨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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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少峰闻言大喜,说道:你真能帮我解去二十多年来的痛苦枷锁?”芮玮道:小弟深晓各种毒物的毒性,要解巨毒并不为难。”郭少峰欣喜得不由流下泪来,声音微微颤抖道:谢天谢地,想不到少峰也将有不痛苦的一天……”芮玮暗暗叹息,心想这二十余年来,他被巨毒缠身,日日不能安宁,痛苦是可想而知。

郭少峰道:咱们好久开始?”

芮玮道:事不宜迟,小弟这就替你着手除毒。”郭不峰道:待我先把归真的尸体埋葬。”

只见他虔诚的抱起归真,找到一处好所在,挖个大坑,又恭恭敬敬将归真放进坑内,忙了两个时辰才安葬完毕。

芮玮一侧旁观也不插手帮忙,心想他在谷中杀了数百人,恐怕是第一次葬埋被害的人,这种转变表示他的本性还是善良的。

芮玮让他一人忙碌,意在使他心安理得。

当天时辰已暗,医治不便,一夜安息无话。第二天清晨,芮玮用金针过穴法开始替郭少峰疗毒。

要知金针过穴法此术最易驱毒,医家会此术者可说绝无仅有。芮玮拿出制好的解毒丸喂郭少峰眼下,到第三天他的毒伤就全解了。

这天郭少峰精神甚壮,脸上充满笑容说:”小兄弟,我老哥还有这么一天,可见苍天悯人,自今后老哥也不枉杀世人了。”芮玮心中大慰,心想惩戒一个恶人还不如劝善,自此尔后武林邪剑已除,更且多了一只正义之剑。

郭少峰又道:”小兄弟,你把我从地狱救转,这种恩惠如何能报?”芮玮道:”你只要不杀好人,除暴安良,比再怎样谢我都好。”说着从杯中掏出一匕首,递给郭少峰,郭少峰接到手中,十分不解,问道:”你给我这把匕首做什么?”芮玮道:”小弟有一事求你。”

郭少峰慨然道:”别说一事,就是十件事老哥无不从命。”芮玮叹道:这件事怕你下不了手!”

郭少峰大声说道:”什么事,要我杀人么,哪一个?小兄弟认为该杀的人定然罪无可赦,我要下不了手,不得好死!”芮玮摇手道:”赌什么咒,快快收回。”

郭少峰笑道:”好,你说到底要杀什么人?”

芮玮指着左眼道:”你用匕首将我这只眼睛戮瞎,快,我决不怪你。”郭少峰惊得匕首”当”的落地,胸色惨变道:”为……为……什……么”芮玮凄测道:当年大师伯不知,无意伤了你的眼睛,使得你痛苦二十多年,这种仇恨你不能不报,但是我的大师伯他年纪老了,又死了爱妻,自居墓中伴着妻骨度日,他不能再接受你的报复,我年青力壮,瞎了一只眼睛没什么要紧,长辈有劳,弟子服之,你就成全我这番心意吧!”郭少峰想起小兄弟劝自已不要杀人报仇,当时自己答应不杀人,但那一剑之仇不能不报,自己说的那么肯定,以致小兄弟才有现在的举止,小兄弟对自已有再造之恩,这伤目之恨还能再报吗?但若不报二十余年的苦熬,为的什么,不就是为了有一日练剑成功,重出江湖,找回一目?

这恩仇两事在他心中相互冲突,煎榨,不由令他为难的号陶大哭出来。

芮玮流着泪道:”张玉珍是大师伯的师妹,他事先决不知你身中巨毒,更不知那巨毒是张玉珍害的,只因他路过碰到,见你要杀他师妹,焉能不伸之以援手呢?

“要是他知道你因毒性发作不能防守决不会出手凌厉一剑,事有那么凑巧,就那一剑竞将你眼睛戮瞎了……”

这事芮玮并未目睹也未听刘忠柱说过,但按郭少峰的叙述猜测出来,心想大师伯是个仁慈的人,经过一定是这样的,他不会助纣为虐,因他早知张玉珍不是好人。

事实也是如此,芮玮的猜测并没一点错误。

只听芮玮又道:但这大错铸成,无法挽回;等大师伯知道其中原委悔之已晚,今日我来承当这罪过,你不要为难,有仇就报吧!”郭少峰拾起满是泪水的头来,大吼道:”不!不!我怎能向恩重如山的小兄弟报这仇恨,你不要说了,我自会去找刘忠柱索还这笔仇恨,我不一定胜得了他,让我死在他的剑下好了。”芮玮抹去泪痕,叹道:你就不能成全我这番心意吗?”郭少峰直摆头道:”不行!不行!冤有头,债有主……”芮玮倏地抬起七首掠后一丈,站定道:你不忍下手,我自己来。”说着举起匕首,猛然向左眼戮去。

郭少峰竭尽内力,高呼:住手!”

这一呼声直有山震地摇之势,不由令得芮玮停下手来。

郭少峰心知要阻止芮玮自伤决不可能,声音斩钉截铁道:”你戮瞎眼睛,我就立时死在你的眼前。”

芮玮一怔,权衡情势,匕首慢慢放下。

郭少峰叹道:”你去吧,我答应此后与刘忠柱的仇恨一笔勾消!”听到这话,芮玮好生感激,激动道:”小弟仅代大师伯感谢你的大量,今后不知你当如何??

郭少峰道:”不久我就要离开此地,咱们日后江湖见。”芮玮记挂林琼菊与简怀萱,抱拳道:”那小弟告辞了。”郭少峰言词诚恳道:”魔鬼岛上不是个好地方,你办完事后速速离开。”芮玮道:”小弟知道,一当事完,立即离开。”说罢转身而去。

奔行十余丈,郭少峰忽又喊道:”小兄弟一一”芮玮回头道:什么事?”

郭少峰摇手叹道:”没事,没事,但望咱们再相见时不忘今日的情份……”芮玮听得一楞,心中感到有点不妥,但有什么不要也说不出来,一咬牙,飞奔离去。

沿着旧路来到谷外,第一眼就看到不归谷口站着两人,那两人身着白衣,长发飘飘,凝目向着不归谷这边。

其中一人首先发现芮玮,娇呼道:”出来啦,出来啦……”芮玮业已看出她是叶青,在她身旁相并站立的是简怀萱,简怀萱也叫道:”大哥,大哥……”听到简怀萱的呼唤,芮玮心中大喜,飞奔上前握紧那双白嫩的纤手,欣喜道:妹妹,你的病好了吗?”简怀萱粉脸羞红,低着头道:”我的病好了。”芮玮见状,放开手笑道:”到底是个假大哥,行动不能太随便呀!”简怀萱仍是低着头道:你……你…。·还是我的大哥……”芮玮道:”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简怀萱慢慢拾起头来,道:”青姐带我来此……”芮玮这才向叶青望去,笑道:”叶小姐,你好。”叶青应声:你好。”忽地珠泪一滴滴淌下。

芮玮一怔,只听简怀萱道:”青姐说在这里可以等到大哥,她说你到谷中去,生死不知,放心不下,就来这里等啦,到今天已等了二天二夜……”叶青强作笑容道:”既然等到了,我可以定了,你们好好谈谈。”说完,扭转娇躯,姗姗行去。

芮玮大是感动,心想只有她知道自已进不归谷去,人家关心自己的生死枯守此地,而自己出来招呼也不打一个,只知和简怀萱说话,难怪令她伤心得流泪了。

不由快步赶上,说道:”叶小姐,谢谢你……”叶青泪珠未干道:”你不要叫我叶小姐好吗?”

芮玮改口道:”青儿……”

叶青伸袖抹干泪珠,笑道:”大哥,我可以这样叫你吗?”芮玮连忙应道:可以,可以,只要你愿意这样叫我。”叶青满面春风道:”我求爹,爹就马上将萱妹治好。”简怀萱走上前来,说道:我好象做了一个长长的的噩梦,噩梦醒来,人事全非……”芮玮问道:”天池府现在怎样?”

“娘死了,二哥也死了……”

芮玮声音微怒道:”谁杀死的?”

简怀萱痛苦地摇头道:大哥杀的,大哥杀的!我亲眼看见他杀的……”芮玮从牙缝中进出声音道:好狠的家伙!”

简怀萱低泣道:娘虽对大哥不好,大哥也不该这样狠心呀,不!从此我再也不认他大哥了,二哥无罪,他竟连他也杀了。”芮玮道:”他的未婚妻呢?”

简怀萱摇头道:我不知道,刘姐姐本领大不会死的,那天我亲眼看见他杀死娘和二哥,娘和二哥就任他杀,也不知还手……”芮玮暗暗叹道:他们一定事先中了叶士谋的魔心眼术,根本不知还手呀!”简怀萱续道:”当时我吓呆住了,模模糊糊的看到一个秀才向我走来,盯着我看,口中说:怀萱姑娘,你的心呢?”我不知不觉应道:我的心?在哪里?

“那位秀才说:你的心丢了……听到这话,脑中嗡的一响,就此失去知觉直到前两天才醒来。”叶青叹道:”那位秀才是我爹爹,他重将你醒转,你不要再怪他好吗?”简怀萱幽幽道:”我不知道要不要怪他,青姐,你对我好,我很感激你!”芮玮发觉怎么不见菊妹,急问道:”林琼菊呢?”叶青低着头不说话。

芮玮大声向她道:”告诉我,林琼菊在那里?”

叶青迟迟道:”那…那…天求爹治萱妹,爹说一命换一命,芮公子将你救活,爹只救他妹妹,算报答他的恩德,至于另一女子无故闯到魔鬼岛上,该处一死,以示告戒。””我急急求爹说她是你的妹妹,爹不答应说非处死不可,就是见到你也要处死,我怕你从不归谷出来碰到爹爹,所以等在这里,你……你快带萱妹走吧,船已备好……”芮玮悲痛道:”菊妹死了没有?”

叶青道:我不晓得,当天就再没有看到她……”芮玮转身飞奔,叶青惊叫道:”你到哪里去?”

芮玮回道:找你爹爹去理论!”

顷刻奔得没了影儿,急得叶青差点昏了过去。

芮玮漫无目标地狂奔,心中在连连大叫:叶士谋,你敢杀死菊妹,芮玮必要剥你皮,食你肉……”他奔行甚速,岛上守卫看到他来,要拦时,芮玮就出拳打飞,其势谁也阻挡不了。

半个时辰,芮玮看到一栋森伟的建筑,心想:”看这气派,叶士谋一定住在里面,不管对不对硬冲而人。

来到里面,找到这栋建筑的最大房间闯了进去内房一道高重门深闭,芮玮一拳打开,大步走人,叫道:”叶士谋,叶士谋……”忽然发觉这间内房是间闺房,当门对是座梳妆台,旁边坐着一个花衣女子,正在照着镜子。

芮玮心知走错,正要转身而出,花衣女子在镜中看到,急忙回身呼道:”啊!你来了。”芮玮见她长的十分美貌,尚美过叶青,却不相识,道声:”对不起!”转过身来,猛然看到门前并排站着两人,拦着去路,身后花衣女子忽然大哭道:你忍心再抛弃我吗?”

聊斋志异 – 红毛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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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毛国,旧许与中国相贸易。边帅见其众,不许登岸。红毛人固请:“赐一毡地足矣。”帅思一毡所容无几,许之。其人置毡岸上仅容二人;拉之容四五人;且拉且登,顷刻毡大亩许,已数百人矣。短刃并发,出于不意,被掠数里而去。

幼学琼林 卷一 六 武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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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柳欧苏,固文人之最著;起翦颇牧,乃武将之多奇。

范仲淹胸中具数万甲兵,楚项羽江东有八千子弟。

孙膑吴起,将略堪夸;穰苴尉缭,兵机莫测。

姜太公有《六韬》,黄石公有《三略》。

韩信将兵,多多益善;毛遂讥众、碌碌无奇。

大将曰干城,武士曰武弁。

都督称为大镇国,总兵称为大总戎。

都阃即是都司,参戎即是参将。

千户有户侯之仰,百户有百宰之称。

以车为户曰辕门,显揭战功曰露布。

下杀上谓之弑,上伐下谓之征。

交锋为对垒,求和曰求成。

战胜而回,谓之凯旋;战败而走,谓之奔北。

为君泄恨,曰敌忾;为国救难,曰勤王。

胆破心寒,比敌人慑服之状;风声鹤唳,惊士卒败北之魂。

汉冯异当论功,独立大树下,不夸己绩;汉文帝尝劳军,亲幸细柳营,按辔徐行。

苻坚自夸将广,投鞭可以断流;毛遂自荐才奇,处囊便当脱颖。

羞与哙等位,韩信降作淮阴;无面见江东,项羽羞归故里。

韩信受胯下之辱,张良有进履之谦。

卫青为牧猪之奴,樊哙为屠狗之辈。

求士莫求全,毋以二卵弃干城之将;用人如用木,毋以寸朽弃速抱之材。

总之君子之身,可大可小;丈夫之志,能屈能伸。

自古英雄,难以枚举;欲详将略,须读武经。

太平广记 – 卷第三百二十一 鬼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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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翻 王瑗之 牵腾 新鬼 刘青松 庾亮 司马义 李元明 张闿 庾绍之 韦氏

胡馥之 贾雍 宋定伯 吕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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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翻

晋郭翻,字长翔,武昌人,敬言之弟子也,征聘不起。亡数日,其少子忽如中恶状,不复识人,作灵语,音声如其父。多知阴世,(阴世二字原空缺,据黄本补。)所问皆答。而昔时庾亮欲取为上佐,不就,家问曰:”君生有令德,没为神明,今岂有官职也?”答曰:”我本无仕进之志,以(之志以三字原空缺,据黄本补。)庾公欲见取,不愿,放(明抄本放作故。)得脱。今复为羁絷,不得从初愿,故尔戚(初愿故尔戚五字原空缺,据黄本补。)戚也。”问:”庾今何官?”答云:”为天所用,作抚军大将军。现居(将军现居四字原空缺,据黄本补。)东海之东,统领神兵。(领神兵三字原空缺,据黄本补。)取吾为司马,本欲取谢仁为祖之选(为祖之选四字原空缺,据黄本补。)以为资望未足,且蒋大侯先取为都尉,是以不能。”因(不能因三字原空缺,据黄本补。)官问:”陶太尉何官?”答云:”陶辛苦不可言,方在罪谪之候。过此(候过此三字原空缺,据黄本改。)大得叙用也。”又问:”王承相今何职?”答曰:”王公为郎,(郎字原空缺,据黄本补。)大屈事更万机。位虽不及生时,而贵势无异也。”诸人曰:”亡后还思(后还思三空原空缺,据黄本补。)后人否?”长翔曰:”亡已久,则不复念生人,如吾始死,私心(私心二字原空缺。据黄本补)未歇,犹自有念也。”灵语儿,求纸笔,欲作书与亲旧,捉笔以命(旧捉笔以命五字原空缺,据黄本补。)儿书之。皆横行,似胡书,已成一纸,曰:”此是鬼书,人莫能识。”(莫能识三字原空缺,据本黄本补。)使人持纸,口授作书。书毕,诸人言,苏孝先多作此语久。(此语久三字原空缺,据黄本补。)下作复授作诗二首曰:”神散登旻苍,性躯忽以亡。追念畴(追念畴三字原空缺,据黄本补。)昔志,精魂还逍遥。秉心不得令,不免时所要。薄言告所亲,恐(告所亲恐四字原空缺,据黄本补。)谓言妖忘。”(忘字原空缺,据黄本补。)大没无识在昔有苏韶,于是绝响而去。(绝响而去四字原空缺,据黄本补。下空一行。原缺。)

【译文】

晋朝有位郭翻,字长翔,武昌人,是敬言的弟子,征聘他作官一直不愿出仕。他去世后几天,他的小儿子突然像中了邪。不认识眼前的人,说起了鬼话,声音像他的父亲郭翻,而且知道很多阴间的事。问他什么他都回答。过去郭翻在世时,庾亮曾想请他做高级官员,他不干。现在人们就问他:”您在世时为人节操高洁不愿出仕,现在死后成为神明,是不是在阴间做了官呢?”回答说:”我过去确实没有当官的想法,那时庾亮想请我出仕,我不愿意,才得以脱身。然而现在还是庾亮强使我在阴间任了职,违背了我过去的意愿,所以现在心里很难过。”问他庾亮在阴间作什么官,回答说:”庾亮为天界任命当抚军大将军,现在他在东海的东面统领着神兵。他任命我作他的司马。他本来想任命谢仁继承他祖先的官职,但觉得谢仁资历声望都不够,而且谢仁已先被蒋大侯任命当了都尉,所以不能再用他。”又问陶太尉现在任什么官职,回答说:”陶太尉现在处境艰苦,因为他正在服罪的时候。过了这阶段他就可以得到重用了。”又问王丞相现在任什么职,回答说:”王公现在当了尚书郎,身受重任公务极忙。地位虽赶不上他在世时那么高,但权势和活着时没有不同。”大家问他死后还想念人世和家人吗,他说,”死得时间久了就不会再想念活着的人。我刚死不久,尘心未断,所以还是很想念人世的。”说着就向儿子要纸和笔,要给亲友写信。郭翻的魂灵把着他儿子的手写信,字都是横着写的,像西北少数民族的字。已经写完了一张,才说,”这是鬼文,人间不会认识的。”于是叫人拿来纸他口授别人代写。写完后大家说:”苏孝先曾多次说这样的话。”此后又口授作了两首诗:”神散登旻苍,性驱忽以亡。追念畴昔志,精魂还逍遥。””秉心不得令,不免时所要。薄言告所亲,恐为言妖忘。在消失烟没中无人知道以前曾有过苏韶!”然后就无声无影的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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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瑗之

广汉王瑗之,为信安令。在县,忽有一鬼,自称姓蔡名伯喈。俄复谈议诗,揆知古今,靡所不谙。问是昔日蔡邕否,答云:”非也,与之同姓字耳。”问前伯喈今何在,云:”在天上作仙人,甚是(甚是二字原空缺,据黄本补。)受福,甚快乐。非复畴昔也。”(出《齐谐记》)

【译文】

广汉人王瑗之是信安县令。有一天他在县衙里忽然看见一个鬼,鬼自称姓蔡名伯喈,就坐下谈论诗艺。这鬼博古通今,无所不知。王瑗之问鬼:”你就是东汉末年的大家蔡邕吗?”鬼说:”不是,只是与他同姓同名而已。”问那位东汉的蔡伯喈为今在哪里,鬼说:”在天上当神仙呢,现在他可真有福,十分快活,可比他在人世时强太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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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腾

牵腾,以咸和三年为沛郡太守。出行不节,梦乌衣人告曰:”何数出不辍,唯当断马足。”腾后出行,马足自断。腾近行廓外,忽(廓外忽三字原空缺,据黄本补。)然而暗,有一人,长丈余,玄冠白衣。遥叱将车人,使避之,俄而(避之俄而四字原空缺,据黄本补。)长人至,以马鞭击御者,即倒。既明,从人视车空,觅腾所(觅腾所三字原空缺,据黄本补。)在,行六七十步。见在榛莽中,隐几而坐,云:”了不自知。”腾五十日被诛。(出《幽明录》)

【译文】

牵腾在咸和三年出任沛郡太守。他爱好出游,劳民伤财不知节制。晚上梦见一个穿黑衣的人警告他说:”你再要是不断地出游,就让你的马腿折断!”牵腾后来又出游,马腿果然自己就断了。牵腾到城外去,天空突然黑暗,有个一丈多高穿白衣戴黑帽的人,在远处大喊让牵腾的驾车人闪开。片刻间那大个子人奔到眼前,用马鞭打倒了驾车人。天又复亮后,随从们见牵腾的车是空的,就到处找,在六七十步外的榛树丛里找到了牵腾,见他正躲在桌子后坐着。问他刚才的事,他什么也不知道。五十天后,牵腾被诛杀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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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鬼

有新死鬼,形疲瘦顿。忽见生时友人,死及二十年,肥健,相问讯曰:”卿那尔?”曰:”吾饥饿,殆不自任。卿知诸方便,故当以法见教。”友鬼云:”此甚易耳,但为人作怪,人必大怖,当与卿食。”新鬼往入大墟东头,有一家奉佛精进,屋西厢有磨,鬼就推推字原空缺,据明抄本补。)此磨,如人推法。此家主语子弟曰:”佛怜吾家贫,令鬼推磨,乃辇麦与之。”至夕,磨数斛,疲顿乃去,遂骂友鬼:”卿那诳我?”又曰:”但复去,自当得也。”复从墟西头入一家,家奉道。门旁有碓,此鬼便上碓,为人舂状。此人言:”昨日鬼助某甲,今复来助吾,可辇谷与之。”又给婢簸筛。至夕,力疲甚,不与鬼食。鬼暮归,大怒曰:”吾自与卿为婚姻,非他比,如何见欺?二日助人,不得一瓯饮食。”友鬼曰:”卿自不偶耳,此二家奉佛事道,情自难动。今去可觅百姓家作怪,则无不得。”鬼复出,得一家,门首有竹竿,从门入。见有一群女子,窗前共食。至庭中。有一白狗,便抱令空中行,其家见之大惊,言自来未有此怪。占云:”有客鬼索食,可杀狗,并甘果酒饭,于庭中祀之,可得无他。”其家如师言,鬼果大得食,自此后恒作怪,友鬼之教也。(出《幽明录》)

【译文】

有个新死的鬼,形色憔悴身体消瘦,忽然又遇见一个鬼,是他死了二十多年的朋友。这个鬼又肥又胖,问新鬼说:”你怎么弄得这副样子啊?”新鬼说:”饿的呀,我愿意这样吗?老兄这么胖,大概知道不少窍门儿,教教我好吧?”胖鬼说:”太简单啦,你只要到人们家里去作怪,他们一害怕,就会给你吃的。”新鬼就来到一个大村庄东头的一家,这家人十分信佛。西厢房里有一盘磨,新鬼就像人那样推起磨来。这家主人看见后就向他的儿子们说:”佛可怜咱们家穷,派来一个鬼为咱家推磨了!”于是就弄来很多麦子往磨上续。新鬼磨了好几十斗麦子,累得跑掉去找胖鬼骂道:”你这家伙怎么骗我?”胖鬼说:”你再去一家,保证能行。”新鬼又到村西头的一家,这家信道教,门旁有个舂米的石碓,新鬼就上了碓捣起谷来。这家主人说:”昨天鬼帮助村东头那家推磨,今天来帮咱家捣米来啦,快给他多运谷子来!”又让婢女们跟着又簸又筛。新鬼一直干到天黑,累坏了,也没混上一口吃的。晚上回去见到那胖鬼,大发脾气说:”咱俩在人世时还是姻亲呢,非同一般交情,你怎么总骗我?我白帮人干了两天活,连一盆吃喝也没混上!”胖鬼说:”老兄也太不凑巧了,这两家不是信佛就是信道,都不怕鬼怪。你再到平常百姓家去作怪,保你能成。”新鬼就又去了一家。这家门口有竹竿,新鬼进了门,看见一群女子在窗前吃东西,到了院子里看见一只白狗,新鬼就把狗举起来在空中走。家里人看见大惊,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怪事,请来巫师掐算。巫师说:”有个外来的鬼到家讨吃的,你们把狗杀掉,再多备些酒饭果品,放在院子里祭祀,就什么事也不会有了。”这家人照着办了,新鬼饱餐了一顿。从此新鬼就常常作怪,这都是鬼朋友教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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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青松

