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为文史
以史为鉴,穿越千年

第三十五回 何老人示棘闱异兆 安公子占桂苑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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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回书且按下金、玉姊妹在家怎的个准备接场,踅回来再整安公子进过二场,到了三场,节届中秋,便有家里送来月饼果品之类,预备他带进场去过节;又有安老爷另给程师爷、张亲家老爷送的酒备的菜,这些琐事都不消细讲。

    却讲场里办到第三场,场规也就渐渐的松下来。那时功令尚宽,还有中秋这夜开了号门放士子出号赏月之例。那夜安公子早已完卷,那班合他有些世谊的,如梅问羹、托诚村这几个人,也都已写作妥当,准备第二日赶头排出场。又有莫声先生的世兄同着两个人,一个是管曰枌的同乡,姓鲍,名同声,字应珂,合莫世兄是表兄弟;一个是旗人,名惠来,号远山,也是莫声手里中的秀才。因莫世兄谈起安公子的品学丰采,两个人想要会会他,莫世兄便顺道拉了梅公子,托二爷,一同找到公子号里来。

    那时号里士子大半出去游玩去了,号里极其清净。这班少年英俊彼此一见,自然意气相投,当下几个人坐下各道倾慕,便大家高谈阔论起来。先是彼此背诵了会子头场文章,这个推许那个一番,那个又向这个谦逊两句。梅公子道:“你众位此时且不必互相推许谦让,等出了场,我指引你们一个地方去领领教,那就真知道是谁中谁不中了。”那个鲍应珂道:“吾兄讲的莫不是琉璃厂观音阁新来的那个风鉴先生?”梅公子道:“倒不晓得这个人。况且这科甲一路的科名,可是那些江湖相面的相得出来的?”莫世兄道:“我晓得了,你府上设的吕祖坛最灵验的,一定是扶乩了。”他又道:“我家设的那座坛,不谈休咎。这个所在,只怕比纯阳祖师说的还有把握些。”

    安公子道:“莫信他捣鬼!这个兄弟品学、心地、气味,件件交得,只有他顽皮起来,十句话只好信他三句。”梅公子道:“不信由你。等出场后我几个人订个日子同去,你却莫要耐不住,着个人来窥探。”莫、鲍、惠三个人早已在那里问他:“可好携带我们同去?”他道:“都是功名中有分的,这又何妨!”

    托二爷说:“既那样,咱们十六出场,十七就去。”他道:“你就热到如此!一出场,谁不要歇歇乏、拜拜客?怎么来得及?”

    安公子也被他说的跃跃欲动,便说:“既如此,你订日子罢。”

    他低着头掐指寻纹算了半日,口里还呐呐的念道:“这日不妥,那日欠佳。”忽然抬头向大家道:“这样罢,这个日子我们竟定在出榜这天罢。”大家听了,不禁大笑。

    安公子道:“我说他是梦话不是!”梅公子道:“我说的不是梦话,你们说的才是梦话呢!科甲这一途,除了不会作文章合虽会作文章而不成文章的不算外,余者都中得。只这桩事单靠文章未必中用,是要仗福命德行来扶持文章的。何况三项都有了,还要分个运会机缘的迟早。难道不等出榜,你们此时大家互相推许谦逊一阵,就算得中了不成?”莫世兄道:“这话倒是几句名言。只看今年头场,便有许多闹乱子的。除那个自尽的合那亲兄弟两个一齐发了疯的,直算个显应了。此外还有一个人,说来最是怕人,并且这人我还晓得,他要算八股里的一个作家。他头场好端端诗文都录了正,补了草了,忽然自己在卷面上画了颗人头,那人头的笔画一层层直透过卷背去,可不大奇!”

    托二爷也道:“便是那紫榜高悬,贴出去的人也不少。那张紫榜我倒看见了,有的注诗文后自书阴事的,有的注卷面绘画妇人双足的,就连咱们那日看见的那个绷僧额,也贴出去了。”安公子道:“那样闹法,焉得不贴!他名下是怎样注的?”托二爷道:“那一行看不清楚,想是他自己抹了去了。”

    梅公子道:“此公我早就晓得他一定要贴出去的。他也在官号,我合他同号,见他一进去就要拆那屎号的后墙,号军好容易拦住他,紧接着就叫号军打浆子,自己带着锯,把号板锯了一块,可着那号门安了半截子影戏窗户似的,糊上纸,钻在里头,一个人喊会子‘掰他得’。”莫世兄便问道:“甚的叫作‘掰他得’?”那个鲍应珂道:“他们在那里翻清话,咕噜咕噜,我们不懂。”托二爷到底少年盛气,便告诉他道:“这是坛庙大祀,赞礼的赞那‘执事者各司其事’一开口的前三个字,祭文庙也用得着。吾兄将来高发了,升到祭酒司业,却要懂的”梅公子又道:“否则等点了清书翰林,也就得懂了。”

    安公子觉道都是一时无心闲谈,大可不必如此,便合梅公子道:“你快说那位罢,只这样闹,你怎的便知他一定贴出去呢?”梅公子道:“到了第二日,我正上卷子,才写得个前八行,他从面前过去,望了一眼,便道:‘你的文章怎么也从这边儿写起呀?’我倒吃了一惊,忙问道:“依足下要从那边写呢?’他道:‘你瞧我的就知道了。’说着,把他的卷子取了来,我一看,三道文题合诗题,都接连着写在补草的地方,却把文章从卷子的后尾,一行行往前倒写。我只说得个‘只怕不是这样写法罢’?他说不错的,他们太爷考翻绎的时候就是这么练的。我可再不敢往下说了。”

    安公子、托二爷两个听了,也不禁要笑。安公子便说道:“那位绷公是苦于不解事,不虚心,以致违式犯贴,也罢了。我只不懂,这班人既是问心不过,不来此地自然也还有路可走,何苦定要拿性命来尝试?逃得性命的,还要自己把暧昧亲供出来,万目指责,这是为甚么?”梅公子道:“这又是呆话了。他果然有个‘问心不过’,也不作这些事了。作了这些事,弄到如此,大概也依然还不知甚么叫作‘问心不过’。”莫世兄道:“吾兄这几句话,真是一鞭一条痕的几句好文章!”安公子道:“且莫管他,我是在家里闷了大半年了,这一出场,大家必得聚聚才好。”大家连道:“有理!”才商量怎的个聚法,只听至公堂月台上早喊了一声:“下场的老爷们归号,快收卷了!”大家便告辞归号,这号里的人也纷纷回来。

    却说此日安公子交了卷出场,早有人接着,回到住宅歇了歇,吃过饭,因程师爷要出城望望出场的同乡,张老又一定要等着同华忠、随缘儿归着妥了行李才走,自己便带了戴勤、叶通先回庄园。

    却说安太太到了出场这日,从早饭后就盼儿子回家,舅太太、张太太也在上屋等着,正说:“他头两场都出来的早,这场想来也该出来了。”说话间,只见茶房儿老尤跟前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叫作麻花儿的,从外头跑进来,向华嬷嬷道:“华奶奶,大爷回来了!”

    一时,果听得公子到家。安太太便合两个媳妇道:“你们俩出院子接接去,这是个大礼儿。”两个连忙往外走。恰好花铃儿、柳条儿两个都不在跟前,长姐儿便赶上道:“奶奶别忙,大高的台阶子,等奴才招护着点儿罢。”说着,便跟了金、玉姊妹迎到当院里。公子已进了二门,他两个今日却得了话了,迎着夫婿问了三个字,说:“回来了?”公子惦着见父母,也不及回答,只略一招呼,便忙着上台阶儿。这一忙,把长姐儿的一个安也给耽搁了。他进了屋子,见过父母,又见了舅母、岳母。安太太虽合儿子不过十日之别,便像有许多话要说,此时自然得让老爷开谈。便听老爷说道:“回来了,三场居然平稳,很好。”公子只有答应。老爷又道:“你的头场稿子我看过了,倒难为你。二场便宜了,你本是习《礼记》专经的,五个题目都还容易作。”因问:“三场呢?”公子连忙从怀里掏出稿子来送过去。

    老爷看着稿子这个当儿,太太、舅太太、张太太才问长问短。太太几乎要把儿子这几天的吃喝拉撒睡都问到了。公子一一答应,又笑道:“都好将就,就只水喝不得,没地方见大秽。”太太道:“那可怎么好呢?”亲家太太又问:“难道连个粪缸也没有?”公子道:“倒不是没有。第一场到了第三天,就难了;再到了第三场的第三天,连那号筒子的前半路都有了味儿了。没法儿,我憋到出了场才走动的。”太太“啧啧”了两声,皱着眉道:“你听听,敢则这么苦呢!”安老爷便道:“然则带兵呢?成日里卧不安枕,食不甘味,又将如何?”舅太太说:“不是姑老爷一说话我就要掰文儿,难道出兵就忙的连个毛厕也顾不得上吗?”老爷只说:“一个人不读书,再合他讲不清的。”因又问公子看见几篇文章,公子一一答应了。

    老爷点点头道:“你的头场文章,几个相好的也必要看的,闲一闲抄出来,那文章却还见得人。”太太是听了个儿子在场里摸不着好水喝,便问丫头们:“怎么也不会给你大爷倒碗茶儿来呀?”说着,便叫:“长姐儿。”

    列公,你看这位老孺人,可谓“父母爱子之心,无所不至”。那知有这位惯疼儿子的慈母,就有那个善体主人的丫鬟。

    太太才叫了声“长姐儿”。早听得长姐儿在外间答应了声“嗻”,说:“奴才倒了来了!”便见他一只手高高儿的举了一碗熬得透、得到不冷不热、温凉适中、可口儿的普洱茶来。

    只这碗茶他怎的会知道他可口儿?其理却不可解。只见他举进门来,又用小手巾儿抹了抹碗边儿,走到大爷跟前,用双手端着茶盘翅儿,倒把俩胳膊往两旁一撬,才递过去。原故,为得是防主人一时伸手一接,有个不留神,手碰了手。这大约也是安太太平日排出来的规矩。大爷接过茶去,他又退了两步,这才找补着请了方才没得请的那个安。大爷是“父母之所爱亦爱之,父母之所敬亦敬之”,远远儿的哈着腰儿虚伸了一伸手,说:“起来,起来。”这才回过头去喝了那碗茶。那长姐儿一旁等接过茶碗来,才退出去。这段神情儿,想来还是那时候的世家子弟、家生女儿的排场,今则不然。今则不然,又是怎的个情形呢?不消提起。

    言归正传。却说安公子此时才得腾出嘴来,把程师爷并他丈人不同来的原故回明,又问了父亲近日的起居,周旋了一阵舅母、岳母。安老爷道:“你也闹了这几天了,歇歇儿去罢。”公子又说了几句闲话,才退出来。

    金、玉姊妹两个正在那里给婆婆、舅母装烟,那位亲家太太是惯下来了,总是自己揉一袋烟,丫头拿过香盘子去点。

    安太太接过烟去,说:“你们也跟了去罢。”他姊妹一时还有些不好意思,只笑着答应。太太道:“这有甚么脸上下不来的?我告诉你们,作了个妇道,夫妻之间这个大礼儿断错不得;错了,人家倒要笑话。”二人才答应去了。及至到了自己屋里,小夫妻三个自然也有一番仪节情致,不待烦琐。

    不一时,张亲家老爷也回来,安老夫妻迎着他道过乏。他坐谈了一刻,便过女儿房中去。安老爷因他也须到家歇息歇息,便说:“过日再备酌奉请。”随又带了公子亲自过去道乏。

    张太太也“杀鸡为黍”的给他那位老爷备了顿饭。这日,里边正是舅太太给外外接场,他阖家就借此补庆中秋。接着连日人来人往,安公子也出去拜了两天客。

    那时离出榜还有半月光景,这半月之中,凡是下场的,最好过,也最不好过。好过的是,磨盾三年,算完了一桩大事,且得消闲几日。不好过的是,出得场来,看着谁脸上都像个中的,只疑心自己不像;回来再把自己的诗文摹拟摹拟,却也不作孙山外想,及至看了人家的,便觉得自己某处不及他出色,某句不及他警人。方寸中是顷刻楼台,顷刻灰烬,转消闲得不耐烦。安公子更是个要好的人,何况他心里还比人多着好几层心事!觉得望着放榜那个日子,更有个挨一刻似一夏的光景。只这等挨来挨去,风雨催人,也就重阳节近。

    话分两头。书中按下这边,踅回来再整贡院里衡鉴堂那三位主考。却说他三位自八月初六日在午门听宣见,钦点入闱,便一面吩咐家中照例封门回避,自己立刻从午门进了贡院。那些十八房同考官以至内帘各官,也随着进去关防起来。

    紧接着便有顺天府尹捧到钦命题目。三位主考拆了封,十八位房官一齐上堂,打躬参见,就请示主考的意旨:这科要中那一路的文章,以凭遵奉去取。那位大主考方老先生便先开口说道:“方今朝廷正在整饬文风,自然要向清真雅正一路拔取真才。若止靠着才气,摭些陈言,便不好滥竽充数了。”那一位方公也附会道:“此论是极。近科的文章本也华靡过甚,我们既奉命来此,若不趁着实的洗伐一番,伊于胡底?诸公就把这话奉为准绳罢。”那位旗员主考也随着人云亦云。

    众房考都晓得二方的文章向来是专讲枯谈艰涩一路的,所以发此议论。但是文章是件有定评的公器,所谓“羽檄飞书用杖皋,高文典册用相如”,怎好拿着天下的才情就自己的围范?大家心里都窃以为不然,却又一时不好空口争得。只得应着下来,依然打算各就所长,凭文取士。不想内中有个第十二房的同考官,这人姓娄,名养正,号蒙斋,是个陕西拔贡出身,洊升刑部主事,乃伪周天册万岁武则天时候宰相娄师德之后。他从年轻时候得了选拔,便想到他祖上“唾面自干”的那番见识究竟欠些褒气,因此一登仕途,便有意“居乡介介,在朝侃侃”。久而久之,弄成一个执性矫情的谬品,老着那副“笑比河清”的面孔,三句话不合,便反插了两只眼睛叫将起来。因此等闲人轻易不去傍他。他却又正是专摹二方的文章发的科甲,因此听了那二位方老先生的议论,大是佩服,便高谈阔论的着实赞襄了一番。众人也不去搬驳他,各各默然而退。只这一番,别一个不知怎样,安公子的功名已是早被安老爷料着,果的有些拿不稳了。

    那知天下事,阳差之中更有阴错,偏偏的公子的那本朱卷进到内帘,余十七房是处不曾分着,恰恰分到这位娄公手里。那日正逢他晚餐已过,酒醉饭饱,有些醺然,跟班也去自取方便。他点上盏灯,暖了壶茶,一个人静静的把那些卷子批阅起来。请问他那等一个宁刻勿宽的人,阅起文来,岂有不宁遗勿滥的理?当下连阅了几本,都觉少所许可,点了几个蓝点,丢过一边。随又取过一本来,看了看,“成字六号”,却是本旗卷。见那三篇文章作得来堂皇富丽,真个是“玉磐声声响,金铃个个圆”。虽是不合他的路数,可奈文有定评,他看了也知道爱不释手,不曾加得圈点。便粘了个批语。才想印上荐条,加上圈子,荐上堂去,忽然转念一想道:“不可。一则大主考既是那等交代在先,况且这卷子又是本旗卷,知他是个甚等巨族大家的子弟?倘然荐上去,他二位老先生倒认作我有意要收这个阔门生,我的清操何在?”便把那批语条子揭下来,就灯上烧了。在卷子上随意点了几个蓝点子,也丢在一边。又另取了一本,放在面前阅看。

    正在看着,只听得窗外一阵风儿扫得窗棂纸簌落落的响,吹得那盏灯青焰焰的光摇不定。他不觉一阵寒噤,连打了两个呵欠,一时困倦起来,支不住,便伏在手下那本卷子上待睡。才合上眼,恍惚间,忽见帘栊动处,进来了一位清癯老者。那老者生得童颜鹤发,仙骨姗姗,手中拖了根过头拐杖,进门先向他深深的打了一躬。他梦中见那人来的诧异,礼也不还,便问道:“汝何人也?无故到我这关防重地来何干?”只见那老者蔼然和气的答道:“正是,予‘何’人也。”因把那枝拐杖指定方才他丢开的那本卷子,说道:“此来特为着这本‘成字六号’的卷子,报知足下,此人当中。”他一听这话,觉得是说人情来了,便一脸秋气,说道:“怎的我问你是何人,你也自道你是何人?况我奉命在此衡文,并非在此衡人。便是此人当中,文衡谁掌?我不中他,其奈我何?要你来干这闲事!”又听那老者说道:“郎官,不可这等执性。‘士先器识’,果人不足取,文于何有?何况这人的名字已经大书在天榜上了,你不中他,又其奈天何?”他那里肯信这话,便说道:“多讲!我娄某自来破除情面,不受请托,那个不知?难道独你不曾听得?”那老者叹了一声,道:“不想这人果的这等不明理不近情,此事还须大大费番周折!”

    他听得当面给他出了这等两句考语,就待站起来奔了那老者去。不想才得起身,便跌了一跤,爬起来,眼前早不见了那个老者,自己却依然坐在那个座儿上。再看了看那盏灯,点了有寸许长,结了两个鬼眼一般的灯花,向着他颤巍巍乱动,他才悟到方才经的是番梦境。呆了一刻,说道:“然则梦中所见的,鬼也,非人也。可见我的这团浩然之气鬼也吓得退的。不要理他,且干正经!”说着,剪了剪灯花,仍待批阅他手下那本卷子。及至一看,可煞作怪!那一卷倒丢过一边,手下放的依然是“成字六号”那卷。

    他正在诧异,窗外又起了一阵风。这番不好了,竟不是作梦了!只听那阵风头过处,把房门上那个门帘刮得臌了进来,又闪了出去,高高的掀起。只这一掀,早从门外明明的进来了一位金冠红袍的长官。他见那位长官不是个寻常装束,不道那“浩然之气”也就有些害慌了,连忙站起来避在一旁,问道:“尊神何来?有甚的指教?”只听那神道说道:“你既知吾神‘何’来,怎的还悟不到吾神的来意?也是为着‘成字六号’这人当中。”

    列公,你只看这娄公浑不浑!他见那神道也像是为找他托人情而来的,虽神道也罢,他也竟敢合他使一使那牛一般的性儿。他却绝不想“王道本乎人情,人情准乎天理”;诚为枉法营私,原王章所不宥;要知“安老怀少,亦圣道之大同”。一味沽名,已不是爱名;有心干事,必不能济事。无端任怨,终不免敛怨;苦不进情,定转至悖情。自世上有这班执性矫情的人,凡是一事到手,没人从旁救补一句,他倒肯斡旋,合人共事;没人从旁赞扬一句,他倒肯培植。但向他提着一个字,他便道是托人情,这桩事、那个人算休矣。这班脚色要叫他去参政当国,只怕剥削天下元气不小!

    闲话少说。却讲那个娄主政见那神道说也为着那本卷子而来,他便立刻反插了两只眼睛说道:“这事又与神道何涉?

