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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 – 泥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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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村有陈代者少蠢陋,娶妻某氏颇丽。自以婿不如人,郁郁不得志。然贞洁,婆媳亦相安。一夕独宿,忽闻风动扉开,一书生入,脱衣巾,就妇共寝。妇骇惧,苦拒,而肌肤顿软,听其狎亵而去。自是夜无虚夕。月余,形容枯瘁,母怪问之,初惭怍不欲言,固问,始以情告。母骇曰:“此妖也!”百术禁咒,终不能绝。乃使陈代伏匿室中,躁杖以伺。夜分书生复来,置冠几上,又脱袍服,搭-架上。才欲登榻,忽惊曰:“咄咄!有生人气!”急复披衣。代暗中暴起,击中腰胁,塔然作声。四壁张顾,书生已杳。束薪-照,泥衣一片堕地上,案头泥巾犹存。

金庸·天龙八部 第二十五回 莽苍踏雪行(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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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峰突然失惊道:“啊哟,不好,我想起来了。”那四人齐声惊问:“什么?”萧峰道:“那木鼎是在马夫人家里刚才我放了一把火,将她家烧得片瓦无存,这只木鼎嘛,给大火烧上一烧,不知道会不会坏?”那矮子大声道:“怎么不坏,这个……这个……三师哥,四师哥,那如何是好。我不管,师父要责怪,可不关我的事。小师妹,你自己去跟师父说,我,我我可管不了。”

阿紫笑道:“我记得好像不在马夫人家里。众位师哥,小妹失陪了,你们跟我姊夫理论理论吧。”说着斜身一闪,抢在萧峰身前。

萧峰转了过来,张臂拦住四人,道:你倘若说明白那神木王鼎的用途来历,说不定我可以帮你们找找,否则的话,在下恕不奉陪了。”

那矮了不住搓手,说道:“三师哥,没法子啦,只好跟他说了吧?那胖子道:“好,我便跟阁下说……”

萧峰突然身形一幌,纵到那矮子身边,一伸手托在他腑下,道:“咱们到上面去,我只听你说,不听他的。”他知那胖子貌似忠厚,其实十分狡狯,没半句真话,倒是这矮子心直口快,不会说谎。他托着那子的身躯,发足便往山壁上奔去。山壁陡峭之极,本来无论如何攀援不上,但萧峰提气直上,一口气便冲上了十来丈,见有一声凸出的石头,便将那矮子放在石上,自己一足踏石,一足凌空,说道:“你跟我说吧!”

那矮子身在半空,向下一望,不由得头晕目眩,忙道:“快……快放我下去。”萧峰笑道:“你自己跳下去吧。”那矮子道:“我是出尘子。”萧峰微微一笑,心道:“这名字倒风雅,只可惜跟你老兄的身材似乎不大相配。”道:“我可要失陪了。后会有制。”

出尘子大声道:“不能,不能,哎唷,我……我要摔死了。”双手紧贴山壁,暗运内劲,要想抓住石头,但触手处尽是光溜溜地,哪里依附得住?全武功虽然不弱,但处身这三面凌空的高处,不由得十他惊恐。

萧峰道:“快说,神木王鼎有什么用!你要是不说,我就下去了。”

出尘子急道:“我……我非说不可么?”萧峰道:不说也成,那就再见了。”出尘子下把拉住他衣袖,道:“我说,我说。这座神木王鼎是本门的三宝之一,用来修习‘化功大法’的。师父说中,中原武人一听到我们的‘化功大法’,便吓得魂飞散,要是见到这座神木王鼎,非打得稀烂不可,这……这是一件希世奇珍,非同小可……”

萧峰久闻“化功大法”之名,知是一门污秽阴毒的邪术,听得这神木王鼎用途如此,也懒得再问,伸手托在出尘了腋下,顺着山直奔而下。

在这陡峭如墙的山壁疾冲下来,比之上去时更快更险,出尘子吓得大声呼叫,一声呼未息,双脚已经着地,只吓得脸如土色,双膝发战。

那胖子道:“八师弟,你说了么?”出尘子牙关格格互击,兀自不出话来。

萧峰向着阿此道:“拿来”阿紫道:“拿什么来啊?”萧峰道:“神木王鼎!”阿紫道:“你不是说放在马夫人家里么?怎么又向我要?”萧峰向她打量,见她纤腰细细,衣衫也甚单薄,身边不似藏得有一座六寸来高的大鼎,心想:“这小姑娘狡猾得紧,阴魂不散的跟着自己,也很讨厌,便道:“这种东西萧某得之无用,决计不会拿了不还。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萧某失陪了。”说着迈开大步,几个起落,已将五人远远抛在后面。

那四人震于他神威,要追还是不追,议论未定,萧峰早已走得不知去向。

萧峰一口气奔出七十余里,这才找到饭店,饮酒吃饭。这天晚上,他在周王店歇宿,运了一会功,便即入睡。到得半夜,睡梦中忽然听到几声尘锐的哨声,当即惊醒。过得片刻西南角上有几下哨声,跟着东南角上也有几下哨声相应,哨声尘镜凄厉,正是星宿海一派门人所吹的玉笛。萧峰道:“这一干人到左近了,不必理会。”

忽然之间,两“叽,叽”的笛声响起,相隔甚近,便发自这小客店中,跟着有人说道:“快起身,大师哥到了,多半已拿住小师妹。”另一人道:“拿住了,你说她有能不能活命?”先前那人道:“谁知道呢,快走,快走!”听得两推开窗子纵跃也房。

萧峰心想:“又是两个星宿派门下弟子,没料到小客店中也伏得有这种人,想是他们比我先到,在客店中一声不出,是以我并觉。那二人说不知阿紫能否活命,这小姑娘虽然歹毒,我总不能让她死于非命,否则如何对得起阿朱?”当下也跃出房去。

但听得笛声不断,此起彼应,渐渐移西向南方。他循声赶去,片刻间便已赶上了从客店中出来的那二人。他在二人身后十余丈处不即不离跟着,翻珲两个山头。只见前面山谷中生着堆火焰。火焰高约尺,色作纯碧,鬼气森森,和寻常火焰大异。那二人直向火焰处奔去,到火焰之前拜倒在地。

萧峰悄悄走近,隐身石后,望将出去,只见火焰旁聚集了十多人,一色的麻葛布衫,绿油油的火光照映之下,阿紫,她双手已被铁铐铐住,雪白的脸给绿火一映,看上去也甚诡异。众人默不作声的注视火焰,左掌按胸,口中喃喃的不知说些什么。萧峰知道这些邪魔外道各有呼的怪异仪式,也不去理会。他听适才那名星宿弟子说“大师哥到了,多半已拿住了小师妹”,见这十余人有老有少,服饰一般无二,动作神态之中,也无哪一个特别显出颐指气使的厝样。

忽听得“呜呜呜”几下柔和的笛声从东北方飘来,众人转过身子,齐向着笛声来处躬身行礼。阿紫小嘴微微翘,却不转身。萧峰向着笛声来处瞧去,只见一个白衣人影飘行而来,脚下甚是迅捷,片刻间便走到火焰鼓气一吹,那火焰陡地熄灭,随即大亮,蓬的一声响,腾向半空,升起有丈许,这才缓缓降低,众人高呼“:大师兄去力神奇令我等大开眼界。”

萧峰瞧那“大师兄”时,微觉诧异此人既是众人的大师兄,该是个五六十岁的老者,岂知竟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身材高瘦,脸色青中泛黄,面目却颇英俊。萧峰适才见了他和飘行而至的轻功和吹火技,知道他内力不弱,但这般鼓气吹熄绿火,重又点旺,却非内功,料想是笛中藏着什么引火的特异药末。

只听他向阿紫道:“小师妹,你面子不小啊,这许多人为你劳师动众,从星宿海千里迢迢的赶到中原来。”

阿紫道:“连大师哥也出马,师妹的面子自然不小了,不过要是算我的靠山,只怕你们大伙儿的份量还有点儿不够。”那大师兄哼了一声,道:“师妹从小由咱们师父抚减低养长大,无父无母,打从哪里忽色间又钻了许多亲戚出来的?只不过我爹爹、妈妈的姓名是个大秘密,不能让人随便知道而已。”那大师兄道:“那么师妹的父母是谁?”阿紫道:“说出来吓你一跳。你要我说么,快开我了的手铐。”

那大师兄道:“开你手铐,那也不难,你先将神木王鼎交出来。”阿紫道:“王鼎在我姊夫那里。三师哥、四师哥、七师哥、八师哥他们不肯向我夫要,我又有什么法子?”

那大兄向萧峰日间所遇的那四人瞧去,脸露微笑,神色温和,那四人却脸色大变,显得害怕之极,出尘子道:“大……大……大师哥,这可不关我事。她……她姊夫本事太大,我……我们追他不上。”那大师兄道:“三师弟,你来说。”

那胖子道:“是,是!”便将如何遇见萧峰,他如何接去四人钢杖,如何将出尘子提上山壁迫问等情一一说了,竟没点急瞒。他本来行事说话都是慢吞吞地泰然自若,但这时对着那大师兄,说话声音发颤,宛如大祸监头一般。

那大师兄待说远,点了点头,向出尘子道:“你跟他说了什么?”

出尘子道:“我……我……”那大师兄道:“你说了些什么?跟我说好了。”出尘子道:“我说……我说……这座神木王鼎,是本门的三宝之一,是……是……练那个大法的。我又说,师父说道,中原武人一听到我们的化功大法,便吓得魂飞魄散,若是见到这座神木王鼎,非打得稀烂不可。我说这是一件稀世奇珍,非同小可,因些……因此靖他务必归还。”那大师兄道:“很好,他说什么?”出尘子道:“他……他什么也不说,就放我下来了。”

那大兄道:“你很好。你跟他说,这座神木王鼎是练咱们‘化功大法’之用,深恐他不知道‘化功大法’是什么东西,特别声明中武人一听其名,便吓得魂飞魄散。妙极,妙极,他是不是中原武人?”出尘子道:“我不……知……知道。”

那大师兄道:“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他话声温和,可是出尘子这么一刚强暴躁之人,竟如吓得魂不具体地说体一般,牙齿格格打战,道:“我…格格…我…格格…不…不…知…格格…知…格格…知道。”这“格格”之声,是他上齿和下齿相击,自己难以制止。

第二部 第一章 侯门重重深几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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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石阶低而斜,健马可以直驰而上,两旁还有四列可容双车并驶的车道。

一百零八级石阶的尽头,是一道宽一丈八尺的紫铜大门,门上铜环巨兽,庄严狰狞。两旁一十八条彪形大汉,着甲胃,执长戟,佩腰刀,悬箭壶,石人般雁翅分列。看起来就算有苍蝇停在鼻子上,他们也不会伸手去赶,就算有毒蛇缠身,他们也不会动,就算有玉女赤裸经过,他们的目光也不多霎一霎。

这是什么人的府邪,门禁为何如此森严?

其实这附近方圆百丈之内都沓无人迹,非但没有缠身的毒蛇,更不会有赤裸的美女,甚至连苍蝇都飞不进来。

没有经过特别的准许,如果有人想走近这栋巨宅,那么恐怕只有靠奇迹了。

奇迹偶尔也会发生的,而且就发生在这一天。

二

九月二十九,大凶,诸事不宜。

九月二十九,晴,艳阳天,秋风柔,气高爽,没有翻过黄历的人,谁也想不到这会是一个潜事不宜的大凶之日。

长街上,紫铜大门外的禁卫们,身子虽然一动也不动,脑筋却一直不停的在动。轮值的时间已经快过去了,散值后应该怎么样去弄一点银钱,找几个朋友,到什么地方去找点乐子?回去怎么去骗他的老婆?

就在这时候,他们忽然看见一件奇迹发生,让他们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条平时几乎从来少见人迹的青石板大街上,此刻居然有一顶青衣小轿出现,抬轿的两条青衣大汉,奔跑的速度,几乎就像是两匹青聪马一样,抬着这顶轿飞奔而来,仿佛已忘了未经特别准许进入这禁区的人,一律就地格杀勿论。

眨眼间这顶青衣小桥就已冲上长阶,前面的轿夫膝半屈,后面的轿夫背微举,小轿仍然平稳如静水。

一百零八级石阶,在一瞬间就上去了,也就在这一瞬间,:雁翅般两旁分列的卫士,已将小轿包围,长截已将刺出,腰刀已将出鞘,壶箭已将上弦,重重深锁的紫铜大门里,仿佛已经可以听见一阵低而快速的脚步奔跑声,寒如秋风的杀气,立刻已笼罩在紫铜门和白石阶前,甚至连还没有出鞘的刀锋里司已有了杀机,每一只握住刀柄的手里,都握住了满把冷汗。

谁也不知道这顶小轿怎么敢闯到这里来。

只有一双于是干燥的,干燥而镇定。镇定而优美,优美如兰花,镇定如幽谷。

就在他们剑拔弩张、杀气腾腾围住这顶小轿时,居然就有这么样,一双手,从小轿的垂帘中伸了出来。

这只手就好像是用一种很奇怪的透明的白玉雕成的,在她的无名指上,悬着一枚用黑丝线吊着的玉牌,玉牌上雕着种很奇特的花纹,仿佛是仙,仿佛是兽,仿佛是魔,仿佛是鬼,仿佛是神,仿佛什么都不是。

这种花纹看来看去就只像一样东西——

它只像这道紫铜大门上的环柄,庄严却又狰狞。

三

有一丈八尺宽,也有一丈八尺高的紫铜大门忽然开了。

青衣小轿中的玉牌现出,惊骇莫名的卫土奔入,片刻之后铜门就开了。

开的不是一道门。

紫兽铜环,侯门重重,一重又一重,重重次第开,卫士干干人,人人避道立。

小轿直入,也不知落在第几重。

第四十七回 递公禀总督准词 缉要犯捕快寻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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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回 递公禀总督准词 缉要犯捕快寻友

话说胡惠乾叫白安福在会馆门口叩四个头方才罢休。众机匠因他已经改口,只得又上前说道:“白先生今日被你这一阵恶打,已是冤枉,人人有面,树树有皮,何必还叫他到门外出丑。你老人家这威名,谁不晓得,何必定要如此,由我们大众谢个罪罢。”说罢上来三四个人,将胡惠乾拖了过去。这里白安福已被气得目定口呆,见胡惠乾放了,便走过几个人来,将他送往后面去了。外面胡惠乾还是大喊大骂,复经众人连连作揖赂罪,才把他劝了出去。

这里众人,见他已走,大家抱怨道:“昨日究竟是谁人在外面乱说,被他的徒弟听见,闹成这个样子?”那些说话的人,听了这个风声,久已躲到别处去了。白安福在后面气了好一会,方才开口道:“这里全无天日,岂不要造反么?他既将我打伤,我此刻就到辕门,看制宪如何说法。”陈景升道:“去总要去的,倒是叫人出去看看,胡惠乾哪里去了,可有人在此地。莫要再被他得个现的去。”众人都说有理。早有三四个人跑了出去,回来说道:“他们已经去远了,要去趁此去罢。”三人一听,只得又将前番的轿子叫来,三人乘轿,来至辕门,叫人拿了治晚生的帖子,投递进去。

原来两广总督,姓曾名必忠,此人也是个翰林出身,平生嫉恶如仇,十分清正。当日家人呈上名帖,说是新翰林侍卫共计三人,皆至辕门求见,说有地方上要话面禀。此时曾必忠,早已得着军机的公事,因绅士尚未禀上来,故未发札,此日见陈景升同白安福来拜,吩咐有请。家丁领命出去,陈景升等虽是京官,但因本籍的督抚,不敢由正门而入,众人皆在大堂门口下轿,向暖阁穿进里面。家入引入花厅,早见曾必忠衣冠整齐站在堂口笑脸相迎,陈景升等见着,赶上一步,彼此行礼已毕,两旁设了坐位,送了茶,然后大家坐下。陈景升说道:“晚生等由京回籍,理应早赴辕门拜候,适因俗务纷繁,有疏礼貌,罪甚,罪甚!”曾必忠也谦逊道:“诸公玉堂清贵,老夫早想趋贺,因未知诸公可否荣归,是以稍迟,抱歉之至。”说毕又向李流芳、张、何二人,挨次谈论。到了白安福面前,因他是个武进士,虽然用了侍卫,却比不得陈景升等清贵,乃问道:“白兄高居金榜,武艺超群,令人可羡。”