广陵刘青松,晨起,见一人著公服,赍板云:”召为鲁郡太守。”言讫便去。去后亦不复见。至来日复至。曰:”君便应到职。”青松知必死,入告妻子,处分家事。沐浴至晡。见车马吏侍左右,青松奄忽而绝。家人咸见其升车,南出百余步,渐高而没。(出《幽明录》)

【译文】

广陵人刘青松一天早上起来,看见一个穿官服的人,交给他一个上朝用的笏板说:”冥间召你作鲁郡太守。”说完就走了,去了那里也没看见。第二天那人又来了,对刘青松说:”你该到任了。”刘青松知道是非死不可了,告诉了妻子儿女,处理妥当家务,净心沐浴到下午,看见冥间来接他的车马随从已到,就突然死去。家中人都看见他上了车,车向南走出百余步就渐渐升起,越来越高,最后在空中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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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亮

庾亮镇荆州,亮登厕,忽见厕中一物。如方相,两眼尽赤,身有光耀,渐渐从土中出。庾乃攘臂,以拳击之,应手有声,缩入地。因而寝疾,遂亡。(出《甄异录》)

【译文】

庾亮坐镇荆州时,有一次上厕所,忽然看见厕所里有个东西,像方相模样,两眼通红,身上放光,渐渐从土里冒出来。庾亮挽起袖子伸手就给了它一拳,那家伙还被打得应了一声,就又缩回地里。回来庾亮就病了,不久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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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义

金吾司马义妾碧玉,善絃歌。义以太元中病笃,谓碧玉曰:”吾死,汝不得别嫁。当杀汝。”曰:”谨奉命。”葬后,其邻家欲娶之,碧玉当去。见义乘马入门,引弓射之,正中其喉。喉便痛极,姿态失常,奄忽便绝。十余日乃苏,不能语。四肢如被挝损。周岁始能言。犹不分明。碧玉色甚不美。本以声见取,既被患,遂不得嫁。(出《甄异录》)

【译文】

金吾将军司马义有个小老婆叫碧玉,能弹琴唱歌。太元年间司马义病死前对碧玉说:”我死后你不许再嫁,不然我就杀了你。”碧玉说:”我一定遵命。”司马义埋葬后,邻家打算娶碧玉,碧玉也愿意了。这天只见司马义骑着马进了家门,拉弓就向碧玉射了一箭,正射中咽喉。碧玉喉咙剧痛,姿态也反常,突然就断了气。过了十几天才苏醒过来,不能说话,四肢有伤痕,像是曾被打过。过了一年才能说话,但仍说不清楚。碧玉模样并不太出色,只是歌唱得好。现在唱不了歌,也就再嫁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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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明

前唐(前唐二字原空缺,据黄本补。)李元明,尝在床上卧,时夜半,忽闻人呼云:”元明元明。”久(久字原空缺,据黄本补。)乃出应,有二人便牵将去。入屋下,舍去,不知所在。至逾时,竟(逾时竟三字原空知缺,据黄本补。)鲜所见。徐扪所坐床,是棺木,四壁皆是冢。恐怖不安,欲去,难(恐怖不安欲去难七字原空缺,据黄本补。)如升天,不复能出。家人左右索,不知所往,因率领仆从(知所往因率领仆从八字原空缺,据黄本补。)乃共大呼其名,元明于冢中闻,遥应之,乃凿门出之。

【译文】

前唐的李元明,有一次在床上躺着,当时是半夜,忽然有人喊:”元明,元明!”过了半天他出去答应,立刻被两个人拽走。到了一个屋里,两个人扔下他走了。李元明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过了半天,他看一切都十分陌生,就慢慢摸所坐的床,竟是棺木,四面墙都是墓室,心里万分恐惧。想离去,却比升天还难,不能出去。家里的人到处找他,不知他到那里去了,带着很多仆人大声喊他的名字。李元明在坟墓里听见了,就远远地答应。家人听见了,凿开墓门才把他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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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闿

□城张闿,以建武二年,从野还宅。见一人卧道侧,问之,云:”足病,不能复去,家在南楚,无所告诉。”闿悯之,有后车载物,弃以载之。既达家,此人了无感色,且语闿曰:”向实不病,聊相试耳。”闿大怒曰:”君是何人,而敢弄我也?”答曰:”我是鬼耳,承北台使来相收录。见君长者,不忍相取,故佯为病卧道侧。向乃捐物见载,诚衔此意。然被命来,不自由,奈何?”闿惊。请留鬼。以豚酒祀之。鬼相为酹享。于是流涕,因请求救,鬼曰:”有与君同名字者否?”闿曰:”有侨人黄闿。”鬼曰:”君可诣之,我当自往。”闿到家,主人出见,鬼以赤摽摽其头,因回手,以小铍刺其心。主人觉,鬼便出,谓闿曰:”君有贵相,某为惜之,故亏法以相济。然神道幽密,不可宣泄。”闿去后,主人暴心痛,夜半便死。闿年六十,位至光禄大夫。(出《甄异录》)

【译文】

某城张闿,建武二年有一天从野外坐车回家时,见道旁躺着个人,问他怎么了,说是脚痛,走不动了,家在南楚,也没法给家捎个信去。张闿很可怜他,把车上装好东西扔掉,让人上车。到家后,那人一点感谢的意思都没有,还说:”我刚才脚并没痛,是想试试你。”张闿大怒说:”你是什么人,竟敢戏弄我!”那人说:”我是个鬼,奉了北台使的命令来收你去阴间。看见你是位长者,不忍心抓你走,就装病躺在道旁。刚才你把自己的东西扔掉让我搭车,使我十分感动。然而我受命而来,公事不敢违抗,我也没有办法啊。”张闿大吃一惊,就留住鬼,安排了酒菜祭祀鬼,鬼就分享了些祭品酒饭。张闿哭着苦苦哀求鬼救他一命,鬼就问道:”有没有和你同名字的人?”张闿说:”有个外乡人叫黄闿。”鬼说:”你到黄闿家去一趟,我随后就到。”张闿来到黄闿家,黄闿出门迎接,鬼就用红绳子偷偷捆住黄闿的头,并一回手用山刀刺了他心口一下。他刚一感觉到,鬼就跑了出来,对张闿说:”你有福贵之相,我很同情你,所以才违法地救了你。然而这是十分严密的神鬼的行为,千万不能泄露出去。”张闿走后,那个黄闿突然发作心疼病,半夜就死了。张闿则活到六十岁,官作到光禄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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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绍之

晋新野庾绍之,小字道覆,湘东太守。与南阳宗协,中表昆弟,情好绸缪。绍元兴末病亡,义熙中,忽见形诣协。形貌衣服,俱如平生,而两脚著械。既至,脱械置地而坐。协问何由得来顾,答云:”暂蒙假归,与卿亲好,故相过也。”协问鬼神之事,言辄漫略,不甚谐对。唯云:”宜勤精进。不可杀生,若不能都断,可勿宰牛。食肉之时,勿啗物心。”协云:”五脏与肉。乃有异耶。答曰:”心者藏神之宅也。其罪尤重。具问亲戚。因谈世事。末复求酒,协时与茱萸酒。因为设之。酒至杯不饮,云有茱萸气。协曰:”为恶耶。答云。下官皆畏之。非独我也。”绍之为人。语声高壮,比言伦时,不异恒日。有顷,协儿邃之来。绍闻屐声,极有惧色,谓协曰:”生气见陵,不复得住。与卿三年别耳。”因贯械而起,出户便灭。协后为正员郎,果三年而卒。(出《冥祥记》)

【译文】

晋代新野的庾绍之,字道复,任湘东太守。他和南阳的宗协是表兄弟,两人处得很亲密。元兴末年庾绍之病死。义熙年间,忽然现形来看望宗协。衣服相貌都和活着时一样,但脚上戴着脚镣子。进屋后,庾绍之把镣子摘下放在地上后坐下。宗协问他怎么能来看望,回答说:”请了假暂时回来,因为和你生前处得好,所以特来看你。”宗协问他鬼神的事,庾绍之总是扯些别的,不直接回答,只是说:”你要行为端正谨慎,不要杀生害命。如果不能完全做到不杀生,那就千万别杀牛。吃肉的时候,不要吃动物的心。”宗协问:”五脏和肉,难道还有什么不同吗?”回答说:”心是神居住的地方,所以吃心获罪更重。”谈话中庾绍之不断打听亲友的情况,谈论些人间的事情。最后又向宗协要酒喝。宗协正好有茱萸泡的酒,就给他酌上一杯。但庾绍之不喝。宗协问:”你是不是不喜欢茱萸酒?”回答说:”不光是我,阴间的人都怕茱萸。”庾绍之活着时说话就声高气壮,现在说话谈论时还和生时一样。这时,宗协的儿子回来了,庾绍之听到了脚步声,显得十分害怕,对宗协说:”生气太重了我受不了,不能再停留了,不过我们也就再分别三年而已。”说完自己戴上镣子站起来,出门就不见了。宗协后来当了正员郎,果然三年以后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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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氏

安定人姓韦。北伐姚泓之时归国。至都。住亲知家。时□□扰乱,(扰乱二字原空缺,据黄本补。)齐有客来问之,韦云:”今虽免虑,而体气然,未有气力。(气力二字原空缺,据黄本补。)思做一羹,尤莫能得,至凄苦,夜中眠熟。”忽有叩床而来告(而来告三字原空缺,据黄本补。)者云:”官与君钱。”便惊出户,忽一千钱在外,又见一乌纱冠(纱冠二字原空缺。据黄本补。)帻于执板背户而立。呼主人共视。比来已不复见,而取钱(取钱二字原空缺,据黄本补。)用之。(出《幽明录》)

【译文】

安定有个姓韦的,北伐姚泓的那年回国,到京都后住在亲友家,当时世道很乱。有个从齐来的人问他,韦某说,”现在虽然不再担心吊胆了,但身体困乏,没有力气。想做一碗羹吃都做不了,十分凄苦。”夜晚韦某正熟睡时,突然有人敲着床告诉他说,”官府给你送钱来了。”韦某惊醒跑到门外看,看见有一千钱放在那里,还有一顶乌纱帽用头巾绑在笏板上立在门后。韦某招呼主人来看时,那个来人已不见了。韦某就把钱拿来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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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馥之

上郡胡馥之,娶妇李氏,十余年无子而妇卒。哭之恸:”汝竟无遗体,怨酷何深?”妇忽起坐曰:”感君痛悼,我不即朽。可人定(人定二字原空缺。据黄本补。)后见就。依平生时,当为君生一男。”语毕还卧。馥之如言,不取灯烛。暗而就之。复曰:”亡人亦无生理。可侧作屋见置。须(须字原空缺。据黄本补。)伺满十月然后殡。”尔后觉妇身微暖,如未亡。即十月后,生一男,男名灵产。(出《幽明录》)

【译文】

上郡的胡馥之娶李氏为妻,但十几年没有孩子,李氏就死了。胡馥之在妻子尸体旁大哭着说,”你竟没有留下个孩子就去了,多么狠心啊!”李氏忽然坐起来说,”你这样悲痛地悼念我使我很感动。我不会马上烂掉,你可以在夜深人静时和我交合,像我活着时一样,我会给你生个男孩的。”说完就又躺下了。胡馥之就照妻子的话,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和妻子同房。李氏又说,”死人没有复活之理,你可以另外盖间屋子把我放在那里,等十个月以后再埋葬我。”以后就觉得李氏的身子微微的热了,像没死时一样。十个月以后,果然生了个男孩,给男孩起名叫”灵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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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雍

豫章太守贾雍,有神术。出界讨贼,为贼所杀,失头。上马回营,胸中语曰:”战不利,为贼所伤。诸君视有头佳乎,无头佳乎?”吏涕泣曰:”有头佳。”雍曰:”不然,无头亦佳。”言毕遂死。(出《幽明录》)

【译文】

豫章太守贾雍有神奇的法术,一次出州讨伐贼寇时被杀死。他的头掉了,仍然上马奔回营房,用胸腔说话。他说:”战斗失利,被贼寇杀了。各位看有头好呢,还是没有头好呢?”同仁们哭着说:”有头好。”贾雍说:”不然。没头也很好。”说完才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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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定伯

南阳宋定伯,年少时,夜行逢鬼。问之,鬼言:”我是鬼。”鬼问:”汝复谁?”定伯诳之,言:”我亦鬼。”鬼问:”欲至何所?”答曰:”欲至宛市。”鬼言:”我亦欲至宛市。”遂行数里。鬼言:”步行太迟。可共递相担,何如?”定伯曰:”大善。”鬼便先担定伯数里。鬼言:”卿太重,不是鬼也。”定伯言:”我新鬼,故身重耳。”定伯因复担鬼,鬼略无重。如是再三。定伯复言:”我新鬼,不知有何所恶忌。”鬼答言:”唯不喜人唾。”于是共行。道遇水。定伯令鬼渡,听之了然无水音。定伯自渡,漕漼作声。鬼复言:”何以有声。”定伯曰:”新死,不习渡水故尔。勿怪吾也。”行欲至宛市,伯便担鬼至肩上,急执之。鬼大呼,声咋咋然,索下,不复听之。经至宛市中,下著地,化为一羊,便卖之。恐其变化,唾之。得钱千五百,乃去。当时有言:”定伯卖鬼,得钱千五。”(出《列异传》)

【译文】

南阳人宋定伯,年轻时夜里走路遇到一个鬼。问他是谁,鬼说:”我是鬼。你是谁?”定伯骗鬼说:”我也是鬼。”鬼问定伯上哪儿去,定伯说要去宛市,鬼说也要去宛市,于是就一齐走了好几里。鬼说:”步行太慢了,咱俩换着互相背着走,怎么样?”定伯说:”太好了。”鬼就先背定伯走了几里地。鬼说:”你这么沉,不是鬼吧?”定伯说:”我是新鬼,所以就重。”定伯背鬼时,背上一点也不重。这样换着背了好几次。定伯又问:”我是新鬼,不知道咱们鬼有什么忌怕的?”鬼说:”鬼最不喜欢人吐唾沫。”于是又一起往前走。前面是条河,定伯让鬼先过河,鬼过去了,一点也听不见有水声。等定伯过时,河水哗啦啦响。鬼就问:”你过河怎么还有声?”定伯说:”我刚死不久,还没渡过河,所以有声,别怪我吧。”快到宛市时,定伯就把鬼背到身上,猛地紧紧把鬼抓住。鬼大喊起来,吱吱地叫个不停,让定伯把他放下来。定伯不听那套,背着鬼一直进了宛市,把鬼放到地上,鬼变成了一只羊。定伯就把这只羊卖了,怕它变化,就向它唾了几口。把羊卖了一千五百钱,定伯拿着钱回家了。当时人们都传说:”定伯卖鬼,得钱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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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光

吕光承康元年,有鬼叫于都街曰:”兄弟相灭百姓弊。”徼吏寻视之,则无所见。其年光死,子绍代立。五日,绍庶兄篡,杀绍自立。(出《述异记》)

【译文】

吕光称帝的承康元年,有个鬼在京都的街上喊道,”兄弟动刀枪,百姓要遭殃!”吕光命官员出去查找,没有找到。这年吕光死了,他的儿子吕绍代理朝政。五天后,吕绍庶出兄长篡位,杀死吕绍,自立为帝。

邓寇列传第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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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寇列传第六

邓禹 子训 孙骘 寇恂 曾孙荣

邓禹字仲华,南阳新野人也。年十三,能诵诗,受业长安。时光武亦游学京师,禹年虽幼,而见光武知非常人,遂相亲附。数年归家。

及汉兵起,更始立,豪杰多荐举禹,禹不肯从。及闻光武安集河北,即杖策北渡,追及于鄴。光武见之甚欢,谓曰:“我得专封拜,生远来,宁欲仕乎?”禹曰:“不愿也。”光武曰:“即如是,何欲为?”禹曰:“但愿明公威德加于四海,禹得效其尺寸,垂功名于竹帛耳。”光武笑,因留宿闲语。禹进说曰:“更始虽都关西,今山东未安,赤眉、青犊之属,动以万数,三辅假号,往往群聚。更始既未有所挫,而不自听断,诸将皆庸人屈起,志在财币,争用威力,朝夕自快而已,非有忠良明智,深虑远图,欲尊主安民者也。四方分崩离析,形势可见。明公虽建籓辅之功,犹恐无所成立。于今之计,莫如延揽英雄,务悦民心,立高祖之业,救万民之命。以公而虑天下,不足定也。”光武大悦,因令左右号禹曰邓将军。常宿止于中,与定计议。

及王郎起兵,光武自蓟至信都,使禹发奔命,得数千人,令自将之,别攻拔乐阳。从至广阿,光武舍城楼上,披舆地图,指示禹曰:“天下郡国如是,今始乃得其一。子前言以吾虑天下不足定,何也?”禹曰:“方今海内淆乱,人思明君,犹赤子之慕慈母。古之兴者,在德薄厚,不以大小。”光武悦。时任使诸将,多访于禹,禹每有所举者,皆当其才,光武以为知人。使别将骑,与盖延等击铜马于清阳。延等先至,战不利,还保城,为贼所围。禹遂进与战,破之,生获其大将。从光武追贼至蒲阳,连大克获,北州略定。

及赤眉西入关,更始使定国上公王匡、襄邑王成丹、抗威将军刘均及诸将,分据河东、弘农以拒之。赤眉众大集,王匡等莫能当。光武筹赤眉必破长安,欲乘EE3A并关中,而方自事山东,未知所寄,以禹沉深有大度,故授以西讨之略。乃拜为前将军持节,中分麾下精兵二万人,遣西入关,令自选偏裨以下可与俱者。于是以韩歆为军师,李文、李春、程虑为祭酒,冯C924为积弩将军,樊崇为骁骑将军,宗歆为车骑将军,邓寻为建威将军,耿为赤眉将军,左于为军师将军,引而西。

建武元年正月,禹自箕关将入河东,河东都尉守关不开,禹攻十日,破之,获辎重千余乘。进围安邑,数月未能下。更始大将军樊参将数万人,度大阳欲攻禹,禹遣诸将逆击于解南,大破之,斩参首。于是王匡、成丹、刘均等合军十余万,复共击禹,禹军不利,樊崇战死。会日幕,战罢,军师韩歆及诸将见兵势已摧,皆劝禹夜去,禹不听。明日癸亥,匡等以六甲穷日不出,禹因得更理兵勒众。明旦,匡悉军出攻禹,禹令军中无得妄动;既至营下,因传发诸将鼓而并进,大破广。匡等皆弃军亡走,禹率轻骑急追,获刘均及河东太守杨宝、持节中郎将弭缰,皆斩之,收得节六,印绶五百,兵器不可胜数,遂定河东。承制拜李文为河东太守,悉更置属县令长以镇抚之。是月,光武即位于B225,使使者持节拜禹为大司徒。策曰:“制诏前将军禹:深执忠孝,与朕谋谟帷幄,决胜千里。孔子曰:’自吾有回,门人日亲。’斩将破军,平定山西,功效尤著。百姓不亲,五品不训,汝作司徒,敬敷五教,五教在宽。今遣奉车都尉授印绶,封为酂侯,食邑万户。敬之哉!”禹时年二十四。

遂渡汾阴河,入夏阳。更始中郎将左辅都尉公乘歙,引其众十万,与左冯翊兵共拒禹于衙,禹复破走之,而赤眉遂入长安。是时三辅连覆败,赤眉所过残贼,百姓不知所归。闻禹乘胜独克而师行有纪,皆望风相携负以迎军,降者日以千数,众号百万。禹所止辄停车住节,以劳来之,父老童稚,重发戴白,满其车下,莫不感悦,于是名震关西。帝嘉之,数赐书褒美。

诸将豪杰皆劝禹径攻长安。禹曰:“不然。”今吾众虽多,能战者少,前无可仰之积,后无转馈之资。赤眉新拔长安,财富充实,锋锐未可当也。夫盗贼群居,无终日之计,财谷虽多,变故万端,宁能坚守者也?上郡、北地、安定三郡,土广人稀,饶谷多畜,吾且休兵北道,就粮养士,以观其弊,乃可图也。”于是引军北至BF51邑。禹所到,击破赤眉别将诸营保,郡邑皆开门归附。西河太守宗育遣子奉檄降,禹遣诣京师。

帝以关中未定,而禹久不进兵,下敕曰:“司徒,尧也;亡贼,桀也。长安吏人,遑遑无所依归。宜以时进讨,镇慰西京,系百姓之心。”禹犹执前意,乃分遣将军别攻上郡诸县,更征兵引谷,归至大要。遣冯C924、宗歆守BF51邑。二人争权相攻,C924遂杀歆,因反击禹,禹遣使以闻。帝问使人:“C924所亲爱为谁?”对曰:“护军黄防。”帝度C924、防不能久和,势必相忤,因报禹曰:“缚冯C924者,必黄防也。”乃遣尚书宗广持节降之。后月余,防果执C924,将其众归罪。更始诸将王匡、胡殷等皆诣广降,与共东归。至安邑,道欲亡,广悉斩之。C924至洛阳,赦不诛。

二年春,遣使者更封禹为梁侯,食四县。时,赤眉西走扶风,禹乃南至长安,军昆明池,大飨士卒。率诸将斋戒,择吉日,修礼谒祠高庙,收十一帝神主,遣使奉诣洛阳,因循行园陵,为置吏士奉守焉。

禹引兵与延岑战于蓝田,不克,复就谷云阳。汉中王刘嘉诣禹降。嘉相李宝倨慢无礼,禹斩之。宝弟收宝部曲击禹,杀将军耿。自冯C924反后,禹威稍损,又乏食,归附者离散。而赤眉复还入长安,禹与战,败走,至高陵,军士饥饿,皆食枣菜。帝乃征禹还,敕曰:“赤眉无谷,自当来东,吾折捶笞之,非诸将忧也。无得复妄进兵。”禹惭于受任而功不遂,数以饥卒徼战,辄不利。三年春,与车骑将军邓弘击赤眉,遂为所败,众皆死散。事在《冯异传》。独与二十四骑还诣宜阳,谢上大司徒、梁侯印绶。有诏归侯印绶。数月,拜右将军。

延岑自败于东阳,遂与秦丰合。四年春,复寇顺阳间。遣禹护复汉将军邓晔、辅汉将军于匡,击破岑于邓;追至武当,复破之。岑奔汉中,余党悉降。

十三年,天下平定,诸功臣皆增户邑,定封禹为高密侯,食高密、昌安、夷安、淳于四县。帝以禹功高,封弟宽为明亲侯。其后左右将军官罢,以特进奉朝请。禹内文明,笃行淳备,事母至孝。天下既定,常欲远名势。有子十三人,各使守一艺。修整闺门,教养子孙,皆可以为后世法。资用国邑,不修产利。帝益重之。中元元年,复行司徒事。从东巡狩,封岱宗。

显宗即位,以禹先帝元功,拜为太傅,进见东向,甚见尊宠。居岁余,寝疾。帝数自临问,以子男二人为郎。永平元年,年五十七薨,谥曰元侯。

帝分禹封为三国:长子震为高密侯,袭为昌安侯,珍为夷安侯。

禹少子鸿,好筹策。永平中,以为小侯。引入与议边事,帝以为能,拜将兵长史,率五营士屯雁门。肃宗时,为度辽将军。永元中,与大将军窦宪俱出击匈奴,有功,征行车骑将军。出塞追畔胡逢侯,坐逗留,下狱死。

高密侯震卒,子乾嗣。乾尚显宗女沁水公主。永元十四年,阴皇后巫蛊事发,乾从兄奉以后舅被诛,乾从坐,国除。元兴元年,和帝复封乾本国,拜侍中。乾卒,子成嗣。成卒,子褒嗣。褒尚安帝妹舞阴长公主,桓帝时为少府。褒卒,长子某嗣。少子昌袭母爵为舞阴侯,拜黄门侍郎。

昌安侯袭嗣子籓,亦尚显宗女平皋长公主,和帝时为侍中。

夷安侯珍子康,少有操行。兄良袭封,无后,永初六年,绍封康为夷安侯。时诸绍封者皆食故国半租,康以皇太后戚属,独三分食二,以侍祠侯为越骑校尉。康以太后久临朝政,宗门盛满,数上书长乐宫谏争,宜崇公室,自损私权,言甚切至。太后不从。康心怀畏惧,永宁元年,遂谢病不朝。太后使内侍者问之。时宫人出入,多能有所毁誉,其中耆宿皆称中大人。所使者乃康家先婢,亦自通中大人。康闻,诟之曰:“汝我家出,亦敢尔耶?”婢怨恚,还说康诈疾而言不逊。太后大怒,遂免康官,遣归国,绝属籍。及从兄骘诛,安帝征康为侍中。顺帝立,为太仆,有方正称,名重朝廷。以病免,加位特进。阳嘉三年卒,谥曰义侯。

论曰:“夫变通之世,君臣相择,斯最作事谋始之几也。邓公嬴粮徒步,触纷乱而赴光武,可谓识所从会矣。于是中分麾下之军,以临山西之隙,至使关河响动,怀赴如归。功虽不遂,而道亦弘矣!及其威损BF51邑,兵散宜阳,褫龙章于终朝,就侯服以卒岁,荣悴交而下无二色,进退用而上无猜情,使君臣之美,后世莫窥其间,不亦君子之致为乎!