    要来搀越!从来说‘聪明正直之为神’,谓神聪明,我娄某也不懂;谓神正直,我类某也不偏邪。便是神道……”一句话不曾说完,只听那神道大喝了一声道:“唗!住口!”他底下这句话大约要说:“便是神道来说这个人情,我也不答应”,谁知那神道的性儿也是位不让话的,不容他往下说,便兜头一喝,说道:“狂徒!看你读圣贤书,司举错权,虽是平日性情失之过刚,心术还不离乎正,所以那位老人家才肯把天人响应的道理来教诲你。你怎的读书变化气质,倒变成这等一副气质来!可不是不知教诲么?”说罢,声色俱厉,二目神光炯炯,直射到他脸上来。直吓得他一身冷汗,战兢兢的道:“尊神宥我愚蒙,留些体面,待娄养正速把这本卷子荐上堂去,勉赎前愆,何如?”说道,便连连的拜叩个不住。那神道才有些颜霁,说道:“既知悔悟,姑免深求。”他只道那神道说完这句便好走了,不想那神道不往外走,却转向里来。他爬起来回头一看,只见方才梦中的那位老者正不知甚么时候进来,早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又见那位神道走到那老者跟前,控背躬身,不知说了两句甚么话。那老者干笑了一声,道:“不想这样一个顺水推舟的人情,也要等你们戴纱帽的来说才说的成!”说着,便拄着杖站起来,那位神道倒随在身后,还扶持着他,一同出门而去。紧接着便听得外间的门风吹的开关乱响,吓得个娄主政骨软筋酥,半晌动弹不得。良久良久,听得没些声息了,才巴着帘子向外望了一望,那门依旧好端端虚掩在那里,他那个跟班的却如死狗一般的睡倒在一张板凳上。

    他定了定神,才叫醒了人,点亮了灯,重新把安公子那本卷子加起圈来,重新加了批语,打了荐条。听了听,更楼上的钟鼓还不曾交得三更。打听堂上主司正在那里阅卷,他便整好衣冠,拿了那本卷子,荐上堂去。主考接过来,不看文章,先看了看是本汉军旗卷,便道:“这卷不消讲了,汉军卷子已经取中得满了额了。”那娄主政见不中他那本卷子,那里肯依?便再三力争,不肯下堂。把三位主考磨得没法了,大主考方公说道:“既如此,这本只得算个备卷罢。”说着,提起笔来在卷面上写了“备中”两个字。

    列公,你道这“备卷”是怎的一个意思?我说书的在先原也不懂,后来听得一班发过科甲的讲究,他道凡遇科场考试,定要在取中定额之外多取几本备中的卷子,一本预备那取中的卷子里,临发榜之前忽然看出个不合规式,不便取中的去处,便在那备卷中选择一本补中;二则,叫这些读书人看了,晓得傍有定数,网无遗才,也是鼓励人才之意;其三,也为给众房官多种几株门外的“虚花桃李”。这备卷前人还有个譬喻,比得最是好笑。你道他怎的个譬喻法?他把房官荐卷比作“结胎”,主考取中比作“弄璋”,中了副榜比作“弄瓦”,到了留作备卷到头来依然不中,便比作个“半产”。他讲的是一样落了第,还得备手本送贽见去拜见荐卷老师,便同那结了胎,才欢喜得几日,依然化为乌有,还得坐草卧床,喝小米儿粥,吃鸡蛋,是一般滋味。倘有个不肯去拜见荐卷老师的,大家便要说他忘本负恩。何不想想,那房师的力量止能尽到这里,也就同给人作个丈夫,他的力量也不过尽到那里一个道理。你作了榜外举人,落了第,便不想着那老师的有心培植;难道你作了闺中少妇,满了月,也不想那丈夫的无心妙合不成?这番譬喻虽谑近于虐,却非深知此中甘苦者道不出来。然则此刻的安公子已就是作了个半产婴儿了!可怜他阖家还在那里没日夜的盼望出榜高中!这便是俗语说的“世间没个早知道”也。

    话休絮烦。即说这年出榜正定在九月初十日这天。前两天内外帘的主考、监临便隔帘商量,因本科赴试的士子较往年既多,中额自然较往年也多,填榜的时刻便须较往年宽展些才赶得及。因此到了九月初九这日,才得辰刻,便封了贡院头门,内外帘撤了关防。预先在至公堂正中设了三位主考的公案,左右设了二位监临的公案,东西对面排列着内外监试合十八房的坐次,又另设了一张桌儿,预备拆弥封后标写中签,照签填榜。当地设着一张丈许的填榜长案,大堂两旁堆着无数的墨卷箱。承值书吏各司其事,还有一应委员、房吏、差役以至跟役人等,拥挤了一堂,连那堂下丹墀里也站着无数的人,等着看这场热闹。那贡院门外早屯着无数的报喜的报子,这班人都是老早花了重价买转里面的书办,到填榜时候,拆出一名来,就透出一个信去。他接着便如飞去报,图的是本家先一天得信,他多得几贯赏钱。

    不一时,预备齐集,点鼓升堂。主考才离了衡鉴堂,来到至公堂合监临相见。各官三揖参谒已毕,便有内帘监试领了内帘承值官吏,把取中的朱卷送到公案上,先把五魁的魁卷放在当中,又把第六名以下的中卷一束束挨次摆得齐整,然后才把那束备中的卷子另放一处。向例填榜是先从第六名填起,全榜填完了,然后倒填前五名。这个原故,只在这《儿女英雄传》安老爷中进士的时候已经交代过了,此时不须再赘。

    当下只见那位大主考归坐后,把前五魁魁卷挪了一挪,伸手先把那中卷里头一本第六名拿起来,照号吊了墨卷,拆开弥封。拆出来大家一看,只见那卷面上的名字叫作马代功,汉军正白旗人。原来这人的乃翁作过一任南监掣,他本身也捐了个候选同知,其人小有别才,未闻大道。论他的才情,填词觅句无所不能,便是弄管调弦也无所不会,是个第一等轻薄浮浪子弟。却正是那位汉监临大人当日未发以前、来京就馆时候教过的一个最得意的阔学生。如今见第一卷取中的便是他,不禁乐的掀须大叫道:“易之中了!这个正是我的学生,聪明无比!他家要算个大族。他的表字易之,别号叫作篑山。

    不惟算得他们旗人中第一个名家,竟要算北京第一个才子。三位老前辈今日取了这个门生,才叫作‘名下无虚,主司有眼’,可称双绝。不信,等他晋谒的时候,把他那刻的诗集要来看看,真真是杜、李复生,再休提甚么王、杨、卢、骆。”

    恰好这卷正是那位类主政荐的,那位大主考方公取中的,听得这话也十分得意,便道:“这所谓‘文有定评’了,可见我这双老眼竟还不盲。”

    说着,那位监临大人便把他的朱卷捧在手里,吟哦他那首排律的诗句。这个当儿,那边承书中签的两个外帘官早已研得墨浓,蘸得笔饱,等着对过朱墨卷,便标写中签。不想得那位监临大人看着那本卷子,忽然地嚷起来道:“慢来!慢来!为啥了?他这首诗不曾押着官韵呀!”

    方老先生听了,也觉诧异,说:“不信有这等事!想是誊录誉错了,对读官不曾对得出,也不可知。”急急的把墨卷取过来,亲自又细细的对了一番,可不是忘了押官韵了是甚么呢!怔了半日,倒望着大家道:“这便怎样?啥偏偏的又是个开榜第一人!不但不好将就,而且不便斡旋。此时再要把通榜的名次一个个推上去,那卷面上的名次都要改动,更不成句话说了。不么,我们就向这备卷中对天暗卜一卷,补中了罢。大家以为怎样?”众人连说:“言之有理。”说着,大家都站起来。

    那大主考便打开那一束备中的卷子,挑出几本合字号的来搁在一处,立刻秉了一片为国求贤的心,必诚必敬,望空默祝了一遍。先用右手把那挑出来搁在一处的几本备卷抖散了,他的左手还有些信不过他的右手,又用左手掀腾了一阵,暗中摸索出一本来,一看,正是那位娄主政力争不退的“成字六号”那一卷。连忙叫了坐号,调了墨卷来,拆开弥封一对,只见那卷面子上写的名字正是“安骥”两个字。大家看了那个“骥”字,才悟到那个表字易之、别号篑山的马代功,竟是替这位不称其力称其德的良马人代天功,预备着换安骥来的。只可怜那个马生,中得绝高,变在顷刻,大约也因他那浮浪轻薄上,就把个榜上初填第一名暗暗的断送了个无踪无影!此时真落得“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止,吾止也”了。

    这等看起来,功名一道,岂惟科甲,便是一命之荣,苟非福德兼全,也就难望立得事业起!不然,只看世上那班分明造极登峰的,也会变生不测;任是争强好胜的,偏逢用违所长。甚至眼前才有个转机,会被他有力者夺了去,头上非没个名器,会教你自问作不成。凡事固是天公的游戏弄人,也未必不是自己的暗中自误!然则只吾夫子这薄薄儿的两本《论语》中,“为山九仞”一章,便有无限的救世婆心,教人苦口。其如人废而不读,读而不解,解而不悟,悟而不信何?

    闲话少说。却说至公堂上把安骥安公子取中了第六名举人,占了先声。当下那班拆封的书吏便送到承书中签的外帘官跟前,标写中签。那官儿用尺许长寸许宽的纸,笔酣墨饱的写了他的姓名旗籍。又有承值宣名的书吏,双手高擎,站在中堂,高声朗诵的唱道:“第六名安骥,正黄旗汉军旗籍庠生。”唱了名,又从正主考座前起,一直绕到十八位房官座前,转着请看了一遍。然后才交到监试填榜的外帘官手里,就有承值填榜的书吏用碗口来大的字照签誊写在那张榜上。此时那位娄主政只乐的不住口的念诵:“有天理!有天理!”他此时痛定思痛,想起那日梦中那位老者说的“他名字已经大书在天榜上了”这句话来,益发觉得幽暗之所,没一处不是鬼神;鬼神有灵,没一事不上通天地,煞是令人起敬起畏。

    书中且言不着场里填榜的事。却说场外那一起报喜的,一个个搓拳抹掌的都在那里盼里头的信,早听得他们买下的那班线索隔着门在里面打了个暗号,便从门缝中递出一个报条来,打开看了看,是“第六名安骥”五个字。内中有个报子,正是当日安老爷中进士的时候去报过喜的,他得了这个名条,连忙把公子的姓名写在报单上,一路上一个接一个的传着飞跑。那消个把时辰,早出了西直门,过了蓝靛厂,奔西山双凤村而来。这且不表。

    再说安老爷自从得了初十揭晓的信息,便虑到这日公子倘然一个不中,在家面面相觑,未免难过;又有自己关切的几个学生,也盼早得他们一个中不中的确信。只是住得离城远,既不好遣人四处打听,便是自己进城候信,又想到太太、媳妇在家,也是悬望。正在为难。恰好这班少年从出场起便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到了这日,那里还在家里坐得住?因是初十日出榜,先一日准可得信,便大家预先商量着在内城、西山两下相距的一个适中之所,找了座大庙。那庙正是座梓潼庙,庙里也有几处点缀座落。那庙里还起着个“敬惜字纸”的盛会,又存着许多善书的板片,是个文人聚会的地方。

    是日也约了安公子一同在那里舒散一天,作个“题糕雅集”,便借此等榜。

    公子回知了父亲,安老爷也以为可。他到了重阳这日,早起吃了些东西,才交巳正,便换了随常衣裳,催齐车马,见过堂上,回明要去。安老爷嘱咐他道:“你只顾去,大家谈谈倒好消遣。家里得了信,自然给你送信去。倘然你那里得了信,就即刻回来。如果两地无信,像你这样年纪,再多读两年书,晚成两年名,也未始非福。”公子也领会得这是父亲虑到自己不中先慰藉一番的苦心,只聚精会神答应,不遑他顾。

    倒是安老爷只管说着话,耳轮中却听得二门外一阵人语嘈杂,才回头要问,只见张进宝从二门跑进来,华忠、随缘儿父子两个左右架着他的膀于,他跑得吁吁带喘,晋升等一干家人也跟在后面。安老爷正不知甚么事,只见张进宝等不及到窗前,便喘吁吁的高声叫道:“老爷、太太天喜!奴才大爷高中了!”安老爷算定了儿子这科定不得中的,便是中,也不想这时候便有喜信。听了这话,也等不得张进宝到跟前,“阿”了一声站起来,发脚就往院子里跑,直迎到张进宝跟前,问道:“中在第几名?”那张进宝是喘得说不出话来,老爷便从他手里抢过那副大报单来,打开一看,见上面写着“捷报贵府安老爷,榜名骥,取中顺天乡试第六名举人”,下面还写着报喜人的名字,叫作“连中三元”。安老爷看了,乐得先说了一句:“谢天地!不料我安学海今日竟会盼到我的儿子中了!”手里拿着张报单,回头就往屋里跑。

    这个当儿,太太早同着两个媳妇也赶出当院子来了,太太手里还拿着根烟袋。老爷见太太赶出来,便凑到太太面前道:“太太,你看这小子,他中也罢了,亏得怎么还会中的这样高!太太,你且看这个报单。”太太乐得双手来接,那双手却摸着根烟袋,一个忘了神,便递给老爷;妙在老爷也乐得忘了神,就接过那根烟袋去,一时连太太本是个认得字的也忘了,便拿着那根烟袋,指着报单上的字,一长一短念给太太听。还是张姑娘看见,说:“哟!怎么公公乐的把个烟袋递给婆婆了?”只这一句,他才把公公、婆婆倒了过儿了!

    何小姐这个当儿积伶,听见,连忙拉了他一把,悄悄儿的笑道:“你怎么也会乐的连公公、婆婆都认不清楚了?”张姑娘才觉得这句话是说拧了,忍着笑,扭过头去用小手巾捂着嘴笑,也顾不得来接烟袋。何小姐早连忙上去把公公手里的烟袋接过来,重新给婆婆装了烟袋;不想他比张姑娘拧的更拧,点着了,照旧递到公公手里。安老爷道:“我可不接了!”

    他这才大笑。一时大家乐的,就连笑也笑不及。老爷还在那里讲究,说:“怎的十名以前难得有一两个旗人,而且这第六名便算个填榜的头名。”太太同两个媳妇听着,只是满脸堆欢,不住口的答应。

    这个当儿,只不见了安公子。你道他那里去了?原来他自从听得“大爷高中了”一句话,怔了半天,一个人儿站在屋里旮旯儿里,脸是漆青,手是冰凉,心是乱跳,两泪直流的在那里哭呢!你道他哭的又是甚么?人到乐极了,兜的上心来,都有这番伤感。及至问他伤感的是甚么?他自己也说不出来。何况安公子伦常处得与人不同,境遇历得与人不同,功名来得与人不同,他的性情又与人不同,此时自然应该有这副眼泪。

    却说他一时恐怕满面泪痕惹得二位老人家伤感,忙叫柳条儿拧了个热手巾来擦了擦脸,便出去让父母进屋子歇息。安老爷、安太太这才觉出太阳地里有些晒得慌来。大家才进屋子,便见晋升手里拿着两副全帖进来,回说:“老少程师爷给老爷、太太道喜,说了且不惊动等老爷闲一闲再请见。奴才都道答过了。”说完,又回说:“张亲家老爷听见信,回家换衣裳去了,大约少刻就进来。”安老爷听见,便叫:“把帽子拿出来预备着。”

    原来安老爷虽止一个七品头衔的“金角大王”,看着这顶丈夫之冠却极郑重。平日都是太太亲自经理,到了太太十分分不开身,只那个长姐儿偶然还许伺候戴一次帽子,此外那班小丫头子道他脏手净手,等闲不准上手,其余的仆妇更不消讲了。到了那个长姐儿伺候老爷戴帽子,款式也最大有讲究。讲究不搦顶子,不搦帽沿儿,只把左手架着帽子,右手还预备着个小帽镜儿。先把左手的帽子递过去,请老爷自己搦着顶托儿戴上,然后才腾出左手来,双手捧着那个帽镜儿,屈着点腿儿,着点腰儿,把镜子向后一闪,对准了老爷的脸盘儿,等老爷把帽子戴正了,还自己用手指头在前面帽沿儿上弹一下儿,作足了这个“弹冠之庆”,他才伸腰迈步撤了镜子退下去。这一套仪注,要算他个拿手。

    谁知那日正值老爷叫预备帽子,他偏不在跟前。你道今日这个日子长姐儿怎的会不在跟前?原来他从安老爷会试那年,便听得第二日出榜,果然中了,头一日就可得信。算计着大爷这次乡试明日出榜,今日总该有个喜信儿,他可没管举场离双凤村有多远。从半夜里就惦着这件事,才打寅正他就起来了,心里又模模糊糊记得老爷中进士的时候,是天将亮报喜的就来了,可又记不真是头一天是当天,因此从半夜里盼到天亮,还见不着个信儿,就把他急了个红头涨脸。及至服侍太太梳头,太太看见这个样子,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他只得说:“奴才有点儿头疼,只怪晕的,想是吃多了。”太太平日又最疼这个丫头,疼的如儿女一般,忙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真个的,热呼呼的。你给我梳了头,回来到下屋里静静儿的躺一躺儿去罢,看时气不好。”他听了这句,心里先有些说不出口的不愿意,转念一想:“倘然果的没信了,今日这一天的闷葫芦可叫人怎么打呀!倒莫如遵着太太的话,睡他一天,倒也是个老正经。”因此扎在他那间屋里,却坐又坐不安,睡又睡不稳。没法儿,只拿了一床骨牌,左一回右一回的过五关儿,心里要就那拿的开拿不开上算占个卦,不想一连儿三回都没拿开。

    他正在有些烦闷,不想这个当儿,他照管的一个小丫头子叫喜儿的,从老远的跑了来,叫道:“长姑姑!长姑姑!……”一句话不曾说出来,他便说道:“一个女孩儿家,总是这样慌里慌张,大声小气的!你忙的是甚么?”把个小丫头子说的撅着嘴不敢言语。他才问道:“作甚么来了?”那喜儿才说:“张爷爷才进来说,大爷中了!”这一句,他可断断在屋里圈不住了,忙忙的匀了匀了粉面,抿了抿油头,又多带了几枝簪子棒子,另换了几件衫儿袄儿,从新出来。来到上屋,恰好正是安老爷叫他拿帽子的那个时候儿。

    太太见他来了,说:“你这孩子,怎么又跑出来了?”他笑嘻嘻的回道:“家里这个样儿大喜的事,奴才就怎么病,也该扎挣着出来。”安太太益发觉得这个丫鬟心肠儿热,差使儿勤,知机懂事,便道:“很好。老爷要帽子呢。”他答应一声,兴兴头头的进了屋子,举着帽子、镜子出来。出了屋门儿,就奔了大爷跟前去了。大爷只道他要叫自己转递给老爷,才接到手里,早见他屈着身子往下就了一就,双手捧着帽镜儿,对准了公子那副潘安、宋玉般有红似白的脸儿,就想伺候着大爷往脑袋上戴。及至看见大爷戴着帽子呢,他才悟出是失了点儿神。幸而公子是个老成少年,更兼老爷是位方正长者,一边不甚着意,一边不曾留心。事有凑巧,这个当儿,人回:“张亲家老爷进来了。”老爷道:“你就给我罢,又何必转大爷一个手?”公子趁这句话,便替他把帽子递过去。老爷忙的也不及闹那套戴帽子的款儿,急急的戴上,便迎接张亲家老爷去。那长姐儿只就这阵忙乱之中,拿着镜子一溜烟躲进屋里去了。

    却说张亲家老爷进来,一面作揖道喜,说道:“亲家老爷,亲家太太,大喜!这是你二位的德行,我们姑爷的学问,我们这位何姑奶奶的福气,连我闺女也沾了光了。”安太太道:“这是他们姐儿俩的造化,亲家老爷也该喜欢,怎么倒这么说!”安老爷道:“都是你我的儿女,你我彼此共之。”

    却说公子这日要上梓潼庙,原穿着是身便服,因听见泰山都换了袍褂进来了,自己也忙着回家换衣裳。张姑娘便赶过去打发他穿。这个当儿,张亲家老爷见过何小姐,才要找女儿、女婿道喜,不曾说得出口,只听舅太太从西耳房一路叨叨着就来了,口里只嚷道:“那儿这么巧事!这么件大喜的喜信儿来了,偏偏儿的我这个当儿要上茅厕,才撒了泡溺,听见,忙的我事也没完,提上裤子,在那凉水盆里汕了汕手就跑了来了。我快见见我们姑太太。”

    安太太在屋里听见,笑着嚷道:“这是怎么了,乐大发了?这儿有人哪!”说着,早见他拿着条布手巾,一头走,一头说,一头擦手,一头进门。及至进了门,才想起姑老爷在家里呢,不算外,还有个张亲家老爷在这里。那样个敞快爽利人,也就会把那半老秋娘的脸儿臊了个通红!也亏他那敞快爽利,便把手里的手巾撂给跟的人,绷着个脸儿给安老爷道了喜,便拉着他们姑太太道:“妹妹,这可是你一辈子第一件可喜可乐的事。你只说我乐大发了,你再不想,你们都是一重喜,我是三重喜:也算得我外外中了,也算得我女婿中了,你们想我这个外外、这个女婿,还不抵我一个儿子吗?可不是三重喜?你们怎么怪得我乐糊涂了呢!”安老夫妻听了大乐。

    安老爷那等一个不苟言不苟笑的人,今日也乐得会说句趣话儿了,便说道:“‘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圣门绝无诳语。大姐姐,你可记得那日我说那出起兵来‘卧不安枕,食不甘味’的话,你只道‘不信出兵忙的连茅厕都顾不得上’?你今日遇见这等一件乐事,也就乐得茅厕也顾不得上了。可见性情之地,是一丝假借不来的!”