白安福本是个机匠学武,又是改行,今虽用了侍卫,但见了大人先生,总有些不脱俗言语,也就接不上来,见曾必忠奖励他几句,也不知如何是好,急了半会,方才说道:“不敢,不敢!”本来被胡惠乾打了两个嘴掌,已是红肿不堪,此刻答不出话,又一急,面上一阵飞红,把这个肿的地方,都发出亮光来了。曾必忠向他说道:“白兄如此气概,将来必专阃武营,看你面上如此光彩,可见就是预兆,可贺,可贺。”白安福见如此夸奖,实在不安之至。陈景升与李流芳听了这话,又将白安福看了一眼,彼此实在好笑,胡惠乾打了他两下,弄到如此地步,还说他好气概,若再打两下,连眼睛也肿起来,那时很好看呢。白安福见众人皆谈闲话,不说正文,自己也就顾不得羞耻了,接着说道:“大帅奖誉晚生,晚生脸上并非是光彩,却是红肿。”曾必忠诧异道:“白兄何以如此?请道其详。”陈景升见问,趁着说道:“晚生等今日前来,一则为大帅请安,二则因地方上有一恶霸,此人姓胡名惠乾,乃是少林寺恶僧的徒弟,拳棍十分凶勇,前已打死十余人命,是以晚生等在京联名具奏,蒙陈刘两军机批准在原籍建醮,并请大帅札节下属,一体弹压。想这公事,大帅处谅早得着了。”曾必忠听了连忙答道:“于前日已经接到此件公文,既诸位为超度亡魂起见,即请照办便了。”白安福道:“晚生固已奉旨准办,故已回籍后,就雇工人在会馆起造神台,不料胡惠乾目无法纪,胆敢将神台拆毁,将晚生殴打。是以晚生前来面禀,叩求大帅恩裁。”说着在身边取出禀帖,递了上去。曾必忠展开一看,说道:“这胡惠乾如此不法,地方受害不浅,县府竟不通报上来严拿究办,实属玩忽已极。诸位先请回去,老夫立刻飞节府县,派捕查拿,一面派差在会馆弹压便了。”陈景升等谢道:“大帅如能照此办法,不独晚生等感激,即广东全省百姓,也沾德惠了。”曾必忠谦逊一番,然后众人告辞不表。

且说曾必忠见众人去后,当即传了广州府陆树云、南海县王有量两人前来,先将军机处来文与他看过,然后又将陈景升等人所具禀状,交他带去,从速施行。陆树云来到衙门,复将番禺、顺德两县令传来,番禺乃是曹永森,顺德就是严武成。

三首县得着这件公事,明知胡惠乾是著名恶霸,虽在境内,却是不容易拿获,且西禅寺乃有他一班师兄弟,皆是武艺高强,一经举动起来,恐怕捕快亦无能为力,只得各回衙门,将所有的马快,皆传集一处,分一半在机房会馆巡防弹压,一半在西禅寺侦探,如见胡惠乾,将他拿获,赏银五百两,另有功牌奖誉,务必缉获到案,不得松懈。各捕快接了这堂谕下来。虽然是三县的人,却是通气的。其中有个极好的快头,其人姓方,单名魁,两臂有四五百斤勇力,那拳棒功夫在广东省内公门中也算推他第一,手下各快役不是他的徒弟,就是他的徒孙,众人因他武艺好,年岁大些,俱尊他为班头,一切事宜,皆听他主使。当时接下这件公事,众人就去问他如何办法?方魁道:“这事上院衙门虽然紧急,但须把根脚站妥,方可行事。我听胡惠乾从前也非歹人,只因父亲被机房中人打死,所以他立志投入少林,习了这一身武艺,此刻机房中人打不过他,故想出这个主意,我们虽可代他出力,但是他们也要谢谢我们的劳,方可行得。你们在此守着,等我先去一次,看是如何。”说着别了众人,立刻来到锦纶堂会馆门口,见陈景升等轿子还在那里,晓得此时还在里面,进了会馆,向门丁说道:“老哥,请你上去,向陈老爷回一声,说我是南番顺三县差来的快头,面见老爷们有要话禀明。”

那看门的老头子听说是快头两字,知是陈景升等人到督院去过,所以县里就差人前来弹压,赶忙动身到了厅上向众人禀明。白安福听说,忙道:“叫他进来!”那人答应出去,领着方魁到了厅口,向众人请了一个总安,站立一旁,说道:“小的叫方魁,奉了三位首县大老爷的命,招呼带领众人捉拿胡惠乾的,请诸位老爷示下,是单在他门口巡防守护,还是带人到西禅寺去?”陈景升道:“本来公事上招呼府县,一面派人缉获,一面弹压,理应依着公事当差,为何反来动问?”方魁见陈景升抱定公事两字,忙笑脸回道:“诸位老爷的明见,小的等人虽然充当差役,但这件案,非是寻常的凶手可比,胡惠乾的手段这会馆里是知道的,人不多,手段不好,也不能前去,若仅在此弹压,这些饮食,小的还报效得起,若再分头寻获,必得用厚聘,请人同小的同去。就这一层,望诸位老爷们的恩典,小的只有差遣,没有这么厚聘。”

陈景升还未开口,白安福被胡惠乾作弄了两次,恨不得立刻就捉得了来消这口气,忙道:“这事也难怪你,究竟要多少银子作为聘金?你快快说来,好给你们前去。”方魁见他已经答应,乃道:“要聘这人,非三千银子不可,随后果能捉到,还要三千谢劳,这就是六千,其余小的手下的人,听凭老爷们给赏便了。”白安福道:“这也是件小事。”说着就在身边取出一张银票,交给方魁道:“你此刻前去,随后总不难为你的。”方魁接了过来,打了个千儿退出。

你道方魁是假的么?其实他一人,知道胡惠乾的厉害,不敢单独会捉他,因吕英布有个好朋友,姓马,叫马雄,其人与吕英布是生死兄弟,当时吕英布未曾学武时,与这人是比屋为邻,彼此性情相合,就拜了异姓兄弟,随后英布到武当山冯道德那里学武,他就到四川峨眉山白眉道人那里学习,两人不肯相别,立下交单,现在各奔一方,学习武艺,他日成名之日,定必患难相扶,福禄同享。后来吕英布在水月台被胡惠乾打死,他还在四川未曾接获此信。方魁同是白眉道人的徒弟,本领却不及马雄,心想欲捉胡惠乾,必须把他请来,方可稳当。主意已定,回到班房,将这话向各人说过,次日大早,复行找了牛化蛟的儿子牛强,说代他去请马雄,为他父亲报仇,约他同去,路上有个伙伴,牛强自然情愿。两人商议停妥,又到会馆里向白安福说知,请他稍缓半个月二十天,再行起造醮坛,免得胡惠乾见我们不在此地,又来寻事,白安福也答应了。到了第三日,方魁与牛强前往四川不提。

再表圣天子在金华府,断结张禄成一案,与陈景升、李流芳别后,便同周日清往浙江而来。这日到了杭州府城,择了个福星照的客寓住下,闻说天竺山同西湖两处景致甚佳,次早起来,用过点心,与日清两人预备到西湖游玩。哪知这一去,又引出许多事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兄归乡胞弟成乞丐 婶守志亲嫂做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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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胸中千种愁,挂在斜阳树,绿叶阴阴自得春,恨满莺啼处。

不见同床婿,偏聆如簧语,门户重重叠叠,云隔不断西川路。

右调《百尺楼》

且说朱文炜别了林岱,出了新都县,路上问段诚道:“我这件事做得何如?”段诚道:“真是盛德之事!只怕大相公有些闲言语。”文炜道:“事已做成,由他发作罢了!”文炜入了金堂县,到慈原寺内。文魁道:“你两个要的账目何如?”文炜道:“共要了三百二十七两。”文魁听了大喜,道:“我算得一点不差,怎便多要出十两银子,成色分两何如?”文炜道:“且说不到成色分两上,有一件事要禀明哥哥。”文魁着惊道:“有什么事?”文炜就将遇林岱夫妻拆散,舍银帮助的话……,文魁也等不得说完,忙问道:“只要捷近说,银子与了他没有?”文炜道:“若不是与了他,他夫妻如何完聚?”文魁道:“到底与了他多少?”文炜道:“三百二十七两,全与了他。”文魁又忙问段诚道:“果然么?”段诚道:“句句是实。”文魁扑向前,把文炜脸上就是一掌。文炜却要哀恳,不防右脸上又中了一掌。老和尚师徒一同来劝解,文魁气得暴跳如雷,道:“我家门不幸,养出这样痴子孙来!”复将文炜帮助林岱的话,与僧人说了一遍,又赶上去打。两僧人劝了一回,也就散了。文魁倒在床上,拍着肚子大叫道:“可怜往返八九千(十)里,一场血汗勤劳,被你一日花尽!”又看看段诚骂道:“你这该剐一万刀的奴才!他就要做这样事体,要你何用?”跑下来,又将段诚打了一顿,从新倒在床上喘气。待了一会,又大嚷道:“你就将三钱二钱,甚至一两二两,你帮了人,我也还不恼;怎么将三百二十七两银子,一戥盘儿送了人家,我就教你……”将文炜揪过来,又是几拳,倒在床上睡觉去了。文炜与段诚面面厮窥,也没个说的。不多时,文魁又拍手打掌的大骂,道:“你就是王百万家,也不敢如此豪奢!若讲到积阴德,满朝的王公大臣,他还没有钱?只用着几个人,驮上元宝,遍天下散去罢了!”又问道:“你的行李放在那里?”文炜不敢言语。文魁再三又问,段诚道:“二相公说,多的已经费了,何况少的!为那姓林的没盘费去荆州,将行李当了十四两银子,也送与他了。”文魁大笑道:“我原知道不如此,不足以成其憨,象你两个一对材料,真是八两半斤。其实跟了那姓林的去,我倒洒脱。这一共三百二十七两银子,轻轻的葬于异姓之手!”说罢,捶胸顿足,大哭起来。

文炜道:“哥哥不必如此。银子已经与了人家,追悔莫及,总是兄弟该死。”文魁道:“不是你该死,倒是我该死么?罢了,我越想越气,我今日和你死在一处罢!”地下放着一条铁火棍,拿起来就打。段诚急忙架住,道:“大相公就不是了!当日老主人在日,二相公就有天大的不是,从未弹他一指;大相公也该仰体老主人之意。今日打了三四次,二相公直受不辞,做兄弟的道理也就尽在十二分上,怎么才拿铁器东西打起来了?大相公顽钱,曾输过好几个三百两,老主人可打过大相公多少次?”文魁道:“你敢不教我打他么?你不教我打他,我就打你!”段诚道:“打我倒使得。”文魁将段诚打了两火棍,又要去打文炜。段诚道:“大相公不必胡打,我有几句话要说。”文魁道:“你说,你说!”段诚道:“二相公是老主人的儿子,大相公的胞弟;老主人若留下一万两银子,少不得大相公五千,二相公五千;就是今日这事,也费的是人情天理钱,权当象大相公赌钱输了,将来到分家时候,二相公少分上三百二十七两就罢了,是这样打了又打,总不念手足情分,也该往祖父身上想想,难道这家私都是大相公一个的么?”几句话说得文魁睁着眼,呆了一会,将火棍在地下一丢,冷笑道:“原来你两个通同作弊,将三百多银子不知鬼弄到那里去,却安心回来要与我分家;既要分家,今日就分。”文炜道:“段诚不会说话。”文魁道:“我怎么不听他?我和你在一处过日子,将来连讨吃的地方也寻不下。”文炜道:“就是分家,回家中再商量。”文魁道:“有什么商量?你听我分派。我们的家业止有二千两,住房倒算着七百,我将住房分与你,我另寻住处。你帮了人家三百多两,二宗共是一千。你一千,我一千,岂不是均分,此名为一刀两断,各干其事。”文炜道:“断凭哥哥,不但还与我一处住房,就一分不与,我也没的说。”段诚道:“大相公算是将家业分完了,也再没别的个分法?”文魁道:“能有多大的家业?不过三言两语,就是个停当。”段诚道:“老主人家中的私囊,并器物衣服,且不必算,此番刘贡生银子共本利一千三百余两,大相公早要到手中,寄放在本城德同铺内,也不向我们说声;家中三顷地,也值千两余,付之不言。老主人当年用银买的住房,止三百三十两,人所共知,如今算了七百两,要分与二相公,何不将此房算七百银子,大相公拿去?世上没有这样个分法!”文魁大怒道:“你这奴才晓得甚么!家有长子,犹之国有储君,理应该长子拣选,其余次子、季子均分,此天下之达道也。二千两家私,我若分与他不够一千之数,就是我有私心了。”段诚道:“不公,不服!”文魁怒极道:“你不服便怎么!从此刻一言为断,你两个到别处去住,若再此处住,我即另寻地方搬去,来虽同来,走要另走。我若再与你们见面,我真正不是个人生父母养的!”文炜哭说道:“就是兄弟少年冒昧,乱用银两,然已成之过,悔亦无及。哥哥着我另寻住处,身边一分盘费没有,行李又当在新都,这一出去,总不冻死,定必饿死。哥哥与兄弟同胞手足,何忍将兄弟撇在异乡,自己另行回去?”文魁道:“你是帮助人的,不论到那里,都有人帮你。任你千言万语,我的志愿已决。”说罢,气忿忿的躲在外边去了。文炜向段诚道:“似此奈何!”段诚道:“当日老主人在日,屡屡说他夫妻二人不成心术,此番就是不帮林相公这三百多银子,他又有别的机谋作分离地步,可惜相公为人太软弱。依小人主见,先请阖县绅士公评分了;现在银钱器物若公平不下来,次到本县前具呈控诉,量他也没有七手八脚的本领,于情理王法之外制人。”文炜道:“我一个胞兄,便将我冻饿死在外边,我也做不出告他的事来!请人说合调停,倒还是一着。”随即着段诚请素日与他哥哥相好的四五人,说合了六七次,方许了十两银子。言明立刻另寻住处,方肯付与。文炜无可奈何,在朱昱灵前大哭了一场,同段诚在慈源寺左近寻店住下,说合又拿过十两银子来。文炜又跪恳他们代为挽回,隔了两日,去寻文魁,僧人道:“从昨日即出门去了。”第五日,文炜又去,文魁总不交一言。文炜在他身旁站了好半晌,只得回来。又隔了四五夭,文炜又去,老僧在院中惊问道:“二公子没与令兄同回乡去么?”文炜道:“同回那里去?”老僧道:“令兄连日将所有家器、大小等物,变卖一空;前日晚上装完行李,五鼓时即起身。我问了几次,他说你同段诚总管先在船中等候。我说你们都去,这灵枢作何归着?”他说道:“路远盘费实是不足,定在明年亲来搬取。我以为你也同去了,怎还在此。这是何说?”文炜道:“此话果真么?”老僧用手指着道:“你看他房内干干净净,一根断草未留。”文炜听知,惊魂千里,跑至朱昱灵前,两手抱住棺木,拚命的大哭,情甚凄惨。哭了好半晌,老僧拉开说道:“我此刻才明白了,令兄真是普天下情理以外之人。可趁他走还未远,速到县中哭诉于老爷前,差三班衙役星夜追拿这不孝不友的蠢才,将他私囊夺尽,着你押灵回乡,把他锁禁在监中,三年后放他出来,以泄公愤!二公子也不必回避出首胞兄声名,一个没天良没伦理的人,与禽兽何殊!我是日夜效法佛爷的人,今日着你这一哭,不由得大动了肝火,你可照我的话速行。”朱文炜听了,一言不答,流着两眼痛泪,走出庙去。老和尚见文炜软弱,气得只是摇头。文炜回到寓处,与段诚哭诉。段诚笑道:“他这一走,我心上早打算得透熟。我不怕得罪主人,一个人中猪狗,再不必较论了。刻下身边还有几两银子,也可盘搅几日;即一文没有,老主人在此做官一场,不无情面。况相公帮助林公子,人人都号为义举。目今大相公席卷回乡,抛弃父骨,赶逐胞弟,通国切齿。刻下生者死者俱不得回家,可再烦人出个捐单,也不愁百十两到手。况又有本县老爷,自必格外可怜相公。快写禀帖,启知本县,我明早去寻老主人素好朋友,再烦劳他们举行。回得家乡就好计较了,哭他气他何益?”文炜恐扬兄之恶,不写禀帖。不意县尊早已知道,差人送了两石仓米,四两银子,又将几个常走动衙门好管事的绅士,面托与文炜设法。众绅士满口应承下来。谁料文炜走了否运,只三四天,便将县官因公诖误;新署印官,漠不相关;地方绅土实心好善者有几个?见县官一坏,便互相推诿起来。又得新典史念前后同官分上,自己捐了十两,又代请原上捐人,如此鬼弄了月余,仅捐了三十多两,共得四十三两有奇,一总交付文炜谢责。文炜与段诚打算回家,盘费有了;若扶灵,还差着百金。段诚又想出一策。打听出崇宁县县官周曰谟,系河南睢州人,着文炜写哀怜手本,历诉困苦,他推念同乡,自必加倍照拂,文炜亦以为然。又恐将捐银遗失,主仆相商,交与慈源寺老和尚。身边还有几两银子,各买了旧棉衣裤鞋袜等类,以便过冬出门。这日正要起身,岂期败运之人,随处坎坷。交与老和尚捐银,又被他徒弟法空盗劫逃去,主仆悔恨欲死,呈控在本县。县中批了捕厅,捕厅大怒,将老和尚严刑责处,细问几次,委不知情,他又无力赔补,受刑不过,便行自缢,亏得段诚救免。文炜反替他在捕厅前讨情。金堂县亦再难开口,只得到崇宁县去。向管宅门人甚是动怜,立即回禀本官,少刻出来,反蹙着眉头道:“我们老爷性情,我再捉摸不定。他此刻看了禀帖,说你是远方游棍,在他治下假充乡亲,招摇撞骗,坏他声名,还要传外班坐堂审你;亏得我再四开说,才吩咐值日头,把你逐出境外。你苦苦投奔到此,我送你一千大钱做盘费,快回去罢!倘被他查知,大有不便。”文炜含泪拜谢,拿了一千钱出来。文炜与段诚相商:若再回金堂县,实无面目;打算着成都是省城地方,各处人俱有,或者有个际遇,亦未敢定。于是主仆奔赴成都,寻了个店住下,举目认不得一个人;况他二人住的店,皆往来肩挑背负之人,这“际遇”二字从何处说起?每天倒出着二十个房钱,日日现要,从十月住至十一月尽间,盘费也告尽了;因拖欠下两日房钱,店东便出许多恶语。段诚见不是路,于城外东门二里地远,寻下注没香火的破庙,虽然寒冷,却无人要钱。又苦挨了几天,受不得讥饿,开首是段诚讨饭,孝顺主人,竟不足两人吃用。次后文炜也只得走这条道路。这话不表。