训字平叔,禹第六子也。少有大志,不好文学,禹常非之。显宗即位,初以为郎中。训乐施下士,士大夫多归之。

永平中,理C664沱、石臼河,从都虑至羊肠仓,欲令通漕。太原吏人苦役,连年无成,转运所经三百八十九隘,前后没溺死者不可胜算。

建初三年,拜训谒者,使监领其事。训考量隐括,知大功难立,具以上言。肃宗从之,遂罢其役,更用驴辇,岁省费亿万计,全活徒士数千人。会上谷太守任兴欲诛赤沙乌桓,乌桓怨恨谋反,诏训将黎阳营兵屯狐奴,以防其变。训抚接边民,为幽部所归。

六年,迁护乌桓校尉,黎阳故人多携将老幼,乐随训徙边。鲜卑闻其威恩,皆不敢南近塞下。八年,舞阴公主子梁扈有罪,训坐私与扈通书,征免归闾里。

元和三年,卢水胡反畔,以训为竭者,乘传到武威,拜张掖太守。

章和二年,护羌校尉张纡绣诛烧当种羌迷吾等,由是诸羌大怒,谋欲报怨,朝廷忧之。公卿举训代纡为校尉。诸羌激忿,遂相与解仇结婚,交质盟诅,众四万余人,期冰合渡河攻训。先是,小月氏胡分居塞内,胜兵者二三千骑,缘勇健富强,每与羌战,常以少制多。虽首施两端,汉亦时收其用。时迷吾子迷唐,别与武威种羌合兵万骑,来至塞下,未敢攻训,先欲胁月氏胡,训拥卫稽故,令不得战。议者,咸以羌胡相攻,县官之利,以夷伐夷,不宜禁护。训曰:“不然。今张纡失信,众羌大动,经常屯兵,不下二万,转运之费,空竭府帑,凉州吏人,命县丝发。原诸胡所以难得意者,皆恩信不厚耳。今因其迫急,以德怀之,庶能有用。”遂令开城及所居园门,悉驱群胡妻子内之,严兵守卫。羌掠无所得,又不敢逼诸胡,因即解去。由是湟中诸胡皆言“汉家常欲斗我曹,今邓使君待我以恩信,开门内我妻子,乃得父母。”咸欢喜叩头曰:“唯使君所命。”训遂抚养其中少年勇者数百人,以为义从。

羌胡俗耻病死,每病临困,辄以刃自刺。训闻有困疾者,辄拘持缚束,不与兵刃,使医药疗之,愈者非一,小大莫不感悦。于是赏赂诸羌种,使相招诱。迷唐伯父号吾乃将其母及种人八百户,自塞外来降。训因发湟中秦、胡、羌兵四千人出塞,掩击迷唐于写谷,斩首虏六百余人,得马、牛、羊万余头。迷唐乃去大、小榆,居颇岩谷,众悉破散。其春,复欲归故地就田业,训乃发湟中六千人,令长史任尚将之,缝革为船,置于B236上以度河,掩击迷唐庐落大豪,多所斩获。复追逐奔北,会尚等夜为羌所攻,于是义从羌胡并力破之,斩首前后一千八百余级,获生口二千人,马、牛、羊三万余头,一种殆尽。迷唐遂收其余部,远徙庐落,西行千余里,诸附落小种皆背畔之。烧当豪帅东号稽颡归死,余皆款塞纳质。于是绥接归附,威信大行。遂罢屯兵,各令归郡。惟置弛刑徒二千余人,分以屯田,为贫人耕种,修理城郭坞壁而已。

永元二年,大将军窦宪将兵镇武威,宪以训晓羌胡方略,上求俱行。训初厚于马氏,不为诸窦所亲,及宪诛,故不离其祸。

训虽宽中容众,而于闺门甚严,兄弟莫不敬惮,诸子进见,未尝赐席接以温色。四年冬,病卒官,时年五十三。吏人羌胡爱惜,旦夕临者日数千人。戎俗,父母死,耻悲泣,皆骑马歌呼。至闻训卒,莫不吼号,或以刀自割,又刺杀其犬、马、牛、羊,曰:“邓使君已死,我曹亦俱死耳。”前乌桓吏士皆奔走道路,至空城郭。吏执不听,以状白校尉徐傿。傿叹息曰:“此义也。”乃释之。遂家家为训立祠,每有疾病,辄此请祷求福。

元兴元年,和帝以训皇后之父,使谒者持节至训墓,赐策追封,谥曰平寿敬侯。中宫自临,百官大会。

训五子:骘、京、悝、弘、阊。

骘字昭伯,少辟大将军窦宪府。及女弟为贵人,骘兄弟皆除郎中。及贵人立,是为和熹皇后。骘三迁虎贲中郎将,京、悝、弘、阊皆黄门侍郎。京卒于官。延平元年,拜骘车骑将军、仪同三司。仪同三司始自骘也。悝虎贲中郎将,弘、阊皆侍中。

殇帝崩,太后与步骘等定策立安帝,悝迁城门校尉,弘虎贲中郎将。自和帝崩后,骘兄弟常居禁中。骘谦逊不欲久在内,连求还第,岁余,太后乃许之。

永初元年,封骘上蔡侯、悝叶侯、弘西平侯、阊西华侯,食邑各万户。骘以定策功,增邑三千户。骘等辞让不获,遂逃避使者,间关诣阙,上疏自陈曰:“臣兄弟污濊,无分可采,过以外戚,遭值明时,托日月之末光,被云雨之渥泽,并统列位,光昭当世。不能宣赞风美,补助清化,诚惭诚惧,无以处心。陛下躬天然之姿,体仁圣之德,遭国不造,仍离大忧,开日月之明,运独断之虑,援立皇统,奉承大宗。圣策定于神心,休烈垂于不朽,本非臣等所能万一,而猥推嘉美,并享大封,伏闻诏书,惊惶惭怖。追观前世倾覆之诫,退自惟念,不寒而栗。臣等虽无逮及远见之虑,犹有庶几戒惧之情。常母子兄弟,内相敕厉,冀以端悫畏慎,一心奉戴,上全天恩,下完性命。刻骨定分,有死无二。终不敢横受爵士,以增罪累。惶窘征营,昧死陈乞。”太后不听。骘频上疏,至于五六,乃许之。

其夏,凉部畔羌援荡西州,朝廷忧之。于是诏骘将左右羽林、北军五校士及诸部兵击之,车贺幸平乐观饯送。骘西屯汉阳,使征西校尉任尚、从事中郎司马钧与羌战,大败。时以转输疲弊,百姓苦役。冬,征骘班师。朝廷以太后故,遣五官中郎将迎拜骘为大将军。军到河南,使大鸿胪亲迎,中常侍赍牛、酒郊劳,王、主以下候望于道。既至,大会群臣,赐束帛乘马,宠灵显赫,光震都鄙。

时,遭元二之灾,人士荒饥,死者相望,盗贼群起,四夷侵畔。骘等崇节俭,罢力役,推进天下贤士何熙、BD27讽、羊浸、李郃、陶敦等,列于朝廷;辟杨震、朱宠、陈禅,置之幕府,故天下复安。

四年,母新野君寝病,骘兄弟并上书求还侍养。太后以阊最少,孝行尤著,特听之,赐安车驷马。及新野君薨,骘等复乞身行服,章连上,太后许之。骘等既还里第,并居冢次。阊至孝骨立,有闻当时。及服阕,诏喻骘还辅朝政,更授前封。骘等叩头固让,乃止,于是并奉朝请,位次在三公下,特进、侯上。其有大议,乃诣朝堂,与公卿参谋。

元初二年,弘卒。太后服齐衰,帝丝麻,并宿幸其第。弘少治《欧阳尚书》,授帝禁中,诸儒多归附之。初疾病,遗言悉以常服,不得用锦衣玉匣。有司奏赠弘骠骑将军,位特进,封西平侯。太后追思弘意,不加赠位衣服,但赐钱千万,布万匹,骘等复辞不受。诏大鸿胪持节,即弘殡封子广德为西平侯。将葬,有司复奏发五营轻车骑士,礼仪如霍光故事,太后皆不听,但白盖双骑,门生挽送。后以帝师之重,分西平之都乡封广德弟甫德为都乡侯。四年,又封京子黄门侍郎珍为阳安侯,邑三千五百户。

五年,悝、阊相继并卒,皆遗言薄葬,不受爵赠,太后并从之。乃封悝子广宗为叶侯,阊子忠为西华侯。

自祖父禹教训子孙,皆遵法度,深戒窦氏,检敕宗族,阖门静居。骘子侍中凤,尝与尚书郎张龛书,属郎中马融宜在台阁。又中郎将任尚尝遗凤马,后尚坐断盗军粮,槛车征诣廷尉,凤惧事泄,先自首于骘。骘畏太后,遂髡妻及凤以谢,天下称之。

建光元年,太后崩,未及大敛,帝复申前命,封骘为上蔡侯,位特进。帝少号聪敏,及长多不德,而乳母王圣见太后久不归政,虑有废置,常与中黄门李闰侯伺左右。及太后崩,宫人先有受罚者,怀怨恚,因诬告悝、私、阊先从尚书邓访取废帝故事,谋立平原王得。帝闻,追怒,令有司奏悝等大逆无道,遂废西平侯广德、叶侯广宗、西华侯忠、阳安侯珍、都乡侯甫德皆为庶人。骘以不与谋,但免特进,遣就国。宗族皆免官归故郡,没入骘等资财田宅,徙邓访及家属于远郡。君县逼迫,广宗及忠皆自杀。又徙封骘为罗侯,骘与子凤并不食而死。骘从弟河南尹豹、度辽将军舞阳侯遵、将作大匠暢皆自杀,惟广德兄弟以母阎后戚属得留京师。

大司农朱宠痛骘无罪遇祸,乃肉舆榇,上疏追讼骘曰:“伏惟和熹皇后圣善之德,为汉文母。兄弟忠孝,同心忧国,宗庙有主,王室是赖。功成身退,让国逊位,历世外戚,无与为比。当享积善履谦之祐,而横为宫人单辞所陷。利口倾险,反乱国家,罪无申证。狱不讯鞠,遂令骘等罹此酷滥。一门七人,并不以命,尸骸流离,怨魂不反,逆天感人,率土丧气。宜收还冢次,宠树遗孤,奉承血祀,以谢亡灵。”宠知其言切,自致廷尉,诏免官归田里。众庶多为骘称枉,帝意颇悟,乃谴让州郡,还葬洛阳北芒旧茔,公卿皆会丧,莫不悲伤之。诏遣使者祠以中牢,诸从昆弟皆归京师。及顺帝即位,追感太后恩训,愍骘无辜,乃诏宗正复故大将军邓骘宗亲内外,朝见皆如故事。除骘兄弟子及门从十二人悉为郎中,擢朱宠为太尉,录尚书事。

宠字仲威,京兆人,初辟骘府,稍迁颍川太守,治理有声。及拜太尉,封安乡侯,甚加优礼。

广德早卒。甫德更召征为开封令。学传父业。丧母,遂不仕。阊妻耿氏有节操,痛邓氏诛废,子忠早卒,乃养河南尹豹子,嗣后阊后。耿氏教之书学,遂以通博称。永寿中,与伏无忌、延笃著书东观,官至屯骑校尉。

禹曾孙香之女为桓帝后,帝又绍封度辽将军遵子万世为南乡侯,拜河南尹。及后废,万世下狱死,其余宗亲皆复归故郡。

邓氏自中兴后,累世宠贵,凡侯者二十九人,公二人,大将军以下十三人,中二千石十四人,列校二十二人,州牧、郡守四十八人,其余侍中、将、大夫、郎、谒者不可胜数,东京莫与为比。

论曰:汉世外戚,自东、西京十有余族,非徒豪横盈极,自取灾故,必于贻衅后主,以至颠败者,其数有可言焉。何则?恩非己结,而权已先之;情疏礼重,而枉性图之;来宠方授,地既害之;隙开势谢,谗亦胜之。悲哉!骘、悝兄弟,季远时柄,忠劳王室,而终莫之免,斯乐生所以泣而辞燕也!

寇恂字子翼,上谷昌平人也,世为著姓。恂初为郡功曹,太守耿况甚重之。

王莽败,更始立。使使者徇郡国,曰“先降者复爵位”。恂从耿况迎使者于界上,况上印绶,使者纳之,一宿无还意。恂勒兵入见使者,就请之。使者不与,曰:“天王使者,功曹欲胁之邪?”恂曰:“非敢胁使君,窃伤计之不详也。今天下初定,国信未宣,使君建节衔命,以临四方,郡国莫不延颈倾耳,望风归命。今始至上谷而先堕大信,沮向化之心,生离畔之隙,将复何以号令它郡乎?且耿府君在上谷,久为使人所亲,今易之,得贤则造次未安,不紧则只更生乱。为使君计,莫若复之以安百姓。”使者不应,恂左右以使者命召况。况至,恂进取印绶带况。使者不得已,乃承制诏之,况受而归。

及王郎起,遣将徇上谷,急况发兵。恂与门下掾闵业共说况曰:“邯郸拔起,难可信向。昔王莽时,所难独有刘伯升耳。今闻大司马刘公,伯升母弟,尊贤下士,士多归之,可攀附也。”况曰:“邯郸方盛,力不能独拒,如何?”恂对曰:“今上谷完实,控弦万骑,举大郡之资,可以详择去就。恂请东约渔阳,齐心合众,邯郸不足图也。”况然之,乃遣恂到渔阳,结谋彭宠。恂还,至昌平,袭击邯郸使者,杀之,夺其军,遂与况子弇等俱南及光武于广阿。拜恂为偏将军,号承义侯,从破群贼。数与邓禹谋议,禹奇之,因奉牛、酒共交欢。

光武南定河内,而更始大司马朱鲔等盛兵据洛阳,及并州未定,光武难其守,问于邓禹曰:“诸将谁可使守河内者?”禹曰:“昔高祖任萧何于关中,无复四顾之忧,所以得专精山东,终成大业。今河内带河为固,户口殷实,北通上党,南迫洛阳。寇恂文武备足,有牧人御众之才,非此子莫可使也。”乃拜恂河内太守,行大将军事。光武谓恂曰:“河内完富,吾将因是而起。昔高祖留萧何镇关中,吾今委公以河内,坚守转运,给足军粮,率厉士马,防遏它兵,勿令北度而已。”光武于是复北征燕、代。恂移书属县,讲兵肄射,伐淇园之竹,为矢百余万,养马二千匹,收租四百万斛,转以给军。

朱鲔闻光武北而河内孤,使讨难将军苏茂、副将贾■将兵三万余人,度巩河攻温。檄书至,恂即勒军驰出,并移告属县发兵,会于温下。军吏皆谏曰:“今洛阳兵渡河,前后不绝,宜待众军毕集,乃可出也。”恂曰:“温,郡之籓蔽,失温则郡不可守。”遂驰赴之。旦日合战,而偏将军冯异遣救,及诸县兵适至,士马四集,幡旗蔽野。恂乃令士卒乘城,鼓噪大呼,言曰:“刘公兵到!”苏茂军闻之,阵动,恂因奔击,大破之,追至洛阳,遂斩贾彊。茂兵自投河死者数千,生获万余人。恂与冯异过河而还。自是,洛阳震恐,城门昼闭。时,光武传闻朱鲔破河内,有顷,恂檄至,大喜曰:“吾知寇子翼可任也!”诸将军贺,因上尊号,于是即位。

时,军食急乏,恂以辇车骊驾转输,前后不绝,尚书升斗以禀百官。帝数策书劳问,恂同门生茂陵董崇说恂曰:“上新即位,四方未定,而郡侯以此时据大郡,内得人心,外破苏茂,威震邻敌,功名发闻,此谗人侧目怨祸之时也。昔萧何守关中,悟鲍生之言而高祖悦。今君所将,皆宗族昆弟也,无乃当以前人为镜戒。”恂然其言,称疾不视事。帝将攻洛阳,先至河内,恂求从军。帝曰:“河内未可离也。”数固请,不听,乃遣兄子寇张、姊子谷崇将突骑,愿为军锋。帝善之,皆以为偏将军。

建武二年,恂坐系考上书者免。是时,颍川人严终、赵敦聚众万余,与密人贾期连兵为寇。恂免数月,复拜颍川太守,与破奸将军侯进俱击之。数月,斩期首,郡中悉平定。封恂雍奴侯,邑万户。

执金吾贾复在汝南,部将杀人于颍川,恂捕得系狱。时尚草创,军营犯 法,率多相容,恂乃戮之于市。复以为耻,叹。还过颍川,谓左右曰:“吾与寇恂并列将帅,而今为其所陷,大丈夫岂有怀侵怨而不决之者乎?今见恂,必手剑之!”恂知其谋,不欲与相见。谷崇曰:“崇,将也,得带剑侍侧。卒有变,足以相当。”恂曰:“不然。昔蔺相如不畏秦王而屈于廉颇者,为国也。区区之赵,尚有此义,吾安可以忘之乎?”乃敕属县盛供具,储酒醪,执金吾军入界,一人皆兼二人之馔。恂乃出迎于道,称疾而还。贾复勒兵欲追之,而使士皆醉,遂过去。恂遣谷崇以状闻,帝乃征恂。恂至引见,时复先在坐,欲起相避。帝曰:“天下未定,两虎安得私斗?今日朕分之。”于是并坐极欢,遂共车同出,结友而去。

恂归颍川。三年,遣使者即拜为汝南太守,又使骠骑将军杜茂将兵助恂讨盗贼。盗贼清静,郡中无事。恂素好学,乃修乡校,教生徒,聘能为《左氏春秋》者,亲受学焉。七年,代朱浮为执金吾。明年,从车驾击隗嚣,而颍川盗贼群起,帝乃引军还,谓恂曰:“颍川迫近京师,当以时定。惟念独卿能平之耳,从九卿复出,以忧国可也。”恂对曰:“颍川剽轻,闻陛下远逾阻险,有事陇、蜀,故狂狡乘间相诖误耳。如闻乘舆南向,贼必惶怖归死。臣愿执锐前驱。”即日车驾南征,恂从至颍川,盗贼悉降,而竟不拜郡。百姓遮道曰:“愿从陛下复借寇君一年。”乃留恂长社,镇抚使人,受纳余降。

初,隗嚣将安定高峻,拥兵万人,据高平第一,帝使待诏马援招降峻,由是河西道开。中郎将来歙承制拜峻通路将军,封关内侯,后属大司马吴汉,共围嚣于冀。及汉军退,峻亡归故营,复助嚣拒陇阺。及嚣死,峻据高平,畏诛坚守。建威大将军耿弇率太中大夫窦士、武威太守梁统等围之,一岁不拔。十年,帝入关,将自征之,恂时从驾,谏曰:“长安道里居中,应接近便,安定、陇西必怀震惧,此从容一处可以制四方也。今士马疲倦,方履险阻,非万乘之固,前年颍川,可为至戒。”帝不从。进军及汧,峻犹不下,帝议遣使降之,乃谓恂曰:“卿前止吾此举,今为吾行也。若峻不即降,引耿弇等五营击之。”恂奉玺书至第一,峻遣军师皇甫文出谒,辞礼不屈。恂怒,将诛文。诸将谏曰:“高峻精兵万人,率多强弩,西遮陇道,连年不下。今欲降之而反戮其使,无乃不可乎?”恂不应,遂斩之。遣其副归告峻曰:“军师无礼,已戮之矣。欲降,急降;不欲,固守。”峻惶恐,即日开城门降。诸将皆贺,因曰:“敢问杀其使而降其城,何也?”恂曰:“皇甫文,峻之腹心,其所取计者也。今来,辞意不屈,必无降心。全之则文得其计,杀之则峻亡其胆,是以降耳。”诸将皆曰:“非所及也。”遂传峻还洛阳。

恂经明行修,名重朝廷,所得秩奉,厚施朋友、故人及从吏士。常曰:“吾因士大夫以致此,其可独享之乎!”时人归其长者,以为有宰相器。

十二年卒,谥曰威侯。子损嗣。恂同产弟及兄子、姊子以军功封列侯者凡八人,终其身,不传于后。

初所与谋闵业者,恂数为帝言其忠,赐爵关内侯,官至辽西太守。

十三年,复封损庶兄寿为洨侯。后徙封损扶柳侯。损卒,子B341嗣,徙封商乡侯。B341卒,子袭嗣。

恂女孙为大将军邓骘夫人,由是寇氏得志于永初间。

恂曾孙荣。

论曰:传称“喜怒以类者鲜矣”。夫喜而不比,怒而思难者,其惟君子乎!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于寇公而见之矣。