    说得轰堂大笑,他自己也不禁笑得前仰后合。

    这阵大乐,大家始终没得坐下。他才给张亲家老爷道喜,正要找张太太道过喜,好招呼他小夫妻三个。满屋里一找,只不见这位张太太,因问:“张亲母呢?我洗手的那个工夫儿他都等不得,就忙着先跑了来了,这会子又那儿去了?”安太太道:“没见过来,必是到小子屋里去了。”说着,公子换了衣裳,同张姑娘一齐过来。问了问,说:“不曾过去。”张姑娘说:“一定家去了。”张亲家老爷说:“我方才从家里来,没碰见他。”

    这一阵查亲家太太,闹得舅太太也没得给他们小夫妻三个道喜。张姑娘忙着叫人出了二门,绕到他家问了一回,那位詹嫂也说:“没家来。”舅太太道:“别是他也上茅厕去了罢?”

    张姑娘说:“正是,我也想到这里,才叫柳条儿瞧去了,也来不了了。”说道,那柳条儿跑了回来,说:“上上下下三四个茅厕都找到了,也没有亲家太太。”当时大家都纳闷诧异。张姑娘急得皱着个眉头儿干转,说:“妈这可那儿去了呢?”他父亲道:“姑娘,你别着急呀!难道那么大个人会丢了?”张姑娘“喂”了声,说:“爹,你老人家这是甚么话呢?”说罢,扶了柳条儿,亲自又到后头去找。

    何小姐的腿快,早一个人先跑到头里去了。安太太、舅太太也叫人跟着找。张老同公子只不信他不曾回家,又一同出去找了一荡,顺着连何公祠两个嬷嬷家都问到了,影响全无。里头两位少奶奶带着一群仆妇丫鬟,上下各屋里甚至茶房、哈什房[哈什房:仓库,或指贮藏零碎东西的小屋]都找遍了,甚么人儿甚么物儿都不短,只不见了张亲家太太。登时上下鼎沸起来。一个花铃儿,一个柳条儿,是四下里混跑,一直跑到紧后院西北角上一座小楼儿跟前,张姑娘还在后面跟着嚷:“你们别只管瞎跑,太太可到那里作甚么去呢?”一句话没说完,柳条儿嚷道:“好了!有了!太太的烟袋荷包在这地下扔着呢!”

    且住!这座小楼儿又是个甚么所在呢?原来这楼还在安老爷的太爷手里,经那位风水司马二爷的老人家看过,说远远的有个山峰射着,这边主房正在白虎尾上,嫌那股金气太重,叫在这主房的乾位上起起一座楼来镇住。安太翁便供了一尊魁星,大家都叫作魁星楼。至今安太太初一十五拜佛,总在这里烧香。张太太来的时候也上去过,他见那魁星塑得赤发蓝面,锯齿獠牙,努着一身的筋疙瘩,跷着条腿,两只圆眼睛直瞪着他,他有些害怕,轻易不敢上去。落后来听得人讲究魁星是管念书赶考的人中不中的,他为女婿,初一十五必来,望着楼磕个头,却依然不敢进那个楼门儿。今日在舅太太屋里听得姑爷果然中了,便如飞从西过道儿里一直奔到这里来,破死忘生的乍着胆子上去,要当面叩谢魁星的保佑。

    便把烟袋荷包扔下,一个人儿爬上楼去了。及至柳条儿看见烟袋荷包,这一嚷,何小姐道:“放心罢,有了东西就不愁没人了。”他那双小脚儿,野鸡溜子一般飞快跑到楼跟前,搂起裙子来三步两步跑上楼去。一看,张太太正闭着两只眼睛冲着魁星把脑袋在那楼板上碰的山响,嘴里可念得是“阿弥陀佛”合“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何小姐不容分说,上前连拉带拽才把他架下楼来,恰好正遇张姑娘带着一群人赶了来。张姑娘一见,便说:“妈这是怎么说呢?可跑到这儿作甚么来呢?”

    他道:“姑奶奶,你看看,姑爷中了,这不亏人家魁星老爷呀!要不给他老磕个头,咱心里过得去吗?”何小姐道:“好老太太,你别搅我了!没把个妹妹急疯了!公公婆婆也是急得了不得!快走罢。”

    这个当儿,安老夫妻那里也得了信,安太太合舅太太说道:“我这位老姐姐怎么这么个实心眼儿?”安老爷道:“此所谓‘其愚不可及’也。”一时大家簇拥了他来。安老夫妻不好再问他,只说:“亲家,你实在是疼女婿的心盛了!”他也乐得不分南北东西,不问张王李赵,进了门儿,两只手先拉着俩嬷嬷道了阵喜,然后又乱了一阵。这个当儿,外边后来的报喜的都赶到了,轰的拥进大门来,嚷成一片。嚷得是:“‘秀才宰相之苗’。老爷今年中了举,过年再中了进士,将来要封公拜相的,转年四月里报喜的还来呢!求老爷多赏几百吊罢!”嚷得里面听得逼清,阖家大乐。

    公子这才恭恭敬的放下袍袖儿来,待要给父母行礼。安老爷道:“且慢。你听我说,这喜信断不得差,但是恪遵功令,自然仍以明日发榜为准。何况我同你都不曾叩谢过天君佛祠,我两老怎好便受你的头?你只给我同你娘道了喜,好见过你舅母、岳父母。”公子便双腿跪下,给父母道了喜,一样的给舅太太、张老夫妻道了喜。金、玉姊妹道过喜后,安老爷、安太太又叫他夫妻交贺。一时,里外男女家人丫鬟小厮,黑压压跪了一屋子半院子,齐声叩贺完了,又给爷、奶奶道喜。公子连忙出了屋子,把张进宝拉起来。二位奶奶这里便招呼两个嬷嬷周旋长姐儿。

    一时,舅太太望着公子道:“这你父亲可乐了!”张太太又问他说:“我们姑爷今儿个这就算八府巡按了不是呀?”舅太太道:“将来或者也作得到,今儿个还略早些儿。”安老爷听了这话,便长吁一声道:“太太,这不当着二位亲家、舅太太在这里,我一向有句话,却从不曾说起。玉格这个孩个,一定说望他到台阁封疆的地儿,也不敢作此妄想。只我自己读书一场,不曾给国家出得一分力,不曾给祖宗增得一分光,今日之下退守山林,却深望这个儿子完我未竟之志,却又愁他没那福命克继书香。不想今日侥天之幸,也竟中了。且无论他此后的功名富贵何如,只占了这个桂苑先声,已经不负我十年课子的这番苦心,出了我半载作官的那场恶气!”这正是:

    不须伯道伤无子,生子当生宁馨儿。

    要知后事何如,下回书交代。

第十九回 地底老妇(10)_金庸·神雕侠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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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千尺逼紧嗓子,冷笑道:“我和你谊属至亲,你假装不认得我么?”她说这两句话之时气运丹田,虽然声音不响,但远远传了出去。绝情谷四周皆山,过不多时,四下里回声鸣响,只听得“不认得我么?不认得我么?”的声音纷至沓来。

金轮法王、潇湘子、尹西克等均在一旁观礼,听了裘千尺的话声,知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无不群相瞩目。

公孙止见此人身披葛衫、手摇蒲扇,正与前妻所说妻舅裘千仞的打扮相似,内功又如此了得,但容貌诡异,倒似是周伯通先前所假扮的潇湘子,其中定是大有蹊跷,心下暗自戒备,冷冷的道:“我与尊驾素不相识,说什么谊属至亲,岂不可笑?”

尹克西熟知武林掌故,见了裘千尺的葛衫蒲扇,心念一动,问道:“阁下莫非是铁掌水上飘裘老前辈么?”

裘千尺哈哈一笑,将蒲扇摇了几摇,说道:“我只道世上识得老朽之人都死光了,原来还剩着一位。”

公孙止不动声色,说道:“尊驾当真是裘千仞?只怕是个冒名顶替的无耻之徒。”裘千尺吃了一惊,心道:“这贼杀才凭得机灵,怎知我不是?”想不透他从何处看出破绽,当下微微冷笑,却不回答。

杨过不再理会他夫妻俩如何捣鬼,抢到小龙女身边,右手握着绝情丹,左手揭去罩在脸上的红巾,叫道:“姑姑,张开嘴来。”小龙女乍见杨过,心中怦的一跳,惊喜交集,颤声道:“你……你果然好了。”她此时早知公孙止心肠歹毒,行止戾狠,所以答允与他成婚,全是为了要救杨过一命,见他突然到来,还道公孙止言而有信,已治好了他所中剧毒。杨过手一伸,将那绝情丹送入她口内,说道:“快吞下!”小龙女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依言吞入肚内,顷刻间便觉一股凉意直透丹田。

这时厅上乱成一团,公孙止见杨过又来捣乱,欲待制止,却又忌惮这蒙面怪客,不知是否真是妻舅铁掌水上飘裘千仞,一时不敢发作。

杨过将小龙女头上的凤冠霞帔扯得粉碎,挽着她手臂退在一旁,说道:“姑姑,这贼谷主有苦头吃了,咱们瞧热闹罢。”小龙女心中一片混乱,偎依在杨过身上,不知说什么好。马光佐见杨过突然到来,心中说不出的喜欢,上前问长问短,罗唆不清,那去理会杨过与小龙女实不喜旁人前来打扰。

尹克西素闻裘千仞二十年前威震大江南北,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又听他一笑一喝,山谷鸣响,内功极是深厚,有心结纳,于是上前一揖,笑道:“今日是公孙谷主大喜之期,裘老前辈也赶来喝一杯喜酒么?”裘千尺指着公孙止道:“阁下可知他是我什么人?”尹克西道:“这倒不知,却要请教。”裘千尺道:“你要他自己说。”

公孙止又问一句:“尊驾当真是铁掌水上飘?这倒奇了!”双手一拍,向一名绿衫弟子道:“去书房将东边架上的拜盒取来。”绿萼六神无主,顺手端过一张椅子,让母亲坐下。公孙止暗暗奇怪:“她与那姓杨的小子摔入鳄鱼潭中,怎地居然不死?”

片刻之间,那弟子将拜盒呈上,公孙止打了开来,取出一信,冷冷的道:“数年之前,我曾接到裘千仞的一通书信,倘若尊驾真是裘千仞。那么这封信便是假了。”裘千尺吃了一惊,心想:“二哥和我反目以来,从来不通音问,怎么忽然有书信到来?却不知信中说些什么?”大声道:“我几时写过什么书信给你?当真是胡说八道。”

公孙止听了她说话的腔调,忽地记起一个人来,猛吃一惊,背心上登时出了一阵冷汗,但随即心想:“不对,不对,她死在地底石窟之中,这时候早就烂得只剩一堆白骨。可是这人究竟是谁?”当下打开书信,朗声诵读:

“止弟尺妹均鉴:自大哥于铁掌峰上命丧郭靖、黄蓉之手……”

裘千尺听了这第一句话,不禁又悲又痛,喝道:“什么?谁说我大哥死了?”她生平与裘千丈兄妹之情最笃,忽地听到他的死讯,全身发颤,声音也变了。她本来气发丹田,话声中难分男女,此时深情流露,“谁说我大哥死了”这句话中,显出了女子声气。

公孙止听出眼前之人竟是女子,又听他说“我大哥”三字,内心深处惊恐更甚,但自更断定此人绝非裘千仞,当下继续读信:

“……愚兄深愧数十年来,甚亏友于之道,以至手足失和,罪皆在愚兄也。中夜自思,恶行无穷,又岂仅获罪于大哥贤妹而已?比者华山二次论剑,愚兄得蒙一灯大师点化,今已放下屠刀,皈依三宝矣。修持日浅,俗缘难断,青灯古佛之旁,亦常忆及兄妹昔日之欢也。临风怀想,维祝多福。衲子慈恩合什。”

公孙止一路诵读,裘千尺只是暗暗饮泣,等到那信读完,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叫道: “大哥、二哥,你们可知我身受的苦楚啊。”倏地揭下面具,叫道:“公孙止,你还认得我么?”这一句厉声断喝,大厅上又有七八枝烛火熄灭,余下的也是摇晃不定。

烛光黯淡之中,众人眼前突地出现一张满脸惨厉之色的老妇面容,无不大为震惊,谁也不敢开口。厅上寂静无声,各人心中怦怦跳动。

突然之间,站在屋角待候的一名老仆奔上前来,叫道:“主母,主母,你可没死啊。” 裘千尺点头道:“张二叔,亏你还记得我。”那老仆极是忠心,见主母无恙,喜不自胜,连连磕头,叫道:“主母,这才是真正的大喜了。”厅上贺客之中,除了金轮法王等少数几个外人,其余都是谷中邻里,凡是三四十岁以上的大半认得裘千尺,登时七张八嘴,拥上前来问长问短。

公孙止大声喝道:“都给我退开!”众人愕然回首,只见他对裘千尺戟指喝道:“贱人,你怎地又回来了?居然还有面目来见我?”

绿萼一心盼望父亲认错,与母亲重归于好,那知听他竟说出这等话来,激动之下,奔到父亲跟前,跪在地下,叫道:“爹!妈没死,没死啊。你快陪罪,请她原恕了罢!”

公孙止冷笑道:“请她原恕?我有什么不对了?”绿萼道:“你将妈妈幽闭地底石窟之中,让她死不死、活不活的苦渡十多年时光。爹,你怎对得住她?”公孙止冷然道:“是她先下手害我,你可知道?她将我推在情花丛中,叫我身受千针万刺之苦,你可知道?她将解药浸在砒霜液中,叫我服了也死,不服也死,你可知道?她还逼我手刃……手刃一个我心爱之人,你可知道?”绿萼哭道:“女儿都知道,那是柔儿。”

公孙止已有十余年没听人提起这名字,这时不禁脸色大变,抬头向天,喃喃的道:“不错,是柔儿,是柔儿!”手指裘千尺,恶狠狠的道:“就……就是这个狠心毒辣的贱人,逼得我杀了柔儿!”他脸色越来越是凄厉,轻轻的叫着:“柔儿……柔儿……”

杨过心想这对冤孽夫妻都不是好人,自己中毒已深,在这世上已活不了几日,这几天中只盼找个人迹不到的所在,与小龙女二人安安静静的渡过,那里有心思去分辨公孙止夫妇的谁是谁非,轻轻拉了拉小龙女的衣袖,低声道:“咱们去罢。”

小龙女道:“这女人真的是他妻子?她真的给丈夫这么关了十多年?”她实难相信世上有如此恶毒之人。杨过道:“他夫妻二人是互相报复。”小龙女偏着头沉吟半晌,低声道: “这个我就不懂啦。难道这女人也是和我一般,被逼和他成亲?”在她想来,二人若非被逼成婚,定然你怜我爱,岂能如此相互残害?杨过摇头道:“世上好人少,恶人多,这些人的心思,原也教旁人难以猜测儿……”

忽听公孙止大喝一声:“滚开!”右脚一抬,绿萼身子飞起,向外撞将出来,显是给父亲踢了一脚。

她身子去向正是对准了裘千尺的胸膛。裘千尺手足用不得力,只得低头闪避,但绿萼来势太快,砰的一响,身子与母亲肩头相撞。裘千尺仰天一交,连人带椅向后摔出,光秃秃的脑门撞在石柱之上,登时鲜血溅柱,爬不起身。绿萼给父亲踢了这一脚,也是俯伏在地,昏了过去。

湖滨案-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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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赤日东升,朝云散尽,汉源城又是一个炎夏的永昼。狄公一夜未曾合眼,早早又独个立在戍楼上瞻瞩半日。直至吃早膳时洪参军寻来,才慢慢步下戍楼,回进内衙书斋。

“老爷,今日早衙还升堂不?”洪参军见狄公眼中血丝布满,脸色苍白。

“不升堂了。乔泰、马荣两人回来我即去拜访梁大器与韩咏南。此刻我十分困倦,想在这个竹榻上打个盹儿。你且去值房布置衙门例常庶务。——乔泰、马荣一回衙,即来告我。”

洪参军将佐吏刚送来的晋州平阳郡访查卷牍恭敬递上,退下。狄公读着读着,不觉入寐。

一觉醒来已过午时,狄公见洪参军立在身边,忙问:“乔泰、马荣可回行了?”

洪参军沮丧地摇了摇头。

狄公颇觉失望,又撞上心事,不禁跼蹐不安。洪参军劝他进午膳,他摇了摇头,又拟躺下。

(跼蹐:局蹐,读‘局急’,畏缩恐惧的样子。——华生工作室注)

正巧这时内衙走廊有了脚步声,果是乔泰、马荣满头大汗闯进书斋。

狄公急问:“可见到了中书省刘大人?”

马荣回禀:“见到了。刘大人当即阅看了老爷的奏章。”

“刘大人问了什么话?”