再说朱文魁弃绝了兄弟并他父灵柩,带了重资,欣喜回家。入得门,一家男妇俱来看问。见他穿着孝服,各大惊慌。文魁走入内室,放声大哭,说:“父亲病故了!”一家儿皆喊叫起来。哭罢,欧阳氏问道:“二相公和我家男人,想是在后面押灵?”文魁又大哭道:“老相公做了三年官,除一个钱没弄下,到欠下人许多债负,灵柩不能回来;二相公同你男人去灌县上捐,不意遭风,主仆同死在川江。我一路和讨吃的一样,奔到家乡。”话未说完,姜氏便痛倒在地,殷氏同欧阳氏将他扶入后院房中,劝解了一番。回到前边,与文魁洗尘接风。姜氏直哭到点灯时候,还不住歇。至定更以后,欧阳氏走来说道:“二主母且不必哭,我适才在外院夹道内,见隔壁李家叔侄同李必寿,从厅院外抬入两个大驮了,到大主母窗外,看来极其沉重;还有几个皮箱在上面。一个个神头鬼脸,偷着拆取,俱被李必寿同大相公搬移在房内,方才散去。大相公说老主人欠人多少债负,他一路和讨吃花子一般,既穷困至此,这些行李都是那里来的?从午后到家,此刻一更已过才抬入来,先时在谁家寄放?以我看来,其中必有大隐情!我今晚一夜不睡,在他后面窗外听个下落,我此刻就去了,你安歇了罢,不必等我。”到四更将尽,欧阳氏推门入来,见姜氏还坐在床头,对灯流涕,笑说道:“不用哭了,我听了个心满意足。此时他两口子都睡熟,我才来。”随坐在一边,将文魁夫妻前后话,细细的说了一遍。又骂道:“天地间那有这样一对丧心的猪狗!”姜氏道:“如此看来,二相公同你男人还在,老主人身死是实。只是他两人止有十两银子,能过得几日?该如何回家?”说罢,又流下泪来。欧阳氏道:“不妨!二相公帮助姓林的,这是一件大善事,金堂县和新都县,自必人人通知。大相公此番弃抛父尸和胞弟,不消说他这件大善事,也是两县通知的。何况老主人在那地方,大小做过个父母官,便是不相干人。遭逢此等事,地方上也有个评论,多少必有帮助,断断不至饿死,讨吃亦可回乡。”又道:“大相公家赞美大相公有才情,有调度,也不在他嫁夫一场;又说你是他们的祸根,必须打发了方可做事,‘早晚我即劝他嫁人。’大相公说,这里的房产地土须早些变卖方好,搬到山东另立日月;总他二人有命回来,寻谁作对?大相公家道:‘你当日起身时,我曾嘱咐你,万一老杀才有个山高水低,就着你用这调虎离山、斩草除根之计,我还打算着得十年,不意天从人愿,只三年多就用上此计了。’大相公又赞扬他是肚中有春秋的女人。”姜氏道:“他既无情,我亦无义!只可恨我娘家在山西地方,无人做主。我明日写一纸呈词,告在本县,求官府和他要人。”欧阳氏道:“这使不得!我听的话,都是他夫妻暗昧话,算不得凭据,本县十分中有九分不准;即或信了我们的话,也得行文到四川查问,还不知四川官府当件事不当件事?倒弄得他又生别计出来。依我的主见,他若是劝你改嫁,不可回煞了他,触他的恨怒,他又要另设别法,总以‘守过一二年,然后改嫁,回答他,用此缓军计,延挨得二相公回来就好了。从今后,要步步防他们。就是我听得这些话,总包含在心里,面色口角间,一点也不可显出;他若看出来,得祸更速。茶里饭里须要小心,大相公家不先吃的东西,你千万不可先吃,只在此房消磨岁月,各项我自照管。”姜氏道:“只伯他处处见你维护我,他先要除你,你也要留心。”欧阳氏笑道:“我与二主母不同。他们若起了谋害我的意见,被我看出,我只用预备飞快短刀一把,于他两口子早起夜睡时,我就对付他们了;总死不了两个,也着他死一个,有什么怕他处!”从此过了月余。

一日,殷氏收拾了酒菜,到姜氏房内,与他消遣愁闷,两人叙谈闲话。殷氏道:“人生一世,犹如草生一秋。二兄弟死在川江,他的一生事体,倒算完结了。我又没三个两个儿子,与你夫妻承继,你又青春年少,日子比树时儿还长,将来该作何了局?”姜氏低头不语。殷氏又道:“我常听得和尚们放大施食,有两句话儿说:‘黄土埋不坚之骨,青史留虚假之名。’世上做忠臣节妇的,都是至愚至痴的人!我们做妇人的,有几分颜色,凭到谁家,不愁男人不爱。将来自头相守,儿女盈膝,这还是老来受用。若说起目下同床共枕,知痛知痒,迟起早眠,相偎相抱的那一种恩情,以你这年纪算起,少说还有三十年风流;象你这样独守空房,灯残被冷,就是刮一阵风,下一阵雨,也觉得凄凄凉凉,无依无靠;再听上人些闲言诎语,更是难堪。我是个口大舌长的人,没个说不出来的话。我和你在他这家中六七年来,也从没犯 个面红,你素常也知道我的心肠最热,你若是疑心,说是我为省衣服茶饭撺掇你出门,我又不该说。这家中量你一人,也省不下许多;你若把我这话当知心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定舍命访个青春俊俏郎君,还要他家道丰富,成就你下半世荣华。你若是看成放屁,我也不过长叹一声罢了。”姜氏道:“嫂嫂的话,都是实意为我之言,只是我与他夫妻一场,不忍便去;待守过一二年孝服,那时再烦嫂嫂罢!”殷氏道:“你原是玲珑剔透的人,一点就转;只是一年的话,还太远迂阔些。我过些时,再与你从长计议。”殷氏素常颇喜吃几杯酒,今见姜氏许了嫁人的话,心上快活,吃了二十来杯,方才别去。正是:

弃绝同胞弟,妖婆意未宁;

又凭三寸舌,愚动烈妇情。

第十八回 小孟尝晋见济南侯 罗士信大战徕乎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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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秦琼带着傻兄弟罗士信,押着骡驮子一路上早行夜住,这一天回到历城县,来到自己的家门口。秦琼一看房子变样了,但见门楼高大,青堂瓦舍,都是新修建的。秦琼疑惑不定,心说:这是我的家吗?难道换了主人不成?正在秦琼犹疑的时候,从院中走出一个人来,正是他的老哥哥义仆秦安。秦安一见秦琼,忙走上来说:“哎哟!我的兄弟你可回来了!一家人都把你想坏了。”秦琼忙给老哥哥行礼:“小弟两年未回,让哥哥你受累了。这是咱的家吗?”秦安一笑:“贤弟呀!不是咱家是谁家?这不是你在外边挣的钱托人捎回来,又派人来雇工翻修的吗?”“噢!”秦琼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单通用我的名义做的,心里对单通不胜感激。秦琼一点手把罗士信叫过来:“兄弟!这就是咱的家,这是咱的老哥哥,上前见过。”罗士信还真听话,趴到地下给秦安磕了一个头,叫了一声:“老哥哥!”秦安忙问这是怎么回事?秦琼把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秦安听了也很高兴,马上叫人把马匹牵到马棚,搬运行李,招待脚伕。然后,秦安又在前带路,把秦琼、罗士信领进内宅去看望秦老太太。秦母的身体原很不错,只因为想念儿子,吃喝不下,病倒在床 上。多亏了贤惠的媳妇贾氏百般孝顺,不断地给婆母开心解闷儿,老太太这几天已渐好转。秦琼进屋的时候,贾氏正哄着三岁的儿子怀玉给婆母捶背呢。秦琼一见母亲比前瘦多了,心中难过,抱住秦母双腿,倒身下拜:“母亲在上,不孝儿秦琼回来了,给您叩头了。”秦母先是一愣,一看果然是儿子回来了,遂即放声哭了起来。小怀玉吓得躲到母亲贾氏怀里,小眼睛直盯盯地看着秦琼。贾氏一见丈夫回来,悲喜交 加,也掉下眼泪来。这就叫骨肉团 聚喜中悲。一家人哭罢多时,秦母让儿子站起来,这才转悲为喜。秦琼回手把罗士信叫过来:“娘啊!这是我在河间府给您收的义子,名叫罗士信。贤弟呀!这就是咱的亲娘,你还不过去磕头。”罗士信一听信以为真,傻英雄把秦母的双腿抱住,也放声大哭起来:“娘啊,您可把儿我想死啦!您怎么这么多年不管我哪?这回我可不离开您啦!”秦琼把收罗士信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秦母本是佛心的老人,一生乐善好施,听秦琼一说罗士信无依无靠,早就动了恻隐之心,又见傻子长得虎头虎脑的惹人喜欢,老夫人心疼的不得了,忙叫一声:“我儿士信,你快起来,娘我也想你呀!”说也奇怪,罗士信见了秦母就像见了亲娘一样那么亲热。秦琼又介绍说:“贤弟!这是你嫂子贾氏。”罗士信趴到地下给贾氏磕头:“嫂子!”秦琼一指怀玉:“这是你小侄儿秦怀玉!”傻英雄“咕咚”又给小孩子跪下:“小侄!我给您磕头!”大家一看都乐了,罗士信咧着大嘴也乐啦。秦母见了儿子病也好了,吩咐秦安赶紧摆酒,一家人团 团 围坐,推杯换盏,共叙天伦之乐。秦琼把在外边的遭遇对一家人详细说了一遍,众人闻听,悲喜交 加。秦母是乐一阵,哭一阵,嘴里还不住地念佛。她听说单通为朋友讲义气,怎么照顾秦琼,搭救秦琼,对他非常感激;听说二堂认姑亲,又非常想念妹妹秦胜珠和外甥罗成,但盼来年九月初九骨肉相见。秦母又把閤府男工女仆都找来,介绍说:“罗士信是我最小的儿子,也就是府中的三少爷,谁也不准小看他。”又命人把罗士信的床 铺安顿到自己房中。秦琼又把从外边带回来的东西赏给大家,无论男工女仆,人人有份。閤府上下真是欢天喜地。

自从秦琼回到家里,门庭若市,车马盈门,亲友们络绎不绝。这一天,早晨起来,秦琼正在书房看书,秦安慌慌张张走进来:“二弟!帅府来人找你,不知所为何事?”秦琼问:“现在何处?”“来了四个人,都在厅房等你呢。”秦琼把书放下和秦安一起来到厅房,果见椅子上坐着四个官人,一个个身穿箭袖跨马服,腰悬绿鞘腰刀。彼此见过之后,四个人报名,叫张转、杨合、李济、何辉,现在山东节度使衙门为旗牌官。张转一抱拳:“秦二爷!我等奉大帅唐璧之命,请您到帅府去一趟。”“噢!”秦琼一想,我和唐璧素无来往,今日突然找我是何缘故呢?真不知道是吉凶祸福。又一想,我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何不到帅府去问上一问。想罢站起身来冲四人道:“容我更衣。”秦琼换好衣服,嘱咐秦安照顾门户,然后随四个旗牌官直奔帅府。秦安望着二弟背影,心中忐忑不安,眼巴巴在家等候消息。

秦琼来到济南城里十字街大帅府。张转等人把秦琼让进禀事房等候,然后进后宅回禀大帅。工夫不大,张转进来说:“秦二爷,我家大帅请你到外书房叙谈。”秦琼随着张转来到外书房,仆人打起门帘请秦琼进去,秦琼赶紧整整衣帽,走进书屋。但见这个书房宽绰讲究,正中一张金漆八仙桌,两边两把雕花靠椅,有一个人坐在上首。秦琼看此人身高足有八尺,细腰奓臂,面如冠玉,三绺短髯,年纪在四十岁上下。他头戴绣花软相巾,身披对花团 龙袍,腰束金带,大红中衣,白底青缎官靴,显得做骨英风,一团 正气,让人望而生畏。秦琼心想此人定是山东节度使唐璧了。张转忙上前禀道:“回大帅!这位就是小孟尝秦琼秦叔宝。”秦琼不敢怠慢,忙给唐璧行礼。唐璧一欠身,“秦壮士免礼!一旁落座。”“有大帅在此,草民岂敢就座。”“不必客气,坐下来好讲话。”张转给秦琼搬了一把椅子,秦琼侧身而坐。唐璧吩咐“倒茶!”然后把秦琼打量了半日,这才说话:“听说你在皂角林误伤人命,充军发配北平府,可有此事吗?”秦琼忙欠身回答:“确实不假,大帅怎么知道的?”唐璧笑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如此大事,本帅焉能不知。”说着话,唐璧从袖中取出书信一封,递给秦琼:“你看看这封信就知道了。”秦琼站起来双手把信接过来展开观看,不由得喜出望外。原来这封信是北平王罗艺给唐璧写来的。信上介绍了北平王和秦琼的亲属关系,叫唐璧对秦琼多加关照,又叫唐璧在帅府给秦琼找个差事,信中还介绍了秦琼的为人和武艺。