荣少知名,桓帝时为侍中。性矜洁自贵,于人少所与,以此见害于权宠。而从兄子尚帝妹益阳长公主,帝又聘其从孙女于后宫,左右益恶之。延熹中,遂陷以罪辟,与宗族免归故郡。吏承望风旨,持之浸急,荣恐不免,奔阙自讼。未至,刺史张敬追劾荣以擅去边,有诏捕之。荣逃窜数年,会赦令,不得除,积穷困,乃自亡命中上书曰:

臣闻天地之于万物也好生,帝王之于万人也慈爱。陛下统天理物,为万国覆,作人父母,先慈爱,后威武,先宽容,后刑辟,自生齿以上,咸蒙德泽。而臣兄弟独以无辜为专权之臣所见批扺,青蝇之人所共构会。以臣婚姻王室,谓臣将抚其背,夺其位,退其身,受其执。于是遂作飞章以被于臣,欲使坠万仞之坑,践必死之地,令陛下忽慈母之仁,发投杼之怒。尚书背绳墨,案空劾,不复质确其过,置于严棘之下,便奏正臣罪。司隶校尉冯羡佞邪承旨,废于王命,驱逐臣等,不得旅踵。臣奔走还郡,没齿无怨。臣诚恐卒为豺狼横见噬食,故冒死欲诣阙,披肝胆,布腹心。

刺史张敬,好为谄谀,张设机网,复令陛下兴雷电之怒。司隶校尉应奉、河南尹何豹、洛阳令袁腾并驱争先,若赴仇敌,罚及死没,髡剔坟墓,但未掘圹出尸,剖棺露胔耳。昔文王葬枯骨,公刘敦行苇,世称其仁。今残酷容媚之吏,无折中处平之心,不顾不辜之害,而兴虚诬之诽,欲使严朝必加滥罚。是以不敢触突天威,而自窜山林,以俊陛下发神圣之听。启独睹之明,拒逸慝之谤,绝邪巧之言,救可济之人,援没溺之命。不意滞怒不为春夏息,淹恚不为顺时怠,遂驰使邮驿,布告锭近,严文克剥,痛于霜雪,张罗海内,设罝万里,逐臣者穷人迹,追臣者极车轨,虽楚购伍员,汉求季布,无以过也。

臣遇罚以来,三赦再赎,无验之罪,足以蠲除。而陛下疾臣愈深,有司咎臣甫力,止则见扫灭,行则为亡虏,苟生则为穷人,极死则为冤鬼,天广而无以自覆,地厚而无以自载,蹈陆土而有沉沦之忧,远岩墙而有镇压之患。精诚足以感于陛下,而哲王未肯悟。如臣犯 元恶大憝,足以陈于原野,备刀锯,陛下当班布臣之所坐,以解众论之疑。臣思入国门,坐于BD4A石之上,使三槐九棘平臣之罪。而阊阖九重,陷阱步设,举趾触罘罝,动行铰尥拊抵镣虺酥埃牢藜胖谝印Ⅻbr>

国君不可仇匹夫,仇之则一国尽惧。臣奔走以来,三离寒暑,阴阳易位,当暖反寒,春常凄风,夏降霜雹,又连年大风,折拔树木。风为号令,春夏布德,议狱缓死之时。愿陛下思帝尧五教在宽之德,企成汤避远谗夫之诚,以宁风旱,以弭灾兵。臣闻勇者不逃死,智者不重困,固不为明朝惜垂尽之命,愿赴湘、沅之波,从屈原之悲,沉江湖之流,吊子胥之哀,臣功臣苗绪,生长王国,惧独含恨以葬江鱼之腹,无以自别于世,不胜狐死首丘之情,营魂识路之怀。犯 冒王怒,触突帝禁,伏于两观,陈诉毒痛,然后登金镬,入沸汤,糜烂子炽爨之下,九死而未悔。

悲夫,久生亦复何卿!盖忠臣杀身以解君怒,孝子殒命以宁亲怨,故大舜不避涂廪浚井之难,甲生不辞姬氏谗邪之谤。臣敢忘斯议,不自毙以解明朝之忿哉!乞以身塞重责。愿陛下丐兄弟死命,使臣一门颇有遗类,以崇陛下宽饶之惠。先死陈情,临章涕泣,泣血涟如。

帝省章愈怒,遂诛荣。寇氏由是衰废。

赞曰:元侯渊谟,乃作司徒。明启帝略,肇定秦都。勋成智隐,静其如愚。子翼守温,萧公是埒。系兵转食,以集鸿烈。诛文屈贾,有刚有折。

卷一百六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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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第一百一十二

○潘孟阳 李翛 王遂 曹华 韦绶 郑权 卢士玫 韩全义 高霞寓 高瑀 崔戎 陆亘 张正甫子毅夫 毅夫子祎

潘孟阳,礼部侍郎炎之子也。孟阳以父廕进,登博学宏辞科。累迁殿中侍御史,降为司议郎。孟阳母,刘晏女也。公卿多父友及外祖宾从,故得荐用,累至兵部郎中。

德宗末,王绍以恩幸,数称孟阳之材,因擢授权知户部侍郎,年未四十。顺宗即位,永贞内禅,王叔文诛,杜佑始专判度支,请孟阳代叔文为副。时宪宗新即位,乃命孟阳巡江淮省财赋,仍加盐铁转运副使,且察东南镇之政理。时孟阳以气豪权重,领行从三四百人,所历镇府,但务游赏,与妇女为夜饮。至盐铁转运院,广纳财贿,补吏职而已。及归,大失人望,罢为大理卿。三年,出为华州刺史,迁梓州刺史、剑南东川节度使。与武元衡有旧,元衡作相,复召为户部侍郎、判度支,兼京北五城营田使,以和籴使韩重华为副。太府卿王遂与孟阳不协,议以营田非便,持之不下,孟阳忿憾形于言。二人俱请对,上怒不许,乃罢孟阳为左散骑常侍。明年,复拜户部侍郎。

孟阳气尚豪俊,不拘小节。居第颇极华峻。宪宗微行至乐游原,见其宏敞,工犹未已,问之。左右以孟阳对,孟阳惧而罢工作。性喜宴,公卿朝士多与之游,时指怒者不一。俄以风缓不能行,改左散骑常侍。元和十年八月卒,赠兵部尚书。宪宗每事求理,常发江淮宣慰使,左司郎中郑敬奉使。辞,上诫之曰:「朕宫中用度,一匹已上皆有簿籍,唯赈恤贫民,无所计算。卿经明行修,今登车传命,宜体吾怀,勿学潘孟阳奉使,所至但务酣饮、游山寺而已。」其为人主所薄如此!

李翛,不知何许人。起于寒贱,以庄宪皇后妹婿,元和已来骤阶仕进。以恩泽至坊州、绛州刺史。无他才,性纤巧承迎。常饰厨传以奉往来中使及禁军中尉宾客,以求善誉。治民莅事,粗有政能。上以为才,召拜司农卿,迁京兆尹。

十年,庄宪太后崩,翛为山陵桥道置顿使。恃能惜费,每事减损。灵驾至灞桥顿,从官多不得食。及至渭城北门,门坏。先是,桥道司请改造渭城北门,计钱三万。翛以劳费不从,令深凿轨道以通灵驾。掘土既深,旁柱皆悬,因而顿坏,所不及邅辌车者数步而已。初欲坏城之东北墉,以出灵驾,中人皆不可,乃停驾,彻去坏门土木而后行。翛惧,诬奏邅辌轴折,山陵使李逢吉令御史封其车轴,自陵还,奏请免翛官。上以用兵务集财赋,以翛前后进奉,不之责,但罚俸而已。逢吉极言其罪,乃削银青阶。翌日,复赐金紫。自此,朝廷端士,多遭谮毁,义士为之侧目。时宿师于野,馈运不集。浙西重镇,号为殷阜,乃以翛为润州刺史、浙西观察使,令设法鸠聚财货。淮西用兵,颇赖其赋。十四年,以病求还京师,未朝谒而卒。

王遂,宰相方庆之孙也。以吏能闻于时。尤长于兴利,锐于操下,法颇严酷。累迁至邓州刺史。以晓达钱谷,入为太府卿。潘孟阳判度支,与遂私憾,互有争论。遂为西北供军使,言营田非便,与孟阳会议相非,各求请对。上怒,俱不见,出遂为柳州刺史。遂亲吏韦行素、柳季常请课料于两池务。属遂罢务,季常等为吏所诬,各笞四十。遂柳州制出,左丞吕元膺执奏曰:「遂以补吏犯赃,法当从坐。其除官制云’清能业官’,据遂犯状,不宜有’清’字。柳州大郡,出守为优。谨封还制书。」上令喻之,方行。数年,用兵淮西。天子藉钱谷吏以集财赋,知遂强干,乃用为宣州刺史、宣歙观察使。淮、蔡平,王师东讨,召拜光禄卿,充淄青行营诸军粮料使。以光禄职当祠祭,改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

初,师之出也,岁计兵食三百万石。及郓贼诛,遂进羡余一百万,上以为能。时分师道所据十二州为三镇,乃以遂为沂州刺史、沂兗海等州观察使。

遂性狷忿,不存大体。而军州民吏,久染污俗,率多犷戾,而遂数因公事訾詈将卒曰「反虏」,将卒不胜其忿。牙将王弁乘人心怨怒,十四年七月,遂方宴集,弁噪集其徒,害遂于席,判官张实、李甫等同遇害。及曹华代遂至镇,尽擒乱党王弁等诛之。

遂器用不弘,僻于聚敛,而非兼抚之才。但峻威刑,以绳乱俗。其所制笞杖,率逾常制。遂既死,监军使封其杖进呈。上令出示于朝,以诫廉使。

曹华,宋州楚丘人,仕宣武军为牙校。贞元末,吴少诚叛,本军以华骁果有智算,用为襄城戍将。蔡贼攻襄城,华屡败之,德宗特赐旗甲。元和九年,以功授宁州刺史。未行而吴元济叛,朝廷命河阳帅乌重胤讨贼。重胤请华为怀汝节度行营副使。前后数十战,大破贼于青陵城。贼平,授棣州刺史,封陈留郡王。棣邻于郓,贼屡侵逼,华招募群盗之劲者,补之军卒,分据要路。其后,贼至皆击败之,郓人不敢北顾。及李师道诛,分所管十二州为三镇。王遂为沂兗海观察使,褊刻不能驭众,为牙将王弁所害,朝廷遂授华左散骑常侍、沂州刺史、沂海兗观察使。

华至镇,视事三日,宴将吏,伏甲士千人于幕下。群校既集,华喻之曰:「吾受命廉问,奉圣旨,以郓州将士分割三处,有道途转徙之劳。今有颁给,北州兵稍厚。郓州士卒处右,州兵处左,冀易以区别。」分定,并令州兵出外。既出阖门,乃谓郓卒曰:「天子深知郓人之劳,然前害主帅者,不能免罪。」甲士自幕中出,周环之,凡郓一千二百人,立斩于庭,血流成渠。是日,门屏之间,有赤雾高丈余,久之方散。自是海、沂之人,重足股栗,无敢为盗者。

华恶沂之地褊,请移理于兗,许之。初,李正己盗有青、郓十二州,传袭四世,垂五十年,人俗顽骜,不知礼教。华令将吏曰:「邹、鲁儒者之乡,不宜忘于礼义。」乃躬礼儒士,习俎豆之容,春秋释奠于孔子庙,立学讲经,儒冠四集。出家财赡给,俾成名入仕,其往者如归。

及镇州军乱,杀田弘正,华表请以本军进讨,就加检校工部尚书,升兗海为武宁节度,赐之节钺。李絺叛于大梁,华不俟命赴讨。絺方遣兵三千人取宋州,华逆击败之。由是,宋、亳不从絺乱。絺平,以功加检校尚书右仆射。以河朔拒命,移华为滑州刺史、义成军节度使。长庆三年七月,卒于镇,时年六十九。

华虽出自戎行,而动必由礼。尤重士大夫,未尝以富贵骄人;下迨仆隶走使之徒,必待之以诚信,人以为难。赠司空。

韦绶,字子章,京兆人。少有至性,丧父,刺血写佛经。初为长安县尉,遭硃泚之乱,变服乘驴赴奉天。于頔镇襄阳,辟为宾佐。尝因言政,面刺頔之纵恣。入朝为工部员外,转屯田郎中。元和十年,改职方郎中,充太子诸王侍读,再迁谏议大夫。

时穆宗在东宫,方幼好戏。绶讲书之隙,颇以嘲诮悦之。尝密赍家所造食,入宫饷太子。宪宗尝召对,绶奏曰:「太子学书,至’依’字,辄去旁’人’。臣问之,太子云:’君父以此字可天下奏事,臣子不合全书。’」上益嘉太子之贤,赐绶锦彩。绶无威仪,时以人间鄙说戏言以取悦太子。太子因入侍,道绶语。宪宗不悦,谓侍臣曰:「凡侍读者,当以经义辅导太子,纳之辄物,而绶语及此,予何望耶?」乃罢侍读,出为虔州刺史。

穆宗即位,以师友之恩,召为尚书右丞,兼集贤院学士,甚承恩顾,出入禁中。绶以七月六日是穆宗载诞节,请以是日百官诣光顺门贺太后,然后上皇帝寿。时政道颇僻,敕出,人不敢议。久之,宰臣奏古无生日称贺之仪,其事终寝。绶在集贤,遇重阳,赐宰臣百官曲江宴;绶请与集贤学士别为一会,从之。长庆元年三月,转礼部尚书,判集贤院事。

帝尝问:「禳灾祈福,其可必乎?」绶对曰:「昔宋景公以一善言而法星退之三舍,此禳灾以德也。汉文帝除秘祝,每于祠祭,尽敬而已,言无所祈,以明福不可以求致也。而二君卒能变已变之灾,享自致之福,著于史传,其理甚明。如失德以祈灾消,媚神以祈福至,神苟有知,当因以致谴,非祈禳之道也。」时人主失德,绶因以讽之。

二年十月,检校户部尚书、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使。辞日,请门戟十二,自将赴镇。又诉家贫,请赐钱二百万。又面乞授子元弼官。上皆可之。绶御事无术,洎临戎镇,庶政隳紊。二年八月卒,赠尚书右仆射。博士刘端夫请谥为「通」,殿中侍御史孟琯上言以为非当。博士权安请谥为「缪」,竟不施行。

郑权,荥阳开封人也。登进士第,释褐泾原从事。节度使刘昌符病亟,请入觐,度军情必变,以权宽厚容众,俾主留务。及昌符上路,兵果乱。权挺身入白刃中,抗辞喻以逆顺。因杀其首乱者数人,三军畏伏。德宗闻而嘉之。时天子厌兵,籓镇将吏得军情者,多超授官爵。自试卫佐擢授行军司马、御史中丞。入朝为仓部郎中,累迁至河南尹。十一年,代李逊为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十二年,转华州刺史、潼关防御、镇国军使。十三年,迁德州刺史、德棣沧景节度使。

时朝廷用兵讨李师道,权以德、棣之兵临境。奏于平原、安德二县之间置归化县,以集降民。沧州刺史李宗奭与权不协,每事多违,不禀节制。权奏之,上令中使追之。宗奭讽州兵留己,上言惧乱,未敢离郡,乃以乌重胤镇横海,代权归朝。沧州将吏惧,共逐宗奭。宗奭方奔归京师。诏以悖慢之罪,斩于独柳之下。其弟宗爽,长流汀州。授权邠宁节度。会天德军使上章论宗奭之冤,为权诬奏,权降授原王傅。寻迁右金吾卫大将军,充左街使。

穆宗即位,改左散骑常侍,充入回鹘告哀使。惮其远役,辞以足疾,不获免,肩舆而行。权器度魁伟,有辞辩。既至虏廷,与虏主争论曲直,言辞激壮,可汗深敬异之。

长庆元年使还。出为河南尹,入拜工部侍郎,迁本曹尚书。以家人数多,俸入不足,求为镇守。旬月,检校右仆射、广州刺史、岭南节度使。初,权出镇,有中人之助。南海多珍货,权颇积聚以遗之,大为朝士所嗤。四年十月卒。

卢士玫,山东右族,以文儒进。性端厚,与物无竞,雅有令闻。始为吏部员外郎,称职,转郎中、京兆少尹。奉宪宗园寝,刑简事集,时论推其有才,权知京兆尹事。会幽州刘总愿释兵柄入朝,请用张弘靖代己。复请析瀛、漠两州,用士玫为帅,朝廷一皆从之。士玫遂授检校右常侍,充瀛、漠两州都防御观察使。

无何,幽州乱,害宾佐,絷弘靖,取裨将硃克融领军务,遣兵袭瀛、漠。朝廷虑防御之名不足抗凶逆,即日除士玫检校工部尚书,充瀛漠节度使。士玫亦罄家财助军用,坚拒叛徒者累月。竟以官军救之不至,又瀛漠之卒亲爱多在幽州,遂为其下阴导克融之兵以溃。士玫及从事皆被拘执,送幽州,囚于宾馆。及朝廷宥克融之罪,士玫方得归东洛。寻拜太子宾客,留司洛中,旋除虢州刺史,复为宾客。宝历元年七月卒,赠工部尚书。

韩全义,出自行间,少从禁军,事窦文场。及文场为中尉,用全义为帐中偏将,典禁兵在长武城。贞元十三年,为神策行营节度、长武城使,代韩潭为夏绥银宥节度,诏以长武兵赴镇。全义贪而无勇,短于抚御。制未下,军中知之,相与谋曰:「夏州沙碛之地,无耕蚕生业。盛夏移徙,吾所不能。」是夜,戍卒鼓噪为乱,全义逾城而免,杀其亲将王栖岩、赵虔曜等。赖都虞候高崇文诛其乱首而止之,全义方获赴镇。

明年,吴少诚拒命,诏征十七镇之师讨之。时军无统帅,兵无多少,皆以内官监之,师之进退不由主将。十五年冬,王师为贼所败于小溵河。德宗以文场素待全义,乃用为蔡州四面行营招讨使,仍以陈许节度使上官涚副之。诸镇之师,皆取全义节度。全义将略非所长,能以巧佞财贿结中贵人,以被荐用。及师临贼境,又制在监军,每议兵出,一帐之中,中人十数,纷然争论莫决。蔡贼闻之,屡求决战。十六年五月,遇贼于溵水南广利城。旗鼓未交,诸军大溃,为贼所乘。全义退保五楼,贼对垒相望。溃兵未集,乃与监军贾英秀、贾国良等保溵水县。贼距溵水五六里而军,全义惧其凌突,退保陈州。其汴宋、河北之军,皆亡归本镇,唯陈许将孟元阳、神策将苏光荣等数千人守溵水。全义诱潞州大将夏侯仲宣、滑将时昂、河阳将权文度、河中将郭湘等诛之。由是军情稍固。少诚知王师无能为,致书币以告监军,愿求昭洗。德宗召大臣议,宰相贾耽曰:「昨全义五楼退军,贼不追击者,应望国家恩贷。臣伏恐须开生路。」上然之。又得监军等奏,即下制洗涤,加其爵秩。

十七年,全义自陈州班师,而中人掩其败迹,上待之如初。全义武臣,不达朝仪,托以足疾,不任谒见。全义司马崔放入对,德宗劳问,放引过,言招抚无功。德宗曰:「全义为招讨使,招得吴少诚归国,其功大矣。何必杀人乃为功耶!」旋命还镇,令中使就第赐宴,锡赍颇厚。自还至辞,都不谒见而去。议者以隳败法制,从古已还,未如贞元之甚。宪宗在籓,常恶其事。及即位,全义惧,求入觐,诏以太子太保致仕。其年七月卒。

高霞寓,范阳人。祖仙,父栖鹤,皆以孝闻。凡五代同爨。德宗朝,采访使洪经纶奏旌表其门闾,乡里称美其事。霞寓少读《左氏春秋》及孙、吴《兵法》,好大言,颇以节概自许。

贞元中,徒步造长武城使高崇文,待以犹子之分,擢授军职,累奏宪宗,甚见委信。元和初,诏授兼御史大夫,从崇文将兵击刘辟,连战皆克,下鹿头城,降李文悦、仇良辅。蜀平,以功拜彭州刺史,寻继崇文为长武城使,封感义郡王。元和五年,以左威卫将军随吐突承璀击王承宗,又加左散骑常侍。明年,改丰州刺史、三城都团练防御使。六迁至检校工部尚书。

元和十年,朝廷讨吴元济,以霞寓宿将,乃析山南东道为两镇,以霞寓为唐邓隋节度使。

霞寓虽称勇敢,素昧机略;至于统制,尤非所长。及达所部,乃率兵趣萧陂,与贼决战。既小胜,又进至文城栅。贼军伪败而退,霞寓逐之不已,因为伏兵所掩,王师大衄,霞寓仅以身免。坐贬归州刺史。后以恩例,征为右卫大将军。

十三年,出为振武节度使,入为左武卫大将军。长庆元年,授邠宁节度使。三年,就加检校右仆射。四年,加检校司空,又加司徒。

宝历二年,疽发首,不能理事,求归阙下。其夏,授右金吾卫大将军、检校司徒,途次奉天而卒,年五十五,赠太保。

霞寓卒伍常材,始因宦官进用,遂阶节将。位望既高,言多不逊。朝廷知之,欲议移罢。霞寓颇怀忧恐,舍私第为佛寺,上言请额为「怀恩」,用资圣福。大率奸妄凶狡如此。又非斥朝列,侮慢僚属,鄙辞俚语,日闻于时。

高瑀,渤海蓚人。少好论兵,释褐右金吾胄曹,累辟诸府从事,历陈、蔡二郡刺史,入为太仆卿。太和初,忠武节度使王沛卒,物议以陈许军四征有功,必自择帅;或以禁军之将得之。宰相裴度、韦处厚议瑀深沉方雅,曾刺陈、蔡,人怀良政,又熟忠武军情,欲请用瑀。事未闻,陈许表至,果请瑀为帅,乃授检校左散骑常侍、许州刺史、忠武节度使。自大历已来,节制之除拜,多出禁军中尉。凡命一帅,必广输重赂。禁军将校当为帅者,自无家财,必取资于人;得镇之后,则膏血疲民以偿之。及瑀之拜,以内外公议,搢绅相庆曰:「韦公作相,债帅鲜矣!」

三年,就加检校工部尚书。比年水旱,人民荐饥。瑀召集州民,绕郭立堤塘一百八十里,蓄泄既均,人无饥年。加检校右仆射。六年,移授徐州刺史、武宁军节度等使。议者以徐泗王智兴之后,军士骄恣,宜得雄帅镇之。乃以太府卿崔珙代瑀,征为刑部尚书。以疾求分司,拜太子少傅。其月,复授检校右仆射、陈许蔡节度使。八年六月卒,赠司空。