“这刘大人并不问话,随手将老爷奏章搁在半边。又嘱我们回汉源来转告老爷,过几日拟将此事交部卿商讨议定。”

狄公心中一冷,没想到中书省刘大人竟如此处断这十万火急的军情。过几日,恐汉源县已陷黑龙会手,生灵涂炭,人民倒悬,岂是儿戏。

“你两人去来京师路上可遇阻滞?”狄公问。

乔泰答曰:“我们这一路来去并无淹滞。出了中书省衙门,吃了早膳,即策马回来汉源。只是回汉源的路上有些异样,并没出事。”

“什么异样?”狄公警觉。

“今日早间我们出长安城入子午谷时便有两骑前来搭汕。那两人商客穿扮,言吐倒也斯文。自称是京师茶叶商人,正欲去汉源买卖,想与我们同行。我想拉老爷奏章已交了,空手回头,即便生出周折,也无大妨。又见俩人并无利刃携身,面目和蔼,遂答允了。”

狄公捻须,默然不语。

马荣接道:“没走了五六里,一队客商尾我们靠来。约莫三十来人,袖紧施窄,似有刀戟怀藏。也道是去汉源经营货物。不由我们分说,便合作一队行路。

“才走了二三里,又有一队客商会合,一式高头大马,还有几匹骆驼。——往径北方向更有几百骑,神态奇异。乔泰哥暗与我道,此两队人马必非寻常商人,恐来者不善,奈何我们只两人,如何敢敌对?故一时含忍,冀图侥幸。一路竟也无事。看看到了汉源县界,兵营可望,两队人马参差散开,自行离去。——只有头里那两个茶叶商人依旧随跟我们同行进城。

“我见那两个茶叶商人行迹可疑,遂与乔泰哥使眼色。刚进来城里,便动手捉了那两个人。两人也不抗拒,坦然自若。此刻已押在值房,听候老爷推问。”

狄公喜道:“如此看来,那两队人马已经乔装入城,恐是天罡将军部下。幸被你们识破。此刻只需传命各处旅店客栈仔细盘查,街市关驿增添巡丁,必不致逃漏了。——那两个茶叶商人或是头领,此来想是与韩咏南、刘飞波、王玉珏一干贼党联络。马荣,你速去传他两人进来内衙见我。”

马荣领命去了。狄公赞道:“乔泰,你两个临危不乱,见机而作,端的有些韬略,有你们在,何愁黑龙会不灭。”

须臾马荣引了两个茶叶商人进来内行书斋。狄公一见来人,心中暗吃一惊,忙起身恭迎。两人也不搭话,大刺刺拉了椅子坐下。

狄公示意左右亲随出去。乃上前躬身拜揖道:“卑职狄仁杰叩见孟大人,史大人。——两位大人巡察到汉源,卑积约束不力,冒渎大驾,幸乞恕谅。”

两位茶叶商人原来是御史大夫孟棘、兵部宣威将军史怀德装扮。——狄公在京师时便认得,这时见了,岂能不惊。

孟棘正色道:“狄仁杰,圣上已阅过你的密奏,即着本官领钦差衔微服来此;戡平黑龙会孽党。”

(戡:读‘勘’,用武力平定。——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又禀:“卑职虽已解破黑龙会巢穴,惜未获取孽党密谋细则与赋人名册。——狄某糊涂渎职,有负朝廷,罪实非小,叩请孟大人处裁。”

孟棘道:“狄仁杰,你身为地方父母,尸位素餐,坐视贼大,蔓延成势,本应严办。本钦差念你尚能知罪报效,未忘根本,又识破黑龙会巢穴机关,补牢于亡羊之后,姑且免于处罚,带罪传应左右。待本钦差荡平黑龙会后,再论折罪。”

狄公谢恩道:“卑职有四事罣误。一,搜捕不力致使刘飞波潜逃。二,监守不严致使万一帆吞毒。三,没能生擒王玉珏。四,尚未获取贼徒阴谋细则与赋人名册。四事中以末一件最要紧,也是孟大人此刻燃眉之急。——卑职适才反复推演,斗胆断定,黑龙会原先珍藏那锦囊内的文书即贼徒阴谋细则与贼人名册。目下,正藏在梁老宗伯梁大器的府第内。伏望孟大人斟酌,派人从速取来,或可弥补卑职罪过。”

(罣:即‘挂’,牵念,牵挂。——华生工作室注)

孟棘一惊:“你敢断言那文书必在梁府之内?”

狄公答曰:“卑职敢断定。——卑职还认定韩咏南、康仲达都是黑龙会嫌疑,只不清楚与刘飞波、王玉珏何种关系,阶秩如何。孟大人此刻即可传命韩咏南、康仲达去梁府议事,犯官则可现场勘破内情,那获贼党文书。”

孟棘点头,向史怀德耳语几句。史怀德即退下去布置行跸事宜及军丁差遣。

(跸:读‘毕’,本义帝王出行时开路清道,禁止他人通行。——华生工作室注)

“狄仁杰,本钦差的人马早已进了汉源、泾北,不必担虑黑龙会贼势嚣张。只需拿获贼党那册锦囊文书,一举敉平扫荡,如反掌耳。”

(敉:读‘米’,安抚,安定,通“弭”。——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唯唯。思想起乔泰、马荣说的假扮成客商的两队人马,乃信圣上睿智英明,宸策早定,心中不觉一块巨石落地。——但惟百姓免于涂炭,他一己之罪罚已在虑外。

(宸:读‘辰’,帝王的代称。——华生工作室注)

孟棘道。“我们此就去梁府。没多少路,步行即可,不必惊动城中百姓。”

孟棘、狄公两人信步踱上街市。一路上并没惹人注目,不二刻便到梁府门首。

梁府大门已有人监守。沿府第一圈粉墙,花藤垂檐,墙外古槐高柳,碧荫团团。——日影斜昃,鸦雀无声。

(昃:读‘仄’,本义太阳西斜;倾斜。——华生工作室注)

孟棘走上大台阶。一青衣穿扮的人上前禀道:“大人,宅中人等已全数管束,两位客人请到,正在后厅凉轩内等候。梁大人此刻也在凉轩里。”

孟棘、狄公跟随那青衣绕过几处亭馆,循游廊来到后厅凉轩。

凉轩外芭蕉冉冉,桐叶森森,十分幽静。鹦鹉扑扑振翅,似觉躁动。金鱼曳尾游泳十分悠然。梁大器靠在栏杆前的一柄古制太师椅中,韩咏南、康仲达则惶惶然坐在对面的木凳上,各怀鬼胎。

狄公随孟棘步入凉轩。见梁大器眉须皤白,右眼希扎了一个黑眼罩,木然坐着。不由眼睛一亮,心中明白。

孟棘拱手道:“梁年伯,许多年不见,不意此般龙钟。想来起居尚安。”

梁大器懵懂看着孟棘:“老朽昏聩又失记忆,已不认得先生,唉唉。”一面嗫嚅低下头来。

狄公细细看觑半日鱼缸,捉冷眼伸手去缸内拧动那白瓷莲蕊。拔去莲蕊头,见有一铁筒出露。迅又将铁筒抽出,摘了合盖,果是一卷册书。随手翻了几页,不觉大喜。

“孟大人,这册文书正是卑职应向大人进呈的。”

梁大器蓦地一惊,抬起头来。韩咏南、康仲达两人呆若木鸡,惘然失措。

孟棘很快翻阅了文书,冷笑一声:“来人,先将这两位客人收了。”

走廊外早有兵丁隐伏。这里听得孟大人一声喝命,立即执戟而入,将韩咏南、康仲达两人拿了。

孟棘道:“黑龙会贼党名册上虽无韩先生名字,本钦差有几句话想要问他,暂且扣了。”

梁大器长吁一声,蓦然颓倒。

“呵,梁年伯受惊了。”孟棘忙上前扶定。

狄公一箭步上前,猛地撕下了梁大器眼罩并一绺白胡须。

“刘飞波,站起来I”

众人大惊,孟棘一时也弄糊涂了。刘飞波慢慢站立起,低倒了头,默然不语。

“刘飞波,你从实招来。你是怎样残杀梁老宗伯的?”狄公大声问。

刘飞波忽然引吭狂叫:“不错,都是我杀的。梁老相公是我杀的,万一帆也是我杀的,杏花也是我杀的,都是我杀的。我还要杀你狄仁杰哩。”说罢又大笑不止,两眼放射出目空心大、睥睨万物的光芒。

“将他拿下!”孟棘大声命令。

四名兵丁一声答应,待要铁链拘套,不料刘飞波已袖中抽出短刃,抹了脖子。一股殷红的血流从脖根涌出,汩汩有声。片刻衣袍全染,身子摇晃了几下,合扑跌地。

第七回 重阳遗刻_金庸·神雕侠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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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过随著小龙女穿越甬道,奔出古墓,大喜无已,在星光下吸了几口气,道:“姑姑,我去放下断龙石,将两个坏女子闷死在墓里。”说著便要去找寻机关。小龙女摇摇头,道: “且慢,等我先回进去。”杨过一惊,忙问:“为甚麽?”小龙女道:“师父嘱咐我好好看守此墓,决不能让旁人占了去。”

杨过道:“咱们封住墓门,她们就活不成。”小龙女道:“可是我也回不进去啦。师父的话我永远不敢违抗。可不像你!”说著瞪了他一眼。杨过胸口热血上涌,伸手挽住她手臂,道:“姑姑,我听你的话就是。”小龙女克制心神,生怕激动,一句话也不敢多说,摔脱了他手,走进墓门,道:“你放石罢!”说著背脊向外,只怕自己终於变卦,更不回头瞧他一眼。

杨过心意已决,深深吸了口气,胸臆间尽是花香与草木的清新之气,抬头上望,但见满天繁星,闪烁不已,暗道:“这是我最後一次瞧见天星了。”奔到墓碑左侧,依著小龙女先前指点,运劲搬开巨石,困然下面有一块圆圆的石子,当下抓住圆石,用力一拉。圆石离开原位後露出一孔,一股细沙迅速异常的从孔中向外流出,墓门上边两块巨石便慢慢落下。这两块断龙石重逾万斤,当年王重阳构□此墓之时,合百馀人之力方始安装完成,此时将墓门堵死,李莫愁、小龙女、洪凌波三人武功再高,也决不能生出此墓了。

小龙女听到巨石下落之声,忍不住泪流满面,回过头来。杨过待巨石落到离地约有二尺之时,突然一招“玉女投梭”,身子如箭一般从这二尺空隙中窜了进去。小龙女一声惊叫,杨过已站直身子,笑道:“姑姑,你再也赶我不出去啦。”一言甫毕,腾腾两声猛响,两块巨石已然著地。

小龙女惊喜交集,泪动过度,险些又要晕去,倚靠在石壁之上,只是喘气,过了良久,才道:“好罢,咱两个便死在一起。”牵著杨过的手,走向内室。

李莫愁师徒正在四周找寻机关,东敲西打,茫无头绪,实是焦急万状,突见二人重又现身,不由得喜出望外。子莫愁身形一幌,抢到小龙女与杨过身後,先挡住了二人退路。小龙女冷冷的道:“师姊,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李莫愁迟疑不答,心道:“这墓中到处都是机关,莫要著了她的道儿。她若是要使甚手脚,我可是防不胜防。”小龙女道:“我带你去拜见师父灵柩,你不愿去也就罢了。”李莫愁道:“你可不能凭师父之名来骗我。”小龙女微微冷笑,也不答话,迳向门口走去。李莫愁见她言语举止之中自有一股威仪,似乎令人违抗不得,当下师徒两人跟随在後,只是步步提防,不敢有丝毫怠忽。小龙女携著杨过之手前行,也不怕师姊在後暗算,带著她们进了放石棺的灵室。

李莫愁从未来过此处,念及先师教养之恩,心中微觉伤感,但随即想起师父偏心,哀戚之念立时转为愤怒,竟不向师父灵柩磕拜,怒道:“我们师徒之间早已情断义绝,你带我来作甚?”小龙女淡淡的道:“这里还空著两具石棺,一具是你用的,一具是我用的。我就这麽跟你说一声,你爱那一具可以任拣。”说著伸手向两具石棺一指。

李莫愁大怒,喝道:“你胆敢恁地消遣我?”语歇招出,发掌击向小龙女胸前。那知小龙女眼见掌到,竟不还手。李莫愁一怔,心道:“这一掌可莫劈死了她。”掌绿离她胸口数寸,硬生生的收了转来。小龙女心平气和的道:“师姊,墓门的断龙石已经放不啦!”

李莫愁脸色立时惨白,墓中诸般机关她虽不尽晓,却知“断龙石”是闭塞墓门的最厉害杀著,当年师父曾遇大敌,险些不能抵御,几乎要放“断龙石”将敌人挡在外面,後来终於连使冰魄银针和玉锋针伤了强敌。不料师妹竟将自己闭在墓内,惊惶之下,颤声道:“你另有出去的法子,是不是?”

小龙女淡然道:“断龙石一闭,墓门再不能开,你难道不知?”李莫愁伸臂揪住她胸口衣襟,厉声道:“你骗人!”小龙女仍是不动声色,说道:“师父留下的玉女心经就在那边,你要看,只管去看好啦。我和过儿在这儿,你要杀,尽管下手。但你想生离古墓,我瞧是不成的啦!”

李莫愁抓住小龙女胸口的手慢慢松开,凝神瞪视,但见她一副漫不在乎的神气,知她并非说谎,随即念头一转,道:“也好,我先杀了你师徒俩!”挥掌击向她面门。杨过闪身而上,挡住小龙女身前,叫道:“你先杀我罢!”李莫愁手掌下沉,转到了小龙女胸口,留劲不发,恶狠狠的瞧著杨过,说道:“你这般护著她,就是为她死了也是心甘,是不是?”杨过朗声道:“正是!”李莫愁左手斜出,将杨过腰中长剑抢在手里,指住他的咽喉,厉声道:“我只要杀一个人。你再说一遍,你死还是她死?”杨过不答,只是朝著小龙女一笑。此时二人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不论李莫愁施何杀手,也都不放在心上。

李莫愁长叹一声,说道:“师妹,你的誓言破了,你可下山去啦。”

古墓派祖师林朝英当年苦恋王重阳,终於好事难谐。她伤心之馀,立下门规,凡是得她衣钵真传之人,必须发誓一世居於古墓,终身不下终南山,但若有一个男子心甘情愿的为她而死,这誓言就算破了。不过此事决不能事先让那男子得知。只因林朝英认定天下的男子无不寡恩薄情,王重阳英雄侠义,尚自如此,何况旁人?决无一个能心甘情愿为心爱的女子而死,若是真有此人,那麽她後代弟子跟他下山也自不枉了。李莫愁比小龙女早入师门,原该承受衣钵,但她不肯立那终身不下山之誓,是以後来反由小龙女得了真传。

此时李莫愁见杨过这般诚心对待小龙女,不由得又是羡慕,又是恼恨,想起陆展元对自己的负心薄幸,双眉扬起,叫道:“师妹,你当真有福气。”长剑疾向杨过喉头刺去。小龙女见她真下毒手,事到临头,却也不由得不救,左手挥动,十馀枚玉锋针掷了过去。

李莫愁双足一点,身子跃起,避开毒针。小龙女已拉了杨过奔向门口,回头说道:“师姊,我誓言破也好,石破也好,咱们四个命中是要在这墓中同归於尽。我不愿再见你面,咱们各死各的罢。”伸手在壁角一按,石门落下,又将四人隔开。

小龙女心情激动,一时难以举步。杨过扶著她到孙婆婆房中休息,倒了两杯玉蜂浆,服侍她喝了一杯,自己也喝了一杯。小龙女幽幽的叹了口气,道:“过儿,你为甚麽甘愿为我死?”杨过道:“天下就只你待我好,我怎麽不肯为你死?”小龙女不语,隔了半晌,才道:“早知这样,咱们也不用回进墓来陪她们一起死啦。不过,若不回来,不知你甘愿为我而死,我这誓言也不能算破。”杨过道:“咱们想法子出去,好不好?”小龙女道:“你不知道古墓的构□多妙,咱们是不能再出去啦。”杨过叹了口气。

小龙女道:“你後悔了,是不是?”杨过道:“不,在这里我是跟你在一起,外边世界上又没疼我的人。”小龙女以前不许他说“你疼我甚麽”,杨过自後就一直不提,这时她心情己变,听了不禁大有温暖之感,问道:“那你干麽又叹气了?”杨过道:“我想若是咱俩一块儿下山,天下好玩的事真多,有你和我在一起,当真是快活不过。”

第11回 罗仁惨陷飞刀阵 公主喜订三生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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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回 罗仁惨陷飞刀阵 公主喜订三生约

诗曰:

屠炉公主女英雄,国色天姿美俏容。

只因怒斩罗仁叔,虽结鸾交 心不同。

罗通吩咐:发炮起营,大小三军拔寨往黄龙岭进发。一路前行,有四五天程途,早到了黄龙岭。离关数箭之遥,传令三军扎住营盘。起炮三声,早已惊动了关上。

把都儿一见唐营扎住营盘,慌忙进衙飞报主将,说:“启上公主娘娘,南朝救兵已至关下,扎营在那里了。”屠炉公主听见,说:“该死的来了!”吩咐带马。手下应声答应,带过马来。公主跨上雕鞍,手提两口绣鸾刀,离了总帅府衙门。后面跟了二十四名番婆,都是双雉尾高挑,向关前而来。一声炮响,关门大开,吊桥放下,鼓啸如雷,豁喇喇冲到营前来了。唐军兵士一见,连忙扣弓搭箭,说:“呔!来的番婆,少催坐骑,照箭!”那个箭嗖嗖的射将过来。公主把马扣定,叫一声:“营下的,快去报,有公主娘娘在此讨战,叫你们唐兵好好退了,暂且饶你一班蝼蚁之命。若然不退,我娘娘就要来踹你营头了!”那些军士到中营报说:“启元帅,营外有一番婆,口出大言,在外讨战。”罗仁心中大怒,走将过来说:“哥哥,待兄弟出去擒了进来。”罗通说:“兄弟既要出战,须当小心。”罗仁应道:“不妨。”他一个小孩子,也不坐马,拿了两个银锤,走出营去了。罗通立起身来说:“诸位哥哥、兄弟们,随本帅出营去看我弟开兵。”众爵主应道:“是。”大家随了罗通出到营外,咬金也往营外去看。

罗仁看那公主一看:啁唷!好绝色的番婆。你看她怎生打扮,但见:

头上青丝,挽就乌龙髻;狐狸倒插,雉鸡翎高挑。面如傅粉红杏,泛出桃花春色 ;两道秀眉碧绿,一双凤眼澄清。唇若丹朱,细细银牙藏小口。两耳金环分左右,十指尖尖如三春嫩笋;身穿锁子黄金甲,八幅护腿龙裙盖足下。下边小小金莲,踹定在葵花踏镫上。果然倾城国色,好象月里嫦娥下降,又如出塞昭君一样。

罗仁见了,不觉大喜,说:“番婆休要夸口,公子爷来会你了!”那公主一见,说:“是个小孩子!你吃饭不知饥饱,思量要与娘娘打仗吗?幸遇着我公主娘娘有好生之德,你命还活得成。若然逢了杀人不转眼的恶将,就死于刀槍之下,岂不可惜?也算一命微生,无辜而死,我娘娘何忍伤你!”罗仁听言,大喝道:“呔!你乃一介女流,有何本事,擅敢夸能,还不晓得俺公子爷银锤厉害吗?也罢,我看你千娇百媚,这般绝色,也算走遍天涯,千金难买。我哥哥还没有妻子,待我擒汝回营,送与哥哥结为夫妇罢!”公主听言,满面通红,大怒道:“呔!我想你小孩子乱道胡 言,想是活不耐烦了!我娘娘拼得做一个罪过了,照刀罢!”嚓地一刀,望罗仁面上劈下来。罗仁叫声:“来得好!”把银锤往刀上噶啷一声响,架在一边,冲锋过去。罗仁把银锤击将过来,望马头上打将下去。公主看来势不好,把双刀用力一架,噶啷、噶啷一声响,不觉火星迸裂,直坐不稳雕鞍,花容上泛出红来了。心中想:“这孩子年纪虽小,力气倒大。罢!不如放起飞刀伤了他罢。”算计已定,把两口飞刀起在空中,念动真言。青光冲起,把指头点定,直取罗仁。惊得营前罗通魂不附体,叫声:“兄弟,这是飞刀,快逃命!”罗仁出母胎才得九岁,哪晓得战场上这许多厉害,第二次交 锋,焉知飞刀不飞刀。见刀在空中旋下来,心中倒喜。抬头看着了刀,说道:“咦!这番婆会做戏法的。”口还不曾闭,一口刀斩下来了。罗仁喊声:“不好!”把锤头打开。那一把又飞到顶上斩下来了。罗仁把头偏得一偏,一只左臂斩掉了;又是一刀飞下,一只右臂又斩掉了。霎时罗仁跌倒尘埃,一顿飞刀,可怜一位小英雄被斩为肉酱而亡了。

罗通见飞刀剁死兄弟,不觉大放悲声:“我那兄弟啊!你死得好惨也!”“哄咙”一声响,罗通从马上翻身跌落尘埃,晕去了。唬得诸将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扶起。大家泣泪道:“元帅苏醒!”咬金泪如雨下说:“侄儿!不必悲伤。”四个家将哭死半边。罗通洋洋醒转,急忙跨上雕鞍,说:“我罗通今日不为兄弟报仇,不要在陽间为人了!”把两膝一催,豁喇喇冲了上去。公主抬头一看,只见营前来了一员小将,甚是齐整,但见他:

头上银冠双尾高挑,面如傅粉银盆,两道秀眉,双凤眼,鼻直口方,好似潘安转世,犹如宋玉还魂。

公主心中一想:“我生在番邦有二十年,从不曾见南朝有这等美貌才郎。俺家枉有这副花容,要配这样一个才郎万万不能了。”她有心爱慕罗通,说道:“呔!来的唐将,少催坐骑,快留下名来!”罗通大喝道:“你且休问本帅之名。你这贱婢把我兄弟乱刀斩死,我与你势不两立!本帅挑你一个前心透后背,方出本帅之气。照槍罢!”嗖的一槍,劈面门挑进来。公主把刀噶啷一声响,架往旁首,马打交 锋过,英雄闪背回。公主把刀一起,望着罗通头上砍来,罗通把槍逼在一旁。二人战到十二个回合,公主本事平常,心下暗想:“这蛮子相貌既美,槍法又精,不要当面错过,不如引他到荒郊僻地所在,与他面订良缘,也不枉我公主这副花容。”算计已定,把刀虚晃一晃,叫声:“小蛮子!果然骁勇,我公主娘娘不是你对手,我去了,休得来追!”说罢,带转丝缰,望野地上走了。罗通说:“贱婢!本帅知你假败下去要发飞刀。我今与弟报仇,势不两立!我伤你也罢,你伤我也罢!不要走!本帅来也!”把槍一串,二膝一催,豁喇喇追上去。

那公主败到一座山凹内,带转马头,把一口飞刀起在空中,道:“小蛮子!看顶上飞刀,要取你之命了!”罗通抬头一见,吓得魂不附体,说:“阿呀!罢了,我命休也!”倒把身躯伏在鞍桥上。此时公主开言叫声:“小将军!休得着急,我不把指头点住飞刀,就要取你之命。如今我站住在此,飞刀不下来的,你休要害怕。我有一言告禀,未知小将军尊意若何?”罗通说:“本帅与你冤深海底,势不两立。有何话速速讲来,好与兄弟报仇!”公主道:“请问小将军姓什名谁,青春多少?”罗通道:“嗄,你要问本帅么?我乃二路平番大元帅干殿下罗通是也,你问怎的?”公主道:“嗄,原来就是当年罗艺后嗣。俺家今年二十余岁,我父名屠封,掌朝丞相,单生俺家,还未适人,意欲与小将军结丝萝之好。况又你是干殿下,我是干公主,正算天赐良缘,未知允否?”罗通听言大怒,说:“好一个不识羞的贱婢!你不把我兄弟斩死,本帅亦不希罕你这番婆成亲。你如今伤了我兄弟,乃是我罗通切齿大仇人,哪有仇敌反订良缘!兄弟在黄泉亦不瞑目。你休得胡 思乱想,照槍罢!”耍的一槍,直望咽喉刺进来。公主将刀架在一边,说:“小将军!你休要烦恼,你的性命现在我娘娘手掌之中。我对你说,你若肯允,俺家情愿投降,献此关头。在你马头前假败,就领番兵退到木陽城,等你兵马一到,就里应外合,共保我邦兵马俺家君。你救出唐王与众位老将军,先立了功,岂不消我误伤小叔之罪?然后小将军差一臣子求聘我邦,岂不两全其美?你若不允,我把指头拿开,飞刀就要取你性命了!”罗通道:“呔!贱婢杀我弟之仇,不共戴天!你就斩死我罗通罢!”公主哪里舍得斩他。正是:

姻缘不是今生定,五百年前宿有因。并头莲结鸳鸯谱,暗里红丝牵住情。

公主不舍伤他,复又开言叫声:“小将军!你乃年少英雄,为何这等智量?你今允俺家姻事不打紧,陛下龙驾与众位臣子就可回朝了。你若执意要报仇,娘娘斩了你,死而无名,仇不能报,驾不能救,况又绝了罗门之后,你算是一个真正大罪人也!将军休得迷而不悟,请自裁度。” 

那公主一篇言语,把罗通猛然提醒,心下暗想:“这贱婢虽不知廉耻,亲口许姻,此番言语倒确确实实是真。我不如应承她,且去木陽城杀退番兵,救了陛下龙驾,后与弟报仇未为晚也。”算计已定,假意说道:“既承公主娘娘美意,本帅敢不从命!但怕你两口飞刀厉害。你既与本帅订了姻缘,已降顺我唐朝了,须把这两口飞刀抛在涧水之中,罗通方信公主是真心降唐了。”公主说:“既是小将军允了俺家亲事,要俺抛去飞刀有何难处。但将军不要口是心非方好,须发下一个千斤重誓,俺家才把飞刀抛下。”罗通暗想:“我原本口是心非,如今她要我立誓,也罢!不如发一个钝咒罢。”叫声:“公主!本帅若有口是心非,哄骗娘娘,后来死在七八十岁一个槍尖上。”暗想:“七八十岁老番狗有什么能干,难道我罗通杀他不过?这原是个钝咒。”公主听见他发了咒,心中不胜欢悦,说:“将军一言为定,驷马难追!”便收下飞刀,抛在山凹涧水之中。公主说:“小将军,俺家假败在你马头前,你随后追来,我便弃关而走,在木陽城等你兵马到来,共救唐王天子便了。”罗通说:“本帅知道,公主请先走!” 

公主带转马头而走,罗通随后追赶出了山凹,高声大喝:“呔!番婆,你往哪里走!本帅要与弟报仇哩!”豁喇喇追到关前来了。公主假意大喊:“阿唷,小蛮子果然厉害,我不是你对手,休追赶罢!”冲到关前,下马往内衙说道:“把都儿!我们退了兵罢,罗小蛮子骁勇异常,飞刀都被他破掉了,要守此关料不能够。我们不如把关门开了,退到木陽城,等唐兵到来,一齐困住,倒是妙计。”众小番依令即把关门大开,吊桥放下。装载了粮草,带了诸将,竟望木陽城大路走了。此话丢开。

且表罗通见公主进入关中,遂即回营。众将接住了马,往中营坐下。”程咬金开言道:“侄儿,你兄弟之仇不报,反被番婆逃入关中,何时得破了,罗通说:“伯父!那父王龙驾如今救得成了。”咬金道:“侄儿,黄龙岭还未破,龙驾怎么就救得出?”罗通就把方才屠炉公主这番始末根由的言语细细一讲。咬金不觉大喜道:“侄儿!你心中果肯与她成亲么?”罗通说:“伯父又来了,她是我兄弟仇人,我要为兄弟报仇,怎么反与她成亲起来?这无非哄她。”咬金说:“侄儿,不是这样讲的。你兄弟身丧沙场,也是自己命该如此,何必归怨于她。公主既有如此美意。肯在木陽城接引我邦人马,共破番兵,救出陛下龙驾,是她一桩大大的功劳,也就算将功赎罪,可消得仇恨了。侄儿不是这等讲,等此番救驾之后,待我做伯父的与你为媒,成全这段良姻便了。” 

正在营门讲论,早有军士报进道:“启上元帅,屠炉公主不知为什把关门大开,领了小番们退去了。”罗通知道其意,吩咐四名家将:“有书一封,回家见太夫人说,不要悲伤,若日后救了陛下龙驾,自然取屠炉女首级,回家祭奠兄弟。”四名家将领了元帅书信,径回家往长安大路而行。

再讲罗通传令大小三军拔寨起兵,穿过黄龙岭,一路径往木陽城进发。

再说赤壁宝康王同丞相屠封、元帅祖车轮在御营饮酒,康王说:“元帅,报闻大唐救兵打破白良关、金银二川、野马川、铁雷三弟兄如此骁勇,俱皆战死沙场,如此奈何?”祖车轮道:“狼主放心,铁雷弟兄虽勇,皆是无谋之辈,故有失地丧师之祸。如今黄龙岭公主娘娘多谋足智,况有飞刀厉害,自然守得住的。”君臣正议论之时,忽有探子报来:“启上千岁!公主娘娘回军了。”康王听报,大吃一惊,说:“元帅,唐兵何其凶勇,破关如此甚急。王儿不守黄龙岭,反领兵回来做什么?”祖车轮说:“连臣也不知是什么意思。且去迎接入营,问个明白便了。”康王曰:“善!”车轮上马带了番兵出营,一路迎接来见公主说:“公主娘娘在上,臣祖车轮在此迎接。”公主说:“元帅平身,随俺家进营来。”车轮奉命,同进御营,俯伏说:“父王在上,臣儿见驾,愿父王千岁千千岁!”康王说:“王儿平身!”赐坐旁边,问道:“王儿,那唐朝救兵实在厉害,连破几座关头,杀伤数员上将。王儿为何不守黄龙岭,反白回营何干?”公主道:“父王在上,那唐朝小将罗通邪法厉害,臣儿飞刀都被他破了,所以难守此关,只得回来见父王。”康王听说,心中十分纳闷,只得与众臣议论破敌之法。且说大唐人马相近,到了木陽城,有探于报进说:“启上元帅,前面就是木陽城了!”罗通抬头一看,果见番兵如山似海,围得密不通风。众将军惊骇。罗通吩咐大小三军到这边平陽之地安营。军士一声答应,顷刻扎下营盘。罗通便叫:“程老伯父!如今待侄儿独马单槍杀进番营,叫开木陽城,见了陛下,同军兵杀出城来。待听见炮响,要伯父领众侄儿攻进番营。正是外破内攻,不怕番兵不退。”咬金说:“侄儿言之有理,须要小心!”罗通道:“这个不妨。”就把银铠扎束停当,跨上小白龙驹,提上梅花槍,出了营门,豁喇喇冲到番营。把都儿看见叫声:“奇怪!那边来的这个小将是什么人,难道是唐朝救兵不成?为什么单人独马的?”那把都儿答道:“哥啊!不要管他,我们放箭。”纷纷射将下来。罗通说:“营下的!休放箭,今救兵到了,快快退兵。如有半声不肯,本帅要踹营盘哩!”说罢,把槍串动,冒着弓矢,一马冲进。吓得番兵魂不附体,箭都来不及放了。罗通手起槍落,犹如弹子一般,有着咽喉的,有着前心的。番兵见不是路,只得让一条路放他走。罗通进了第一座营盘,又杀进第二座营头。这下惊动了番邦正将、偏将,提斧拿刀在罗通马前马后,刺的、劈的、斩的。罗通哪里放在心上!把槍前遮后拦,左钩右掠,落空的所在,一槍去掉了偏将几人;那一槍又伤了副将几员。罗通把马一催,又冲过了这一个营盘。在里边只见槍刀闪烁,哪里见什么路头!罗通原是一个小英雄,开了杀戒,透第七营盘方才到得护城河。只见木陽城上都是大唐旗号。喘息定了一口气,即往南城而来。正要叫城,只听:

一声炮响轰天地,冲出的番邦骁勇人!

不知冲出的番将是谁,但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李法通误入松荫观 张玉峰巧拿恶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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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乾坤笑傲一痴人,错认梅花是后身。

草莽微臣耽读史,桃源仙侣漫居尘。

溪声遥带吴宫咽,山色空凝越国宾。

不管古今兴废事,闭门常拥瓮头春。

李法通沉醉如泥,伏在桌儿上不省人事,从外面进来了玉面哪咤张玉峰,同定钢肠烈士欧陽善、铁胆书生诸葛吉、巴德哩、玉斗五位英雄。书中交 待,这五位英雄从何处来的?只因前者他五个人在两军阵前被妖人李法通所擒,派韩必显解往定源山口,交 张宏雷发落。张宏雷又交 给蔡文增治罪。那蔡文增他有一个心腹之人,名叫贾锦彪,看管这被擒的五个人。那贾锦彪乃是京都人氏,今年三十四岁,为人忠直。他住家在北京城后门内,堂号是安乐堂。自幼爱练长拳短打,刀槍棍棒无不精通。只因为在前门外闲游,路见不平,有恶霸欺人,他一怒殴伤人命,躲逃在外,竟自逃至云南,投入八卦教中。他总想要回归故土,无奈永未得其便。那日蔡文增派他去看守张玉峰等五人,他一听这五个人的口音,都是北京城的人,他动了故土之念,一想:“要救这五位英雄,可是我出头之日。不免我就把这五个人救下,交 这五个朋友。”主意已定。蔡文增传下话来,派贾锦彪监斩张玉峰等五人。贾锦彪听了,吓的亡魂皆冒,暗说“不好”,心内千思万想,才想出这么一个主意来:把囚犯营的人他杀了五个,把张玉峰等五人换出来,请至在自己账房内,说道:“五位兄台,我今日把你们五位救出来,我要你们商议:此处并非久住之所,恐其走漏风声,泄出机关,你我大家多有不便。我先派人把你们五位送至松荫观去。那里有一位庙主,名叫黄松山,与我是知己之交 ,为人忠厚。你们五位在那里等我,千万可别走。我把我自己之事办完,那时我必往那庙中,前去寻找你们几位,一同至大清营,面见穆将军,只求大帅给我一套免死的公文,现时的功劳不要,折去前日之罪,我得能回家,面见故土。我的父母虽然说早已故去,我也应该到坟上前去焚香上祭,烧点纸儿,亦尽为人子之道。”张玉峰说:“贾大哥,我五个人就在那庙中等你,一月为期,千万给我一个真实之信就得了。”贾锦彪立刻派亲随妥靠之人,是他的徒弟名叫李珍,暗把这五个人送至在青云山宝石峰松荫观。面见老道黄松山,提说他师傅派他送这几位朋友在这庙中暂住几日。黄松山说道:“既是你师傅打发他们五位到这庙中,让至鹤轩。”大家叙礼落座,各人全问明了名姓。小童儿献上茶来。黄松山说:“李珍,你先回去吧。”李珍告辞去了,不提。黄松山说道:“我看你们五位俱是英雄之辈,武艺不在贼人之下,为何被贼人拿住呢?我请问其详。”张玉峰说:“仙长,我提起这话就长了。要论平生的武艺,我弟兄五人皆受过高人传授,名人指教,也立下多少功劳。无奈那妖道他所使的都是邪术,也不讲究刀槍,一对面动手,不知他口内念些什么言词,说些什么话语,立刻我等身不由主,就被他拿住了。你老人家想想,就是有能耐,也不中用了。”黄松山说:“贫道我有两个师弟,他们在大清营中,一个叫王天宠 ,一名叫顾焕章,此时不知他二人在营中如何?”张玉峰等一听,说:“仙长,原来你老人家是顾焕章、王天宠 的师兄弟?这二位在大清营中真是头等的英雄。那位王义士,还有几位亲戚,都不愿意作官,好俊的武艺,姓杨,叫虬首龙杨永安,还有一位叫海底蚊杨永太。他有两位朋友,是钻云神鹞朱天飞、追风仙猿侯化泰,都有神出鬼入之能,行侠作义之豪杰,原来是你老人家的师弟,我等实在是眼拙了!”黄松山叫童儿摆酒。不多时,酒菜摆齐,众位英雄入座吃酒,开怀畅饮,杯杯尽,盏盏干。谈论些兵书战策,诸般的兵刃;又谈了些闲话,甚是意味相投。从此,这五人就在这松荫观竟等候贾锦彪前来。

魁了数日,他们五人正在心中烦躁,忽听外面有人打门。张玉峰躲在暗中偷看,只见那叫门之人,正是那对头妖人李法通。他连忙回至内院,叫小童儿去开门,把妖道让进来。他这才告诉了黄松山:“来的这个人是妖道李法通。”黄松山说:“无妨之事,都有我呢!你们众位在此少待,我去看看就来。”那黄松山站起身来,到了外面见了李法通,叙礼已毕,入座吃茶,二人说话,言语相投,叫小童儿摆酒。两个人在鹤轩外喝酒,花言巧语,把李法通用酒灌醉。李法通伏在桌儿上睡着。张玉峰、玉斗、巴德哩三人在前,那欧陽善、诸葛吉二人在后,五位英雄连忙蹿到屋中,一齐动手,把妖道李法通捆起来。恐怕他念咒语、使邪术,又将他口给塞住。这才说:“妖道,你这可不能念咒了!你也有今日么?”李法通早已醒过酒来,圆睁二目,心中好些不服气。这张玉峰等心中甚为喜悦。忽听外面叩门甚急,童儿出去,从外面带进两个人来,正是贾锦彪、李珍师徒。二人进来,与众位英雄见礼已毕。贾锦彪说:“众位老爷大喜!现今定源山已然失守,天文教主张宏雷逃走,不知去向。合营的大小诸战将,死在沙场之上的人可不少。穆将军兵发大竹子山,旱路由江 岸进兵,水路是由白水江 进兵,攻取竹子山。我特意前来邀请你们几位兄长,一同往大清营前去立功。”欧陽善等齐说:“好,就是这样。咱们大家立刻就此起身。”贾锦彪谢过黄松山,又说:“我此去,过三年之后,你我再会吧。”黄松山说:“贾贤弟,你我知己之交 ,我看你前程万里,久后必显达身荣,此去你就该走正运了!”贾锦彪说:“道兄所论,正合我意。弟也久有此想,但看机会如何吧!我等也就要告辞了。”张玉峰说:“我等也要与道爷分手了。天南地北,人各一方,不知何年何月,再同仙长在一处共谈畅饮?”黄松山说:“大人,你的五官端正,从此你到营中旗开得胜,必然禄位高升,显达门庭。”叫:“童儿,预备酒筵,我给你们几位送行!”不多时,下面人等把酒菜俱都摆齐。大家让座,分次序入席吃酒,开怀畅饮,不亦乐乎。酒饭已毕,七位英雄告辞。妖道李法通,玉斗将他背起在身上,出了这座松荫观。走了不远,只见东山口外火炮连天,杀声震耳。七位英雄走至临近,原来是穆将军在此安营扎寨。张玉峰到了营门,说:“烦驾通禀老将军。”把话回明了营门官,他到里边禀明了大帅,说:“还擒住妖道李法通,在营外候令。”穆将军吩咐:“传他进见。”营门官退下,到了外面,见了张玉峰,说:“老将军令下,传你等进帐。”张玉峰等五人把妖人交 给营门官看守,叫贾锦彪、李珍师徒二人在营门外等候听传。这五人进了营门,上了中军帐。只见穆将军在那里端然正坐,两旁诸将,文东武西,排班站立,甚是威勇。五人见了老将军,各施礼已毕,侍立两旁,把被擒遇救、幸亏贾锦彪师徒杀囚犯五人、解救此难,从头至尾细说了一遍。又保荐贾锦彪、李珍二人,求赏官职。穆将军吩咐:“把他二人带上帐来。”下面人答应出去。不多时,把贾锦彪、李珍二人带进大帐,给老将军叩头,报了名姓,把他自己的来历回禀了一番。穆将军说:“念你救我帐下五员大将有功,赏你二人把总之职,在我的亲兵营中效力当差,俟后立功之日,再行升赏。”贾锦彪、李珍二人答应:“谢过老将军。”下去,转身又参见了两旁众文武战将,全都引见了。穆将军又吩咐:“把妖人李法通押到后营,派四十名兵丁、两员将官看守,务须谨慎,不比寻常之贼犯。待等把吴恩拿住,一并解进北京。”大众俱各下帐。歇兵三日。次日天亮,大家欢饮。到了第三日,穆将军调齐大队人马,由西江 岸下水登舟,进兵攻打大竹子山。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章 剑在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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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他走了。

    夜色更深,谢玉孙慢慢的穿过黑暗的庭院,走土後院中的小楼。

    小栖上灯火凄凉,一个衰老而憔悴的妇人,默默的坐在孤灯畔。彷佛在等待。

    她等的是什麽人?

    谢玉孙看见她,目中立刻充满怜惜,无论谁都应该看得出他的情感。

    他们是相依为命的夫妻,已历尽了人世间一切悲欢和苦难。

    她忽然问∶”阿吉还没有回来?”