原来这个唐璧乃是北平王罗艺的大徒弟,又是罗艺的老部下,当年也在北平府为官。前文表过:隋朝天子杨坚和靠山王杨林对罗艺怀有戒心,生怕他拥兵过重,背叛朝廷,所以派武奎、武亮到北平府为帅监视罗艺。罗艺以牙还牙,也保举自己的两个徒弟为官,为的是扩充实力。一个徒弟叫夏应春,一个徒弟就是唐璧。隋文帝无奈,下旨命夏应春为山西潞州总镇,封唐璧为济南侯,任山东节度使。隋文帝的意思是想用官爵收买唐璧,离间罗、唐师徒关系。这就叫互相利用,互相制约,各有各的打算。可是唐璧为人正直老成,他和罗艺情同父子,往来密切,此次罗艺给唐璧写来这封密信,叫他给秦琼安置官职,一是照看秦琼,二是给唐璧增加左膀右臂。唐璧正苦于身边无有帮手,今见老师书信,如获至宝,所以赶紧命人把秦琼找来相见。秦琼看罢,把信交 回。唐璧道:“从我恩师那里论起来,咱们应该弟兄相称。不过帅府人多口杂,恐其不便,尚请我弟原谅。”“岂敢!岂敢!量秦琼乃一勇之夫,怎敢和大帅称兄论弟!”唐璧忙说:“都是自己人,今后不必客气。至于你在帅府当差一事,我已经想过了,给你补一名旗牌官倒是容易。不过官小职微,屈了你的才干,从我师父面子上也说不过去。现在还有一个好缺,我属下还少一名四品旗牌长,本帅打算委你担任。不过,这件事我还不能一人作主,还要和山东兵马监军使徕将军商议商议,方可决断。”“多谢大帅栽培,请不要因秦琼为难,行则行,不行请不必勉强。”两个人正在屋里谈话,听院中旗牌高喊:“监军大人到!”唐璧一听监军来了,赶紧站起来迎接。只听帘子一响,徕乎尔迈步走进书房。秦琼闪目观看,见徕乎尔身高体壮,面如锅底,黑中透亮,连鬓络腮胡 子,一对环眼,狮鼻阔口,相貌十分凶恶,看年岁也就在三十五六岁,身着铁盔铁甲,外披皂罗袍,腰扎狮蛮带,腰悬宝刀,威风凛凛,盛气凌人,不愧是一员大将。唐璧满脸赔笑:“徕将军,您快请坐!”“多谢大帅!”这家伙声音洪亮,震得秦琼耳朵里嗡嗡直响。双方就座后,仆人献茶,唐璧赶紧把秦琼叫过来介绍:“徕将军,这位是山东好汉秦琼秦叔宝。过去在历城县当过都头,眼明手快,外人送号神拳太保。秦琼啊!这位是山东兵马监军使,又是我的中军主将徕乎尔,还不过去见礼。”秦琼一看徕乎尔趾高气扬的神气,心中早有三分不快,无奈唐璧热忱介绍,只好勉强给徕乎尔施了一礼:“草民秦琼拜见监军大人!”徕乎尔圆翻怪眼,连身都没欠,鼻子哼了一声:“罢啦!”秦琼的心里更是不快,唐璧赶紧周旋,让秦琼坐下。茶毕,两个人谈了几句公事,唐璧乘机对徕乎尔道:“你来得正好,本帅正好有一事要和你商议。这个秦琼乃当世英雄,身为一县都头,未免大材小用了。现在帅府正在用人之时,我的属下还缺少一名旗牌长,本帅有意委秦琼担任,不知监军意下如何?”秦琼在一旁察言观色,发现唐璧对徕乎尔十分尊敬,一举一动又带着三分惧怕,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书中暗表:唐璧是北平王罗艺的心腹,身为山东节度使,大权在握,隋文帝甚是放心不下,后来心生一计,把自己的心腹徕乎尔安插在唐璧身边,名曰在唐璧麾下供职,实则牵制唐璧的权力。这个徕乎尔乃是隋朝著名的猛将,跨下马掌中一条大铁槍,力敌万人。此人又面粗心细,陰险狡诈,唐璧对他处处提防而又恨之入骨。可他是朝廷派来的命官,又无法摆脱。两个人貌合神离,各有打算。拿今天这件事来说吧,秦琼刚进帅府,徕乎尔就得着报告了,这才来到帅府察看究竟。唐璧心里虽然恨他入骨,表面上还不得不如此。旗牌长也是帅府要职,徕乎尔若是不答应,唐璧也毫无办法。所以唐璧尽量对他谦恭客气。秦琼怎知唐璧的苦衷呢!且说徕乎尔一听唐璧要委秦琼担任旗牌长,心中十分不悦。原来他曾推荐他的内弟马天彪担任此职,既可扩充实力,又可直接监视唐璧,不料被唐璧委婉拒绝了。现在唐璧要委秦琼,他自然非常气恼,本想当面拒绝,可是,眼珠一转,他想了一条毒招。心说:不用问这个秦琼一定和唐璧是莫逆,唐璧打算依为左膀右臂。我如拒绝了,不但得罪唐璧,也不能斩草除根。不如我借口试试秦琼的武艺如何,将姓秦的置于死地,那时唐璧也有口难言。徕乎尔想罢,说:“大帅说得有理,我看秦壮士仪表非凡,必能担此重任。可是帅府人多口杂,恐难服众。我的意思是让秦琼练一练武艺,和我比试一下,让大家看一看。秦琼果有能为,何怕众人不服。不知大帅意下如何?”唐璧一听就知道徕乎尔不怀好意,可是又无法驳回,只好问秦琼:“秦壮士,你看如何?”秦琼本来无意作官,又见徕乎尔从中作梗,赶紧施礼道:“多谢大帅和监军大人的盛意,秦琼本是凡夫俗子,怎敢与监军大人比试较量。旗牌长一职请委他人,小可告辞了。”说罢站起身来要走。徕乎尔早已存心不善,想把秦琼治死,怎能放他出府。他也站起来把大胳膊一伸拦住去路:“且慢!秦琼,难道说本监军不配和你比试不成?”秦琼一看,就知道对方已经不怀好意了,强压怒火道:“秦琼粗拳笨脚,怎敢和监军对手。”徕乎尔大笑:“哈哈哈!姓秦的,你就不用假谦虚了,假如你要没有惊人的本领,唐大帅岂能保举你当旗牌长?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言出必行。就是你不愿为官,也要陪我比上三合!”说罢,摘盔卸甲,短衣襟,小打扮,飞身跳到院中点手叫秦琼。秦琼真是左右为难。这时早气坏了唐璧。心说徕乎尔你也太欺负人了,你这是明着比武,暗中想治死秦琼,断我膀臂,如果不让秦琼教训他一顿,实在是心气难平。趁徕乎尔在院中耀武扬威,他低声对秦琼说:“贤弟!看见没有?此人专和愚兄作对,专横跋扈,目中无人,你去和他比试比试,杀杀他的威风。要不,你这个旗牌长也难坐牢。”秦琼也是性气高傲的人,徕乎尔如此欺负人,心中已经不快,经唐璧这么一说,也就把大衣甩掉,飞身跳到院中。他冲着徕乎尔一抱拳:“既然监军大人赏脸,在下也只好遵命了。”这时,唐璧站在书房门前亲自观阵。帅府的旗牌官、辕门官和大小将士们听说监军要和秦琼比武,都想来看看热闹,霎时院中站满了人。徕乎尔神气十足,秦琼一下场,徕乎尔就使了个“凤凰单展翅”,亮开门户。秦琼在下手使了个“跨虎登山”,徕乎尔往前一纵,来个“饿虎扑食”,双手奔秦琼的左右肩头抓来。秦琼乃是久经大敌之人,见对方身高力大,手重招急,怎敢大意。他赶紧往下一伏身,躲过了徕乎尔的双手,陰陽掌一错,直奔徕乎尔小腹便打,这一掌挂着风声就到了。徕乎尔急忙跨步往右一闪,抡起右掌奔秦琼面门打来。秦琼使了个“缩颈藏头”,伸左手一搭徕乎尔的手腕子,正手一个“拔草寻蛇”,直奔徕乎尔当胸打来。徕乎尔用右手往外一挂秦琼的右手,身子一侧,使了个“飞脚”,秦琼提气往空中一纵,把“飞脚”躲开。两个人一来一往,战在一处,打了个难解难分。唐璧看得很清楚,徕乎尔仗着力气大,用的是“一力降十会”。秦琼的招数精奇,使的是“一巧破千斤”。唐璧看见秦琼果然武艺高强,不由得心里越发高兴。他真想让秦琼把徕乎尔狠狠地教训一顿。可是这个徕乎尔也非等闲之辈,岂能轻易败北。不过徕乎尔心里也很赞赏秦琼。心说姓秦的果然厉害,难怪唐璧保他当四品武将。假如此人不除,让他和唐璧结成一伙,实在对我不利。想到此,恨不能一拳把秦琼打死。秦琼原不想比武较量,可是交 手之后,发现徕乎尔果然不怀好意,使的都是致命绝招,招招都照自己的致命处下手,心中越发生气了。心说:徕乎尔啊徕乎尔,我和你远日无冤,近日无仇,因何对我如此毒辣,既然如此,你就休怪秦某对你不客气了。想罢,他也就下了死手。院里看热闹的众人都被他们的这一场厮斗惊呆了。大家各怀着不同的心情替双方担心。正在这个时候,忽听帅府辕门之外一片大乱,紧跟着跑进几个门军:“报告大帅,有一个傻子非要进来不可,谁也拦挡不住。这家伙把辕门都推倒了。请大帅示下。”正说着呢,忽听有人高声喝喊:“哥哥!你在哪呢?我的哥哥呀,谁敢欺负你,我把他的脑袋揪下来!”秦琼和徕乎尔各自跳出圈外。秦琼一看正是自己的傻兄弟罗士信。

罗士信自从来到秦府之后,就拿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拿秦母当自己的亲娘了,上下人等还都喜欢他。傻英雄除了和秦母最亲之外,就是和秦琼最亲了,一会儿看不见也想得慌。今天秦琼到帅府,时间一长没有回来,罗士信可就坐不住了,他非要到街上去找秦琼不可。秦安告诉他:“他被帅府的人带走了,你去了也看不见。”罗士信一把抓住秦安:“走!你带我去帅府找我哥哥去。”秦安不去,傻英雄要揪他的脑袋,闹得秦安没有办法。另外,他心里也在惦念着二弟,这才把罗士信领到帅府门外。傻英雄迈步就往里闯。门军把他拦住,说什么也不准进去。这时偏有一个嘴快的门军说:“等着吧!秦琼和监军在后院比武呢,等比完了再说。”傻英雄一听可就急了。他怕秦琼吃亏,非要进去不可。门军用手一推他,可把罗士信推急了,一把把门军抓住,扔出去有一丈多远。其他门军往上一闯,被罗士信打倒了,秦安也制止不住他。罗士信推开辕门就闯进了帅府,四处寻找。他看见有人往后院跑,就跟着跑了进去。秦琼看见罗士信来了,不禁大吃一惊:“贤弟!你怎么来了?还不过去给大帅请罪。”罗士信把眼一瞪:“什么大帅小帅,我才不管他呢!走吧哥哥!咱们回家找娘去。”秦琼忙喝道:“不准胡说。”傻英雄无奈这才给唐璧磕头:“元帅!我给你磕头了。”唐璧见这条大汉虎头虎脑,傻得招人喜欢,所以并不怪罪他。秦琼又叫他给徕乎尔见礼,罗士信可不答应了:“我才不给他行礼呢,谁让他和你打架呢!叫我打他一顿还差不多。”秦琼又喝道:“不准胡说。”徕乎尔听了傻英雄的话,火往上撞:“呔!你是什么人?敢在本监军面前装疯卖傻。”秦琼赶紧介绍。徕乎尔也是个不懂人情的人,他听说是秦琼的兄弟,把眼就瞪起来了:“好好好!你闪退一旁,待我胜了秦琼再收拾你。”罗士信说:“什么?黑小子!你不用跟我哥哥打了,咱俩来比比吧!”说罢往上冲去。徕乎尔也往上一跟步,抡起拳头便打。傻英雄没注意,这一拳正打在罗士信的肩头上。罗士信吃了亏可就不干了:“哟!小子,你敢打我。”说着奔徕乎尔扑去。秦琼刚要阻拦,让唐璧把他拦住了,低声说:“贤弟不要管,让傻子教训他一顿才是。”这时候两个人可就打在一起了。徕乎尔的力气大,罗士信的力气比他还大。罗士信有举鼎拔山之力。徕乎尔作梦也没想到今天遇到了对手。他一看这个傻子不会什么招数,两只胳膊就会瞎抡,心里有了底。他往上一进步,使了个“黑虎掏心”。哪知罗士信有时候傻中带奸,他冷不防往旁边一闪,徕乎尔这一拳落空,还没有等他把拳收回来,就被罗士信一个“金丝缠腕”,把徕乎尔的手腕子抓住。罗士信单臂叫力大喊一声:“你叭下吧,小子!”徕乎尔还真听话,“咕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把门牙摔折了两个。“哎哟!”徕乎尔从来也没吃过这样的亏,这一来可真急了,他从地上爬起来,飞身跳到兵器架旁,一伸手操起一条铁槍,奔罗士信当胸便刺。傻英雄一看也急啦:“黑小子!动家伙呀!我更不怕你啦!”罗士信一哈腰从兵器架下边操起一把石锁,重有百斤上下,直奔徕乎尔扑来。要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离牢狱三杰谈情 解征衣二雄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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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张忠、李义闻言打拱道:“哥哥,你说这样话,使弟羞赧无托足之地了。”狄爷道:“二位贤弟,既不见罪,且请坐下。”二人欣然落座两旁,内役献茶毕,二人一齐动问道:“难得哥哥一朝平步青云,古今罕及。自从包公堂上别离,只道今生难期再会,但不晓哥哥如何一朝荣贵,还祈告知。”狄青道:“言来也觉话长。”便将投在林千总处当步兵,后被孙秀迫害,幸来五位王爷救脱。最后又说了呼延千岁赠刀杀奸之事。二人道:“哥哥,当日千岁赐你金刀,未知你有此胆量否?”狄青道:“我自愿往,只恨杀贼不成。”张忠道:“不杀这奸臣,既非英雄汉,又徒然负却静山王之心1狄爷道:“二位贤弟,有所未知。”便将力除狂马,得李继英通线逃难于韩府后园,韩琦引入王府,收伏龙驹,得认太后娘娘,至比武得官之事说了。张、李道:“哥哥,你既是太后娘娘内侄,如今岂惧庞、孙众奸再使刁滑?”狄青道:“众奸臣须奈何我不得,但他狠毒之心未已,不知他又生什么诡计,在君前保奏我二人去解征衣。”张忠道:“这奸臣定必又生恶毒计谋了,未知你今领旨否?”狄青道:“二位贤弟还未知么?今日虽是庞洪恶计多端,押解军衣,乃圣上所命,如辞旨不往,一者逆件君上,二者被庞洪晒笑,说我无此志量。若畏惧他奸谋算计辞旨不往,非为丈夫也。”张忠道:“哥哥此话,言来有理,你还要何人同往?”狄青道:“愚兄为正解官,有御史石郡马为副佐。”张忠道:“如此,我们也要随从哥哥一同前往了。”狄青笑道:“贤弟,只因你二人坐禁牢中,愚兄无日不思,故借此为由,保奏你二人出狱,随同押护征衣,将功消罪。同到边关,见机而作,立些武功,有何不妙?”