瑀性宽和,有体量,为官虽无赫赫之誉,所至皆理,尤得士心,论者美之。

崔戎,字可大。高伯祖玄暐,神龙初有大功,封博陵郡王。祖婴,郢州刺史。父贞固,太原榆次尉。戎举两经登科,授太子校书,调判入等,授蓝田主薄,为籓镇名公交辟。

裴度领太原,署为参谋。时王承宗据镇州叛,度请戎单车往谕之,承宗感泣受教。入为殿中侍御史,累拜吏部郎中,迁谏议大夫。寻为剑南东、西两川宣慰使。西州承蛮寇之后,戎既宣抚,兼再定征税,废置得所,公私便之。还,拜给事中,驳奏为当时所称。改华州刺史,迁兗海沂密都团练观察等使。将行,州人恋惜遮道,至有解靴断登者。理兗一年,大和八年五月卒,赠礼部尚书。

陆亘,字景山,吴郡人。祖元明,睦州司马。父持诠,惠陵台令。亘以书判授集贤殿正字、华原县尉。应制举,授万年县丞。自京兆府兵曹参军拜太常博士。寺有礼生孟真,久于其事,凡吉凶大仪,礼官不能达,率访真。真亦赖是须要姑息。元和七年,册皇太子,将撰仪注,真亦欲参预;亘笞之,由是礼仪不专于胥吏。自虞部员外郎出为邓州刺史。其后入为户部郎中、秘书少监、太常少卿,历刺兗、蔡、虢、苏四郡。迁越州刺史、浙东团练观察等使。移宣歙观察使,加御史大夫。太和八年九月卒,年七十一,赠礼部尚书。

亘强明严毅,所至称理。初赴兗州,延英面奏曰:「凡节度使握兵分屯属郡者,刺史不能制,遂为一州之弊,宜有处分。」因诏天下兵分屯属郡者,隶于刺史。越之永喜郡,城于海闫,常陷寇境,集官吏廪禄之半,以代常赋,因循相踵,吏返为幸。亘按举赃罪,表请郡守以降,增给其俸,人皆赖之。

张正甫,字践方,南阳人。曾祖大礼,坊州刺史。祖绍贞,尚书右丞。父泚,苏州司马。正甫登进士第,从樊泽为襄阳从事,累转监察御史。于頔代泽,辟留正甫。正甫坚辞之,遂诬奏贬郴州长史。后由邕府征拜殿中侍御史,迁户部员外郎,转司封员外、兼侍御史知杂事。迁户部郎中,改河南尹。由尚书右丞为同州刺史,入拜左散骑常侍、集贤殿学士判院事。转工部尚书。五年,检校兵部尚书、太子詹事。明年,以吏部尚书致仕。正甫仁而端亮,莅官清强。居外任,所至称理。太和八年九月卒,年八十三,累赠太师。子毅夫。

毅夫,登进士第。初正甫兄式,大历中进士登第,继之以正甫,式子元夫、杰夫、征夫又相次登科。太和中,文章之盛,世共称之。元夫,太和初兵部郎中、知制诰,迁中书舍人,出为汝州刺史。毅夫位至户部侍郎、弘文馆学士判院事。诸群从登第者数人,而毅夫子祎最知名。

祎,字冠章,释褐汴州从事、户部判官,入为蓝田尉、集贤校理。赵隐镇浙西,刘鄴镇淮南,皆辟为宾佐。入为监察御史,迁左补阙。乾符中,诏入翰林为学士,累官至中书舍人。黄巢犯京师,从僖宗幸蜀,拜工部侍郎,判户部事。奉使江淮还,为当涂者不协,改太子宾客、左散骑常侍,转吏部侍郎,历刑部、兵部尚书。从昭宗在华,为韩建所构,贬衡州司马。昭宗还京,征拜礼部尚书、太常卿,充礼仪使,迁兵部尚书。

祎苦心为文,老而益壮。为刑部时,刘鄴子覃,当巢寇时避祸于金吾将军张直方之第,被害。僖宗还京,而恶覃者以托附逆党,死不以义,下三司详罪。祎上章申理,言覃父子并命于贼廷,岂附逆耶?其家竟获洗雪,覃亦赠官。其行义始终,皆如此类。

史臣曰:孟阳、王遂儒雅之曹,才有可称,竟以财媚时君,陷为俗吏。蹈道之论,可不惧耶!全义官由妄进,霞寓位以卒升,勇毅不足以启行,谋虑不足以应变,败亡之辱,不亦宜乎?朝无责帅之刑,盖自耻也。权、瑀长者,末涂丧真,虽牵于食贫,纯则伪矣。

赞曰:蕴仁则哲,蕴利则狂。搢绅之胤,勿效潘、王。全义逃责,贞元失策。霞寓薄刑,元和复兴。

第五章 满载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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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几年来陆小凤都没有赌过钱,他本是个赌徒,六七岁的时候已经会玩骰子。

    到了十六七岁时,所有郎中的手法,他都已无一不精,铅骰子、水银骰子,碗下面装磁石的铁骰子,在他眼中看来,都只不过小孩玩的把戏。

    普普通通的六粒骰子,到了他手里,就好像变成了活的,而且很听话,他若要全红,骰子绝不会现出一个黑点来。

    赌就跟酒一样,对浪子们来说,不但是种发泄,也是他们谋生方法的一种。

    最近他没有赌,并不是因为他赢得太多,已没有人敢跟他赌,而是因为他自己觉得这种事对他已完全没有刺激!

    他当然也用不着靠这种方法来谋生,所以他能去寻找更大的刺激。

    可是现在的情况却不同了,他想留在这里,就得要有赚大钱的本事。

    现在他好像已不能不留在这里,而这里唯一能赚到大钱的机会好像就在这三粒骰子上。

    庄家反抓起骰子,在大碗边敲得叮叮直响,大声叫:“快下注,下得越大越好。”

    陆小凤忽然道:“这一注我押五百两。”

    他虽然没有五百两,可是他有把握一定不会输的。

    可惜别人对他却没有这么大的信心,庄家冷冷地瞟了他一眼,道:“我怎么还没有看见你的五百两?”

    陆小凤道:“因为我还没有拿出来。”

    庄家道:“我们这里的规矩,要看见银子才算数。”

    陆小凤只有拿出来了,拿出了那柄用夜壶改成的刀。

    庄家道:“你用这把刀押五百两?”

    陆小凤道:“嗯。”

    庄家道:“我好像看不出这刀能值五百两。”

    陆小凤道:“你看不出,只因为你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刀。”

    庄家道:“这把刀很特别?”

    陆小凤道:“特别极了。”

    庄家道:“有什么特别?”

    陆小凤道:“这把刀是用夜壶改成的。”

    他自己忍不住笑了,别的人却没有笑,在这里赌钱的六个人,身份性别年纪虽然都不同,却有一点相同的地方!每个人都显得出奇的冷静,连笑都不笑。

    大家都冷冷地看着他,眼色就像是在看着个小丑一样。

    羞刀难入鞘,陆小凤再想将这把刀收回去也很难了。

    他正不知道该怎么下台,忽然看见一只手,推着五百两银子过来,拿起了他的刀。

    一只很好看的手,手指纤长而有力,虽然有点像男人的手,却还是很美。

    陆小凤吐出口气,感激的看了她一眼,笑道:“总算有人识货的。”

    沙曼冷冷道:“我若识货,就不会借这五百两给你了。”

    她脸上全无表情:“我借给你,只不过你好像替我带来点运气,这一注我又押得特别多,所以不想让你走而已。”

    赌徒们本是最现实的,她看来正是个标准的赌徒。

    庄家低喝一声:“统杀!”

    骰子掷在碗里,两个都是六点,还有一点仍在不停地滚。

    庄家叫“六”,别的人叫“么”,陆小凤却知道掷出来的一定是三点。

    因为他已将两根手指按在桌面下,他对自己这两根手指一向很有信心。

    他实在希望庄家输一点。这个人看来输得起。

    骰子停下来,果然是三点。

    三点已不算太少,居然有两个人连三点都赶不出,轮到沙曼时,掷出来的又是六。

    她输不起,她已经连首饰都押了出去。

    陆小凤这两根手指,不但能夹住闪电般刺来的一剑,有时也能让一粒滚动的骰子在他想要的那个点子上停下来。

    他对自己这种做法并不觉得惭愧!让能输得起的人,输一点给输不起的人,这并没有什么不对。

    现在骰子已到了他手里,他只想要一对三,一个四。

    四点赢三点,赢得恰到好处,也不引人注意。

    他当然用不着别人的手在桌下帮忙,虽然他已久疏练习,可是骰子一定还会听他话的。

    他有把握,绝对有把握。

    叮当一声响,骰子落在碗里,头一粒停下的是三,第二粒也是三,第三粒当然是四。

    他看着这粒滚动的骰子,就好像父母们看着一个听话的孩子。

    现在他已经可以看见骰子面上的四点了,红红的,红得又娇艳,又好看,就像是五百两白花花的银子那么好看。

    骰子已将停下来,银子已将到手。

    谁知就在这最后的节骨眼上,骰子突又一跳,停下来竟是两点。

    陆小凤傻了。他做梦也想不到,这赌桌上居然还有高手,很可能比他还要高些。

    沙曼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虽然为我带来点运气,你自己的运气却不好。”

    在那粒骰子上做手脚的人当然不会是她,她本来已经输了很多,是陆小凤帮她赢回来的。

    庄家正在收钱。

    这个人不但输了,而且输得不少,若是能够控制骰子的点数,就不会输了。

    别的人看来也不像,陆小凤实在看不出谁是这位高手。

    他就好像哑巴吃了黄连,有苦也说不出,又像是瞎子在吃馄饨,肚里有数。

    只要再来一次,他就一定可以看出来了,只要注意一点,就绝不会输。

    他还是很有把握。只可惜他已没有赌本了,那个又客气、又多礼的小老头,忽然已踪影不见,就好像生怕陆小凤要找他借钱一样。

    一个年纪还很轻,却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人忽然笑道:“我们都是小胡子,我们交个朋友。”

    他居然“仗义勇为”,真的捡出张五百两银票。

    陆小凤大喜,正想接过来,谁知道这小胡子的手又收了回去,道:“刀呢?”

    “什么刀?”

    “像你刚才那样的刀。”

    没有刀,没有银子,所以陆小凤只有苦笑:“像那样的刀,找遍天下恐怕也只有一把。”

    小胡子叹了口气,又将银票压了起来,庄家骰子已掷出来,竟是“么二三”,统赔。

    陆小凤只觉得嘴里发苦,正想先去找点酒喝再说,一回头,就发现那小老头正站在摆着酒莱的桌子旁,看着他微笑。

    桌上有各式各样的酒,陆小凤自己选了樽竹叶青,自斟自饮,故意不去看他。

    小老头却问道:“手气如何?”

    陆小凤淡淡道:“还不算太坏,只不过该赢的没有赢,不该输的却输了。”

    小老头叹了口气,道:“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倘若是对一样事情太有把握了,反而会疏忽,所以该赢的会输,但是只要还有第二次机会,就一定可以把握住了。”

    这正是陆小凤心里的想法,又被他说中。

    陆小凤眼睛亮了,道:“你若肯投资,让我去赌,赢了我们对分。”

    小老头道:“若是输了呢?”

    陆小凤道:“输了我赔。”

    小老头道:“怎么赔?用你那把天下无双的夜壶刀来赔?只可惜夜壶刀现在也已不是你的了。”

    陆小凤道:“不管怎么样,我反正一定不会输的,你借给我一万两,这场赌散了之后,我一定还你一万五千两。”

    他本不是这种穷凶极恶的赌鬼,卖了老婆都要去赌,可是他实在太不服气,何况这区区一万两银子,在他看来,根本就不算什么。他一向挥金如土,从来也没有将钱财看在眼里。

    奇怪的是,越是这种人,借钱反而越容易,连小老头的意思都有点动了,迟疑着道:“万一你还不出怎么办?”

    陆小凤道:“那么就把我的人赔给你。”

    小老头居然什么话都不再说,立刻就给了他一万两银子。

    陆小凤大喜道:“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后悔的。”

    小老头叹了口气,道:“我只怕你自己会后悔。”

    庄家还没有换人,陆小凤走了后,他连掷了几把大点,居然又扳回去一点。

    沙曼却每况愈下,几乎又输光了,看见陆小凤去而复返,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居然露出了微笑来:“老头子借了赌本给你?他信得过你?”

    陆小凤道:“他倒并不是相信我这个人,只不过相信我这次一定会转运的。”

    沙曼道:“我也希望你转运,把你的刀赎回去,这把刀五分银子别人都不要。”

    庄家已经在叫下注,陆小凤道:“等我先赢了这一把再说。”

    他本想把银票叠个角,先押一千两的,可是到了节骨眼上,竟忽然一下子将整张银票都押下去。

    赌鬼们输钱,本就输在这么一下子。

    庄家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随手一掷,掷出了个两点,居然还是面不改色。

    几个人轮流掷过去,有的赢,有的输,沙曼一掷成六,忍不住看着陆小凤一笑,道:“你好像又替我带来了运气。”

    她不笑的时候陆小凤都动心,这一笑陆小凤更觉得神魂颠倒,忽然握住她的手,道:“我带给你的好运气,你能不能借给我一点?”

    她想挣脱他的手,怎奈陆小凤握得太紧,她立刻沉下脸道:“我的手又不是骰子,你拉住我干什么?”

    这句话虽然是板着脸说的,其实谁都看得出她并没有真的生气。

    陆小凤慢慢地松开她的手,一把抓起骰子,本来也许只有八分信心的,现在已变成了十分,大喝一声:“豹子。”

    要杀两点根本用不着豹子,真正的行家要杀两点,最多也只不过掷出个四点就够了,就算不用手法,要赢两点也不难。可是陆小凤现在却好像忽然变成了个孩子,只要有自己喜欢的人在旁边看着,孩子们无缘无故也要去翻两个跟斗的。

    现在陆小凤的心情也差不多,一心要在她面前卖弄卖弄,掷出个三个六的豹子来。

    叮铃铃一声响,骰子掷在碗里,他的手已伸人桌下。

    这一次就算有人想弄鬼,他也有把握可以把点子再变回来。

    两粒骰子已停下,当然是两个六点,第三粒骰子却偏偏还在碗里打转。

    庄家眼睛瞪着骰子,冷冷道:“这骰子有鬼。”

    陆小凤笑道:“鬼在哪里,我们大家一起找找看。”

    他的手一用力,桌子忽然离地而起。

    刚才想跟陆小凤交个朋友的小胡子,一双手本来按在桌上,桌子离地,只听“噗”的一响,两块掌形木板落在地上,他的一双手竟嵌入桌面。

    碗却还在桌上,骰子也还在碗里打转。

    一阵风吹过,落在地上的那两块木板,竟变成了一丝丝的棉絮,眨眼就被风吹走。

    陆小凤眼睛本该盯着那粒骰子的,却忍不住去看小胡子两眼,他实在看不出这个打扮得像花花大少一样的年轻人,手上竟有武林中绝传已久的“化骨绵掌”功夫。

    “绵掌”是武当绝技,内家正宗,可是“绵掌”上面再加上“化骨”二字,就大大不同了。

    这种掌力不但阴毒可怕,而且非常难练,练成之后,一掌打在人身上,被打的人浑如不觉,可是两个时辰后掌力发作,全身骨骼就会变得其软如绵,就算神仙也万万救不活,比起西藏密宗的“大手印”、西方星宿海的“天绝地灭手”都要厉害得多。

    自从昔年独闯星宿海,夜入朝天宫,力杀黄教大喇嘛的化骨仙人故去后,江湖中就已没有再出过这种掌力,却不知这小胡子是怎么练成的。

    陆小凤想不出,也没空去想。

    那粒骰子竟然还在碗里打转,每当快要停下来时,坐在陆小凤身旁一个白发老翁的手轻轻一弹,骰子就转得更急。

    这人满头白发,道貌岸然,看来就像是个饱读诗书的老学究,一直规规矩矩的坐在陆小凤身旁,在座的人,只有他从未正视过沙曼一眼。

    陆小凤平生最怕跟这种道学先生打交道,也一直没有注意他。

    直到这次骰又将停下,陆小凤忽然听见“嗤”的一响,一缕锐风从耳边划过,竟是从这老人的中指发出来的。

    他的手枯瘦蜡黄,留着一寸多长的指甲,想必用药水泡过,十根指甲平时都是卷起来的,可是只要他手指一弹,卷成一圈的指甲就突然伸得笔直,晶莹洁白,闪闪发光,就像是刀锋一样。

    难道这就是昔年和张边殷氏的“一阳指”、华山“弹指神通”并称的“指刀”?

    这也是武林中绝传已久的武功,甚至连陆小凤都没有见过。

    他自己的灵犀指也是天下无双的绝技,忽然伸出两根手指来,隔空往那粒骰子上一夹,滚转不息的骰子竟然停下,上面黑黝黝的一片点子,看来最少也有五点。

    谁知就在这一刹那间,大家没有看清上面的点子,庄家忽然撮唇作势,深深吸了口气,骰子就忽然离碗而起。

    白发老翁中指又一弹,“啵”的一声,这粒骰子竟变得粉碎,一片粉末落下来,还是落在碗里,却已没有人能看得出是几点了。

    陆小凤大赌小赌,也不知赌过多少次,这件事倒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一来是算不分输赢?还是算庄家输的?连他也不知道如何处理。

    沙曼忽然转脸看着陆小凤道:“两个六点,再加上一个点,是几点?”

    陆小凤道:“还是一点。”

    沙曼道:“为什么还是一点?”

    陆小凤道:“因为最后一粒骰子的点数,才算真正的点子。”

    沙曼道:“最后一粒骰子若是没有点呢?”

    陆小凤道:“没有点就是没有点。”

    沙曼道:“是没有点大,还是一点大?”

    陆小凤道:“当然是一点大。”

    沙曼道:“两点是不是比一点大?”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两点当然比一点大,也比没有点大。”

    其实她一开口问他第一句,他已明白是什么意思了,若是别人问他,他至少有几十种法子可以对付。

    陆小凤的机智伶俐花样之多,本是江湖中人人见了都头疼的,可是在这个长着双猫一般眼睛的女孩子面前,他却连一点也使不出来。

    因为他根本就不愿意在她面前使出来,她若一定要他输这一把,他就是输了又何妨!

    区区一万两银子,又怎能比得上她的一笑?

    沙曼果然笑了:“两点既然比没有点大,这一万两银子你就输了。”

    陆小凤道:“我本来就输了。”

    沙曼道:“你输得心不心疼?”

    陆小凤笑道:“莫说只输了一万两,就算输上十万八万,我也不会心疼的。”

    这句话本来并不是吹牛,他说出来之后,才想起自己现在连十两八两都输不起。

    只可惜,庄家早已将他的银票扫了过去,居然还是面不改色,冷冷道:“有银子的下注,没有银子走路。”

    陆小凤只好走路。

    那小老头子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赌局,还坐在那里低斟浅啜,一脸自得其乐的样子,好像正在等着收陆小凤的一万五千两。

    陆小凤只有硬着头皮走过去,搭讪着问道:“你在喝什么?”

    小老头道:“竹叶青。”

    陆小凤道:“你也喜欢喝竹叶青?”

    小老头道:“我本来不常喝的,现在好像受了你的传染。”

    陆小凤道:“好,我敬你三杯。”

    小老头道:“三杯只怕就醉了。”

    陆小凤道:“一醉解千愁,人生难得几回醉,来,喝。”

    小老头道:“你年纪轻轻的,有什么愁?”

    陆小凤苦笑道:“我输的虽然是别人的钱财,心里还是难免有点难受。”

    小老头笑了笑,道:“那可不是别人的钱财,是你的。”

    陆小凤又惊讶、又欢喜,道:“真是我的?”

    小老头道:“我既然已将银子借给了你,当然就是你的。”

    陆小凤大喜道:“想不到你竟是个如此慷慨的人。”

    小老头笑道:“慷他人之慨,本就算不了什么,只不过……”

    他慢吞吞的接着道:“银子虽然是你的,你的人却已是我的。”

    陆小凤叫了起来:“我姓陆,你姓吴,你既不是我儿子,我也不是你老子,我怎么会是你的?”

    小老头淡淡道:“因为你还不出一万五千两,就只好将你的人赔给我,丈夫一言,快马一鞭,为了成全你的信誉,我想不要都不行。”

    陆小凤又傻了,苦笑道:“我这人又好酒,又好色,又好吃,又好赌,花起钱财来像流水一样,我若是你的,你就得养我。”

    小老头道:“我养得起。”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可是我倒想不通,你要我这么样一个大混蛋干什么?”

    小老头笑道:“我的银子太多,正想找个人帮我花花,免得我自己受罪。”

    陆小凤道:“你认为花钱是在受罪?”

    小老头正色道:“怎么不是受罪?若是喝得太多,第二天头疼如裂,就像生了场大病,若是赌得太凶,非但神经紧张,如坐针毡,手气不来时,说不定还会被活活气死,若是纵情声色……”

    他叹了口气,接道:“这种对身体有伤的事,像我这种年纪的人,更是连提都不敢提。”

    陆小凤道:“除了花钱外,你还准备要我干什么?”

    小老头道:“你年纪轻轻,身体强健,武功又不错,我可以要你做的事,也不知有多少。”

    他说到了“武功又不弱”这句话时,口气里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轻蔑之意,不管他是真有此意也好,是陆小凤疑心也好。反正总有这么点意思。

    陆小凤少年成名,纵横江湖,虽然不能说天下无敌,真能击败他的人,他倒也从来没有遇见过,就好像他赌骰子从来没有输过一样,若有人说他不行,他当然一万个不服气。可是今天他掷了两把骰子,就输了两把,若说那只不过因为别人在玩手法,他自己又何尝没有玩手法?

    那小胡子的“化骨绵掌”,白发老翁的“指刀”,本都已是江湖罕见的武功绝技,最后庄家撮口一吸,就能将七尺外的一粒骰子吸起,旁边的两粒骰子却还是纹风不动,这一手气功更是不可思议。

    这看来一片祥和的世外桃源,竟是个藏龙卧虎之地。

    还有这和和气气的小老头,看来好像诚恳老实,其实别人的心事,他一眼就可看透,正是大智若愚,扮猪吃老虎的那种人。说不定这赌局本就是他早就布好的圈套,现在陆小凤已一跤跌了下去,还不知道他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要陆小凤去做。

    无论那是什么事,都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陆小凤想来想去,越想越不是滋味,心里已经开始觉得自己根本不该来的。

    小老头笑道:“现在你心里一定已经在后悔,觉得自己不该来的,却又偏偏猜不出我们究竟在玩什么花样,难免动了好奇,所以又舍不得走。”

    他又一语道破了陆小凤的心事,陆小凤却笑了,大声道:“不对不对,完全不对。”

    小老头道:“什么事不对?”

    陆小凤道:“你说的完全不对。”他将酒一饮而尽,拈起块牛肉,开怀大嚼,又笑道:“这里有酒有肉,又有天仙般的美女,还有准备给银子让我花的人,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为什么要后悔?”