    谢玉孙默默的摇了摇头。

    她衰老疲倦的眼睛里已有了泪光,声音里却充满了信心。

    她说∶”我知道他迟早一定会回来的,你说是不是?”谢玉孙道∶”是的。”一个人只要还有一点希望,生命就是可贵的。

    希望永远在人间。

    夜色深冲。黑暗的湖水畔,只有一点灯光。

    灯光是从一条快船的窗户下透出来的,谢掌柜正坐在灯下独酌。

    燕十三默默的走上船,默默的在他对面坐下,倒了杯酒。

    谢掌柜看见他,眼睛里就有了笑意。

    船离岸了慢慢的驶入凄凉的夜色中,静静的湖水间。

    燕十三已喝了三杯,忽然问道∶”你知道我会回来?”谢掌框笑了笑,道∶”否则我为何等你!”

    燕十三抬起头,盯着他,道∶”你还知道什麽?”谢掌柜举杯,道;”我还知道这酒很不错,不妨多喝一点。”燕十三也笑了,道∶”有理。”

    轻舟已在湖心。

    谢掌柜彷佛已有了酒意,忽然问道;”你看见了那柄剑?”燕十三点点头。

    谢掌柜道∶”只要那柄剑仍在,神剑山庄就永远存在。”他轻轻叹了口气,慢慢的接着道;”就算人已不在了,剑却是永远存在的。”燕十三掌中也有剑。他正在凝视自己掌中的剑,忽然走了出去,走出船舱,走上船头。

    湖上一片黑暗。他忽然拔出了他的剑,在船上刻了个”十”字,然後他就将这柄已踉随他二十年,已杀人无算的剑投入了湖心。

    一阵水花溅过,湖水又归於平静。剑却已消沈。

    谢掌柜吃惊的看着他,忍不住问道;”你为什麽不要这柄剑?”燕十三道∶”也许我还会要的,那时我当再来。”谢掌柜道.”所以你在船头刻了个『十』字,留做标志。”燕十三道”这就叫刻舟求剑。”谢掌框道”你知道这是件多麽愚蠢的事?”

    燕十三道”我知道!”

    谢掌柜道”既然知道,为什麽要做?”

    燕十三笑笑,道∶”因为我忽然发觉,一个人的一生中,多多少少总应该做几件愚蠢的事,何况……”他的笑容带着深意∶”有些事做得究竟是愚蠢?还是明智?常常是谁都没法子判断的。”静静的湖水,静静的夜色,人仍在,名剑却已消沈。

    人仍在,可是人在何处?

    今宵酒醒何处?

    杨柳岸,晓风残月。

    秋残,冬至,酷寒。

    冷风如刀,大地荒漠,苍天无情。

    浪子已无泪。

    阿吉迎着扑面的冷风,拉紧单薄的衣襟,从韩家巷走出来。他根本无处可去。

    他身上已只剩下二十三个铜钱。可是他一定要离开这地方,离开那些总算以善意对待过他的人。

    他没有流泪。

    浪子已无泪,只有血,现在连血都已几乎冷透。

    韩家巷最有名的人是韩大奶奶,韩大奶奶在韩家楼。

    韩家楼是个妓院。他第一次看见韩大奶奶,是在一张寒冷而潮湿的床铺上。

    冷硬的木板床上到处是他呕吐过的痕迹,又脏又臭。

    他自己的情况也不比这张床好多少。他已大醉了五天,醒来时只觉得喉乾舌燥,头痛如裂。

    韩大奶奶正用手叉着腰,站在床前看着他。

    她身高七尺以上,腰围粗如水缸,粗短的手指上戴满了黄金和翡翠戒指,圆脸上的皮肤绷紧,便得她看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些,心情好的时候,眼睛里偶尔会露出孩子般的调皮笑意。现在她的眼睛里连一点笑意都没有。

    阿吉用力揉了揉眼,再睁开,好像想看清站在他床前的究竟是个男人,还是个女人。

    像这样的女人确实不是时常都能见得到的。

    阿吉挣扎着想坐起来,宿醉立刻尖针般刺入了他的骨髓。

    他叹了气,喃喃道∶”这两天我一定喝得像是条醉猫。”韩大奶奶道;”不像醉猫,像死狗。”

    她冷冷的看着他;”你已经整整醉了五天。”

    阿吉用力按住自己的头,拚命想从记忆中找出这五天干了些什麽事?可是他立刻就放弃了。

    韩大奶奶道∶”你是从外地来的?”阿吉点点头。

    不错,他是从外地来的,遥远的外地,远得已令他完全不复记忆。

    韩大奶奶道∶”你有钱?”

    阿吉摇摇头。这一点他还记得,他最後的一小锭银子也已用来买酒。可是那一次他酒醒何处?

    他也忘了。

    韩大奶奶道;”我也知道你没有,我们已将你全身上下都搜过,你简直此条死狗还穷。”阿吉闭上了眼。他还想睡。

    他骨髓中的酒意已使他的精力完全消失,他只想知道∶”你是不是还有什麽话要问我?,”韩大奶奶道∶”只有一句。”阿吉道∶”我在听。”

    韩大奶奶道∶”没有钱的人,用什麽来付账?”阿吉道;”付账?”

    韩大奶奶道;”这五天来,你已欠下这里七十九两银子的酒账。”阿吉深深吸了口气,道∶”那不多。”

    韩大奶奶道∶”可惜你连一两都没有。”

    她冷冷的接着道∶”没钱付账的人,我们这里通常只有两种法子对付。”阿吉在听。

    韩大奶奶道∶”你是想被人打断一条腿还是三根肋骨,”阿吉道∶”随便。”韩大奶奶道∶”你不在乎?”

    阿吉道∶”我只想请你们快点动手,打完了好让我走。”韩大奶奶看着他,眼睛里已有了好奇之意。这个年轻人究竟是什麽人?

    为什麽会变得如此消沉落拓他心里是不是有什麽解不开的结忘不了的伤心往事.韩大奶奶忍不住问道;”你急着要走,想到那里去?”阿吉道∶”不知道。”

    韩大奶奶道∶”连你自己都不知?”

    阿吉道∶”走到那里,就算那里。”

    韩大奶奶又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你还年轻,还有力气,为什麽不做工来还债?”她的眼色渐惭柔和;”我这里刚好有个差事给你做,五分银子一天,你肯不肯做?”阿吉道∶”随便。”

    韩大奶奶道∶”你也不问这里是什麽地方!要你干的是什麽事!”阿吉道∶”随便什麽事我都干。”韩大奶奶笑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先到後面厨房去倒盆热水洗洗你自己,现在你看起来像条死狗,嗅起来却像条死鱼。”她眼睛里也露出笑意。

    “在我这里做事的,就算不是人,看起来都得像个人样子。”厨房里充满了白饭和肉汤的香气,从小院的寒风中走进来,更觉得温暖舒服。

    在厨房里做事的是对夫妇,男的高大粗壮,却哑得像是块木头,女的又瘦又小,却凶得像是把锥子。除了他们夫妇外,厨房里还有五个人。

    五个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女人,脸上还残留着昨夜的脂粉,和一种说不出的厌恶、疲倦。

    她们的年龄大约是从二十到三十五,年纪最大的一个Rx房隆起如瓜,一双肿眼中充满了堕落罪恶的肉欲。

    後来阿吉才知道她就是这些姑娘们的大姊,客人们都喜欢叫她做”大象”。

    年纪最轻的一个看来还是个孩子,腰肢纤细,胸部平坦,但却也是生意最好的一个一这是不是因为男人们都有种野兽般残忍的欲望?

    看见阿吉走进来,她们都显得好奇而惊讶,幸好韩大奶奶也跟着来了。姑娘们立刻都垂下头。

    韩大奶奶道∶”有很多事都只有男人才能做的,我们这里的男人不是木头,就是龟公,现在我总算找到个比较像人的。”她又在用力拍他的肩∶”告诉这些母狗,你叫什麽?”阿吉道∶”我叫阿吉。”

    韩大奶奶道∶”你没有姓?”

    阿吉道;”我叫阿吉。”

    韩大奶奶用力敲了敲他的头大笑道∶”这小子虽然没有姓,却有样好处。”她笑得很愉快∶”他不多嘴。”

    嘴是用来吃饭喝酒的,不是用来多话的。阿吉从不多嘴。

    他默默的倒了盆热水,蹲下来洗脸,忽然间一只脚伸过来,踢翻了他的盆。

    一只很肥的脚,穿着红缎子的绣花鞋。

    阿吉站起来,看着那张皮官绷紧的圆脸。他听得见女人们都在吃吃的笑,可是声音却彷佛很遥远。

    他也听见大象在大声说∶”你把我的脚打湿了,快擦乾。”阿吉什麽话都没有说。他默默的蹲下来,用哑巴给他的洗脚布,擦乾了她的肥脚。

    大象也笑了∶”你是个乖孩子,晚上我房里若是没客人,你可以偷偷溜进去,我免费。”阿吉道;”我不敢。”

    大象道∶”你连这点胆子都没有?”

    阿吉道;”我是个没用的男人,我需要这份差事来赚钱还债。”於是他从此就多了个外号,叫”没用的阿吉”,可是他自己一点都不在乎。

    华灯初上时,女人们就换上了发亮的花格子衣服,脸上也抹了浓浓的脂粉。

    “没用的阿吉,快替客人倒茶。

    没用的阿吉,到街上去打几斤酒来。”

    一直要等到深夜,他才能躲到厨房的角落里去休息片刻。

    这时哑巴总会满满的装了一大碗盖红烧肉的白饭,看着他吃,眼睛里总是带着同情之色。

    阿吉却从来不去看他。有些人好像从来都不愿对别人表示感激,阿吉就是这种人。

    因为他既没胆子,也没有用。直到那一天有两个带着刀的小伙子想白吃白嫖时,大家才发现他原来还有另一面,他不怕痛。

    带着刀的小伙子想扬长而去时,居然只有这个没用的阿吉拦住了他们。

    小伙子们冷笑”你想死.”阿吉道”我不想死,也不想被饿死,你们若是不付帐就走了,就等於敲破了我的饭碗。”这句话刚刚说完,两把刀就刺入了他身子,他连动都没有动,连眉头都没有皱,就这麽样站在那里,挨了七八刀。

    小伙子们吃惊的看着他,忽然乖乖的拿钱出来付了帐。

    大家都在吃惊的看着他,都想过来扶住他,他却一声不响的走了,直到走回後院的小屋後,才倒了下来,倒在又冷又硬的床上,咬着牙,流着冷汗在床上打滚。

    他并不想要别人将他看成英雄,也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的痛苦。

    可是小屋的门布已被人悄悄推开了,一个人悄悄走进来,反手掩住了门,靠在门上,看着他,目光充满怜惜。

    她有双很大的眼睛,还有双很纤巧的手。她叫小丽,客人们都喜欢呻她”小妖精”,她正在用她的小手替他擦汗。

    “你为什麽要这样做.因为这本是我应该做的事。”他的回答很简单:”我需要这份差事。

    可是你还年轻,还有很多别的事可以去做。”

    她显得关切而同情。

    阿吉却连看都没有看她,冷冷道;”你也有你的事要做,你为什麽不去?”小丽还是不肯放过,又道∶”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有很多伤心事。”阿吉道”我没有。”

    小丽道”以前一定有个女人伤了你的心。”

    呵吉道”你见了鬼。”

    小丽道”若你没有伤心过,你怎麽会变成现在这样子?”阿吉道”因为我懒,而且是个酒鬼。”

    小丽道”你也好色.”阿吉没有否认,他懒得否认。

    小丽道:”可是现在你已很久没有碰过女人,我知道……”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奇怪而温柔,忽然拉起他的手,按在她小腹上。

    她薄绸衣服下的胴体,竟是完全赤裸的,他立刻可以感觉到她小腹中的效力。

    看着他的刀伤血痕,她的眼睛在发光。

    “我知道你受的伤不轻,可是只要你跟我……我保证一定会将痛苦忘记。”她一面说,一面拉着他的手,抚遍她全身。她平坦的胸膛上Rx房小而结实。

    阿吉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滚!”一个字再加一耳光。

    她仰面倒下,脸上却露出胜利的表情,好像正希望他这样做。

    “你真壮。”

    她说。

    阿吉闭着嘴。他身上的刀伤如火焰灼烧般痛苦,他心里也彷佛有股火焰。

    他一定要尽力控制自己。

    可是她也像是已下定决心,绝不放过他,忽然用一只手拉住他的腿,另一只手掀起衣衫的下摆。

    她低声呻吟,腰肢扭动。她已潮湿。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她头发,将她的人揪了出去。

    肥胖粗壮的手上,戴满了各式各样的戒指。

    韩大奶奶走进来时就已醉了,但是手里还提着酒。

    “那条小母狗天生是个婊子。”

    她用醉眼看着阿吉∶”她喜欢男人揍她,揍得越重,她越高舆。”阿吉闭上了眼睛。他忽然发现这个半老肥胖女人,眼睛里也带着小丽同样的欲望。他不忍再看。

    “来,喝一杯,我知道酒虫一定已经在你咽喉里发痒。”她吃吃的笑着,把酒瓶塞进他的嘴。

    “今天你替我做了件好事,我要好好的犒赏犒赏你。”阿吉没有动,没有反应。

    韩大奶奶娥起眉∶”难道你真是个没用的男人?”阿吉道∶”我是的。”

    等到阿吉睁开眼时,韩大奶奶已走了,临走时还在床头留下锭银子。

    “这是你应该嫌的,不管谁挨了七八刀,都不能白挨。”她毕竟已不再是个小姑娘。

    “刚才的事,我知道你一定会忘记。”

    阿吉听到她的脚步声走出门,就开始呕吐。这种事他忘不了。

    等到呕吐停止,他就走出去,将银子留在哑巴的饭锅里,迎着冷风,走出了韩家巷,他知道自己已不能再留下去。  

第三十六回 犵鸟蛮花天万里 朔云边雪路千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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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吃了些鹿肉干,便躺在江岸边休息,等到二更时分,悄悄走向城寨。四下里寂静无声,这一晚月色甚好,望见那城寨是用大木材和大石块建成,方圆着实不小,决非一朝一夕之功。韦小宝心想:“这城寨早就建在这里了,并非有人偷看了我地图,告知了罗刹人,再到这里来建城。”眼见自己和双儿的影子映在地下,不禁栗栗危惧,暗想城头若有罗刹兵守着,几枪打来,韦小宝变成韦死宝了。当下扯了扯双儿,伏低身子,察看动静。只见城寨东南角上有座小木屋,窗子中透出火光,看来是守兵所住。韦小宝在双儿耳边低声道:“咱们到那边瞧瞧。”两人慢慢向那木屋爬去。

刚到窗外,忽听得屋内传出几下女子的笑声,笑得甚为淫荡。韦小宝和双儿对望一眼,均感奇怪:“怎么有女人?”韦小宝伸眼到窗缝上张望。当地天寒风大,窗缝塞得密密的,甚么都瞧不见,屋内却不断传出人声,一男一女,又说又笑,叽哩咕噜的一句也不懂。韦小宝知道这双罗刹男女在不干好事,心中一动,伸臂将双儿搂在怀里,双儿听到屋内的声音,似懂非懂,隐隐知道不妥,给韦小宝搂住后,生怕给屋内之人发觉,不敢稍动。韦小宝得其所哉,左臂更搂得紧了些,右手轻轻抚摸她脸蛋。双儿身子一软,靠在他怀里。不料地下结满了冰,韦小宝得趣忘形,足下一滑,站立不定,砰的一响,脑袋重重撞在木窗之上,忍不住“啊哟”一声,叫了出来。

屋内声音顿歇,过了一会,一个男子声音喝问起来。韦小宝和双儿伏在地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听得门闩拔下,木门推开,一人手提灯笼,向门外照看。韦小宝轻跃而起,挺匕首戮入了他胸膛。那人哼也没哼,便即软软的瘫了下去。双儿抢先入屋,只见房中空空荡荡地不见有人,奇道:“咦,那女人呢?”韦小宝跟着进来,见房中有一张炕,一张木桌,一只木箱,桌上点了一枝熊脂蜡烛,那女人却已不知去向,说道:“快找,别让她去报讯。”眼见房中除了大门之外,别无出路。他将死人拉了进来,关上大门。见那死人是个外国兵士,下身赤裸,没穿裤子。

韦小宝抬头向梁上一望,不见有何异状,说道:“一定是在这里。”抢到箱边,揭开箱盖,跟着身子向旁一闪,以防那罗刹女人在箱里开枪。过了一会,不见动静。双儿道:“箱子里也没有,这可真奇了。”

韦小宝走近看时,见箱中放满了皮毛,伸手一掏,下面也都是皮毛。忽然间闻到一阵浓香,显是女子的脂粉香气,说道:“这里有点儿靠不住。”将皮毛抓出来抛在地下,箱子底下赫然是个大洞,喜道:“在这里了!”

双儿道:“原来这里有地道。”韦小宝道:“赶快得截住那罗刹女子。她一去报信,大队外国强盗涌来,可乖乖不得了。”迅速脱下身上臃肿的皮衣,手持匕首,便从洞口钻了进去。他对外国兵是很怕的,外国女人却不放在心上。那地道斜而向下,只能爬行,他瘦小灵活,在地道中爬行特别迅捷,爬出十余丈,便听得前面有声。他手足加劲,爬得更加快了,前面声音已隔得甚近,左手前探,用力去抓,碰到一条光溜溜的小腿。那女子一声低叫,忙向前逃。韦小宝大喜,心想:“我如一剑刺死了你,不算英雄好汉。好男不与女斗,中国好男不与罗刹鬼婆斗。外国男鬼见得多了,外国女鬼是甚么模样,倒要好好瞧上一瞧。”将匕首插回剑鞘,冲前丈余,两手抓住了那女子小腿。

那女子在地道中不能转身,拚命向前爬行。这女子力气着实不小,韦小宝竟拉她不住,反而给她拖得向前移了丈许。韦小宝双足撑开,抵住了地道两边土壁,才不再给她拉前。突然之间,那女子用力一挣,韦小宝手上一滑,竟然给她挣脱。那女子迅即向前,韦小宝扑了上去,一把抱住她腰,突然头顶空了,却是到了一处较为宽敞的所在。那女子两声低笑,转过头来,向他吻去,黑暗之中,却吻在他鼻子上。韦小宝只觉满鼻子都是浓香,怀中抱着的那女子全身光溜溜地,竟然一丝不挂,又觉那女子反手过来,抱住了自己,心中一阵迷迷糊糊,听得双儿低声问道:“相公,怎么了?”韦小宝唔唔几声,待要答话,怀中那女子伸嘴吻住了他嘴巴,登时说不出话来。忽听得头顶有人说道:“我们得知总督来到雅克萨,因此赶来相会。”这句话钻入耳中,宛似一桶冰水当头淋将下来,说话之人,竟然便是神龙教洪教主。

怎么洪教主会在头顶?自己怀中抱着的这个罗刹女子,怎么又如此风骚亲热?他生平所逢奇事着实不少,但今晚在这地道中的遭遇,却是从所未有,匪夷所思。怀中抱的是温香软玉,心中想的是洪教主要抽筋剥皮。他胆战心惊之下,急忙放开怀中女子,便欲转身逃走,那知这女子竟紧紧搂住了他,不肯松手。韦小宝大急,在她耳边说道:“叽哩咕噜,唏哩花拉,胡里胡涂。”这几句杜撰罗刹话,只盼她听得懂。那女子轻笑两声,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料想必是正宗罗刹话,跟着伸手过来,在他腮帮子上重重扭了一把。便在这时,听得头顶一个男人叽哩咕噜的说了一连串外国话。他声音一停,另一人道:“总督大人说:神龙教教主大驾光临,他欢迎得很,没有过来迎接,很是失礼,请洪教主原谅。总督大人祝贺洪教主长命百岁,多福多寿,事事如意,盼望跟洪教主做好朋友,同心协力,共图大事。”韦小宝心道:“这传话的人没学问,把‘仙福永享、寿与天齐’传成了长命百岁,多福多寿。”

只听洪教主道:“敝人祝贺罗刹国皇上万寿无疆,祝贺总督大人福寿康宁,指日高升。敝人竭诚竭力,和罗刹国同心协力,共图大事。从此有福共享,有难共当,双方永远不会背盟。”那传话的人说了,罗刹国总督跟着又叽哩咕噜的说之不休。韦小宝在那女子身边低声问道:“你是谁?为甚么不穿衣服?”那女子低声笑道:“你是谁?为甚么,衣服穿?”说着便来解韦小宝的内衣。韦小宝在这当口,哪有心情干这风流快活勾当?他听过汤若望、南怀仁说中国话,这时听这罗刹女子会说中国话,倒也不奇,忙道:“这里危险得很,咱们快出去。”那女子低声道:“不动,不动!动了,就听见了。”她说的虽是中国话,但语气生硬,听来十分别扭。韦小宝当下不敢稍动,耳听得洪教主和那罗刹国总督商议,如何吴三桂在云南一起兵,双方就夹攻满清,所定方略,果然和那蒙古人大胡子罕帖摩所说全然一样。说到后来,洪教主又献一计,说道罗刹国若从辽东进攻,路程既远,沿途清兵防守又严,不如从海道在天津登陆,以火器大炮直攻北京,当可比吴三桂先取北京。那总督大喜,连称妙计,说洪教主如此忠心,将来一定划出中国几省,立他为王。洪教主没口子的称谢。韦小宝又惊又怒,心想:“洪教主这家伙也是大汉奸,跟吴三桂没半点分别。他这计策倒毒辣得很,我得去禀告小皇帝,在天津海口多装大炮,罗刹国兵船来攻,就砰嘭,砰嘭,轰他妈的。”

只听洪教主说道:“总督大人远道来到中国,我们没甚么好东西孝敬,这里是大东珠一百颗,貂皮一百张,人参一百斤,送给总督大人,另外还有贡品,呈给罗刹国皇上。”韦小宝听到这里,心道:“这老狗居然备了这许多礼物,倒也神通广大。”突然觉得脸上一热,那女子将脸颊贴了过来,跟着又觉她伸手来自己身上摸索。韦小宝低声道:“你摸我,我也不客气了。”伸手向她胸口摸去。那女子突然格的一声,笑了出来。这一下笑声颇为不轻,洪教主登时听见了,但想总督大人房中藏了个女子,事属寻常,当下诈作没有听见,说了几句客套话,说道明天再行详谈,便告辞了出去。韦小宝突然听得头顶拍的一声,眼前耀眼生光,原来自己和那女子搂抱着缩在一只大木箱中,箱盖刚给人掀开。那女子嘻嘻娇笑,跳出木箱,取一件衣衫披在身上,对韦小宝笑道:“出来,出来!”