二人听了道:“哥哥高见不差。”狄爷道:“我还有句衷肠之话,在别人跟前不说出。”李义道:“哥哥有何要话?”狄爷道:“目今西夏兵犯边关,曾闻兵雄将勇,杨元帅前日有本回朝,求讨救兵,目今难返敌。不是愚兄夸张,不独杀退边关围困之兵,即领旨往征西夏,亦不是难事?”张忠道:“哥哥,如此说来,你却愚1狄爷道:“何愚之有?”二人道:“你何不即于驾前,请了旨意,前往征西,显些本事与庞洪众奸看看,有何不妙?”狄爷道:“我若在驾前请了旨意,也不希奇,待我押解征衣到得边关,即在元帅帐中,也不说明。且到那时见景生情,率领兵马大破西夏,方使庞洪众奸畏服、奏凯还朝,乘机将奸党除灭,朝中方得安静。”

张忠听了奸臣二字,不胜气忿道:“哥哥,你前时被奸臣陷害,险些遭害。死中得活,那里还待得及奏凯班师?小弟也甚容他不得,倘哥哥许假三尺龙泉宝剑与小弟,若不将庞、孙、胡三奸首级拿来,即将自己首级献上。”旁侧李义冷笑道:“张哥哥,你且忍耐些,休思动凶。方得身脱牢灾,又思闯祸,倘若再犯时,脑袋不保了。”张忠道:“三弟,虽然如此,但这些奸党令人一刻也难忍性子的。倘若杀得三人,万死不辞,并无反悔。”狄爷道:“张贤弟可知今异于昔,也须耐着三分性儿。前日身为百姓,一口一身,虽然死活,有何干碍?你今刺杀了奸臣,不独自身有罪,追究起来,愚兄亦有于碍,何能到边关去?不若权且忍耐,奸臣终有败露之日,到时削除,岂不的当?”李义连声称是,张忠默默不语。当日狄爷吩咐排开酒宴,三人持盏,言谈之际,李义想起周成店主银子未曾交付,乃言道:“周成店主之事,如何料理?”张忠道:“不暇计及此事了。”

闲文不表,到了九月初八日,端备了三十万征衣,车辆满载。正副解官领了批文,张忠、李义押管三千兵丁车辆粮草悉备,随从二位钦差,拜别忠良,不辞奸佞。有韩爷将书一封,付交狄钦差,此书投送与打虎将军杨青,因和他有同乡之谊,见了来书,自有照应之处。狄爷作谢,将书收藏,复王府,拜别潞花王母子。狄太后闷闷不乐,付交佘太君家书,又嘱咐道:“侄儿,你虽乃少年英雄,只是程途遥远,苦冒风霜,进退小心,休得莽撞。渡水登山,非比在朝安逸,务要倍加提防。庞奸贼众党阴谋设陷,定有此事,也须时刻当心。交卸了征衣,更须早日回朝。”狄爷跪受姑母娘娘训谕。当日潞花王吩咐安排酒宴饯别,弟兄对酌闲谈,无非话别一番,不用烦言。宴毕,拜别太后母子,来至教场,三千兵丁顶盔贯甲,早已伺候。 且说石御史拜别岳父母和彩霞郡主,也是一番饯别叮嘱之辞,不表。即时高昂骏马,已至教常狄爷有众人书信照应,这石玉并无一书,只因狄青是正解官,石玉是副解官,正解无事,副佐亦无碍了,故石玉无人付书。

当日狄钦差带上金盔,内藏宝玉鸳鸯一对,闪闪发光,手提金刀,左插狼牙之袋,右悬锋利龙泉剑,骑上现月龙驹,真乃威风凛凛。石御史头戴银盔,坐下白龙驹,霜雪铁鞭,分插左右,手捧长枪,也是浩气昂昂。即那张忠、李义,虽无官职,也是顶盔披甲,高坐骅骝,押了车辆。炮响三声,旗幡飞动,离却王城,所至地方,官员都来迎接。非止一天行程,巳按下不表。

且说庞洪一心图害两位栋梁小将军,早数天,差家人送书一封与仁安县,一书送与潼关马应龙总兵。

不表庞洪暗害,再说河南陈州,一连数载遇饥,地方遭劫。至第四载,更倍加饥馒凄凉,粒米无收,百姓被饿死者,填盈衙道,贫困者十不存三四,县官详文上司,是日本摺进朝,君王览表,方知陈州饥谨,问治于群臣。有枢密使太师富弼奏上君王道:“老臣当日曾任职陈州,当地土豪奸恶甚多,诡谋百出,每有积聚不祟者。那地方官只图贪酷,焉为国安民者?致强恶日增,用财可以买法,即丰捻之年,粮米也不轻粜。此事必须包待制往陈州,赈济饥民,并收土恶,有粟之家,自然出粜,虽年不丰熟,而良民自得食了。”君王闻奏大悦道:“老卿家荐得其人,可谓为朕分忧。”即降旨包公往陈州开仓,赈济穷民,御赐龙凤剑一口,不问文武官员,如有不法,任凭施行处斩,然后奏闻。包公领旨,拜辞同僚文武官员,限日登程,也且不表。

再说仁安王县丞,接得庞太师来书,观毕,即赠来人白金二十两,以作程途费用。这仁安县金亭官驿中,前年传说出一妖魔,众民沸扬,远近惧怯,即汴京也有知者。只日午中有胆识英雄方敢进内,至晚间,连驿外近地,也没人行走。当日王登依了庞太师吩咐,一心要害狄、石二位钦差,心想,二人即被妖怪吞了,也非我之立心,纵然上司追究,庞太师来书说,自有他一力担承无碍,还要升我官职。即差唤人役数名,将金亭驿扫得洁净无麈,铺毡结彩,四壁熏香,以待安顿钦差大人。当时衙中人役多有一番议论,内有胆小者进内洒扫,吓得胆战心寒,但迫于上人之命,不得不然。众役人道:“王老爷好生大胆,此驿妖怪厉害,屡说伤人,倘或钦差大人也被伤了,这还了得。况二位钦差势头甚大,天子内戚,追究起来,焉能保得性命。倘有干连,我们也有不便之处。”当时议论纷纷,果有胆小的几人也逃走了。这且按下不表。

那仁安县王登,天天等候钦差大人,在驿外平阳大地,安排营帐,安顿兵叮另设空场马厂。众武员束备戎装,弓箭马匹齐备。是日,忽报二位大人到了,文武官员齐迎跪接。王登跪请二位大人下马归驿,然后安顿兵叮当日二位钦差同进了驿,齐揖见礼坐下。狄爷下令驻兵驿外,张忠、李义押管兵丁,小心巡逻征衣,在此留宿一宵。仁安县与众文武回衙,不必在此伺候。号令一下,炮响连天,安了营帐,二位钦差卸下盔甲,穿了便服,十六名壮勇铁甲军,乃随身亲役。

当时日落西山,驿内灯烛辉煌,文武官员早备酒筵,款过二钦差毕。狄爷道:“石贤弟,吾观此驿,一望荒寒野地,吾二人且不安睡,明早提早赶路。”二人同志,你言安邦,我言定国。时交一鼓,更锣响敲。石爷道:“哥哥,不觉说话之间,已是一更时分了。”狄爷道:“贤弟,吾与你离别汴京,到此已有八九天了。吾恨不能早到边关,交卸了征衣,方得心头放下。”石爷道:“小弟也是这个主意,但未知此三关有多少路程。倘然违误了限期,杨元帅定然着恼了。”狄爷道:“贤弟,这也不妨,即误了数天限期,尚可谅情,杨元帅未必见罪,自然无碍了。”石爷又遭:“哥哥,你看月好光辉也1狄爷道:“贤弟,今夜月明如昼,地上如霜,曾记得八月中旬夜事,南清宫内后花园,称言有怪,岂知乃龙驹出现。愚兄得会太后娘娘,亲人团叙,犹如天上月缺而复圆,真乃光阴迅速催期快,而今又是阳春天了。”石爷道:“因你之言,小弟却也想起,去年也是中秋月圆之夜,有白蟒精变化人形,在勇平王府内摄去彩霞郡主,当时已将郡主拖人皤云洞中,高千岁着急。是日小弟初至汴京,寻觅父亲,贫困如燃眉之急,故弟领旨,探其穴,进其巢,与怪物争持,刀斩蛇妖,把郡主救回府中。勇平王大喜,将郡主匹配了小弟,又奏闻圣上加封官爵,瞬息间已是一秋多,真乃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狄爷闻言,长叹一声,也想起困乏遇张、李弟兄时苦处,因道:“世间凡事原难料,富贵穷通只在天。”

二人言谈之际,不觉二鼓初敲,登时一阵狂风吹来,呼呼耳边响亮。弟兄二人立起,四围一看,十六个亲随壮军也觉害怕。石爷道:“哥哥,此阵狂风,非正风也。”狄爷道:“贤弟,你看此风又起了。”果然一阵狂风,已将灯烛吹灭。二人默想其故,此风打从东北上吹来,明知是怪风,是时各拔出佩剑,向东北方定睛一看,里厢并无一物。只是月光皎洁,耳边仍是呼呼响亮,吓得十六名铁甲壮军呆呆发抖。狄青大喝道:“本官二人在此,妖魔敢来作祟1正在呼喝之际,但见远远射出白光一道,跳出一雪亮人身,高约丈余,皱口攒眉,上身短小,下身尖长,飞奔而出,向石玉跟前跳蹿。石爷呼道:“哥哥,此物莫非又是白蟒精么?”言未了,见此怪扑来。石爷大喝一声,挥剑砍去。只见一道白光。

不知此物是何妖怪,且看下回分解。

太平广记 – 卷第三百五十七 夜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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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洛张生

牛僧孺任伊阙县尉,有东洛客张生,应进士举,携文往谒。至中路,遇暴雨雷雹,日已昏黑,去店尚远,歇于树下。逡巡,雨定微月,遂解鞍放马。张生与僮仆宿于路侧,困倦甚,昏睡良久方觉。见一物如夜叉,长数丈,拿食张生之马。张生惧甚,伏于草中,不敢动。谗讫,又取其驴,驴将尽,遽以手拽其从奴,提两足裂之。张生惶骇,遂狼狈走。野叉随后,叫呼诟骂。里余,渐不闻。路抵大冢,冢畔有一女立。张生连呼救命,女人问之,具言事,女人曰:”此是古冢,内空无物,后有一孔,郎君且避之。不然,不免矣。”张生遂寻冢孔,投身而入,内至深,良久亦不闻声。须臾,觉月转明。忽闻冢上有人语,推一物,便闻血腥气。视之,乃死人也,身首皆异矣。少顷,又推一人,至于数四,皆死者也。既讫,闻其上分钱物衣服声,乃知是劫贼。其帅且唱曰,某色物与某乙,某衣某钱与某乙,都唱十余人姓名。又有言不平,相怨怒者,乃各罢去。张生恐惧甚,将出,复不得。乃熟念其贼姓名,记得五六人。至明,乡村有寻贼者,至墓旁,睹其血,乃围墓掘之。睹贼所杀人,皆在其内。见生惊曰:”兼有一贼堕于墓中。”乃持出缚之。张生具言其事,皆不信,曰:”此是劫贼,杀人送于此,偶堕下耳。”笞击数十,乃送于县。行一二里,见其从奴驴马鞍驮悉至,张生惊问曰:”何也?”从者曰:”昨夜困甚,于路旁睡着。至明,不见郎君,故此寻求。”张生乃说所见,从者曰:”皆不觉也。”遂送至县。牛公先识之,知必无此,乃为保明。张生又记劫贼数人姓名,言之于令,令遣扑捉,尽获之,遂得免。究其意,乃神物冤魄,假手于张生,以擒贼耳。(《出逸史》)

【译文】

牛僧孺任伊阙县的县尉,有一个从东洛来的张生要去考进士,带着自己的文章拜见牛僧孺。张生走到半路,遇上了雷雨冰雹,这时天已昏黑,离客店还很远,就在大树下避雨。过了一会,雨停了,月色朦胧,就卸鞍落马,和僮仆在路旁歇息,由于困倦睡得很熟,过了很久醒来了,突然看见一个怪物像个夜叉,有好几丈高,正撕扯着张生的马吞食。张生吓坏了,伏在草丛中不敢动。夜叉吃完了马,又去吃僮仆骑的驴,驴吃完了,突然又拽起僮仆,抓着两条腿一裂两半。张生急忙奔逃,夜叉紧跟在后面又吼又骂。张生跑出一里多地,后面的夜叉追赶声听不见了,来到一个大坟边上,见坟旁站着个女子,张生连呼救命。女人问他,他说了详情,女人说。”这是个古坟,里面什么也没有,坟后还有个洞口,你先躲进去吧,不然就没命了。张生钻进洞口,里面非常深。过了半天,听见外面没有动静了,觉得外面月亮也很明朗,想走出来,忽然又听见坟上有人说话,接着就有个东西被推进坟里来,张生立刻闻到一股血腥气,原来是个死人,身子和脑袋已经分家了。片刻之间,又推进来一个死人,这样连着推进来四个尸体,接着就听见坟上传来分钱物衣服的声音,这才知道是一伙强盗。强盗头子还大声地说,这件东西分给你,那件衣服分给他,陆续叫了十多人的名了。还听到因为分赃不均有的人埋怨有的人怒骂,过了好久强盗们散去了。张生十分害怕,想要出去又不敢,心里就熟记了五六个强盗的姓名,仍在坟墓里蹲着。天亮后,村子里的人四处搜寻盗贼,来到坟墓旁,看见了血迹,就把坟挖开,见强盗杀死的人都在里面,发现张生后,村人说:”有一个强盗掉进坟里了!”就把张生抓出来绑上。张生说自己的真实情况,村人都不信,认为张生就是强盗,杀了人以后往坟里送时不小心自己掉进了坟里,于是把张生打了几十棍子送到县里。走了一二里时,张生突然看见自己的僮仆和驴、马都一同走来,就惊问是怎么回事。僮仆说,”昨天夜里太困了,在路旁睡醒后发现你不见了,所以来找你。”张生向僮仆说了昨夜那些夜叉吃驴马的事,僮仆说根本不知道。村人把张生一块送到县上,县尉牛僧孺知道张生是个读书人,绝不会干抢劫的事,就替他作证保了下来。张生又把记在心里的几个强盗姓名告诉县令,县令派人一一捉拿归案,张生才完全解脱出来。细细推究,其实是神灵冤魂借助于张生擒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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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淙

前进士薛淙,元和中,游卫州界村中古精舍。日暮欲宿,与数人同访主人僧,主人僧会不在。唯闻库西黑室中呻吟声,迫而视,见一老僧病,须发不剪,如雪,状貌可恐。淙乃呼其侣曰:”异哉病僧!”僧怒曰:”何异耶?少年予要闻异乎?病僧略为言之。”淙等曰:”唯唯。”乃曰:”病僧年二十时,好游绝国。服药休粮,北至居延,去海三五十里。是日平明,病僧已行十数里。日欲出,忽见一枯立木,长三百余丈,数十围,而其中空心。僧因根下窥之,直上,其明通天,可容人。病僧又北行数里,遥见一女人,衣绯裙,跣足袒膊,被发而走,其疾如风。渐近,女人谓僧曰:’救命可乎?’对曰:’何也?’云:’后有人觅,但言不见,恩至极矣。’须臾,遂入枯木中。僧更行三五里,忽见一人,乘甲马,衣黄金衣,备弓剑之器。奔跳如电,每步可三十余丈,或在空,或在地,步骤如一。至僧前曰:’见某色人否?’僧曰:’不见。’又曰:’勿藏,此非人,乃飞天夜叉也。其党数千,相继诸天伤人,已八十万矣。今已并擒戮,唯此乃尤者也,未获。昨夜三奉天帝命,自沙吒天逐来,至此已八万四千里矣。如某之使八千人散捉,此乃获罪于天,师无庇之尔。’僧乃具言。须臾,便至枯木所。僧返步以观之,天使下马,入木窥之。却上马,腾空绕木而上。人马可半木已来,见木上一绯点走出,人马逐之,去七八丈许,渐入霄汉,没于空碧中。久之,雨三数十点血,意已为中矢矣。此可以为异。少年以病僧为异,无乃陋乎?”(出《博异传》,陈校本作出《博异志》。)

【译文】

唐宪宗元和年间,有个前科进士薛淙,到河北卫州的一个乡村去寻访一座古庙,晚上想在庙里住下,就和几个游客一同拜访庙里的住持和尚。住持不在,人们听到庙中仓库西面的黑屋里传出呻吟声,近前一看,见屋里有个生病的老和尚,很长的白发白胡子,形貌很可怕。薛淙就招呼同伴们说:”你们快看这个得怪病的和尚?”那和尚生气地说:”我有什么怪的?你们这些年轻人想听听真正的怪是什么样子吗?”薛淙和朋友们说愿意听。和尚就说,”我二十岁时专门爱到荒漠偏僻而遥远的国度去渡游,而且只服丹药不进饮食。往北到过甘肃的居延关,离西海(今青海湖)只有三五十里路。有一天黎明时分,我已走了十多里,太阳快要出来时,忽然看见一株枯树,有三百丈高,好几十围粗,树心却是空的。我在树根里往上看,这树直上通天,里面可以住人。然后我又住北走了几里地,远远看见一个女人,穿着红衣裙,敞着怀光着脚,披头散发地奔走,其快如风。女人跑到我面前求我救命,我问怎么回事,她说有人在后面追她,只要对追她的人说没看见她,就感恩不尽了,那女人说罢就钻进枯树洞里。我又走了三五里,忽然又见一个骑着披铁甲的马,穿着黄金衣,手持刀剑弓的人,像闪电般飞驰,每一步就能跨三十多丈远,有时在半空有时在地上,跑的步伐一样。这人来到我面前问看见什么人没有,我说没看见。那人说,’千万不要帮她躲藏,她是一只飞天夜叉,不是人类,她们一共有好几千,在天界已伤害了八十万人。现在那几千飞天夜叉已经都被抓住杀掉,只剩下一个最厉害的逃脱了。我昨夜接到天帝三次命令,从沙吒天追捕而来,已经跑了八万四千里了。天帝已派了跟我一样的八千天使四处追捕那飞天夜叉,因为她是天界的罪犯 ,你可千万不要庇护她呀!”我就说了实话。片刻间,那骑马的天使就奔到了枯树前,我跑回去看,见那天使下马进了枯树,又跑出来骑上马绕着枯树追上去,只上到树的一半时,只见一个红点从树里出来,天使骑马紧追,追了有七八丈高后,渐渐追上云天,消失在空中。过了半天,空中落下三四十点血,看样子那飞天夜叉已中了箭。这件事才称得上是怪事呢。你们这些年轻人看我这个病和尚奇怪,你们不是太少见多怪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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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濡