    小老头含笑看着他,道:“因为你心里还在嘀咕,猜不透我究竟要你干什么?”

    陆小凤大笑道:“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不能干的?就算要我去杀人,我也一刀一个,而且还绝不管埋。”

    小老头道:“真的?”

    陆小凤道:“当然是真的!”

    小老头看着他,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奇怪的表情,微笑着道:“只要你能记住今天的话,我保证你一辈子平安快乐。”

    他虽然在笑,口气却很认真,就好像真想要陆小凤替他杀人一样。

    可是这里藏龙卧虎,高手如云,“化骨绵掌”和“指刀”更都是绝顶阴毒的功夫,用这种功夫去杀人,本是再好也没有的了,又何必舍近求远,再去找别人?

    陆小凤总算又想开了,他已尝过三样莱,一盘切得薄薄的牛肉片子,一碗炖得烂烂的红烧牛腩,一碟炒得嫩嫩的蚝油牛肉,谁知一筷子夹下去,第四样还是牛肉,是样带点辣味的陈皮牛肉。

    汤是用整个牛腩清蒸出来的,一味烩牛肚丝细软而不烂,火候恰到好处,还有料水铺牛肉,是用稍带肥甘的薄头回片,用佐料拌好,放在汤里一搅,撒上胡椒即吃,汤鲜肉嫩,更是少见的好菜。

    其余红烧牛舌、生炒毛肚、火爆牛心、牛肉丸子、红焖牛头、清炖牛尾、枸杞牛鞭,还有蛋炒脑花,味道也全都好得很。只不过每样菜都是牛身上的,滋味再好,也会吃得厌烦。

    陆小凤道:“这里的牛是不是也跟你的银子一样多?”

    小老头道:“今天做的本是全牛宴,因为小女特别喜欢吃牛肉。”

    陆小凤终于想起,今天这些菜,都是他女儿第一天会自己吃饭时吃过的。

    那时她最多也只不过三五岁,就弄了这么大一桌子牛肉吃。

    陆小凤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这小老头的女儿,无疑也是个怪物。

    小老头道:“其实她别的地方也并不怪,只不过每顿饭非牛肉不吃,吃了十几年,也吃不腻,若有人认为她是怪物,那就错了。”

    陆小凤瞪着他,忍不住问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你都知道?”

    小老头笑道:“这种察言观色的本事,我倒也不敢妄自菲薄。”

    陆小凤眼珠子转了转,道:“你知道我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小老头道:“你本来想故意去想些稀奇古怪的事,好来难倒我,可是你又偏偏忍不住想要看看我那专吃牛肉的女儿。”

    陆小凤大笑道:“不对不对,你女儿又不嫁给我,我去看她干什么?”他嘴里虽然在说不对,其实心里却不能不佩服,忍不住又问道:“今天她是主客,为什么反而一直踪影不见?”

    小老头道:“她是谁?”

    陆小凤道:“她就是你女儿。”

    小老头道:“你既然连看都不想看她,问她干什么?”

    陆小凤说不出话来了。

    原来这小老头外表虽然和气老实,其实却老奸巨猾,比那老狐狸还厉害几百倍。

    小老头道:“只可惜你就算真的不想看见她,迟早还是会看见她的。”

    陆小凤道:“我不想看见她都不行?”

    小老头道:“不行。”

    陆小凤道:“为什么?”

    小老头道:“因为你现在只要一回头,就已看见她了。”

    陆小凤一回头,就看见了牛肉汤。

    现在牛肉汤脸上当然已没有牛肉汤。若不是因为陆小凤看她看得比别人都仔细,现在也绝对看不出她就是可怜兮兮,到处受人欺负的牛肉汤。

    她现在已完全变了个样子,从一个替人烧饭的小丫头,变成了个人人都想找机会替她烧饭的小公主。而且是公主中的公主,无论谁看见她,都会觉得自己只要能有机会替她烧饭,就是天大的光荣。

    人都会变的。

    陆小凤认识的人之中,有很多变了,有的从赤贫变成豪富,从君子变成小人,从英雄变成狗熊,也有的从豪富变成赤贫,从小人变成君子,从狗熊变成英雄,但却从来没有任何人变得像她这么快,这么多。

    她简直好像已完全脱胎换骨。

    陆小凤若不是因为看她看得特别仔细,连她身上最不能被人看见的地方都看过,简直不能相信她就是那个牛肉汤。

    牛肉汤冷冷地盯着他,却好像根本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人。

    小老头道:“你认得她?”

    陆小凤道:“本来我以前是认得她的。”

    小老头道:“现在呢?”

    陆小凤叹道:“现在看起来,她也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她。”

    牛肉汤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这些话她似已听见,又似根本没听见。

    小老头也不再理睬陆小凤,走过去拉起她的手,目中充满慈爱,道:“我叫你早点去睡的,你怎么偏偏又要溜出来?”

    牛肉汤道:“我听丫头说,刚才外面有人回来,却不知有没有九哥的消息?”

    小老头眨了眨眼道:“你猜呢?”

    牛肉汤眼睛里立刻发出了光,道:“我知道一定有,九哥绝不会忘了我的。”

    小老头道:“我本来想明天早上再告诉你,老九不但有消息带回来,还叫他新收的随从木一半带了些礼物回来给你。”

    牛肉汤笑靥如花,眼睛发光,好像又变了个人,道:“这个木一半的人呢?赶快叫他来,把九哥的礼物也带来。”

    小老头微笑挥手,手指一弹,九曲桥上就有十六个赤膊秃顶,只穿着条牛皮裤的昆仑奴,抬着八口极大的箱子走过来。

    走在他们前面的还有个人,独臂单足,拄着根铁杖,右腿齐根而断,右臂也被人连肩削掉,脸上一条刀口,从右眼上直挂下来,不但右眼已瞎,连鼻子都被削掉一半,耳朵也不见了。

    这个人本来也不知是丑是俊,现在看起来,却显得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牛肉汤看见他却好像很开心,带着笑道:“我听九哥说起过,你一定就是木一半了。”

    木一半左腿弯曲,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大礼,道:“小人木一半,参见公主。”

    他还没有跪下去,牛肉汤已伸手扶起了他,对这个又丑又怪的残废,远比对陆小凤客气得多,想必是看在她九哥的面子上爱屋及乌。

    陆小凤远远的看着,心里实在有点不是滋味,只见她的手在阳光下看来洁白柔美,和以前手上满是油垢的样子已大不相同,想到那天在狐狸窝冲凉房里发生的事,又不禁有点心动。

    木一半已监督那些满身黑得发光的昆仑奴打开了五口箱子,箱子里装满了绫罗绸缎,胭脂花粉,第五口箱子打开来,珠光宝气,耀眼生花,里面竟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翡翠玛瑙,金珠宝玉。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不是女人们最心爱的,平常的姑娘看见,只怕早已欢喜得晕了过去。

    牛肉汤却连正眼都没有去看一眼,反而撅起了嘴,道:“九哥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稀罕这些东西,为什么偏偏的叫你送来?”

    木一半笑道:“公主再看看这三口箱子里面是什么?”

    他笑得仿佛很神秘,连陆小凤都不禁动了好奇心,怎么想也想不出,世上还有什么能比珠宝首饰更能讨女孩子欢心的东西。

    等到这三口箱子打开,陆小凤简直忍不住要叫了起来。

    箱子里面装的竟是人,一口箱子里装着一个人,三个人之中陆小凤倒认得两个。

    第一个人头发花白,相貌威武,虽然被装在箱子里面关了很久,一站起来腰杆仍然笔直,竟是群英镖局的总镖头“铁掌金刀”司徒刚。这人的铁砂掌力已练得颇有火候,一柄金背砍山刀,施展着五虎断门刀法,江湖中更少有对手,怎么会被人装进箱子的?

    第二个人精悍瘦削,两边太阳穴高高凸起,看来无疑也是个内外兼修的武林高手。

    真正让陆小凤吃惊的,还是第三个人。

    这人赤足草鞋,穿着件旧得发腻的破布袈裟,圆圆的脸居然还带着微笑,赫然竟是“四大高僧”中名排第三的老实和尚。

    谁也不知道这和尚究竟是真老实还是假老实,但是人人都知道,他武功之高,确是一点不假,若有什么江湖匪类惹到了他,他虽然总是笑嘻嘻的一点都不生气,可是这个人却往往会在半夜里不明不白的送掉性命。

    所以近来江湖中敢惹这和尚的人已越来越少了,就连陆小凤看见他也头疼得很。

    最近半年来他忽然踪影不见,谁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却想不到会在这口箱子里忽然出现,能把他装进箱子的这个人,武功之高,简直已骇人听闻,陆小凤若非亲眼看见,简直无法相信。

    老实和尚好像并没有看见他,双手合十,笑嘻嘻的看着牛肉汤。

    看见这三个人,牛肉汤果然开心极了,也笑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箱子里怎么会忽然钻出个和尚!”

    老实和尚道:“小姑娘受了气,大和尚进箱子,阿弥勒佛!善哉善哉!”

    木一半道:“九少爷知道这三个人得罪过公主,所以要小人赶紧送来,好让公主出气。”

    他一口一声公主,牛肉汤居然也受之无愧,就好像真的是公主一样。

    木一半又道:“却不知公主想怎么样出气?”

    牛肉汤眨了眨眼睛,道:“我一时倒还没有想起来,你替我出个主意怎么样?”

    木一半道:“这就要看公主是想大出气,还是小出气了。”

    牛肉汤仿佛觉得他这名词用得很有趣,吃吃地笑道:“小出气怎么样?”

    木一半道:“脱下他们的裤子来,重重的打个七八十板,也就是了。”

    牛肉汤道:“大出气呢?”

    木一半道:“割下他们的脑袋来,晒干了赏给小人下酒。”

    牛肉汤笑道:“好主意,真是好主意,难怪九哥喜欢你。”

    木一半的主意确实阴毒,脑袋被割下倒也罢了,知道自己的脑袋被割下来还要被人晒干下酒,已经很不是滋味,若是真的被脱掉裤子打屁股,那更是比死还难受。

    高瘦精悍的黑衣人脸上已全无血色,老实和尚却还是笑嘻嘻的满不在乎。

    司徒刚性如烈火,脾气最刚,厉声道:“我们既然已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绝不皱一皱眉头,你若是故意羞侮我,我……我死了也不饶你!”

    司徒刚纵横江湖,本不是那种轻易就会示弱认输的人,可是这句“我死了也不饶你”,却说得泄气得很,显然已自知他不是牛肉汤的对手,情愿认命了。

    牛肉汤嫣然道:“你活着也不能对我怎么样,死了又能怎么样不饶我?难道想变成个大头鬼,半夜来扼我脖子?”

    司徒刚咬紧牙齿,满头冷汗雨点般落下,忽然大吼一声,反手一掌重重的向自己天灵拍下。

    他的手五根手指几乎同样长短,指甲全秃,掌心隐隐发黑,铁砂掌至少已练就到八成火候,这一掌拍下,虽然是拍在自己头顶上,也同样致命。谁知牛肉汤身子一闪,纤长柔美的手指兰花般轻轻一拂,司徒刚的手臂立刻垂了下去,连动都不能动了。

    木一半立刻大声喝彩:“好功夫!”

    牛肉汤淡淡道:“这只不过是如意兰花手中最简单的一着,算不了什么好功夫!”

    她说得轻描淡写,陆小凤听了却大吃一惊,这如意兰花手名字虽美,却是武林中最可怕的几种功夫之一,分筋错脉,伤人于无形,司徒刚现在看来好像伤得并不重,其实这条手臂已永远废了,一个对时后伤势发作,更是疼痛不堪,除了把这条手臂齐根砍断,绝没有第二种解救的法子。

    司徒刚面如死灰,大声道:“你……你连死都不让我死?”

    他虽然在大声呼喝,声音还是不免发抖,显见心里恐惧已极。

    牛肉汤叹了口气,道:“好死不如歹活,你为什么偏偏想死?就算你自知得罪了我,犯了死罪,也可以找个人来替你死的。”

    司徒刚怔了怔,忍不住问道:“怎么替我死?”

    牛肉汤道:“这里的人你可以随便挑一个,只要能胜得了他一招半式,我就要他替你死。”

    木一半道:“这里的人我看他连一个都不敢找。”

    牛肉汤笑道:“一个人他不敢找,半个人呢?”

    木一半叹了口气,道:“我算来算去,他最多也只能找我这半个人。”

    司徒刚大喝道:“不错,我正是要找你。”

    喝声中他已出掌。

    群英镖局威名远播,总镖头的年俸五万石,几乎已经跟当朝的一品大员差不多。

    他的妻子温柔贤慧,临行的晚上还跟他亲密宛如新婚。他的子女聪明孝顺,长女已许配给他舅父中原大侠熊天健的长孙,门当户对,亲上加亲。只要能活着,他当然不想死,他虽然右臂已不能动,幸好他练的本就是单掌,这一掌击出,招沉力猛,不愧是金刀百胜,铁掌无敌。

    木一半却已只剩下半个人,身子斜斜一穿,肋下铁杖斜刺,竟以这根铁杖当作了长剑,一招“笑指天南”,正是嫡传的海南派剑法。

    海南剑术专走偏锋,他只剩下半个人,恰巧将海南剑术的精髓发挥得淋漓尽致,只听“嗤,嗤,嗤”三声响,一声惨呼,四尺长的铁杖自司徒刚左肋刺入,右背穿出,一股鲜血箭一般标了出来,化做了满天血雨。

    牛肉汤拍手笑道:“好剑法。”

    木一半笑道:“这只不过是天残十三式中简单的三招,算不了什么好剑法。”

    他学着牛肉汤刚才的口气,故意说得轻描淡写,陆小凤却又吃了一惊。

    天残十三式本是海南派镇山剑法,可惜三十年前就已绝传,连海南派当代的掌门人也只练成其中两式,这半个人却随随便便就使出了三招,将司徒刚立毙于剑下。

    这半个人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以他的武功剑法,为什么要屈身为奴,做那位九少爷的随从?

    那高瘦精悍的黑衣人显然也认出了他的剑法,正吃惊的看着他,目中充满恐惧。

    木一半笑道:“罗寨主的‘燕子飞云纵’和一着‘飞燕去来’,纵横天下,杀人无数,我也久仰得很了,却不知罗寨主是否也看上了我这半个人?”

    这黑衣人竟是十二连环坞第一寨的寨主黑燕子罗飞,此人以轻功成名,一招“飞燕去来”,的确是武林少见的杀手绝技。

    他眼睛看着木一半,脚下却在往后退,突然转身掠起,向醉卧在九曲桥头栏杆下的一个人扑了过去。这一招正是他的绝技“飞燕去来”,身法巧妙,姿势优美,就算一击不中,也可以全身而退。

    栏杆下这个人却已烂醉如泥,头上一顶紫金冠也几乎掉了下来,口水沿着嘴角往下直滴,看来简直就像是个死人。死人当然比半个人更好对付,罗飞显然早就看准了他。

    陆小凤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这位贺尚书刚才总算给了他一杯酒,现在若是糊里糊涂的在醉梦中死了,他倒有些不忍。

    只听一声惨呼,接着又是噗通一响,水花四溅,一个人落入池水中,踪影不见,过了很久,才有一缕血水从荷花绿叶间浮起,一个人的脸就像是花瓣般在荷叶间露出,却是罗飞。

    贺尚书翻了个身,又睡着了,头上的紫金冠终于落下。

    木一半立刻走过去,恭恭敬敬的将这紫金冠又为他戴在头上,道:“醉卧流云七杀手,惟有饮者得真传,贺尚书真好功夫。”

    牛肉汤笑道:“木一半真好眼力,连绝传已八十年的醉中七杀手都能看得出。”

    老实和尚叹了口气,道:“一杀就已要了命,又何必七杀?”

    牛肉汤道:“和尚也想试试?”

    老实和尚道:“和尚还清醒得很,为什么要去跟醉鬼纠缠?”

    牛肉汤道:“你准备找谁?”

    木一半道:“是不是想找我?”

    老实和尚道:“和尚至少还是一个人,不跟半个人斗。”

    牛肉汤道:“我是一个人。”

    老实和尚道:“和尚至少还是个大男人,不跟女人斗。”

    牛肉汤道:“我爹爹是个男人。”

    老实和尚道:“和尚还年轻力壮,不跟老头子斗。”

    那边几个人还在聚精会神的掷着骰子,这里人已死了两个,他们却连看都没有往这里看过一眼,这种事他们好像早已司空见惯。别人的性命,在他们眼中看来,好像还不及一粒骰子重要。

    牛肉汤道:“你看那几个人怎么样?”

    老实和尚道:“和尚四大皆空,看见赌鬼们就害怕。”

    牛肉汤笑道:“你左挑右选都看不中,倒不如让我来替你选一个。”

    老实和尚道:“谁?”

    牛肉汤随手向前一指,道:“你看他怎么样?”

    她的纤纤玉手,指着的正是陆小凤。

    陆小凤的心一跳,老实和尚已回头看着他,笑道:“和尚说老实话,和尚若是想活命,好像也只有选他了。”

    牛肉汤大笑,道:“原来和尚的眼力也不差。”

    陆小凤立刻摇头,大声道:“差差,简直差上十万八千里。”

    牛肉汤道:“差在哪里?”

    陆小凤道:“我跟这和尚是朋友,他绝不会想要我的命,我也不想要他的命。”

    老实和尚道:“和尚本来的确不想要你命的,可是现在……”

    他叹了口气,道:“别人的性命再珍贵,总不如自己的性命重要,和尚这条命再不值钱,好歹总是和尚自己的。”

    这确实也是老实话,老实和尚说的都是老实话。

    陆小凤道:“可是和尚既然四大皆空,若连朋友的命都要,岂非大错特错,大差特差?”

    老实和尚道:“好死不如歹活,活狗也能咬死狮子几口,到了性命交关时,就算差一点,也说不得了。”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你为什么不去找别人,偏偏要找上我?”

    老实和尚道:“因为你差。”

    陆小凤道:“我差在哪里?”

    老实和尚道:“你既不会‘天残十三式’,又不会‘如意兰花手’,岂非大差特差?”

    陆小凤道:“可是我并不想要你的命。”

    老实和尚道:“你不想要和尚的命,和尚却想要你的命,所以你更差得厉害,非死不可。”

    牛肉汤冷冷道:“他这样的人,多死一个少一个,你还不动手?”

    老实和尚道:“姑娘说的是,和尚这就动手。”

    他居然说动手就动手,破布袈裟的大袖一卷,一股劲风直卷陆小凤的面目。

    原来陆小凤那两根手指他还是害怕的,生怕自己身上一样东西被捏住,就算不被捏死,也是万万受不了的。

    可是一只破布袈裟的袖子,随便他怎么捏,都没关系了,何况衣袖上真力贯注,利如刀锋,能捏住他这一招的人,江湖中已不多。

    小老头一直袖手旁观,忽然道:“陆小凤,你是要替这和尚死,还是要替自己留着这条命,你可得仔细想清楚。”

    其实这问题陆小凤早已想过无数遍,他虽然不忍看着老实和尚死在这里,却也不愿让老实和尚看着他死。

    小老头这句话刚说完,只听“嘶”的一声,老实和尚一只衣袖已被撕了下来,露出条比女人还白的手臂,显然已多年没有晒过太阳。

    人影闪动间,仿佛有无数只蝴蝶飞舞,他身上一件破布袈裟,转眼间已被撕得七零八落。

    陆小凤大声道:“和尚若是再不住手,小和尚只怕就要露出来了。”

    这句话说得实在不雅,可是要想让老实和尚住手,就只有说这种话让他听了难受。

    谁知老实和尚居然一点也不在乎,嘴里喃喃道:“小和尚露面,总比大和尚挺尸好。”

    一句话没说完,脚下忽然被司徒刚的尸体一绊,几乎跌倒。

    这正是陆小凤的大好机会,陆小凤却似还在考虑,是不是应该乘机出手。

    老实和尚却不考虑,乘着这一绊之势,忽然抱住了陆小凤的腰,自己先在地上一滚,忽然间已压到陆小凤身上。

    牛肉汤拍手笑道:“想不到和尚还会蒙古人摔跤的功夫。”

    老实和尚道:“这不是蒙古摔跤,这是扶桑岛上的柔道,除了和尚外,会的人倒真还不多,陆小凤只怕连见都没有见过,所以才会被和尚制住。”

    这也是老实话,陆小凤的确已被压得死死的,连动都不能动。

    小老头却道:“这句话不老实。”

    “老实和尚从来不说不老实的话。”

    小老头道:“他就算没见过这种功夫,本来也不会被你制住的,若不是因为他不忍杀你,现在和尚只怕连老实话都不能说了。”

    老实和尚想了想,道:“就算他真的让了和尚一手,和尚也可以装作不知道。”

    小老头叹了口气,道:“这倒真是老实话。”

    陆小凤伏在地上,腰眼被他膝盖抵住,手臂也被反摔过去,想到自己刚才痛失良机,再听见这种老实话,几乎要被活活气死。

    真的被气死倒也痛快,现在他还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死法。

    那边的赌局终于散了,仿佛有人在问。

    “我输了七万两,你呢?”

    “我比你只多不少。”

    既然有人输了这么多,当然也有人要满载而归了。只可惜这个满载而归的并不是他。

    他非但早已将自己的人输了出去,连这条命都要赔上!