韦小宝慢慢从木箱中跨了出来。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外国军官手按佩剑,站在箱旁。那女子笑道:“还有一个!”双儿本想躲在箱中,韦小宝倘若遇险,便可设法相救,听她这么说,也只得跃出。韦小宝见那女子一头黄金也似的头发,直披到肩头,一双眼珠碧绿,骨溜溜地转动,皮色雪白,容貌甚是美丽,只是鼻子却未免太高了一点,身材也比他高了半个头。韦小宝从来没见过外国女子,瞧不出她有多大年纪,料想不过二十来岁。她笑吟吟的瞧着韦小宝,说道:“你,小孩子,摸我,坏蛋,嘻嘻!”那总督沉着脸,叽哩咕噜的说了一会。那女子也是叽哩咕噜的一套。那总督神态恭敬,鞠了几个躬。那女子又说起话来,跟着手指韦小宝。那总督打开门,又将那中国人传译叫了进来,一男一女不住口的说话。

韦小宝见屋中陈设了不少毛皮,榻上放了好几件金光闪闪的女子衣服,看那女子露出雪白的一半酥胸,两条小腿,肤光晶莹,心想:“刚才把这女人抱在怀里,怎地只这么马马虎虎的摸得几下,就此算了?抓到一副好牌,却忘了吃注。我可给洪教主吓胡涂了。”忽听那传译说道:“公主跟总督问你,你是甚么人?”韦小宝奇道:“她是公主吗?”那传译者道:“这位是罗刹国皇帝的御姊,苏菲亚公主殿下,这位是高里津总督阁下,快快跪下行礼。”韦小宝心想:“公主殿下,那有这般乱七八糟的?”但随即想到,康熙御妹建宁公主的乱七八糟,实不在这位罗刹公主之下,凡皇帝御姊御妹,必定美丽而乱七八糟,那么这公主必是真货了,于是笑嘻嘻的请了个安,说道:“公主殿下,你好,你真美貌之极,好像是天上仙女下凡。我们中国,从来没有你这样的美女。”苏菲亚会说一些最粗浅的中国话,听了韦小宝的说话,知是称赞自己美丽,登时心花怒放,说道:“小孩子,很好,有赏。”走到桌边,拉着抽屉,取了十几枚金币,放在韦小宝手里。韦小宝道:“多谢。”伸手过来,烛光之下,见到公主五根手指真如玉葱一般,忍不住伸手抓住,放在嘴边吻了一吻。那传译大惊,喝道:“不得无礼!”那知道吻手之礼,在西洋外国甚是通行,原是对高贵妇女十分尊敬的表示,韦小宝误打误撞,竟然行得对了。只不过吻手礼吻的是女子手背,他却捉住了苏菲亚公主的手掌,乱吮手指,显得颇为急色。苏菲亚格格娇笑,竟不把手抽回。

苏菲亚笑问:“小孩子,干甚么的?”韦小宝道:“小孩子,打猎的。”突然门外一人朗声说道:“这小孩子是中国皇帝手下的大臣,不可给他瞒过了。”正是洪教主的声音。

韦小宝只吓得魂飞天外,一扯双儿的衣袖,便即向门外冲出。一推开门,只见洪教主双手张开,拦在门口。双儿跳起身来,迎面一拳。洪教主左手格开,右手一指己点在她腰里,双儿嗯的一声,摔在地下。

韦小宝笑道:“洪教主,你老人家仙福永享,寿与天齐。夫人呢,她也来了吗?”洪教主不答,左手抓住了他后领,提进房来,说道:“启禀公主殿下,总督大人:这人叫做韦小宝,是中国皇帝最亲信的大臣,是皇帝的侍卫副总管、亲兵都统、钦差大臣、封的是一等子爵。”那传译将这几句话译了。

苏菲亚公主和总督脸上都现出不信的神色。苏菲亚笑道:“小孩子,不是大臣。大臣,假的。”

洪教主道:“敝人有证据。”回头吩咐:“把这小子的衣服取来。”只见陆高轩提了一个包袱进来,一打开,赫然是韦小宝原来的衣帽服饰。韦小宝大为惊奇:“这些衣服怎地都到了他手里?洪教主当真神通广大。”洪教主吩咐陆高轩:“给他穿上了。”陆高轩答应了,抖开衣服,便给韦小宝穿上。这些衣衫连同黄马褂,都在树林中给荆棘扯破了,但穿在身上,显然十分合身,戴上帽子和花翎,果然是个清廷大官。这些衣帽若不是韦小宝自己的,世上难有这等小号的大官服色。

韦小宝笑嘻嘻的道:“洪教主,你本事不小,我沿路丢掉衣衫,你就沿路的拾。”洪教主吩咐陆高轩:“搜他身上,看有甚么东西。”韦小宝道:“不用你搜,我拿出来便是。”从怀里掏出一大叠银票,数额甚巨。那总督在辽东已久,识得银票,随手翻了几下,大为惊奇,对公主叽哩咕噜,似乎是说:“这小孩果然很有些来历,身边带了这许多银子。”洪教主道:“这小鬼狡狯得很,搜他的身。”陆高轩将韦小宝身边所有物事尽数搜了出来,其中有一道康熙亲笔所写的密谕,着令:“钦差大臣、领内侍卫副大臣、兼骁骑营正黄旗满洲都统、钦赐巴图鲁勇号、赐穿黄马褂、一等子爵韦小宝前赴辽东一带公干,沿途文武百官,听候调遣。”这道谕旨上盖了御宝。那传译用罗刹话读了出来,苏菲亚公主和高里津总督听了,都啧啧称奇。洪教主道:“启禀公主:中国皇帝,是个小孩子,喜欢用小孩做大官。这个小孩,跟中国小皇帝游戏玩耍,会拍马屁,会吹牛皮,小皇帝喜欢他。”

苏菲亚不懂“拍马屁、吹牛皮”是甚么意思,问了传译之后,嘻嘻笑道:“我也喜欢人家拍马屁,吹牛皮,”韦小宝登时大喜。洪教主的脸色却十分难看。

苏菲亚又问:“中国小皇帝,几岁?”韦小宝道:“中国大皇帝,十七岁。”苏菲亚笑道:“罗刹大沙皇,是我弟弟,也是小孩,二十岁,不是头老子。”韦小宝一怔:“甚么头老子?啊,她说错了,把老头子说成头老子。”便指指她,说道:“罗刹美丽公主,不是头老子,很好。”指指自己,道:“中国大官,不是头老子,很好!”指指洪教主,道:“中国坏蛋,是头老子,不好!不好!”

苏菲亚笑得弯下腰来。那罗刹国总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也大声笑了起来。洪教主却铁青了脸,恨不得举掌便将韦小宝杀了。苏菲亚问道:“中国小孩子大官,到这里来,甚么做?”韦小宝道:“中国皇帝听说罗刹国的大人来到辽东,派我来瞧瞧。皇上知道罗刹国皇帝也不是头老子,知道罗刹公主是仙女下凡,派小人前来送礼,送给公主和总督大人大东珠两百颗,人参两百斤。不料路上遇到这个大强盗,把礼物抢了去……”韦小宝话没说完,洪教主已怒不可遏,提起右掌,便向韦小宝头顶劈落。韦小宝先前在箱子中听到洪教主送了不少珍贵礼物给总督,于是拿来加上一倍,说成是皇帝送的。他口中述说之时,全神贯注瞧着洪教主,一见他提起手掌,当即使开九难所授“神行百变”轻功,溜到了苏菲亚公主身后。只听得豁喇一声大响,一张木椅给洪教主掌力击得倒塌下来。高里津吃了一惊,拔出短铳,将铳口指住洪教主,喝令不得乱动。刚才韦小宝那番话说得太长,公主听不懂,命传译传话,听完后向洪教主笑道:“你的礼物,抢他的,自己要一半,不好!”洪教主急道:“不是。这小子最会胡说,公主千万不可信他的。”他见罗刹总督以短铳指着自己,虽然西洋火器厉害,但以他武功,也自不惧,只是正当图谋大事之际,要倚仗罗刹国大力支撑,不能因一时之忿而得罪了总督,当下慢慢退到门边,并不反抗。高里津收起了短铳,说了几句。传译道:“总督大人请洪教主不必气恼,他知道这小孩子胡说。苏菲亚公主秘密来到东方,中国皇帝决不会知道。中国皇帝也不会送礼给罗刹国总督。”洪教主怒气顿息,微笑道:“总督大人英明,见事明白,果然不会受这小子蒙骗。”

高里津问起韦小宝的来历。洪教主将他如何杀了大臣鳌拜、如何送御妹到云南去完婚、如何吹牛拍马、作恶多端、以致深得康熙宠幸等情加油添酱的说了,最后说道:“这小子是小皇帝的左右手,咱们杀了这小子,小皇帝一定大大不快活。咱们起兵干事,成功起来也快得多。”他一面说,传译不停的译成罗刹语。苏菲亚公主笑吟吟的瞧着韦小宝,大感兴味,似乎洪教主说得韦小宝越是十恶不赦,她听来越开心。高里津沉吟半晌,问道:“中国皇帝很喜欢这小孩?”洪教主道:“不错。否则他小小年纪,怎会做这样的大官?”高里津道:“这小孩不能杀,送信给中国皇帝,叫他拿大批金银珠宝,来换他回去。”苏菲亚大喜,在高里津左颊上轻轻一吻,说了几句话。这几句话那传译不译出来,想来是赞他聪明。韦小宝心下暗喜:“只要不杀我就好,要小皇帝拿些金银珠宝来赎,那容易得很。”洪教主神色不愉,却也无可奈何。韦小宝将那叠银票分成了三叠,一叠送给苏菲亚公主,另一叠送给高里津,从第三叠中抽了两张一百两的出来,送给那传译,其余的揣入了自己怀中。

苏菲亚、高里津、和那传译都很喜欢。苏菲亚要那传译数过,一共是多少银两,命他设法派人去关内兑换银子。一数之下竟是十万两有余,无意之间发了一笔大财,不由得心花怒放,抱住韦小宝,在他两边面颊上连连亲吻,说道:“银子够多啦,放了这孩子回去罢!”

韦小宝心想此刻放了自己,非给洪教主抽筋剥皮不可,忙道:“这样美丽的公主,我从来没见过,想多看几天。”苏菲亚格格娇笑,说道:“我们,明天,回莫斯科去了。”韦小宝哪知莫斯科在甚么地方,说道:“美丽公主,去莫斯科,小孩子大官,也去莫斯科。美丽公主,去天上月亮,小孩子大官,也去天上月亮。”苏菲亚见他说话伶俐,讨人欢喜,点头道:“好,我带你去莫斯科。”高里津眉头微皱,待要阻止,随即微笑点头,说道:“很好,我们带你去莫斯科。”向洪教主挥了挥手。洪教主只得告辞,出门时向韦小宝怒目而视。韦小宝向他伸伸舌头,扮个鬼脸,说道:“洪教主仙福永享,寿与天齐。”洪教主怒极,带了陆高轩等人,迳自去了。

罗刹国皇帝称为沙皇,今年二十岁,名叫西奥图三世,苏菲亚是他姊姊。这位西奥图三世生有残疾,行动不便,国家大事,经常在卧榻之上处理裁决。

罗刹风俗与中华礼义之邦大异,男女之防,向来随便。苏菲亚生性放纵,又生得美貌,朝中王公将军颇多是她情人。高里津总督英俊倜傥,很得公主欢心。他奉派来到东方,在尼布楚、雅克萨两地筑城,企图进窥中国的蒙古、辽东等地。雅克萨城所在之处,便是满洲八旗的藏宝地。此处地当两条大江合流的要冲,满洲人和罗刹人竟不约而同的都选中了。公主天性好动贪玩,听说东方神秘古怪,加之思念情人,竟万里迢迢的从莫斯科追了来。

苏菲亚虽然喜欢高里津,却做梦也没想过甚么坚贞专一。这日在高里津卧房中发现了一个地道,好奇心起,下去探察。这地道通到雅克萨城外,与哨岗联络,本是总督生怕城中有变,以备逃脱之用。苏菲亚见到那守兵,出言挑逗,便跟他胡天胡地起来。这时她听韦小宝说要跟去莫斯科,觉得倒也有趣,便带了他和双儿同行。

苏菲亚有一队二百名哥萨克兵护卫,有时乘马,有时坐雪橇,在无边无际的大雪原中日日向西。

如此行得二十余日,离雅克萨城已然极远,洪教主再也不会追来,韦小宝一问去莫斯科竟然尚有四个多月,不由得大吃一惊,说道:“那不是到了天边吗?再走四个多月,中国小孩变成外国头老子了。”苏菲亚道:“那你想回北京去吗?你看厌我了?”韦小宝道:“美丽公主就是看一千年、一万年,也看不厌。不过去得这样远,我害怕起来了。”

苏菲亚这二十几日中跟他说话解闷,多学了许多中国话。韦小宝聪明伶俐,也学了不少罗刹话。两人旅途寂寥,一个本非贞女,一个也不是君子;一个既不会守身如玉,另一个也不肯坐怀不乱,自不免结下些雾水姻缘。这时苏菲亚听说他要回北京去,不由得有些恋恋不舍,说道:“我不许你走。你送我到莫斯科,陪我一年,然后让你回去。”韦小宝暗暗叫苦,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已知公主性格刚毅,倘若不听她话,硬是要走,她多半会命哥萨克兵杀了自己,当下满脸笑容,连称十分欢喜。

到得傍晚,悄悄去和双儿商量,是否有脱身的机会。双儿道:“相公要怎么办,我听你吩咐便是。”韦小宝眼望茫茫雪原,长叹一声,摇了摇头,知道两人倘若逃走,如不带足粮食,就算苏菲亚不派人来追,在这大雪原中也非冻死饿死不可。以前在辽东森林雪原之中,虽然荒僻寒冷,还可打猎寻食,这时却连雀鸟也极少,有时整整行走一日,雪地中见不到一只野兽的足迹,更不用说梅花鹿了。无可奈何之下,只得伴随苏菲亚西去。韦小宝初时还记挂小皇帝怎样了,吴三桂有没有造反,阿珂那美貌小妞不知是不是在昆明,洪教主和方怡又不知在哪里。在大雪原中又行得一个多月,连这些念头也不想了,在这冰天雪地之中,似乎脑子也结成了冰。好在他生性快活,无忧无虑,有时和苏菲亚说些不三不四的罗刹笑话,有时对双儿胡诌些信口开河的故事,却也颇不寂寞。

这一日终于到了莫斯科城外。那时已是四月天时,气候渐暖,冰雪也消融了。但见那莫斯科城城墙虽坚厚巨大,却建造得十分粗糙,远望城中房屋,也是污秽简陋,别说不能跟北京、扬州这些大城相比,较之中土的中小城市,也远为不及。只几座圆顶尖塔的大教堂倒还宏伟。韦小宝一见之下,登时瞧不起罗刹国:“狗屁罗刹国,甚么了不起?拿到我们中国来,这种地方是养牛养猪的。亏这公主一路上还大吹莫斯科的繁华呢。”离莫斯科数十里时,公主的卫队便已飞马进城禀报。只听得号角声响,城中一队火枪兵骑马出来。罗刹人性喜侵占兼并,是以国土广大,自东至西,达数万里之遥,人种复杂。国中精锐的军队一是哥萨克骑兵,东征西战,攻城掠地,压服各族人民;另一是火枪营,火器犀利,是拱卫京师的沙皇亲兵。火枪手驰到近处,苏菲亚吃了一惊,只见众官兵头上都插了黑色羽毛,火枪上悬了一条条黑布,那是国有大丧的标记,忙纵马上前,高声问道:“发生了甚么事?”火枪营队长翻身下马,上前躬身说道:“启禀公主:皇上蒙上帝召唤,已离开了国家人民,上天堂去了。”苏菲亚心中悲痛,流下泪来,问道:“那是甚么时候的事?”那队长道:“公主倘若早到四天,就可跟皇上诀别了。”苏菲亚虽然早知沙皇兄弟身子衰弱,命不长久,但乍闻凶耗,仍是不胜伤感,伏在鞍上大哭起来。韦小宝见公主忽然大哭,一问传译,才知是罗刹国皇帝死了,心头一喜:“罗刹国皇帝仙福不享,国里总要乱一阵子子,要派兵去打中国,就没这么容易。”

苏菲亚等一行随着那队长进城,便要进宫。那队长道:“皇太后吩咐,请公主到城外猎宫休息。”苏菲亚又惊又怒,喝道:“甚么皇太后?那个皇太后管得着我?”那队长左手一挥,火枪手提起火枪,对住了随从公主的卫队,缴下了他们的刀枪,吩咐众卫士下马。公主怒道:“你们想造反吗?”那队长道:“皇太后怕公主回京之后,不奉新皇谕旨,因此命小将保护公主。”苏菲亚胀红了脸,怒道:“新皇?新皇是谁?”那队长道:“新皇是彼得一世陛下。”苏菲亚仰天大笑,说道:“彼得?彼得是个十岁小孩子,他会做甚么沙皇?你说的甚么皇太后,就是娜达丽亚了?”那队长道:“正是。”

苏菲亚的父亲阿莱克修斯·米海洛维支沙皇娶过两位皇后。第一位皇后子女甚多,前皇西奥图三世和苏菲亚公主都是她所生,另有个小儿子叫做伊凡。第二位皇后娜达丽亚年轻得多,只生了一个儿子,便是彼得。

苏菲亚道:“你领我进宫,我见娜达丽亚评道理去。我弟弟伊凡年纪比彼得大,为甚么不立他做沙皇?朝里的大臣怎样了?大家都不讲理么?”