博士丘濡说,汝州傍县五十年前,村人失其女,数岁,忽自归。言初被物寐中牵去,倏止一处。及明,乃在古塔中,见美丈夫,谓曰:”我天人,分合得汝为妻。自有年限,勿生疑惧。”且诫其不窥外也。日两返下取食,有时炙饵犹热。经年,女伺其去,窃窥之,见其腾空如飞,火发蓝肤,磔耳如驴,至地,乃复人焉。女惊怖汗洽。其物返,觉曰:”尔固窥我。我实夜叉,与尔有缘,终不害尔。”女素慧,谢曰:”我既为君妻,岂有恶乎。君既灵异,何不居人间,使我时见父母乎?”其物言:”我罪业,或与人杂处,则疫作。今形迹已露。任尔纵观,不久当归尔也。”其塔去人居止甚近,女常下视,其物在空中,不能化形,至地,方与人杂。或有白衣尘中者,其物敛手则避。或见枕其头唾其面者,行人悉若不见。及归,女问之:”向者君街中,有敬之者,有戏狎之者,何也?”物笑曰:”世有吃牛肉者,予得而欺矣。遇忠直孝养,释道守戒律法录者,吾误犯 之,当为天戮。”又经年,忽悲泣语女:”缘已尽,候风雨送尔归。”因授一青石,大如鸡卵,言至家,可磨此服之,能下毒气。后一夕风雷,其物遽持女曰:”可去矣。”如释氏言,屈伸臂顷,已至其家,坠在庭中。其母因磨石饮之,下物如青泥斗余。(出《酉阳杂俎》。)

【译文】

据博士丘濡说,汝州旁县五十年前有一个村人丢失了女儿,过了几年女儿忽然自己回来了。据女儿说,起初她被一个怪物在睡梦中拽走,转眼来到一个地方,天亮后才看出这是一座古塔,塔里有个英俊的男子对她说,”我是天神,命中该得到你作妻子,这是有年限的,不会永远留你在这里,你不必害怕。”男子还警告她不许向塔外偷看。这男子每天两次到塔下去取饭,有时拿来的饭菜、肉食还是热的。一年后,女子趁他离去时在后面偷偷看,见那男子腾空飞行,红头发蓝身子,两只长耳像驴,等落到地上时就又恢复了人形。女子吓得浑身冷汗,才知道他是妖怪。怪物返回塔中后已有所察觉,对女子说,”即然你已偷看,就实话告诉你吧,我是夜叉,但因为和你有缘,不会伤害你的。”女子本来就很娴惠,就陪礼道,”我即然已经作了你的妻子,怎能嫌恶你呢?夫君你即然有神力,为什么不到人间去居住,使我能常常见到父母呢?”夜叉说,”我是个散布灾难的神灵,如果和人们住在一起,就会使人间发生瘟疫。现在你即然知道我的实情,我就让你彻底看个够,然后我就送你回家。”这个古塔离村镇很近,女子经常往下看,见夜叉在空中时不能变化形体,一落地才能变成人形混到人群中去,但夜叉常常遇见穿白衣的人就缩手缩脚地躲避,有时又见夜叉靠近某个人的头吐他的脸,那人却毫无反应。夜叉回来后,女子问道,”刚才你在街上对有些人敬而远之,对有些人耍弄侮辱,这是怎么回事?”夜叉说,世上有些吃牛肉的,我遇见就欺辱他们。对那些讲究忠孝信佛守法的人,我必须尊敬,如果冒犯 了他们,天帝会严惩我杀死我的。”又过了一年,夜叉忽然悲伤地哭着说,”我们的缘分已经到头了,等有风雨时我就送你回家。”说着送给女子一块鸡蛋大的青石,让她带回去可磨碎了服用,能去除毒气。第二天风雨大作,夜叉突然挟起女子说,”你可以回去了。”正如佛经上形容的那样,屈伸手臂的工夫女子已来到家里,站在院中了。女子的母亲把那块青石磨碎了喝下去,拉出了一斗多像青泥一样的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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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越石

颍州陈越石,初名黄石,郊居于王屋山中,有妾张氏者。元和中,越石与张氏俱夜食,忽闻烛影后,有呼吸之声甚异。已而出一手,至越石前。其手青黑色,指短,爪甲纤长,有黄毛连臂,似乞食之状。越石深知其怪,恶而且惧。久之,闻烛影下有语:”我病饥,故来奉谒。愿以少肉致掌中,幸无见阻。”越石即以少肉投于地,其手即取之而去。又曰:”此肉味甚美。”食讫,又出手越石前。越石怒骂曰:”妖鬼何为辄来,宜疾去。不然,且击之,得无悔耶?”其手即引去,若有所惧。俄顷,又出其手,至张氏前,谓张曰:”女郎能以少肉见惠乎?”越石谓张氏曰:”慎无与。”张氏竟不与。久之,忽于烛影旁出一面,乃一夜叉也,赤发蓬然,两目如电,四牙若锋刃之状,甚可惧。以手击张氏,遽仆于地,冥然不能动。越石有胆勇,即起而逐之,夜叉遂走,不敢回视。明日,穷其迹,于垣上有过踪。越石曰:”此物今夕将再来矣。”于是至夜,持杖立东北垣下,以伺之。仅食顷,夜叉果来,既逾墙,足未及地,越石即以杖连击数十。及夜叉去,以烛视其垣下,血甚多,有皮尺余,亦在地,盖击而堕者。自是张氏病愈。至夕,闻数里外有呼者曰:”陈黄石何为不归我皮也?”连呼不止。仅月余,每夕,尝闻呼声。越石度不可禁,且恶其见呼,于是迁居以避之,因改名为越石。元和十五年,登第进士,至会昌二年,卒于蓝田令。(出《》)

【译文】

陈越石原名黄石,是颍州人,在王屋山下的郊野住。有个妾姓张。唐宪宗元和年间,有一天陈越石和张氏正吃夜饭,忽然听见灯影后面有很怪的呼吸声,接着一只手突然伸到陈越石面前像讨东西吃,看那手是青黑色,手指很短,指甲细长,手臂上长满了黄毛。陈越石一看这手就知是个妖怪,心里又怕又厌恶。过了半天,又听得灯影下的妖怪说,”我实在太饿了,万不得已才来求你请往我手里少搁一点肉吧,请别拒绝我。”陈越石就夹了一小块肉扔到地下,那怪物用手拣起来吃了,又说,”这肉真是太香了。”就又伸手来讨要。陈越石怒骂道,”可恶的妖魔,你怎么要起来没完了,快滚出去,不然,我揍你,你可别后悔!”那手就立刻缩回去了,好像有些害怕。但不一会又把手伸到张氏面前说,”姑娘,能给我点肉吃吗?”陈越石对张氏说,”不许给他!”张氏就没有给。又过了半天,怪物从灯影后露出了脸,原来是一只夜叉,一头披散的红发,两眼像闪电,四只犬牙像刀刃一样锋利,很吓人。夜叉伸手就打张氏,张氏仆倒在地上不能动。陈越石有胆量,跳起来追打夜叉,夜叉就不回头地逃走了。第二天陈越石寻找夜叉的脚印,见墙上有夜叉翻墙的痕迹。越石估计夜叉晚上还会来,就在当夜拿着根大棍子站在东北墙根等着。果然不久夜叉又来了,翻过墙脚还没落地,越石就扑上去连打了几十棍。等夜叉逃走以后,越石点灯察看,见墙下有很多血,还有块皮,大概是用棍子打烂的夜叉皮。从那以后张氏的病就好了。一天晚上,越石听见几里地外那个挨了揍的夜叉不断地大喊:”陈黄石,为什么不把我的皮还我!”连续一个月,每夜都听到夜叉的喊声。越石暗想毕竟斗不过夜叉,又非常厌恶听那喊声,就迁到别处去住,把名字也从黄石改成了越石。元和十五年,陈越石考中了进士,到唐武宗会昌年间任陕西兰田县令,后来死在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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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融

渤海张融,字眉嵎。晋咸宁中,子妇产男,初不觉有异,至七岁,聪慧过人。融曾将看射,令人拾箭还,恒苦迟。融孙云:”自为公取也。”后射才发,便赴,遂与箭俱至棚,倏已捉矢而归,举坐怪愕。还经再宿,孙忽暴病而卒。将殡,呼诸沙门烧香,有一胡道人谓云:”君速敛此孙,是罗刹鬼也,当啖害人家。”既见取箭之事,即狼狈阖棺。须臾,闻棺中有扑摆声,咸辍悲骇愕,遽送葬埋。后数形见,融作八关斋,于是便去。(出《宣验记》)

【译文】

张融字眉嵎,渤海郡人。晋代咸宁年间,儿媳生了个男孩。这孩子起初一切正常,到七岁时就聪明过人。有一次张融带孙子去看自己射箭,箭射出后叫人去把箭拾回来,那人走得太慢,半天才把箭拾回来。这时张融的小孙子说,”我去给爷爷拾回来。”张融刚把箭射出去,那孩子就起跑,竟和箭跑得一样快,和箭同时到达靶棚,转眼间就把箭拿回来了,全座人都大为惊异。从射箭场回来第二天,孩子忽然暴病而死。将要出殡前,张融请来些和尚烧香,这时有一个西城来的道士对张融说,”请快快把你孙子装殓埋掉吧,他是个夜叉,会吃你们家人的。”张融看见取箭的事已经怀疑孙子不是人类,这时立刻盖上棺材,果然听见里面折腾撞击的声音,家人都吓得不再悲伤,很快抬出去埋掉。后来那夜叉又几次现形,张融按佛经的要求,作出”八关斋戒”的法事,那夜叉才没敢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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蕴都师

经行寺僧行蕴,为其寺都僧。尝及初秋,将备盂兰会,洒扫堂殿,齐整佛事。见一佛前化生,姿容妖冶,手持莲花,向人似有意。师因戏谓所使家人曰:”世间女人,有似此者,我以为妇。”其夕归院,夜未分,有款扉者曰:”莲花娘子来。”蕴都师不知悟也,即应曰:”官家法禁极严,今寺门已闭,夫人何从至此?”既开门,莲花及一从婢,妖姿丽质,妙绝无伦,谓蕴都师曰:”多种中无量胜因,常得亲奉大圆正智。不谓今日,闻师一言,忽生俗想。今已谪为人,当奉执巾钵。朝来之意,岂遽忘耶?”蕴都师曰:”某信愚昧,常获僧戒。素非省相识,何尝见夫人。”遂相绐也。”即日,师朝来佛前见我,谓家人曰,倘貌类我,将以为妇。言犹在耳,我感师此言,诚愿委质。”因自袖中出化生曰:”岂相绐乎?”蕴师悟非人,回惶之际,莲花即顾侍婢曰:”露仙可备帷幄。”露仙乃陈设寝处,皆极华美。蕴虽骇异,然心亦喜之,谓莲花曰:”某便誓心矣。但以僧法不容,久居寺舍,如何?”莲花大笑曰:”某天人,岂凡识所及。且终不以累师。”遂绸缪叙语,词气清婉。俄而灭烛,童子等犹潜听伺之。未食顷,忽闻蕴失声,冤楚颇极。遽引燎照之,至则拒户闼,禁不可发。但闻狺牙啮垢嚼骨之声,如胡人语音而大骂曰:”贼秃奴,遣尔辞家剃发,因何起妄想之心。假如我真女人,岂嫁与尔作妇耶?”于是驰告寺众,坏垣以窥之,乃二夜叉也,锯牙植发,长比巨人,哮叫拿获,腾踔而出。后僧见佛座壁上,有二画夜叉,正类所睹,唇吻间犹有血痕焉。(原阙出处,黄本、许本、明抄本俱作出《河东记》)

【译文】

经行寺里有个和尚法名行蕴,是寺中和尚的头领都僧。有一年初秋,寺里准备盂兰节的盛会,大家都清扫庙宇殿堂准备作佛事,行蕴和尚看见一尊佛前有一个用蜡塑成的”化生”女子塑像十分美艳,手拿一支莲花,好像对人眉目传情。行蕴和尚就和家人们开玩笑说,”世上如果有哪个女人能象她这样美貌,我就娶她为妻。”晚上回到庙院睡觉时,夜里忽听有人敲门说,”莲花娘子到了!”行蕴和尚还没想起白天开玩笑的事,就说,”官家的法规极严,现在庙门已闭,夫人来干什么?”开门一看,莲花娘子带一个侍女,貌似天仙,娇美绝伦,对行蕴说,”佛缘无量使得我能有幸亲自侍奉大圆正智佛,本已六根清净。不料今天听到你那番话,使我顿生凡念。现在我已被贬到人世,愿为你铺床叠被结为夫妻。你白天向我吐露的意思,你难道现在就忘了吗?”行蕴和尚忙说,”我虽然天性愚昧,但也常记着佛家戒律。我从来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说这些骗人的话呢?”那莲花娘子说,”你今天早上在佛堂看见我,就对人说如果有容貌像我的女人,你就娶为妻子,这话还在我耳边。我感于你的真心,才真心投奔你来。”说着从袖子里取出那个化生塑像说,”你看,这是我骗你吗?”行蕴暗想这个女子肯定不是人类,正在思虑犹豫时,莲花娘子就回身对侍女说,”露仙,你快准备床铺锦帐。”露仙立刻就准备了十分华丽的床帐。这时,行蕴尽管怀疑害怕,但已被女子的容貌迷住,也非常高兴地对莲花说,”我就豁出去了!然而寺里僧法不容,你久住在寺里不行啊。”莲花大笑说”我是天仙,凡人谁能发现我呢?放心吧,我绝不会连累你的。”于是两人亲切交谈,莲花情意绵绵,语软情深,不一会儿就吹灭了蜡烛。这时窗外有些小孩们,一直在偷听。不一会儿,忽然听见行蕴和尚失声喊叫,听来十分痛苦,外面的人赶快拿来灯火照看,然而门在里面闩着,进不了屋,只听得屋里传出野兽撕肉啃骨的声音,还听到一个胡人口音的人大骂说:”你个贼秃和尚,让人剃发出家,还敢心生邪念。如果我真是女人,也不会嫁给你这个秃驴!”外面的人赶快告诉寺里的僧众,推倒墙垣一看,竟是两个夜叉,头发直立牙齿像锯,又吼又跳地逃走了。后来有些和尚在佛座墙上看见壁画上有两只夜叉,正是刚才看见的那两个,而且它们嘴上还留有刚吃了行蕴后的血痕呢。卷第

第四十六回 三山门贤人饯别 五河县势利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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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余大先生葬了父母之后,和二先生商议,要到南京去谢谢杜少卿;又因银子用完了,顺便就可以寻馆.收拾行李,别了二先生,过江到杜少卿河房里.杜少卿问了这场官事,余大先生细细说了.杜少卿不胜叹息.