第七十五回 夏海龙识破机关 巴德哩二人遇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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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此生此夜不常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玉斗同巴德哩来在夏家庄酒铺之中吃酒,因说闲话,提起天地会八卦教变乱之故,田六说:“你们吃酒吧,少说闲话,要叫别人听见,你二人有性命之懮”。巴德哩问:“是怎么一段事情?你说明白我听。”田六往左右一瞧,四顾无人,说:“我见你们二位爷乃是精明强干之人。我们这临近四十多个庄村,都是变民,每庄村都有天地会小头目一名。各村庄张帖告示:如要归天地会免死;如若不然,天地会八卦教一到,必要把全家杀死。要是官兵来到此处,都是安善良民,守分百姓,官兵过去,他们仍是反叛。要是大清营的差官老爷走单了,准九死一生,想要逃走,好比登天还难。要遇良善之人还可以逃命。我们这庄村当初都是好人,那一日天地会来了一张告示,劝我们这里归天地会,还要户口册子呢。如要不归降天地会,大家都有性命之懮。如要是归降天地会,都赐免死牌一个。我们这里人心不一。”巴德哩问说:“天地会他们的大头目现在哪里?”田六说:“在福建,水军都会总李天保是也。”这玉斗、巴德哩二人听田六之言,一语不发,喝完了酒,会了酒钱,出酒馆顺大街一直往北,出了北村口,天也无非到巳正之时。正走之际,忽见天上云往西北,雾长东南。巴德哩二人紧往前走,忽听阵雷震耳,大雨连绵。两个人冒雨往前行走。此时正在仲夏之月,天气炎热之时,雨水不见甚凉。两个人走了有一里之遥,身上衣服皆湿。巴德哩心中甚是着急,说:“贤弟,你看这正西偏北有一所庄村,你我弟兄往那里避雨去吧!”玉斗说:“甚好。”二人一直扑奔西北而来,及至临近一瞧,是一片树木森森,正北有一所大庄院,坐北向南的大门,墙外有护庄的濠沟。巴德哩来至门洞,坐在板凳之上,见雨越下越大。

两个人正在心中着急之际,忽见门房出来一个人,把他二位上下瞧了几眼。巴德哩扭头一瞧,门房出来这人身穿宝蓝绸子裤,漂白布袜子,厚底镶鞋,手中托着白银水烟袋;有二十多岁,白生生的脸膛,俊品人物,站在大门洞说:“你们二位从哪来的?怎么把衣服都淋湿了?”巴德哩连忙站起陪笑,说道:“我弟兄两个人原是北京城人氏,往四川成都府前去探亲,回头从此路过,正逢天降大雨,来在宝庄贵府门洞,暂在此处避一避雨。”那人说:“这有何妨。你们二位尊姓大名?”巴德哩不敢露出真名实姓,用手一指,说:“我这个兄弟名叫王点,我叫李德,我排行在八。那人说:“你们二位不必在此避雨,我回禀我家庄主知道,你们二位到里边歇息去吧。走遍天下路,交 遍天下友,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我们这里庄主最爱交 朋友。”巴德哩说:“甚好。未领教尊驾贵姓?”那人说:“我姓阎,叫阎明。我们庄主姓夏,叫夏海龙。”巴德哩说:“也好,烦劳尊驾,回禀一声。”阎明往里边去,不多时转身回来,说:“我们庄主有请。”巴德哩、玉斗二人冒着雨,进了二道垂花门,见正北是五间上房,前出廊,后出厦,两边抄手势的游廊,东西各有配房三间,院子倒甚宽大。阎明带二人进了上房,一瞧,靠北墙是一条花梨翘头案,上面摆着四盆盆景;那边摆着君狼窑磁器四样,中间摆着龙泉窑果盘,里面摆着时样果子。墙上挂着一轴挑山,画的是杏林春燕,两边各有对联,写的是:性刚强皆因经练少,言和顺且受琢磨多。落的是名人款式。东边挂着落地幔帐。巴德哩在正中落座,阎明说:“我家主人这就出来相陪。”阎明转身出去。不多时,有小童儿献上茶来。巴德哩、玉斗二人正在吃茶,只见阎明从外面进来说:“我家主人来了。”巴德哩闪目睁睛往外一看,但则见从外面进来这人,身高八尺,头大项短,面如黑炭,粗眉大眼;身穿青丝绸大褂,足下青缎薄底快靴,年有三旬以外,精神百倍。巴德哩、玉斗一看,连忙站起,说:“庄主爷请坐!”那人说:“二位壮士远路而来,不必谦让,请坐吧!”叫家人献茶,说:“二位壮士从哪里来?”巴德哩说:“我们从四川成都府来。我名叫李德,我兄弟名叫王点。我未领教庄主尊姓大名?”庄主说:“在下姓夏,名叫海龙,当年在镖行生理。只因年荒岁乱,各处盗贼窃发,我已然不在镖行多年,今在家中度安闲日月。我们这临近村庄甚是乱的厉害,竟有好人都归顺天地会八卦教之中。现在独龙口有李天保在那里闹的闾阎不安。二位壮士幸亏来到我这庄上,要到别的庄村,恐其遇害,这也是千里有缘来相会。”吩咐:“厨下备酒,我与二位在此谈谈心吧。”巴德哩说:“多有叼扰!”

庄主手下家人把桌案搭开,摆上菜蔬,让巴德哩、玉斗在上座,夏海龙下面相陪,三个人对坐谈心吃酒。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三人相叙话偏长。夏海龙说:“李大兄长,你在京中作何生理?”巴德哩眼珠一转,心中说:“我要告诉他真情实话,恐怕他不是好人。俗语说的不错:“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十分竟吐真。不怕虎生三个口,最怕人怀两样心。’”巴德哩说:“夏庄主要问,我弟兄两个人在京都先做小本经营,皆因时运不通,赔折了本钱。我二人到四川成都府找一个朋友,皆因峨嵋山刀兵四起,我那一位朋友也不知道去向了。我二人手乏囊空,吸呼困在那里,幸亏遇见几个同乡之人,周济我的盘费,我二人想要回家。今天来到此处,得遇庄主,也是三生有幸!庄主爷倒是一个厚道人。”夏海龙说:“尊驾过于台爱。”说着话,一回头说:“来,再拿一壶热酒来。”手下家人答应,去不多时,又换了一壶酒来。夏海龙亲自与玉斗、巴德哩斟上,二人喝了三四杯酒,觉着心里发闹,头眩眼晕,登时栽倒就地。夏海龙哈哈大笑,说:“两个娃娃,有多大能为,胆敢在会总爷前卖弄精神!”说:“来人!把这两个小辈与我捆上!”

这夏海龙乃是一个天地会八卦教大会总,为人精明强干,足智多谋,奉水军都会总李天保之命,在此独霸一方。他接了李天保一支令箭,听说穆将军派伊哩布分兵救那独龙口去。这复海龙说道:“调齐了各处的大将,等那伊哩布大兵不久就到,我意欲先截杀一阵,将伊哩布碎尸万段。”两旁战将说:“会总爷不要着急,末将马真夜晚之时,我去探听伊哩布在哪里扎营,前去刺杀于他。”夏海龙说:“马贤弟且慢。我发一支令箭到金家沟双虎庄,叫金四龙带领三千人马截杀一阵,看是胜败如何。如要得胜,那时我发传牌调齐了各路的庄兵,就把伊哩布大兵一网打尽。”马真一听此言,说:“甚好。”当时发下令箭。这一日,有探子来报说:“金四龙大败而回,人马隐藏在双虎庄。”夏海龙听罢,派马真至大清营前去行刺,一夜 并未见回来,正在心中烦闷,忽然天变,下起雨来了。不多时,家人阎明进来回话,说:“现今门外来了两个避雨之人,乃是北京城的口音,一个黑脸膛的,一个白脸膛的,恐其是大清营的奸细,前来探听军务。”夏海龙说:“你把他让至厅房,待我用话慢慢的盘问他二人。”阎明去把巴德哩、玉斗让至客厅,夏海龙出来与他二人一谈话,就知道他两个是大清营的差官。先用好酒与他等喝,把两个人稳住了;后来叫家人换一壶酒的时节,那是暗令子,酒里都有蒙汗药 。巴德哩、玉斗二人喝下几杯酒去,头眩眼晕,登时倒于地上。夏海龙吩咐:“把这两个人先捆上,放在后面空房之内,派十几名庄兵看守。”夏海龙说:“伊哩布的大队在我这正南安营下寨,我兄弟马真前去行刺未见回头,又不知有何缘故。”

夏海龙正在犹疑之间,忽见雨也住了,天也晴了,浮云已散,露出一轮红日。夏海龙把阎明、杜胜叫过来,说:“贤弟,你二人是我知己的朋友,我拿住大清营这两个小将,应该如何发落?”杜胜说:“暂且把这两个人押在空房内,候我打听我马大哥的下落,未知生死存亡,然后再发落他二人,尚且不迟。”夏海龙说道:“有理。”派四个人把玉斗、巴德哩搭到后院空房内看守。阎明过来说:“这两个人乃是穆将军手下两员大将,当初我在楚雄府会见过他二人。今天活该被庄主爷拿住。”不多时,忽见有细作来报说:“马真首级号令在营门以外。”夏海龙一闻此言,吓的半晌不语,说:“马贤弟死了,令人好惨!现拿大清营两员小将杀了,替我马贤弟报仇雪恨!”杜胜说:“且慢,依我之见,庄主爷先发下传牌,把四十二庄的庄兵调齐,与伊哩布决一死战。”夏海龙一听此言,说:“贤弟,此计亦妙,赶紧写传牌,知会各处。”手下家人去后,吩咐把这桌残席撤去,重新另整杯盘,与杜胜二人对坐吃酒谈话。天有平西之时,忽有外面家人来报说:“外面来了一男一女,口称是庄主爷的朋友,前来求见。”不知来者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太平广记 – 卷第一百九 报应八(法华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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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门静生 释昙邃 释慧庆 费氏 赵泰 释慧进 沙门法尚 释弘明 释志湛 五侯寺僧 释智聪 昙韵禅师 李山龙 苏长 尼法信 李氏 彻师 悟真寺僧 释道俗 史阿誓 石壁寺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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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门静生

西晋蜀郡沙门静生,出家以苦行致称,为蜀三贤寺主,诵法华经。每诵经时,常感虎来蹲前听,诵讫乃去。又恒见左右有四人为侍。年虽衰老,而精勤弥励,遂终其业云。(出《》)

【译文】

西晋时蜀郡的沙门静生,出家后以苦行著称,做了蜀地的三贤寺主,诵读法华经。每当诵经时,常感动老虎前来倾听,等读完之后才走。又常常看见左右四个人侍候着他。年纪虽然衰老了,但更加努力精心读经书。一直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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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昙邃

晋有释昙邃,未详何许人。少出家,止河阴白马寺。蔬食布衣,诵法华经,又释达经旨,亦为人解说。常于夜中,忽闻扣户云:“欲请法师九旬说法。”邃不许。固清,乃赴之。而犹是睡中,觉己身已在白马岛神祠中,并一弟子,日日密往,余无知者。后寺僧经祠前过,见有两高座,邃在北,弟子在南,如有讲说声。又闻有奇香之气,于是道俗共传神异。至夏竟(“竟”原作“觉”,据明抄本改。)神送白马一疋,白羊五头,绢九十疋。咒愿毕,于是遂绝。(出《法苑珠林》)

【译文】

晋代有个和尚昙邃,不知道他是哪里人,年少出家,住河阴的白马寺。吃粗粮穿布衣,诵读法华经,又能解释领会经书的宗旨,也常为别人讲解。忽然在夜里听到敲门的声音说:“要请法师去讲经九十天。”昙邃不答应。坚决请求,就跟他去了。而还象是在睡梦中,觉得自己身在白马岛神祠中,并且有一个弟子,每天都和他一起前往,其余没有人知道。后寺的和尚从祠前走过看见有两个高座,邃坐在北面,弟子坐在南面,就象有讲说经书的声音。又闻到有奇香的气味,于是道俗的人们都作为神异事传说。一直到了夏天,神送给他白马一匹,白羊五头,绢九十匹,祝愿完毕,一切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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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慧庆

宋释慧庆,广陵人,出家止庐山寺。学通经律,清洁有戒行,诵法华经十地思、益维摩,每夜吟诵,常闻空中有弹指赞叹之声。曾于大雷遇风涛,船将覆没,庆惟诵经不辍。觉船在浪中,如有人牵之,倏忽至岸。于是笃励,弥复精勤矣。(出《法苑珠林》)

【译文】

宋朝的释慧庆,是广陵人,出家在庐山寺。精通经书,清正廉洁而遵守佛教的戒律,诵读法华经中的十地思、益维摩,常常听到空中有弹指赞叹的声音。曾在大雷雨天遇到风暴,船将要覆灭,慧庆只是读经不止,就觉得船好象是在浪中,有人拉着似的,很快地到了岸。于是读经也就更加精心勤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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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氏

宋罗玙妻费氏者,宁蜀人,父悦为宁州刺史。费少而敬信,诵法华经数年,勤至不倦。后得病,忽苦心痛,阖门惶惧,属纩待时。费心念:我诵经勤苦,宜有善祐,庶不遂致死也。既而睡卧,食顷而寤,乃梦见佛于窗中援手,以摩其心,应时都愈。一堂男女婢仆,悉睹金光,亦闻香气。玙从妹于时省疾床前,亦具闻见。于是大兴信悟,虔戒至终,每以此端进化子侄焉。(出《迷异记》。《法苑珠林》九五作出《冥祥记》。)

【译文】

宋朝的罗玙的妻子费氏,宁蜀人,她的父亲做了宁州刺史。费氏年少就敬信诵读法华经,几年勤奋不倦。后来得了病,忽然感到心痛,全家人都非常害怕,只等咽气下葬。费氏心念:我诵读经书勤奋,应当有保祐,大概不至于马上就死吧。接着就入睡了,一顿饭的工夫她醒了。梦中看见佛在窗中过来拉她的手,抚摸她的心。过了一会就不疼了。一屋子里的男女婢仆,都看见了金光,也闻到了香味。罗玙的堂妹在床前探望她的时候,也都看见和闻到。于是就大兴信悟,虔诚也守戒规到最后,也常常用这些来教化他们的子侄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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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泰

赵泰字文和,清河贝丘人。公府辟不就,精进典籍,乡党称名,年三十五。宋(《辨正论》八注引“宋”作“晋”。)太始五年七月十三日夜半,忽心痛而死,心上微暖。身体屈伸。停尸十日,气从咽喉如雷鸣,眼开,索水饮,饮讫便起。说初死时,有二人乘黄马,从兵二人,但言捉将去。二人扶两腋东行,不知几里,便见大城,如锡铁崔嵬。从城西门入,见官府舍,有二重黑门,数十梁瓦屋,男女当五六十。主吏著皂单衫,将泰名在第三十。须臾将入,府君西坐,断勘姓名。复将南入黑门,一人绛衣,坐大屋下,以次呼名前,问生时所行事,有何罪过;行功德,作何善行。言者各各不同。主者言:“许汝等辞。恒遣六师督录使者,常在人间,疏记人所作善恶,以相检校。人死有三恶道,杀生祷祠最重。奉佛持五戒十善,慈心布施,生在福舍,安稳无为。”泰答一无所为,上不犯 恶。断问都竟,使为水官监作吏,将千余人,接沙著岸上,昼夜勤苦啼泣,悔言生时不作善,今堕在此处。后转水官都督,总知诸狱事,给马,东到地狱按行。复到泥犁地狱,男子六千人,有火树,纵广五十余步,高千丈,四边皆有剑,树上然火,其下十十五五,堕火剑上,贯其身体。云:“此人咒诅骂詈,夺人财物,假伤良善。”泰见父母及一弟,在此狱中涕泣。见二人赍文书来,敕狱吏,言有三人,其家事佛,为有寺中悬幡盖烧香,转法华经咒愿,救解生时罪过。出就福舍,已见自然衣服,往诣一门,云开光大舍,有三重黑门,皆白壁赤柱,此三人即入门。见大殿,珍宝耀日,堂前有二狮子并伏,负(“负”原作“象”,据明抄本改。)一金玉床,云名狮子之座。见一大人,身可长丈余,姿颜金色,项有日光,坐此床上。沙门立侍甚众,四坐名真人菩萨,见泰山府君来作礼。泰问吏何人,吏曰:“此名佛,天上天下度人之师。”便闻佛言:“今欲度此恶道中及诸地狱人皆令出。”应时云有万九千人,一时得出,地狱即空。(“空”原作“时”,据明抄本改。)见呼十人,当上生天,有车马迎之,升虚空而去。复见一城,云:“纵广二百余里,名为受变形城。”云:“生来不闻道法,而地狱考治已毕者,当于此城,受更变报。”入北门,见数千百土屋,中央有大瓦屋,广五十余步。下有五百余吏,对录人名,作善恶事状,受是变身形之路,从其所趋去。杀者云当作蜉蝣虫,朝生夕死;若为人,常短命。偷盗者作猪羊身,屠肉偿人。淫逸者作鹄鹜蛇身。恶舌者作鸱鴸鸺鹠,恶声,人闻皆咒令死。抵债者为驴马牛鱼鳖之属。大屋下有地房北向,一户南向,呼从北户,又出南户者,皆变身形作鸟兽。又见一城,纵广百里,其瓦屋安居快乐,云:“生时不作恶,亦不为善,当在鬼趣千岁,得出为人。又见一城,广有五千余步,名为地中。罚谪者,不堪苦痛,(《辨正记》八注“不堪苦痛”下有“归家索代家为解谪皆在此城中”十三字。)男女五六万,皆裸形无服,饥困相扶,见泰叩头啼哭。泰按行毕还,主者问:“地狱如法否?卿无罪,故相挽为水官都督。不尔,与狱中人无异。”泰问人生何以为乐,主者言:“唯奉佛弟子,精进不犯 禁戒为乐耳。”又问:“未奉佛时,罪过山积;今奉佛法,其过得除否?”曰:“皆除。”主者又召都录使者,问赵泰何故死来。使开滕检年纪之籍,云:“有算三十年,横为恶鬼所取,今遣还家。”由是大小发意奉佛,为祖及弟,悬幡葢,诵法华经作福也。(出《幽冥录》)

【译文】

赵泰字文和,清河贝丘人。官府征召不去就职。精心钻研典籍,在乡党中闻名,年龄三十五岁。太始五年七月十三日半夜,忽然心痛而死,心上稍温,身体能屈能伸,尸体放了十天突然喘气声象雷鸣一样从咽喉中发出。眼睛睁开,要水喝,喝完就起来了。他说他刚死的时候,有两个乘黄马的人,两个兵士跟着,只是说要抓他去。两个人就扶着赵泰的胳膊向东走,不知走了几里,便看见一座大城。城高大雄伟庄严。从城的西门进去。看见官府的房舍,有两重黑门,几十间房屋。男女有五六十人。主官穿着黑色的单衣,把赵泰的名排在第三十上。等一会被叫进去。官员面向西坐着,核对姓名。又从南面进入黑门。一人穿着深红色的衣服,坐在大堂下,按顺序喊名,问活着时干过什么,有什么罪过,建立那些功德,作了哪些好事。说的人各个都说的不同。主管说允许你们陈述。往常派六师督录使者,在人间,记载各自所作的善行恶事,来检查验证。人死有三条险恶的路,以杀生酬神祭祀最重。应当对信佛遵守僧之五戒十善者,广发善心,生在福中,安稳而无为。赵泰答道自己一点也没做什么恶事。讯问完之后,就让他做水官监作吏,统帅一千多人,往江岸上运沙筑堤,他们整天劳苦而悲伤。后悔自己在世时没做善事,现在落到这种地步。以后又转为水官都督,总管牢狱中的事,送给他一匹马,到东面地狱去巡视。又到泥犁地狱,有男子六千多人,有火树,周围五十多步,高千丈,四边都有剑,树上着火,从顶上落下一十一五的人落到火剑上,穿透了他的身体。并说:“这些人咒骂犯 罪,抢夺别人的财物,伤害良善。”赵泰看见父母和一个弟弟也在这狱中哭泣,又看见两个人拿来文书,下令给狱吏,说有三个人,他家供佛,因在寺中悬挂旗子虔诚烧香,念法华经的咒语,免除他们生时的罪过。就走出福舍,已看见还是穿着平常的衣服,又到了一门,据说是开光大殿,有三重黑门,都是白壁红柱。这三个人就进去了。看见一大殿,珍宝映日,堂前有两个狮子,并排趴在那驼着金玉床,说是叫狮子之座。又看见一个大人身高一丈多,满面金色,脖子上有日光,坐在这个床上。站立侍候的和尚很多,周围的人叫他真人菩萨。看到泰山府君来拜礼,赵泰问官吏他是什么人,官吏说:“这是名佛,天上天下解救人的法师。”于是就听到佛说:“现在想要度这些恶道上的人和那些地狱的人都出去。”时辰一到,就有一万九千多人,一下子出去了,地狱便空了。又看见喊十个人,应当升上天,有车马迎接他们,于是他们升空而去。又看见一城,吏说:周围有二百多里,名叫受变形城。”又说:“从来不学道法,而地狱考查已经完毕的人,应当到这座城,重新听从安排。于是进入北门,看见几千几百间土房子,中间有个大瓦房,宽五十多步。下面有五百多个官吏,对录人名,作好事坏事的情况。摆在面前的是变身形的路。于是就跟着他去的地方走。杀人的说是当做蜉蝣虫,早上生晚上死。若变成人,常常是短命的。偷盗的变作猪羊,杀了肉让人尝。淫逸的人变作鹄鹜蛇身。坏人的人变作鸱鴸、鸺鹠,讨厌它们的声音,人听到都诅咒让它们死。抵债的作驴马牛鱼鳖之类。大屋子下面有地房朝向北面,一门朝南。叫他跟着从北门进去,又从南门走出来的,都变身形为鸟兽。又看见一城,纵横百里,那里居的人安居乐业,说:“在世时不作恶事,也不做好事,应当在鬼住的地方度过一千年,才能出去变成人。又看见一城,宽有五千余步,名叫地中,惩罚被贬谪的人,不能忍受痛苦。男女有五六万,都是裸体没有穿衣服。饥饿困乏互相搀扶,看见赵泰叩头啼哭。赵泰巡查完毕回来。主管的人问:“地狱的法律如何,你没罪,所以让你作水官都督,不然就和狱中的人没有什么不同的。”赵泰问人在世上以什么为乐事呢?主管的人说:“唯独信奉佛教做佛的弟子。精心念经不违犯 佛教的禁戒为乐事。”又问:“没奉佛教时,罪恶如山;现在信奉佛法,他的罪过能解除吗?”回答说:“都能解除。”主管的人又召都录使者,问赵泰什么原因死的。使者打开滕检年纪的册子,说:“算寿命还有三十年,意外地被恶鬼所缠,现在打发他回家。”从此大大小小都发誓信奉佛教,从祖辈到子弟,都悬挂幡葢,诵读法华经作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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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慧进

前齐永明中,杨都高座寺释慧进者,少雄勇游侠。年四十,忽悟非常,因出家,蔬食布衣,誓诵法华,用心劳苦,执卷便病。乃发愿造百部以悔先障,始聚得一千六百文。贼来索物,进示经钱,贼惭而退。尔后遂成百部,故病亦愈。诵经既广,情愿又满,回此诵业,愿生安养。闻空中告曰:“法愿已足,必得往生。”无病而卒,八十余矣。(出《祥异记》。明抄本作出《冥异记》,按见《冥祥记》。)

【译文】

前齐永明年中,杨都高座寺的和尚慧进,年少英勇有义侠精神。年纪四十岁时,忽然间明白过来,于是就出家。食粗粮穿布衣,发誓诵读法华经,用心苦诵,积劳成病。发誓要造百部经书来赎先前的罪孽,开始攒了一千六百文,贼来抢财物,慧进向贼说这是买经书的钱,贼惭愧而退。以后就造成了一百部经书,因此病也就好了。经书读得多,又满足了自己的心愿,从此一心诵经,愿平生安乐。忽听空中告诉他说:“法愿已足,一定能够延寿。”一直活到八十多岁无病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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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门法尚

齐武帝时,东山人握(“握”疑是“掘”。)土见一物,状如两唇,其中舌,鲜红赤色。以事奏闻,帝问道俗。沙门法尚曰:“此持法华者亡相不坏也。诵满千遍,其验征矣。”乃集持法华者,围绕诵经,才发声,其唇舌一时鼓动。见者毛竖,以事奏闻。诏石函缄之。(出梁《高僧传》。《法苑珠林》三五、八五两引俱作出《旌异记》,此北齐事,不当见梁《高僧传》)