正在河房里闲话,外面传进来,有仪征汤大老爷来拜.余大先生问是那一位,杜少卿道:”便是请表兄做馆的了,不妨就会他一会.”正说着,汤镇台进来,叙礼坐下.汤镇台道:”少卿先生,前在虞老先生斋中得接光仪,不觉鄙吝顿消,随即登堂,不得相值,又悬我一日之思.此位老先生尊姓?”杜少卿道:”这便是家表兄余有达,老伯去岁曾要相约做馆的.”镇台大喜道:”今日无意中又晤一位高贤,真为幸事.”从新作揖坐下.余大先生道:”老先生功在社稷,今日角巾私第,口不言功,真古名将风度.”汤镇台道:”这是事势相逼,不得不尔.至今想来究竟还是意气用事,并不曾报效得朝廷,倒惹得同官心中不快活,却也悔之无及.”余大先生道:”这个,朝野自有定论,老先生也不必过谦了.”杜少卿道:”老伯此番来京贵干?现寓何处?”汤镇台道:”家居无事,偶尔来京,借此会会诸位高贤.敝寓在承恩寺.弟就要去拜虞博士并庄征君贤竹林.”吃过茶,辞别出来.余大先生同杜少卿送了上轿.余大先生暂寓杜少卿河房.

这汤镇台到国子监拜虞博士,那里留下帖,回了不在署.随往北门桥拜庄濯江,里面见了帖子,忙叫请会.这汤镇台下轿进到厅事,主人出来,叙礼坐下,道了几句彼此仰慕的话.汤镇台提起要往后湖拜庄征君,庄濯江道:”家叔此刻恰好在舍,何不竟请一会?”汤镇台道:”这便好的极了.”庄濯江吩咐家人请出庄征君来,同汤镇台拜见过,叙坐.又吃了一遍茶,庄征君道:”老先生此未,恰好虞老先生尚未荣行,又重九相近,我们何不相约作一个登高会?就此便奉饯虞老先生,又可畅聚一日.”庄濯江道:”甚好.订期便在舍间相聚便了.”汤镇台坐了一会,起身去了,说道:”数日内登高会再接教,可以为尽日之谈.”说罢二位送了出来.汤镇台又去拜了迟衡山.武正字.庄家随即着家人送了五两银子到汤镇台寓所代席.

过了三日,管家持帖邀客,请各位早到.庄濯江在家等候,庄征君已先在那里.少刻,迟衡山.武正字.杜少卿都到了.庄濯江收拾了一个大敞榭,四面都插了菊花.此时正是九月初五,天气亢爽,各人都穿着袷衣,啜茗闲谈.又谈了一会,汤镇台.萧守府.虞博士都到了,众人迎请进来,作揖坐下.汤镇台道:”我们俱系天涯海角之人,今幸得贤主人相邀一聚,也是三生之缘.又可惜虞老先生就要去了,此聚之后,不知快晤又在何时?”庄沁江道:”各位老先生当今山斗,今日惠顾茅斋,想五百里内贤人聚矣.”

坐定,家人捧上茶来,揭开来,似白水一般,香气芬馥,银针都浮在水面.吃过,又换了一巡真天都,虽是隔年陈的,那香气尤烈.虞博士吃着茶笑说道:”二位老先生当年在军中,想不见此物.”萧云仙道:”岂但军中,小弟在青枫城六年,得饮白水,已为厚幸,只觉强于马溺多矣!”汤镇台道:”果然青枫水草可支数年.”庄征君道:”萧老先生博雅,真不数北魏崔浩.”迟衡山道:”前代后代,亦时有变迁的.”杜少卿道:”宰相须用读书人,将帅亦须用读书人.若非萧老先生有识,安能立此大功?”武正字道:”我最可笑的,边庭上都督不知有水草,部里书办核算时偏生知道.这不知是司官的学问还是书办的学问?若说是司官的学问,怪不的朝廷重文轻武;若说是书办的考核,可见这大部的则例是移动不得的了.”说罢,一齐大笑起来.

戏子吹打已毕,奉席让坐.戏子上来参堂.庄飞熊起身道:”今日因各位老先生到舍,晚生把梨园榜上有名的十九名都传了来,求各位老先生每人赏他一出戏.”虞博士问:”怎么叫做‘梨园榜’?”余大先生把昔年杜慎卿这件风流事述了一遍.众人又大笑.汤镇台向杜少卿道:”令兄已是铨选部郎了?”杜少卿道:”正是.”武正字道:”慎卿先生此一番评骘,可云至公至明:只怕立朝之后做主考房官,又要目迷五色,奈何?”众人又笑了.当日吃了一天酒.做完了戏,到黄昏时分,众人散了.庄濯江寻妙手丹青画了一幅”登高送别图”,在会诸人都做了诗.又各家移樽到博士斋中蚀别.

南京饯别虞博士的也不下千余家.虞博士应酬烦了,凡要到船中送别的,都辞了不劳.那日叫了一只校俊杯,在水西门起行,只有杜少卿送在舡上.杜少卿拜别道:”老叔已去,小侄从今无所依归矣!”虞博士也不胜凄然,邀到舡里坐下,说道:”少卿,我不瞒你说,我本赤贫之士,在南京来做了六七年博士,每年积几两俸金,只挣了三十担米的一块田.我此番去,或是部郎,或是州县,我多则做三年,少则做两年,再积些俸银,添得二十担米,每年养着我夫妻两个不得饿死,就罢了.子孙们的事,我也不去管他.现今小儿读书之余,我教他学个医,可以糊口,我要做这官怎的?你在南京,我时常寄书子来问候你.”说罢和杜少卿洒泪分手.

杜少卿上了岸,看着虞博士的船开了去,望不见了,方才回来.余大先生在河房里,杜少卿把方才这些话告诉他,余大先生叹道:”难进易退,真乃天怀淡定之君子.我们他日出身皆当以此公为法.”彼此叹赏了一回.当晚余二先生有家书来约大先生回去,说:”表弟虞华轩家请的西席先生去了,要请大哥到家教儿子,目今就要进馆,请作速回去.”余大先生向杜少卿说了,辞别要去.次日束装渡江,杜少卿送过,自回家去.

余大先生渡江回家,二先生接着,拿帖子与乃兄看,上写:

愚表弟虞梁,敬请余大表兄先生在舍教训小儿,每年修金四十两,节礼在外.此订.

大先生看了,次日去回拜.虞华轩迎了出来,心里欢喜,作揖奉坐.小厮拿上茶来吃着.虞华轩道:”小儿蠢夯,自幼失学.前数年愚弟就想请表兄教他,因表兄出游在外.今恰好表兄在家,就是小儿有幸了.举人.进士,我和表兄两家车载斗量,也不是甚么出奇东西.将来小儿在表兄门下,第一要学了表兄的品行,这就受益的多了!”余大先生道:”愚兄老拙株守,两家至戚世交,只和老弟气味还投合的来.老弟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一般,我怎不尽心教导?若说中举人.进士,我这不曾中过的人,或者不在行;至于品行文章,令郎自有家传,愚兄也只是行所无事.”说罢彼此笑了.择了个吉日,请先生到馆.余大先生绝早到了.虞小公子出朱拜见,甚是聪俊.拜过,虞华轩送至馆所.余大先生上了师位.

虞华轩辞别,到那边书房里去坐.才坐下,门上人同了一个客进来.这客是唐三痰的哥,叫做唐二棒椎,是前科中的文举人,却与虞华轩是同案进的学.这日因他家先生开馆,就踱了来,要陪先生.虞华轩留他坐下吃了茶,唐二棒椎道:”今日恭喜令郎开馆.”虞华轩道:”正是.”唐二棒椎道:”这先生最好,只是坐性差些,又好弄这些杂学,荒了正务.论余大先生的举业,虽不是时下的恶习,他要学国初帖括的排场,却也不是中和之业.”虞华轩道:”小儿也还早哩.如今请余大表兄,不过叫学他些立品,不做那势利小人就罢了.”

又坐了一会,唐二棒椎道:”老华,我正有一件事要来请教你这通古学的.”虞华轩道:”我通甚么古学!你拿这话来笑我.”唐二棒椎道:”不是笑话,真要请教你.就是我前科侥幸,我有一个嫡侄,他在凤阳府里住,也和我同榜中了,又是同榜,又是同门.他自从中了,不曾到县里来,而今来祭祖.他昨日来拜我,是‘门年愚侄’的帖子,我如今回拜他,可该用个‘门年愚叔’?”虞华轩道:”怎么说?”唐二棒椎道:”你难道不曾听见?我舍侄同我同榜同门,是出在一个房师房里中的了,他写‘门年愚侄’的帖子拜我,我可该照样还他?”虞华轩道:”我难道不晓得同着一个房师叫做同门!但你方才说的‘门年愚侄’四个字,是鬼话,是梦话?”唐二棒椎道:”怎的是梦话?”虞华轩仰天大笑道:”从古至今也没有这样奇事.”唐二棒椎变着脸道:”老华,你莫怪我说.你虽世家大族,你家发过的老先生们离的远了,你又不曾中过,这些官场上来往的仪制,你想是未必知道.我舍侄他在京里不知见过多少大老,他这帖子的样式必有个来历,难道是混写的?”虞华轩道:”你长兄既说是该这样写,就这样写罢了,何必问我!”唐二棒椎道,”你不晓得,等余大先生出来吃饭我问他.”

正说着,小厮来说:”姚五爷进来了.”两个人同站起来.姚五爷进来作揖坐下.虞华轩道:”五表兄,你昨日吃过饭怎便去了?晚里还有个便酒等着,你也不来.”唐二棒椎道:”姚老五,昨日在这里吃中饭的么?我咋日午后遇着你,你现说在仁昌典方老六家吃了饭出来.怎的这样扯谎?”

小厮摆了饭,请余大先生来.亲大先生首席,唐二棒椎对面,姚五爷上坐,主人下陪.吃过饭,虞华轩笑把方才写帖子话说与余大先生,余大先生气得两脸紫涨,颈子里的筋都耿出来,说道:”这话是那个说的?请问人生世上,是祖.父要紧,是科名要紧?”虞华轩道,”自然是祖.父要紧了,这也何消说得.”余大先生道:”既知是祖.父要紧,如何才中了个举人,便丢了天属之亲,叔侄们认起同年同门来?这样得罪名教的话,我一世也不愿听!二哥,你这位令侄,还亏他中个举,竟是一字不通的人.若是我的侄儿,我先拿他在祠堂里祖宗神位前先打几十板子才好!”唐二棒椎同姚五爷看见余大先生恼得像红虫,知道他的迂性呆气发了,讲些混话,支开了去.

须臾,吃完了茶,余大先生进馆去了.姚五爷起身道:”我去走走再来.”唐二棒椎道:”你今日出去,该说在彭老二家吃了饭出来的了!”姚五爷笑道:”今日我在这里陪先生,人都知道的,不好说在别处.”笑着去了.

姚五爷去了一时又走回来,说道:”老华,厅上有个客来拜你,说是在府里太尊衙门里出来的,在厅上坐着哩,你快出去会他.”虞华轩道:”我并没有这个相与,是那里来的?”正疑惑间,门上传进帖子来:”年家眷同学教弟季萑顿首拜.”虞华轩出到厅上迎接.季苇萧进来,作揖坐下,拿出一封书子,递过来说道:”小弟在京师因同敝东家来贵郡,令表兄杜慎卿先生托寄一书,专候先生.今日得见雅范,实为深幸.”虞华轩接过书子,拆开从头看了,说道:”先生与我敝府厉公祖是旧交?”季苇萧道:”厉公是敝年伯荀大人的门生,所以邀小弟在他幕中共事.”虞华轩道:”先生因甚公事下县来?”季苇萧道:”此处无外人,可以奉告.厉太尊因贵县当铺戥子太重,剥削小民,所以托弟下来查一查.如其果真,此弊要除.”虞华轩将椅子挪近季苇萧跟前,低言道:”这是太公祖极大的仁政!敝县别的当铺原也不敢如此,只有仁昌.仁大方家这两个典铺.他又是乡绅,又是盐典,又同府县官相与的极好,所以无所不为,百姓敢怒而不敢言.如今要除这个弊,只要除这两家.况太公祖堂堂大守,何必要同这样人相与?此说只可放在先生心里,却不可漏泄说是小弟说的.”季苇萧道:”这都领教了.”虞华轩又道:”蒙先生赐顾,本该备个小酌,奉屈一谈;一来恐怕亵尊,二来小地方耳目众多,明日备个菲酌送到尊寓,万勿见却.”季苇萧道:”这也不敢当.”说罢作别去了.

虞华轩走进书房来,姚五爷迎着问道:”可是太尊那里来的?”虞华轩道:”怎么不是.”姚五爷摇着头笑道,”我不信!”唐二棒椎沉吟道:”老华,这倒也不错.果然是太尊里面的人?太尊同你不密迩,同太尊密迩的是彭老三.方老六他们二位.我听见这人来,正在这里疑惑.他果然在太尊衙门里的人,他下县来,不先到他们家去,倒有个先来拜你老哥的?这个话有些不像.恐怕是外方的甚么光棍,打着太尊的旗号,到处来骗人的钱,你不要上他的当!”虞华轩道:”也不见得这人不曾去拜他们.”姚五爷笑道:”一定没有拜.若拜了他们,怎肯还来拜你?”虞华轩道:”难道是太尊叫他来拜我的?是天长杜慎卿表兄在京里写书子给他来的.这人是有名的季苇萧.”唐二棒椎摇手道:”这话更不然!季苇萧是定梨园榜的高士.他既是名士,京里一定在翰林院衙门里走动.况且天长杜慎老同彭老四是一个人,岂有个他出京来,带了杜慎老的书子来给你,不带彭老四的书子来给他家的?这人一定不是季苇萧.”虞华轩道:”是不是罢了,只管讲他怎的!”便骂小厮:”酒席为甚么到此时还不停当!”一个小厮走来禀道:”酒席已经停当了.”

一个小厮掮了被囊行李进来说:”乡里成老爹到了.”只见一人,方巾,蓝布宜裰,薄底布鞋,花白胡须,酒糟脸,进来作揖坐下,道:”好呀!今日恰好府上请先生,我撞着来吃喜酒.”虞华轩叫小厮拿水来给成老爹洗脸,抖掉了身上腿上那些黄泥,一同邀到厅上,摆上酒来.余大先生首席,众位陪坐.天色已黑,虞府厅上点起一对料丝灯来,还是虞华轩曾祖公在武英殿御赐之物,今已六十余年,犹然簇新.余大先生道:”自古说‘故家乔木’,果然不差.就如尊府这灯,我县里没有第二副.”成老爹道:”大先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就像三十年前,你二位府上何等气势,我是亲眼看见的.而今彭府上.方府上,都一年盛似一年.不说别的,府里太尊.县里王公,都同他们是一个人,时时有内里幕宾相公到他家来说要紧的话.百姓怎的不怕他!像这内里幕宾相公,再不肯到别人家去.”唐二棒椎道:”这些时可有幕宾相公来?”成老爹道:”现有一个姓‘吉’的‘吉’相公下来访事,住在宝林寺僧官家.今日清早就在仁昌典方老六家.方老六把彭老二也请了家去陪着.三个人进了书房门,讲了一天.不知太爷是作恶那一个,叫这‘吉’相公下来访的.”唐二棒椎望著姚五爷冷笑道:”何如?”

余大先生看见他说的这些话可厌,因问他道:”老爹去年准给衣巾了?”成老爹道:”正是.亏学台是彭老四的同年,求了他一封书子,所以准的.”余大先生笑道:”像老爹这一副酒糟脸.学台看见著实精神,怎的肯准?”成老爹道:”我说我这脸是浮肿着的.”众人一齐笑了.又吃了一会酒,成老爹道:”大先生,我和你是老了,没中用的了.英雄出于少年,怎得我这华轩世兄下科高中了,同我们这唐二老爷一齐会上进土,虽不能像彭老四做这样大位,或者像老三.老二侯选个县官,也与祖宗争气,我们脸上也有光辉.”余大先生看见这些话更可厌,因说道:”我们不讲这些话,行令吃酒罢.”当下行了一个”快乐饮酒”的令,行了半夜,大家都吃醉了.成老爹扶到房里去睡;打灯笼送余大先生.唐二棒椎.姚五爷回去.成老爹睡了一夜,半夜里又吐,吐了又疴屎.不等天亮,就叫书房里的一个小小厮来扫屎,就悄悄向那小小厮说,叫把管租的管家叫了两个进来.又鬼头鬼脑,不知说了些甚么,便叫请出大爷来.只因这一番,有分教:乡僻地面,偏多慕势之风,学校宫前,竟行非礼之事.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卷一百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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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第七十七

○姚令言 张光晟 源休 乔琳 张涉 蒋镇 洪经纶 彭偃

姚令言,河中人也。少应募,起于卒伍,隶泾原节度马璘。以战功累授金吾大将军同正,为衙前兵马使,改试太常卿、兼御史中丞。建中元年,孟暤为泾原节度留后,自以文吏进身,不乐军旅,频表荐令言谨肃,堪任将帅。暤寻归朝廷,遂拜令言为四镇北庭行营泾原节度使、泾州刺史、兼御史大夫。

建中四年,李希烈叛,寇陷汝州,诏哥舒曜率师攻之,营于襄城。希烈兵数万围襄城,势甚危急。十月,诏令言率本镇兵五万赴援。泾师离镇,多携子弟而来,望至京师以获厚赏,及师上路,一无所赐。时诏京兆尹王翃犒军士,唯粝食菜啖而已,军士覆而不顾,皆愤怒,扬言曰:「吾辈弃父母妻子,将死于难,而食不得饱,安能以草命捍白刃耶!国家琼林、大盈,宝货堆积,不取此以自活,何往耶?」行次浐水,乃返戈,大呼鼓噪而还。令言曰:「比约东都有厚赏,兒郎勿草草,此非求活之良图也。」众不听,以戈环令言请退,令言急奏之。上恐,令内库出缯彩二十车驰赐之,军声浩浩,令言不能戢。街市居人狼狈走窜,乱兵呼曰:「勿走,不税汝间架矣!」德宗令普王与学士姜公辅往抚劳之,才出内门,贼已斩关,阵于丹凤楼下。是日,德宗仓卒出幸,贼纵入府库辇运,极力而止。

时太尉硃泚罢镇居晋昌里第,是夜,叛卒谋曰:「硃太尉久囚于宅,若迎为主,大事济矣。」泚尝节制泾州,众知其失权,废居怏怏,又幸泚宽和,乃请令言率骑迎泚于晋昌里。泚初迟疑,以食饲之,徐观众意,既而诸校齐至,乃自第张炬火入居含元殿。既僭号,乃以令言为侍中,与源休同知贼政事。既以身先逆乱,颇尽心于贼,害宗室,围奉天,皆令言为首帅也。群凶宴乐,既醉,令言与源休论功,令言自此萧何,源休曰:「帷幄之谋,成秦之业,无出予之右者。吾比萧何无让,子当曹参可矣。」时朝士在贼廷者,闻之皆笑,谓源休为火迫酂侯。硃泚败,令言与张廷芝尚有众万人,从泚将入吐蕃。至泾州,欲投田希鉴,希鉴伪致礼诱之,与泚俱斩首来献。

张光晟,京兆盩厔人,起于行间。天宝末,哥舒翰兵败潼关,大将王思礼所乘马中流矢而毙,光晟时在骑卒之中,因下,以马授思礼。思礼问其姓名,不告而退,思礼阴记其形貌,常使人密求之。无何,思礼为河东节度使,其偏将辛云京为代州刺史,屡为将校谮毁,思礼怒焉。云京惶惧,不知所出。光晟时隶云京麾下,因间进曰:「光晟素有德于王司空,比不言诸,耻以旧恩受赏。今使君忧迫,光晟请奉命一见司空,则使君之难可解。」云京然其计,即令之太原。乃谒思礼,未及言旧,思礼识之,遽曰:「尔岂非吾故人乎?何相见之晚也!」光晟遂陈潼关之事,思礼大喜,因执其手感泣曰:「吾有今日,子之力也。求子颇久,竟此相遇,何慰如之?」命同榻而坐,结为兄弟。光晟遂述云京之屈,思礼曰:「云京比涉谤言,过亦不细,今为故人,特舍之矣。」即日擢光晟为兵马使,赉田宅、缣帛甚厚,累奏特进,试太常少卿,委以心腹。及云京为河东节度使,又奏光晟为代州刺史。

大历末,迁单于都护、兼御史中丞、振武军使。代宗密谓之曰:「北蕃纵横日久,当思所御之计。」光晟既受命,至镇,威令甚行。建中元年,回纥突董梅录领众并杂种胡等自京师还国,舆载金帛,相属于道。光晟讶其装橐颇多,潜令驿吏以长锥刺之,则皆辇归所诱致京师妇人也。遂给突董及所领徒悉令赴宴,酒酣,光晟伏甲尽拘而杀之,死者千余人,唯留二胡归国复命。遂部其妇人,给粮还京,收其金帛,赏赉军士。后回纥遣使来诉,上不欲甚阻蕃情,征拜右金吾将军。回纥犹怨怼不已,又降为睦王傅,寻改太仆卿,负才怏怏不得志。

贼泚僭逆,署光晟伪节度使兼宰相。及泚众频败,遂择精兵五千配光晟,营于九曲,去东渭桥凡十余里。光晟潜使于李晟,有归顺之意。晟进兵入苑,光晟劝贼泚宜速西奔,光晟以数千人送泚出城,因率众回降于晟。晟以其诚款,又爱其材,欲奏用之,俾令归私第,表请特减其罪。每大宴会,皆令就坐,华州节度使骆元光诟之曰:「吾不能与反虏同席!」拂衣还营。晟不得已,拘之私第,后有诏言其状迹不可原,乃斩之。

源休,相州临漳人,京兆尹光舆之子也。休以干局,累授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青苗使判官,迁虞部员外郎,。出潭州刺史,入为主客郎中,迁给事中、御史中丞、左庶子。其妻即吏部侍郎王翊女也。因小忿而离,妻族上诉,下御史台验理,休迟留不答款状,除名,配流溱州。久之,移岳州。

建中初,杨炎执政,以京兆尹严郢威名稍著,心欲倾之。郢,即王翊甥婿也。休与王氏离绝之时,炎风闻休、郢有隙,遂擢休自流人为京兆少尹,俾令伺郢过失。休既职久,与郢亲善,炎怒之,奏令以本官兼御史中丞,奉使回纥。休至振武,军使张光晟已杀回纥突董等,上初欲遂绝其使,令休还,待命于太原。久之方遣,仍令休归其突董、翳密施大小梅录等四尸。突董者,即武义可汗之叔父也。尸既至,可汗令宰臣已下具彩服车马来迎。其宰相颉于思迦坐大帐,立休等于帐外雪中,诘杀突董等故。休曰:「突董等自与张光晟忿斗而死,非天子命也。」又问:「使者背唐国,负罪当死,不能自戮耶?不然,何假手于我杀之也?」凡将杀者数矣,言颇悖慢,乃引去,供饩甚薄,留之五十余日,乃得还。可汗使谓休曰:「我国人皆欲杀汝,唯我不然。汝国已杀突董等,吾又杀汝,犹以血洗血,汙益甚尔。吾今以水洗血,不亦善乎!所欠吾马直绢一百八十万疋,当速归之。」遣散支将军康赤心等随休来朝,休竟不得见其可汗。寻遣赤心等归,与之帛十万疋、金银十万两,偿其马直。休履危而还,宰相卢杞又恐复命之日以口辩结恩,将至太原,遽奏为光禄卿。休以其还使赏薄,居常怨望。

会泾原兵叛,立硃泚为主。初但称太尉,朝官谒泚者,悉劝奏迎銮驾,既不合泚意而退。及休至,遂屏人移时,言多悖逆,盛陈成败,称述符命,劝令僭号。泚悦其言,以休为宰相,判度支。休遂为谋主,至于兵食军资,迁除补拟,内外咨谋,一禀休画。故时人云:「源休之逆,甚于硃泚。」朝廷大臣之奔窜不获者,多为休所诱致,以至戮辱,职休而为,盖非一焉。又劝泚锄翦宗室,以绝人望,命万年县贼曹尉杨偡专其断决,诸王子孙遇害不可胜数。泚败走,休随至宁州。泚死,休走凤翔,为其部曲所杀,传首来献。休三子并斩于东市,籍没其家。

乔琳,太原人。少孤贫志学,以文词称。天宝初,举进士,补成武尉,累授兴平尉。朔方节度郭子仪辟为掌书记,寻拜监察御史。琳倜傥疏诞,好谈谐,侮谑僚列,颇无礼检。同院御史毕耀初与琳嘲诮往复,因成衅隙,遂以公事互相告诉,坐贬巴州员外司户。遂起为南郭令,改殿中侍御史,充山南节度张献诚行军司马。使罢,为剑南东川节度鲜于叔明判官。改检校驾部郎中、果绵遂三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入为大理少卿、国子祭酒。出为怀州刺史。琳素与张涉友善,上在春宫,涉尝为侍读。及嗣位,多以政事询访于涉,盛称琳识度材略,堪备大用,因拜御史大夫、平章事。琳本粗材,又年高有耳疾,上每顾问,对答失次,论奏不合时。幸居相位凡八十余日,除工部尚书,罢知政事,寻加迎皇太后副使。

硃泚之乱,扈从至奉天,转吏部尚书,迁太子少师。再幸梁、洋,从至盩厔,托以马乏迟留,上以琳旧老,心敬重之,慰谕颇至,以御马一匹给焉。又恳辞以老疾不堪山阻登顿,上怅然,赐之所执策曰:「勉为良图,与卿决矣。」后数日,乃削发为僧,止仙游寺。贼泚闻之,遂令数十骑追至京城,俾为伪吏部尚书。令源休被公服,馈肉食,琳虽辞让,而僧言求施。琳掌贼中吏部,选人前请曰:「所注某官不稳便。」琳谓之曰:「足下谓此选竟稳便乎?」及官军收京师,当处极刑,时琳已七十余,李晟悯其衰老,表请减死。上以其累经重任,顿亏臣节,自受逆命,颇闻讥谐悖慢之言,背义负恩,固不可舍,命斩之。临刑叹曰:「乔琳以七月七日生,亦以此日死,岂非命欤!」

张涉者,蒲州人,家世儒者。涉依国学为诸生讲说,稍迁国子博士,亦能为文,尝请有司日试万言,时呼张万言。德宗在春宫,受经于涉。及即位之夕,召涉入宫,访以庶政,大小之事皆咨之。翌日,诏居翰林,恩礼甚厚,亲重莫比。自博士迁散骑常侍。上方属意宰辅,唯贤是择,故求人于不次之地。涉举怀州刺史乔琳为相,上授之不疑,天下闻之者皆愕然。数月,琳以不称职罢,上由是疏涉。俄受前湖南都团练使辛京杲赃事发,诏曰:「尊师之道,礼有所加;议故之法,恩有所掩。张涉贿赂交通,颇骇时听,常所亲重,良深叹惜。宜放归田里。」

蒋镇,常州义兴人,尚书左丞洌之子也。与兄练并以文学进。天宝末举贤良,累授左拾遗、司封员外郎,转谏议大夫。时户部侍郎、判度支韩滉上言:「河中盐池生瑞盐,实土德之上瑞。」上以秋霖稍多,水潦为患,不宜生瑞,命镇驰驿检行之。镇奏与滉同,仍上表贺,请宣付史馆,并请置神祠,锡其嘉号宝应灵庆池。地霖潦弥月,坏居人庐舍非一,盐池为潦水所入,其味多苦。韩滉虑盐户减税,诈奏雨不坏池,池生瑞盐,镇庇之饰诈,识者丑之。转给事中、工部侍郎,以简俭称于时。

其妹婿源溥,即休之弟也,以姻媾之故,与休交好。泾师之叛,镇潜窜,夜至鄠县西,马踬堕沟涧中,伤足不能进。时史练已与源休相率受贼伪官。镇仆人有逃归投练,云镇病足在鄠。练与源休闻之大喜,遂言于贼泚此。泚素慕镇清名,即令骑二百求之鄠县西。明日,拥镇而至,署为伪宰相。既知不免,每忧沮,常怀刃将自裁,多为兄练所救而罢。数日后,复谋窜匿,竟以性懦畏怯,计终不果。然源休与泚频议,欲逼胁潜藏衣冠,大加杀戮,镇辄力争救,获全者甚众。至是,与兄练等并授伪职,斩于东市西北街。

初镇父洌,叔涣,当禄山、思明之乱,并授伪职,然以家风修整,为士大夫所称。镇兄弟亦以教义礼法为己任,而贪禄爱死,节隳身戮,为天下笑。

洪经纶,建中初为黜陟使。至东都,访闻魏州田悦食粮兵凡七万人,经纶素昧时机,先以符停其兵四万人,令归农亩。田悦伪顺命,即依符罢之;而大集所罢兵士,激怒之曰:「尔等在军旅,各有父母妻子,既为黜陟使所罢,如何得衣食?」遂大哭。悦乃尽出家财衣服厚给之,各令还其部伍,自此人坚叛心,由是罢职。及硃泚反,伪授太常少卿。

彭偃,少负俊才,锐于进取,为当涂者所抑,形于言色。大历末,为都官员外郎。时剑南东川观察使李叔明上言,以「佛、道二教,无益于时,请粗加澄汰。其东川寺观,请定为二等:上寺留僧二十一人;上观留道士十四人,降杀以七,皆精选有道行者,余悉令返初。兰若、道场无名者皆废。」德宗曰:「叔明此奏,可为天下通制,不唯剑南一道。」下尚书集议。偃献议曰:

王者之政,变人心为上,因人心次之,不变不因,循常守固者为下。故非有独见之明,不能行非常之事。今陛下以惟新之政,为万代法,若不革旧风,令归正道者,非也。当今道士,有名无实,时俗鲜重,乱政犹轻。唯有僧尼,颇为秽杂。自西方之教,被于中国,去圣日远,空门不行五浊,比丘但行粗法。爰自后汉,至于陈、隋,僧之废灭,其亦数乎!或至坑杀,殆无遗余。前代帝王,岂恶僧道之善如此之深耶?盖其乱人亦已甚矣。且佛之立教,清净无为,若以色见,即是邪法,开示悟入,唯有一门,所以三乘之人,比之外道。况今出家者皆是无识下劣之流,纵其戒行高洁,在于王者,已无用矣,况是苟避征徭,于杀盗淫,无所不犯者乎!今叔明之心甚善,然臣恐其奸吏诋欺,而去者未必非,留者不必是,无益于国,不能息奸。既不变人心,亦不因人心,强制力持,难致远耳。

臣闻天生烝人,必将有职,游行浮食,王制所禁。故有才者受爵禄,不肖者出租征,此古之常道也。今天下僧道,不耕而食,不织而衣,广作危言险语,以惑愚者。一僧衣食,岁计约三万有余,五丁所出,不能致此。举一僧以计天下,其费可知。陛下日旰忧勤,将去人害,此而不救,奚其为政?臣伏请僧道未满五十者,每年输绢四疋;尼及女道士未满五十者,每年输绢二疋;其杂色役与百姓同。有才智者令入仕,请还俗为平人者听。但令就役输课,为僧何伤。臣窃料其所出,不下今之租赋三分之一,然则陛下之国富矣,苍生之害除矣。其年过五十者,请皆免之。夫子曰:「五十而知天命。」列子曰:「不班白,不知道。」人年五十,嗜欲巳衰,纵不出家,心已近道,况戒律检其情性哉!臣以为此令既行,僧道规避还俗者固已太半。其年老精修者,必尽为人师,则道、释二教益重明矣。

议者是之,上颇善其言。大臣以二教行之已久,列圣奉之,不宜顿扰,宜去其太甚,其议不行。

偃以才地当掌文诰,以躁求为时论所抑,郁郁不得志。泾师之乱,从驾不及,匿于田家,为贼所得。硃泚素知之,得偃甚喜,伪署中书舍人,僭号辞令,皆偃为之。贼败,与伪中丞崔宣、贼将杜如江、吴希光等十三人,李晟收之,俱斩于安国寺前。

史臣曰:肇分阴阳,爰有生死,修短二事,贤愚一途。故君子遇夷险之机,不易其节;小人昧逆顺之道,而陷于刑。鸿毛泰山,斯为至论。令言远总师徒,首为叛逆;光晟初当委任,危输款诚;源休虽曰士流,甚于元恶;乔琳巧辞真主,俯就伪官;蒋镇贪禄隳节,皆曰小人。经纶之徒,不足言尔。

赞曰:时争逆顺,命击死生。君子守节,小人正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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