【译文】

齐武帝时,东山人挖土看见一个东西,形状象两个嘴唇,中间有舌头,颜色鲜红。皇帝闻奏问道俗两界。和尚法尚说:“这是念法华经的人死亡之后不腐坏。诵完一千遍后,它的灵验必显。”于是就召集念法华经的人,围绕着它诵读经书,才发声,该唇舌一齐鼓动。看到的人惊得毛发竖立。又把此景上奏。于是下诏书用石匣子封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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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弘明

齐释弘明,会稽山阴人也。少出家,贞苦有戒节,止山阴云门寺。诵法华,习禅定,精勤礼忏,六时不辍。每旦则水瓶自满实,感诸天童子,以为给使也。每明坐禅,虎常伏于室内。(出《法苑珠林》)

【译文】

南齐时和尚弘明,是会稽山阴人。少年出家,贞忠吃苦守戒律,在山阴云门寺。每天诵读法华经,学习佛法,精心勤恳读诵,整日不停。每天早晨水瓶自然而满,感动了天童子给做的。每天天亮坐禅,老虎常常趴在室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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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志湛

后魏末,齐州释志湛者,住太山北邃谷中衔草寺。省事少言,人鸟不乱,恒诵法华。将终时,神僧宝志谓梁武帝曰:“北方衔草寺须陁洹圣僧,今日灭度。”湛之亡也。无恼而化。两手各舒一指,有梵僧云:“斯初果人也。”还葬山中。后发看之,唯舌如故。众为立塔表焉。(出《法苑珠林》)

【译文】

后魏末期,齐州的和尚志湛,住在泰山北边深谷的衔草寺中。通情达理,少言寡语,四面太平,常年诵读法华经。将死的时候,神僧宝志对梁武帝说:“北方衔草寺须陁洹圣僧,今日灭度了。”释志湛死时,没有烦恼而终,两手各伸着一指。有一个梵僧说:“这是初果人。”埋葬在山中,以后挖掘出来一看,只有舌头象以前一样。大家为他立了塔赞颂他的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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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侯寺僧

后魏范阳五侯寺僧,失其名,诵法华为常业。初死,权殓堤下,后改葬,骸骨并枯,唯舌不坏。雍州有僧诵法华,隐白鹿山,感一童子供给。及死,置尸岩下,余骸并枯,唯舌不朽。(出《法苑珠林》)

【译文】

后魏范阳五侯寺和尚,不知他的姓名,以诵法华经为常业。当初死的时候,暂时埋在堤下,后改葬,发现尸骨已枯萎,唯独舌头不坏。雍州有个和尚诵读法华经,隐居于白鹿山中,感动了一个童子每天给他送衣服。一直到死他的尸体放在岩石下,尸骨都已枯干,只是舌头不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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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智聪

唐润州摄山栖霞寺释智聪,尝住扬州安乐寺。大业之乱,思归无计,隐江荻中,诵法华经,七日不食。恒有虎绕之,聪曰:“吾命须臾,卿须可食。”虎忽发言曰:“造天立地,无有此理。”(“理”原作“礼”,据明抄本改。)忽有一老翁,榜舟而至,翁曰:“师欲渡江至栖霞寺,可即上船。”四虎一时泪流,聪曰:“尔与我有缘也。”于是挟四虎利涉,既达南岸,船及老人,不知所在。聪领四虎往栖霞舍利塔西,经行坐禅,众徒八十,咸不出院,若有所事,一虎入寺鸣号,以为恒式。聪至贞观中迁化,年九十九矣。(出唐《高僧传》)

【译文】

唐朝润州摄山栖霞寺和尚智聪,曾经住在扬州的安业寺。大业之乱时,没有办法回老家。暂隐居在江边芦荻中,诵读法华经,七天不吃不喝。常常有老虎围绕着他。智聪说:“我的命快完了,你不久就可以吃我的肉了。”老虎忽然说到:“天地间没有这个道理。”忽然有一个老翁,划着船过来,老翁说:“你想渡江至栖霞寺,就可以上船了。”四只虎一起流泪。智聪说:“你们和我有缘。”于是带上四只虎奋力涉渡,到达南岸时,船和老人都不知去处。智聪领着四虎去栖霞寺舍利塔西,坐禅念经。弟子八十人都不出院门,如果有事,一只虎就进入寺内鸣叫,形成规律。智聪到贞观年中死去,年龄九十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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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韵禅师

唐昙韵禅师,定州人。隋末丧乱,隐于离石北山。常诵法华,欲写其经,无人同志,如此积年。忽有书生来诣之,仍以写经为请。禅师大欢喜,清旦食讫,澡浴,著净衣,入净室,受八戒,口含旃檀,烧香悬幡,寂然抄写,至暮方出。明复如初,曾不告倦。及缮写毕,乃至装褫,一如正法。书生告去,送至门,忽失所在。禅师持诵,曾无暂废。后遭胡贼,仓卒逃避,方箱盛其经,置高岩上。经年贼败,乃寻经,于岩下获之。中箱糜烂,应手灰灭,拨朽见经,如旧鲜好。(出《法苑珠林》)

【译文】

唐朝昙韵神师是定州人。隋末战乱,隐居在离石北山。常诵法华经,想要写下那些经,没有人和他一起做,如此多年。忽然有个书生来拜见他,竟然请求为他写经。禅师非常高兴,书生清晨吃完饭,洗了澡,穿上净衣,入净室,受八戒,口含着旃檀,烧香挂幡,寂寂地抄写,到了晚上才出来。第二天又是那样,不知疲倦,等到写完,才脱去衣服。一切都很符合法规。书生告辞而去,送到门口,忽然不见了。禅师诵读经书,丝毫不废。以后僧遭到胡贼的劫难,仓猝逃避,箱子里装着那个经书,就把它放在高岩上。过一年后贼败退,于是寻找经书,在岩石下找到了。巾箱已腐烂,用手一碰便变成灰,拨开灰看见经书,象先前一样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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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山龙

唐李山龙,冯翊人,左监门校尉。武德中,暴亡而心不冷,家人未忍殡殓。至七日而苏。自说云:当死时,见被收录,至一官署,甚广大。庭前有数千囚人,枷锁杻械,皆北面立。吏将山龙至庭,厅上大官坐高床,侍卫如王者,寻呼山龙至阶。王问汝平生作何福业,山龙对曰:“乡人每设斋,恒请施物助之。”王曰:“汝身作何善业?”山龙曰:“诵法华经,日两卷。”王曰:“大善,可升阶来。”北间有高座,王曰:“可升座诵经。”王即起立,山龙坐讫,王乃向之而坐。山龙开经曰:“妙法莲华经序品第一。”王曰:“请法师下。”山龙复立阶下,顾庭前囚,已尽去矣。王曰:“君诵经之福,非唯自利,众因闻经,皆已获免,岂不善哉!今放君还。”谓吏曰:“可将此人历观诸狱。”吏即引东行百余步,见一铁城,甚广大,城旁多小窗,见诸男女,从地飞入窗中,即不复出。山龙怪问之,吏曰:“此是大地狱,中有分隔,罪计各随本业,赴狱受罪耳。”山龙闻之悲惧,称南无佛,请吏求出院。见有大镬,火猛汤沸,旁有二人坐卧。山龙问之,二人曰:“我罪报入此镬汤,蒙贤者称南无佛,故狱中诸罪人,皆得一日休息疲睡耳。”山龙又称南无佛。吏谓山龙曰:“官府数移改,今王放君去,可白王请抄。若不尔,恐他官不知,更复追录。”山龙即谒王请抄,王书一行字付吏,曰:“为取五道等署。”吏受命,将山龙更历两曹,各厅事侍卫亦如此,吏皆请其官署,各书一行讫,付山龙。出门,有三人谓之曰:“王放君去,各希多少见遗。”吏谓山龙曰:“彼三人者,是前收录使人。一人以赤绳缚君者,一人以棒击君头者,一人以袋吸君气者,今见君还,故来求乞。”山龙惶惧谢曰:“愚不识公,请至家备物,但不知何处送之。”三人曰:“于水边古树下烧之。”山龙诺。吏送归家,见亲眷哀哭,经营殡具,山龙至尸旁即苏,曰:“以纸钱束帛并酒食,自于水边烧之。”忽见三人来谢曰:“愧君不失信,重相赠遗。”言毕不见。(出《冥报记》)

【译文】

唐代的李山龙是冯翊人,为左监门校尉。武德年中,突然死去而心还不凉。家里人不忍心入殓。到了七天而苏醒过来。自己说,他刚死的时候,看见被收录到一个官署。官署很宽大,庭前有几千个囚犯 ,都带着枷锁刑械,都面向北立着。官吏将山龙带到庭前。厅上的高座上坐着一个大官,侍卫大王的人,喊山龙到阶前。王问:“你生平作过什么福事?”山龙回答说:“乡人每当设斋时,我常常把礼物送去资助他们。”王说:“你自己做了哪些好事?”山龙曰;“诵读法华经,每天两卷。”大王说:“太好了,可以让他到阶上来。”北面有一个高座,王说:“可登座诵经。”王就立即站起,山龙坐下,王就对着他而坐下。山龙打开经书念道:“妙法莲华经序品第一。”王说:“请法师下去。”山龙又站在阶下。看庭前的囚犯 ,早已没有了。王说:“你诵读经书的福气,并不是只对你自己有利。那些人因为听到念经,都已获免了,难道不是好事吗?今天放你回去。”王对官吏说:“可领这个人去看看各处地狱。”官吏就领山龙向东走了一百多步,看见一座铁城,很宽大。城旁边有许多小窗,看见许多男女从地上飞进窗中,就不再出来了。山龙奇怪地问吏,官吏说:“这是大地狱。中间都分隔开,定的罪都根据各自不同的表现,到地狱受罪罢了。”山龙听说之后感到悲痛害怕,口诵“南无佛”,请求走出去,又看见有一大锅,火猛汤沸。旁边坐卧着两个人,山龙问他们。二人说:“我们的罪是入这汤镬之刑。承蒙你诵‘南无佛’。所以狱中所有的罪人,都能得到一天的休息睡觉罢了。”山龙又诵“南无佛”,官吏对山龙说:“官府多次移改,今天放你回去,可请求大王给写‘符’字。如果不这样,恐怕其他的官也不知道,再被追录。”山龙就拜见大王请求写字。大王写了一行字交给官吏说:“让他去五道等署。”官吏领命。带山龙再看两个曹衙。各个厅事侍卫也都这样,官吏都请他们的官署,各写完一行给山龙。走出门去,看见有三个人对他说:“大王放你回去,我们都希望你多少能赠送点东西。”官吏对山龙说:“那三个人是先前收录你的使者,一个人用红绳绑你的;一个人是用棒子打你头的;一个人是用口袋装你的气的。现在看见你要回去,特意来请求你。”山龙惊慌拜谢说:“我不认识你们,请让我到家之后给你们准备礼物,只是不知往何处送呢?”三个人说:“送到水边古树下烧了它。”山龙答应了。官吏便送他回家,看见亲属恸哭。准备棺材,山龙到了尸体旁便苏醒了说:“用纸钱捆着布帛和酒饭,到水边烧了。”忽然看见三个人来谢道:“感谢你不失信,赠送这么多的礼物。”说完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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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长

苏长,武德中,为巴州刺史。赴任,至嘉陵江,风浪覆舟,溺其家六十余人。唯一妾常读法华经,水入船中,妾头戴经函,誓与俱溺,随波泛滥。顷之著岸。逐经函而出,开视其经,了无湿污。独存其命。(出《法苑珠林》)

【译文】

苏长,武德年间做了巴州刺史。赴任,到嘉陵江,风浪暴起全船覆灭,淹死他家六十多口人。唯独他的一妾常读法华经,水入到船中,妾头戴经函,决心和它一起淹死。随水漂流,不一会就靠了岸,随着经匣子上岸,打开匣子一看,经书一点没有湿。那些人中,只有她保全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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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法信

唐武德时,河东有练行尼法信,常读法华经。访工书者一人,数倍酬直,特为净室,令写此经。一起一浴,然香更衣,仍于写经之室,凿壁通,加一竹筒,令写经人每欲出息,径含竹筒,吐气壁外。写经七卷,八年乃毕,供养殷重,尽其恭敬。龙门僧法端尝集大众讲法华经,以此尼经本精定,遣入请之,尼固辞不许。法端责让之,尼不得已,乃自送付。法端等开读,唯见黄纸,了无文字。更开余卷,悉皆如此。法端等惭惧,即送还尼。尼悲泣受,以香水洗函,沐浴顶戴,绕佛行道,七日夜不暂休息。既而开视,文字如初。故知抄写深加洁净,比来无验,只为不勤敬也。(出《冥报记》)

【译文】

唐朝武德年间,河东有个练行尼名法信,常常诵读法华经。她求访了一个擅长写字的人,加数倍的酬谢价值,并特意为他准备了一净室,让他写这部经书。每天起来,沐浴更衣,点燃香烛就在写经的室内。又在墙上凿开一孔,加上一个竹筒,让写经的人每次想要呼吸,就对准竹筒,出气于墙外,一共写了七卷,八年才写完。法信对他侍候周到殷勤,对他毕恭毕敬。龙门僧法端尝召集众僧讲法华经,也因此尼经本为典范,就去请借,尼坚持不答应。法端责备她,尼法信不得已,才自己送去。法端等人打开经书,只看黄纸,无一文字。再打开其它的经卷,全都一样。法端等感到惭愧害怕,立即送给尼法信。她非常悲痛地接受了,并用香水洗匣子,沐浴更衣,围着经书行道,七天七夜不休息一下。等打开一看,文字和先前一样。所以知道抄写经书深加洁净,法端拿去没有灵验,只是因为不勤奋又不恭敬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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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

唐冀州封丘县,有老母姓李,年七十,无子孤老,唯有奴婢两人。家(原无“家”字,据《法苑珠林》九四引补。)镇沽酒,添灰少量,分毫经纪。贞观年中,因病死,经两日,凶器已具,但以心上少温,及苏说云:初有两人,并著赤衣,门前召出,云有上符遣追,便即随去。行至一城,有若州郭,引到侧院,见一官人,衣冠大袖,凭案而坐,左右甚多,阶下大有著枷锁人,防守如生。官府者遣问老母:“何因行滥沽酒,多取他物?拟作法华经,已向十年,何为不造?”老母具言:“酒使婢作,量亦是婢。经已付钱一千文与隐师。”即遣追婢,须臾婢至,即笞四十放还。遣问隐师,报云是实。乃语老母云:“放汝七日去,经了当来,得生善处,遂尔得活。”勘校老母初死之时,婢得恶逆,久而始苏,腹皆青肿,盖是四十杖迹。隐禅师者,本是客僧,配寺顿丘,年向六七十,自从出家,即头陀乞食,常一食斋,未尝暂辍,远近大德,并皆敬慕。老母病死之夜,隐师梦有赤衣人来问,梦中答云:“造经是实。”老母乃屈乡闾眷属及隐禅师行道,顾诸(原本空一格,据明抄本补“诸”字。)经生,众手写经了,正当七日。还见往者二人来前,母曰:“使人已来,并皆好住。”声绝即死。隐师见存,道俗钦敬。(出《冥祥记》)

【译文】

唐朝冀州的封丘县,有一个老母姓李,年纪七十,孤苦一人,只有两个奴婢。家在镇上卖酒,酒中掺假,付酒量又少,分毫都不相让。在贞观年中,因病而死。过了两天,埋葬她的器具已准备好了,只因她的心口稍微温热,未曾入敛。等到她苏醒过来后说:当初有两个人,都穿着红衣服,在门前叫她出去,说有上符派遣追拿,就跟着他们去了。到了一座城,很象州城。引她到侧院,看见一官人,穿着宽衣大袖,凭着几案而坐着,他手下人很多。阶下有很多带枷锁的人,防守得很严。官府的人责问老母:“为什么行骗卖酒,夺取别人许多的财物?打算写法华经,已十年了,为什么不写。”老母就说:“酒让奴婢作,量也是让奴婢量。写经的钱已付了一千给了隐师了。”就派人追拿奴婢,不一会奴婢带到,就打四十杖放回。又派人问隐师。回答说:“都是实情。”于是对老母说:“放你七日先回去,经写完了再来,因为你有善念,才能得活”。验证一下老母刚死的时候,奴婢得了重病,很久才苏醒过来,腹部都青肿,大概是打了四十棒的痕迹。那个隐禅师,本来是客僧,住在顿丘寺,年纪近六七十岁,自从出家后,就定斋念佛,行脚乞食,不曾停止,是远近闻名的有功德的人,大家都很敬重他。老母病死的那个夜晚,隐师梦见有个穿红衣的人来问,梦中他答道:“造经书是事实。”老母就召集乡间亲属以及隐禅师行道,看着各经生写经书。正好是七天,又看见来过的两个人,老母便说:“使者来了,你等好好活着。”声断而死。隐师等还活着,道俗都很钦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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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师

唐绛州南孤山隐泉寺沙门彻禅师,曾行,遇癞人在穴中。彻师引出山中,为凿穴给食,念诵法华经。素不识字,加又顽鄙,句句授之,终不辞倦。诵经向半,梦有教者,后稍聪悟,已得五六卷。疮渐觉愈,一部了,须眉平复,容色如故。经云:“病之良药。”斯言验矣。(出《冥报拾遗》)

【译文】

唐朝绛州南孤山隐泉寺和尚彻禅师,曾出行,遇见一个生癞的人在洞穴中。彻师把他领出山中,也凿了个山洞给他送吃的,常常念法华经。癞人一向不识字,又加上性格固执孤僻,彻禅便一句一句地教他,始终坚持不懈。诵读经书将近一半时,便梦有教他的人。以后渐渐地聪明起来,已学了五六卷了。疮也渐渐感到好了,一部经书读完了,须眉都恢复原来的样子,面容脸色都和原来一样。经中说:“经是有病的良药。”这话真灵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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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真寺僧

唐贞观中,有王顺山悟真寺僧,夜如蓝溪。忽闻有诵法华经者。其声纤远。时星月回临,四望数十里,阒然无睹。其僧惨然有惧,及至寺,且白其事于群僧。明夕,俱于蓝溪听之,乃闻经声自地中发,于是以标表其所。明日穷表下,得一颅骨,在积壤中,其骨槁然,独唇吻与舌,鲜而且润,遂持归寺,乃以石函置于千佛殿西轩下。自是每夕,常有诵法华经声在石函中,长安士女,观者千数。后新罗僧客于寺,仅岁余,一日寺僧尽下山,独新罗僧在,遂窃石函而去。寺僧迹其往,已归海东矣,时开元末年也。(出《》)

【译文】

唐朝贞观年中,有个王顺山悟真寺和尚。有一天夜里到蓝溪去,忽然听到有诵读法华经的,那个声音很细很远。当时的星月已没了,四下里望,寂静而看不清。那个和尚凄惨而恐惧,等到了寺内,就把这些事告诉了和尚们。第二天晚上,都在蓝溪听诵经声,于是就听到读经的声音从地中发出。于是就在那个地方做上标记,第二天一早挖开地表层,下面有一颅骨,埋在土中,他的骨头已枯干了,唯独唇与舌鲜红而滋润,于是就拿回寺中,用石匣子装上放在千佛殿的西殿下。从此每天晚上,总有诵读法华经的声音从石匣中发出。长安的男女,来看的人以千数。后来新罗和尚客居于寺,过了一年多,一天寺里的和尚都下山去了,只有新罗和尚在寺,就偷走了石匣子。寺里和尚们追查他的行踪,他已回海东去了。当时是开元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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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道俗

唐释道俗者,不测所由,止醴泉山原,诵法华经为业,乃至遍数千。贞观中,因疾将终,告友人慧廓禅师曰:“此虽诵经,意望有验。吾死之后,当以十年为限,试发视之。若舌朽灭,知诵无功,若舌如初,为起一塔,庶生俗信。”言讫而终。至十一年,依言发之,身肉都尽,唯舌不朽。一县士女,咸共赞叹,乃函盛舌本,起塔于甘谷岸上。(出《法苑珠林》)

【译文】

唐朝和尚道俗,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住在醴泉山原,以诵读法华经为业,竟达到几千遍。贞观年中,因病将死,告诉他的友人慧廓禅师说:“虽然如此诵读经书,也只希望能有效验。我死之后,应当以十年为限,挖开坟墓看,如果舌已朽烂,那是我诵经无功;如果舌和先前一样,为我建立一塔,这也是我一生的信念。”说完就死了。到了第十一年,按他的话挖开他的坟看,身体的肌肉都已烂尽,只有舌头不烂。一县的男女,都来观看赞叹。于是就用匣子把舌头装上,在甘谷岸上筑起一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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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阿誓

唐郊南福水之阴有史村,史阿誓者,诵法华经,职充令史,往还步涉,未尝乘骑,以依经云,“哀愍一切”故也。病终本邑,香气充村,道俗惊怪,而莫测其缘。终后十年,其妻死,乃发冢合葬。见其舌根,如本生肉,斯诚转诵法华经之灵验也。(出《法苑珠林》)

【译文】

唐朝郊南福水的北面有个史村,有个叫史阿誓的,诵读法华经,做了令史,来回走步,从不乘车骑马。都按经书说的那样,是致哀怜悯一切的缘故。病死在本地。香气充满了全村,道俗之人都很惊讶,而不知道什么原因。死后十年,他的妻子死了。就挖开坟墓合葬。看见他的舌头象生前那样。这的确是诵读法华经的灵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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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壁寺僧

唐并州石壁寺,有一老僧,禅诵为业,精进练行。贞观末,有鹆巢其房楹上,哺养二雏。法师每有余食,恒就巢哺之。鹆雏后虽渐长,羽翼未成,因学飞,俱坠地死,僧收瘗之。经旬后,僧夜梦二小儿曰:某等为先有小罪,遂受鹆身,比来日闻法师诵法华,既闻妙法,得受人身,儿等今于此寺侧十余里某村姓名家,托生为男,十月之外,当即诞育。僧乃依期往视之,见此家妇,果同时诞育二子。因为作满月,僧呼为鹆儿,并应之曰:“唯”。(出《冥报拾遗》)

【译文】

唐朝并州石壁寺。有一个老和尚,以禅诵为职业,精心修炼。贞观年中,有一个八哥在他的房檐下筑巢,哺养了两只雏。法师每当有剩余的饭,总是送到巢穴里喂它们,八哥的雏鸟虽然渐渐地长大,但羽翼还没长成。因而学飞时,都落地而死。和尚收埋了它们。十天后,和尚梦见两个小孩说:“我等因为先前犯 了小罪,就受到变鹆(即八哥)的惩罚,等来到这里听到法师诵读法华经,已听到了妙法,所以又能够变为人身,我们现在已投生在寺侧十几里某村某姓家,托生为男儿,十个月之后,就应当出生。”和尚便按期去看,这家的妇女,果然同时生育两个男孩。于是为他们作满月。和尚就叫它们为鹆儿,他们并答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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