那队长道:“小将只奉皇太后和沙皇的命令,请公主别见怪。”说着拉了苏菲亚坐骑的马缰,折而向东。苏菲亚怒不可遏,她一生之中,有谁敢对她这样无礼过,提起马鞭,夹头夹脑的向那队长头上抽去。那队长微微一笑,闪身避开,翻身上了马背,带劣谟伍,拥着公主,连同韦小宝和双儿,一起送入了城外猎宫。火枪队在宫外布防守卫,谁也不许出来。苏菲亚公主大怒若狂,将寝室中的家具物件砸得稀烂。猎宫的厨子按时送来酒水食物,也都给苏菲亚劈面摔去。如此过得数日,眼见猎宫外的守御丝毫不见松懈,苏菲亚把队长叫来,问他要把自己关到甚么时候。那队长道:“皇太后吩咐,请公主在这里休息,等到彼得一世陛下庆祝登基五十周年,就放公主出去,参加庆典。”苏菲亚大怒,说道:“你说甚么?彼得庆祝登基五十周年,岂不是要把我在这里关上五十年?”那队长微笑道:“小将今年四十岁了,相信不能再侍候公主五十年。过得十年、十五年,定有更年轻的队长来接替。”苏菲亚想到要在这里给关上五十年,登时不寒而栗,强笑道:“你过来,队长,我瞧你可生得挺英俊哪。”想以美色相诱,让这队长拜倒石榴裙下,胡里胡涂的放了自己出去。那队长深深鞠了一躬,反而退后一步,说道:“公主请原谅。皇太后有旨:火枪营的官兵之中,倘若有人碰到了公主的一根手指,立刻就要斩首。杀了队长,副队长升上;杀了副队长,第一小队的小队长升上。大家想升官,监视得紧紧的。”原来皇太后素知苏菲亚美貌风流,若无这项规定,只怕关她不住。那队长退出后,苏菲亚无计可施,只有伏床痛哭,不住口的大骂皇太后。韦小宝在猎宫中给关了多日,眼见公主每日里只是大发脾气,监守的火枪手也十分粗暴无礼,心想鬼子的地方果然鬼里鬼气,和双儿商量了几次,总觉逃出猎宫当可办到,要回中土去,却是难上加难。倘若无人带领,定会在大草原中迷失。别说要乘车骑马走上四五个月方回得到北京,多半只走得四五天,就已晕头转向、不辨东西南北了。两人无计可施,韦小宝只好满口胡柴,博得双儿一笑,聊以遣怀。这日正在说唐僧带了孙悟空、沙和尚、猪八戒到西天取经。韦小宝道:“我跟你打赌,唐僧到的西天,一定没莫斯科远。所以哪,我比唐僧还厉害。你如不信,跟你赌甚么?”双儿毫无赌兴,说道:“相公说比唐僧还厉害,就比唐僧厉害好了,我不跟你赌。我可没猪八戒厉害。”说着抿嘴一笑。忽听得那边公主房中,又是一阵摔物、擂床、顿足、哭泣之声。韦小宝叹了口气,说道:“我去劝劝,老是哭闹,有甚么用?”走到公主房中,说道:“公主,你别哭,我说个笑话给你听。”苏菲亚俯伏在床,双足反过来乱踢,哭道:“我不听,我不听。我要沙里扎进地狱去,要沙里扎娜达丽亚进地狱去。韦小宝不懂“沙里扎”是甚么意思,一问原来是“沙皇的妈妈”,登时大为高兴,说道:“我道沙里扎是甚么恶人,原来就是皇太后。我跟你说,中国的沙里扎,叫做老婊子,也是个大大的恶人,后来我想了个法子,将她赶出皇宫去了。皇帝十分开心,就封我做中国大官。”苏菲亚大喜,翻身坐起,问道:“你用甚么法子?”韦小宝心想:“我赶走老婊子,只因她是假太后。你这罗刹老婊子,却是货真价实的沙里扎,我那法子自然不管用。”说道:“我这法子是串通了小皇帝,对付中国沙里扎。”苏菲亚皱眉道:“彼得很爱他妈妈,不会听我的话去反对沙里扎。除非……除非……”摇摇头,从床上起来,赤了一双脚,在地毡走来走去,咬紧了牙思索。

韦小宝道:“我们中国有过一个女皇帝,叫做武则天。这女皇帝娶了许许多多男皇后、男老婆,快活得很。公主哪,我瞧你跟她倒差不多,不如自己来做女沙皇。”

苏菲亚心中一动,这件事她可从来没想到过,罗刹国从来没女沙皇,她一直认为女子是不能做沙皇的。中国既有女皇帝,罗刹国为甚么不能有女沙皇?

她自被囚在猎宫中之后,惊惧愤怒,脑中所不停盘旋的,只是如何逃出宫去,就算再到东方雅克萨,去跟高里津总督在一起,也比给皇太后监禁着好得多,这时忽然听到韦小宝说起“女沙皇”,眼前陡然间出现了一个新天地。她转过身来,眼中放出光彩,双手按住韦小宝肩头,在他左颊上轻轻一吻,微笑道:“我如做了女沙皇,就封你为皇后。”韦小宝吓了一跳,心想:“这可万万使不得。”忙道:“我,中国人,做不得罗刹国男皇后,你封我做大官罢。”苏菲亚道:“你又做皇后,又做大官。”韦小宝心想:“眼前不知性命是不是能保,却在穷快活,又封我做皇后,又做大官。”苏菲亚道:“你快给我想个法子,怎么让我做女沙皇。”韦小宝皱起眉头,说到军国大事,他的见识实在平庸得很,和康熙固然天差地远,也远远及不上陈近南、索额图、吴三桂等人,说道:“公主,这种事难得很,我可不会想了。我即刻回去北京,请问我们的小皇帝,让他给出个主意,然后我带一批大本事的人回来,捉住那沙里扎罗刹老婊子,又捉住彼得小沙皇,这就大功告成了。”他说到“大功告成”四字,忍不住搂住苏菲亚,吻了她一下。

苏菲亚“唔”了一声,说道:“不成,不成!你回去北京,再来莫斯科,一年也不够,我,已经死了,上天堂了。”韦小宝心想这话倒也不错,叹了口气,说道:“美丽公主,上天堂,中国小孩子大官,也跟着上天堂了。”苏菲亚轻轻将他一推,说道:“中国小孩,就会说话骗人,哄人欢喜,没用,拍……拍牛屁,吹马皮。”韦小宝听她把“拍马屁、吹牛皮”说成了相反,不由得哈哈大笑,随即见她脸有鄙夷之色,显是瞧不起自己,暗暗恼怒,寻思:“有甚么法子让她做女沙皇?武则天那女皇帝不知是怎么做成的?咱们不妨在罗刹国也来个印板,就可惜离北京太远,没法子问小皇帝或是索大哥。”韦小宝的学问,一是来自听说书,二是来自看戏,自从做了大官之后,说书是不大听了,戏却看了不少,但武则天怎生做上了女皇帝,这故事偏偏没听过、看过。他眼望窗外,怔怔的出神,心中闪过许多说书和戏文中的故事:“女皇帝不知道,男皇帝是怎么做成的?朱元璋是打出来的天下,手下有大将徐达、常遇春、胡大海、沐英……”这是评话“大明英烈传”中的故事;又想:“李自成带兵打到北京,我师父的爸爸崇祯皇帝就上吊死了,李自成自己做了皇帝。清兵兵打走李自成,顺治老皇爷就做上了皇帝。吴三桂想做皇帝,就得起兵造反。看来不论是谁要做皇帝,都得带了兵大战一场,只杀得沙尘滚滚,血流成河,尸骨如山。”一想到打仗,登时便觉害怕。又想:“我们给关在这里,又有甚么兵?打甚么仗了?如果不打仗,做不做得成皇帝呢?”他对中国历史的知识有限之极,只知道不打仗而做皇帝的,只是康熙小皇帝一人,那是老皇爷出家而让位给他的。这法子当然不能学样。再想:看过的许多戏文之中,有一出《斩黄袍》,宋朝皇帝赵匡胤杀了大将郑恩,他妻子起兵为夫报仇。赵匡胤打不过,只好苦苦哀求,脱下黄袍来让她一刀斩为两截,算是皇帝的替身,好让郑夫人出气,皇帝大大出丑。有一出《鹿台恨》,纣王无道,姜太公帮周武王起兵,逼得纣王在鹿台上烧死,周武王做了皇帝。(韦小宝自然不知道,那时候还没有皇帝。)曹操这大白脸奸臣是怎么做了皇帝的呢?有一出戏文《逍遥津》,曹操带兵逼死了汉甚么帝,自己就做了皇帝,他手下大将有个张甚么、许甚么,都是很厉害的。(韦小宝记错了,曹操没有做皇帝。)刘备怎么做皇帝的?不知道,一定是关公、张飞、赵云给他打出来的。

总而言之,要做皇帝,非打不行。就算做了皇帝,如果打不过人家,皇帝还是会给人家抢去做,就算不抢去,也会出丑倒霉。说书先生说《水浒传》,“林教头火併王伦”,晁盖要做强盗头子,串通林冲,杀了梁山泊上原来的大头子王伦。可见就算做强盗头子,也是要打。

苏菲亚见他咬牙切齿,捏紧了拳头,虚打作势,笑问:“你干甚么?”韦小宝一怔,从沉思中醒觉过来,说道:“要做皇帝,一定得打。”苏菲亚一呆,问道:“打?跟谁打?”韦小宝道:“自然跟罗刹老婊子打。”

苏菲亚听他说过几次“罗刹老婊子”,不懂“老婊子”三字是甚么意思,正要询问,忽然房门推开,那火枪营队长走进房来,一把抓住韦小宝胸口,叽哩咕噜说了一阵子话,将他抓了出去,又存他屁股上重重踢了一脚。

那队长哈哈大笑,第二脚又向他踢去。韦小宝大怒,忽然纵起,一个筋斗翻了过来,已骑在那队长颈中,正是当日洪教主所授的救命三招之一“狄青降龙”。这一招他并未练熟,倘若用以对付武学高手,差得还远,但这罗刹队长怎会中土武功?韦小宝虽然毛手毛脚的一翻一跃,居然还是得手,双手食指压上他两眼,喝道:“不许动!眼睛,死了!”他不知罗刹话如何说“不许动,否则挖出你的眼珠。”只好说:“眼睛,死了!”那队长悟性倒还不低,居然懂得,大惊之下,当即不动。韦小宝右手拉扯他右耳,叫道:“走!”便如骑马一样,骑着他走回公主房中,叫道:“关门!火枪,拿。”苏菲亚又惊又喜,忙关上了门,从队长身边抽出短枪,抵住他背心。韦小宝从他肩头跃下,解下他腰带来绑了双足,再解下他裤带,反绑了他双手。那队长裤带一去,裤子登时跌落,露出光光的下身。苏菲亚和韦小宝哈哈大笑。那队长胀红了脸,咬牙切齿,愤怒之极。

房门轻轻推开,双儿探头进来,问道:“相公,没事吗?”韦小宝招手叫她进来,又关上了房门。双儿见到那队长狼狈的情状,又是好笑,又是奇怪。

苏菲亚问韦小宝:“捉住队长,有甚么用?”韦小宝捉住这队长,只是出于一时气愤,没想到有甚么用,听苏菲亚问及,灵机一动,说道:“叫他带兵造反。”他不会说罗刹话的“造反”,用中国话说了。又道:“叫他杀沙里扎,杀沙皇,你,做女沙皇。”

苏菲亚不懂中国话“造反”是甚么意思,但“杀沙里扎,杀沙皇,你,做女沙皇”的话却是懂的,一怔之下,随即大喜,向那队长叽哩咕噜的说了起来。

韦小宝听着两人大说罗刹话,不知所云,只见那队长不住摇头,料想他不肯答应,叫道:“他不听话,杀了。”从靴筒中拔出匕首,在那队长左颊上一刮,嗤的一声响,登时刮下了一大片胡子。苏菲亚笑道:“好锋利的短剑。”那队长吓得面如土色,心想:“这小蛮子原来有把短剑藏在皮靴里,真是古怪,当时没搜了出来。”

苏菲亚问他:“到底肯不肯投降?拥我为女沙皇?”那队长道:“不是我不肯拥戴公主,我部下决计不会听令的。莫斯科有二十营火枪队,我们只有一营,就算造反,也打不过其余的十九营。”

苏菲亚一听,这话倒也有理,但要对韦小宝解释,一时却也说不明白,只得大打手势,说到二十营火枪队时,十根手指不够用,只好除下鞋子,连十根脚趾也用上了,这才凑足二十营之数。韦小宝好容易明白了,心想这件事倒好生为难,坐在椅上,苦苦思索:“这队长不肯造反,杀了他也是无用。”对苏菲亚道:“队长不肯,叫副队长来造反。”苏菲亚道:“副队长?”韦小宝道:“对,叫副队长来。”

苏菲亚把队长推到门边,用火枪指住他后心,说道:“叫副队长来!你如警告了他,我立刻就开枪。”那队长无奈,只得大声呼喝,叫副队长进来。

过了一会,副队长推门进来。双儿早已躲在门后,副队长一进门,双儿伸指在他背心戳了几下,登时点中了他穴道,动弹不得。双儿喜道:“相公,外国鬼子的穴道倒是一样的,我还怕鬼子的穴道不同。”

韦小宝笑道:“外国鬼子一样的有眼睛,有鼻子,有手有脚,自然也有穴道。”从副队长腰间拔出佩刀,对苏菲亚道:“你叫他,杀队长造反,他不肯,叫小队长来杀他。”苏菲亚心想此计甚妙,对副队长道:“你杀了队长,带领火枪营,做队长,听我命令。你不肯杀队长,我叫小队长来杀了你和队长,由小队长做队长。你杀不杀?”韦小宝道:“双儿,你解开他身上穴道,腿上的穴道可解不得。”双儿依言解了他上身穴道,将佩刀交在他手里。苏菲亚又问了一次。那队长破口大骂,连声恐吓。副队长平时和队长素有嫌,要他起兵造反,本是不敢,但听队长骂得恶毒,又想:“我若不杀你,那第一小队的小队长想做队长,也必杀你,反而连我也杀了。”当即提起佩刀,擦的一刀,砍下了那队长的脑袋。

这一刀砍下,苏菲亚、韦小宝、双儿三人齐声叫好。不过苏菲亚叫的是罗刹话“赫拉笑!”韦小宝和双儿叫的自然是中国话了。苏菲亚拉住了副队长的手,连声称赞他英勇忠义,立即升他为火枪营队长,说道:“你坐下,咱们仔细商量。”副队长皱起了眉头,指着韦小宝和双儿道:“这两个外国小孩子,使了魔术,我下身动不了。”苏菲亚对韦小宝道:“请你,魔法,去了!”双儿微微一笑,解开了副队长下身穴道。苏菲亚吩咐副队长:“你去传三个小队的小队长和副小队长进来,我要中国小孩子使魔法,每个人手动脚不动。”又跟韦小宝和双儿说了。副队长应命而去。过不多时,六名正副小队长排队站在门外。副队长一个个叫进房来,双儿逐个点了六人腰间的“志舍穴”和大腿的“环跳穴”。

苏菲亚道:“副队长决心拥我为女沙皇,我们要出兵去杀了沙里扎,你们服不服从?”

六名正副小队长眼见队长尸横就地,早知大事不妙,听苏菲亚这么说,更是心惊肉跳,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韦小宝心想:“满清来中国抢江山,鞑子兵搞‘扬州十日’,杀人放火,奸淫掳掠,老皇爷就此做成了皇帝。他妈的,我叫他们搞‘莫斯科十日’,搞得天下大乱,越乱越好。和尚打伞,无法无天!若不如此,怎抢得到皇帝做?”对苏菲亚道:“你叫大家进莫斯科城打仗,杀人、放火,答应他们做将军大官,有很多很多金子银子,大家抢美女做老婆!”苏菲亚一想不错,对副队长道:“你去召集全体火枪手。我来跟他们说话。”六百多名火枪手集合在猎宫广场。副队长派了十二名火枪手进来,将给点了穴道的六名正副小队长抬到广场。苏菲亚站在阶石上,大声说道:“火枪手们,你们都是罗刹国的勇士,为国家立过很大功劳。可是你们的饷银太少了,你们没有美丽的女人,没有钱花,酒也喝不够,住的屋子太小,太不舒服。莫斯科城里有很多有钱人,他们有好大的屋子,有很多仆人,有很多美丽的女人,你们没有。这公平不公平啊?”众火枪手一听,齐声叫道:“不公平!不公平!”苏菲亚道:“那些有钱人又肥又蠢,吃得好像一头头肥猪,如果跟你们比武,打得过你们么?这些富翁的枪法难道胜过了你们?他们的刀法难道胜过了你们?他们为国家、为沙皇立过功劳么?”她问一句,众火枪手就大声回答:“年特!”韦小宝只听众人一声“年特”又是一声“年特”,他知道在罗刹话中,这是“不”的意思,他不懂苏菲亚的话,还道公主劝火枪手造反,大家不肯听从,不禁担忧。苏菲亚又道:“你们都应当做将军,做富翁!你们个个应当升官发财。”众火枪手大声欢呼。有的问道:“苏菲亚公主,你有甚么法子让我们升官发财?”苏菲亚道:“你们想不想做将军?”众火枪手叫道:“要做啊。”苏菲亚道:“你们想不想有很多很多钱?”众火枪手道:“当然要啊!”苏菲亚又问:“你们想不想美丽的女人?”众火枪手都轰笑起来,叫道:“要!要!要!”苏菲亚道:“好!你们大家去莫斯科城里,跟其他十九营的火枪手说,是我苏菲亚公主下的命令,我是女沙皇,全罗刹国都听我的话。我准许你们,每一个火枪手,可以挑一家有钱人家,跟那个肥猪大富翁比武,谁杀得了他,那个富翁的大房子,他的金子银子,他的美丽女人、马车、骏马、衣服、仆人、婢女、美酒,甚么都是这个勇敢火枪手的。你们有没有勇气?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敢不敢去杀人、抢钱、抢女人?”众火枪手齐声大叫:“敢,敢,敢!杀人、抢钱、抢女人,有甚么不敢?”苏菲亚大喜,叫道:“那好得很,我还怕你们是胆小鬼,不敢去干大事!快拿伏特加酒来!喂,你们到地窖里去,把最好的伏特加酒都拿来。”

这沙皇猎宫的地窖之中,藏有数十年的陈酒,名贵之极,原是专供沙皇、皇后、公主、皇子以及王公大臣享用,这些火枪手本来哪能尝上一口?苏菲亚这命令一下,众兵士轰然大乐,登时便有数十人奔去取酒。

片刻间,众兵在广场之上,将一瓶瓶伏特加酒敲去瓶颈,抢了痛饮,欢声大叫:“苏菲亚,女沙皇,乌拉,乌拉,乌拉!苏菲亚,女沙皇,乌拉,乌拉,乌拉!”

罗刹话中,“乌拉”即是“万岁”之意,韦小宝虽然不懂,但见众兵欢呼畅饮,不住大叫“苏菲亚,女沙皇,乌拉”,料想是热诚拥戴。他拉拉苏菲亚的衣袖,说道:“叫他们,十二个小队长,杀了,不会退回来。”

苏菲亚连连点头,朗声叫道:“罗刹国英俊强壮的勇士们,大家听了:我吩咐你们去杀富翁,抢钱、抢女人,可是沙里扎不许,派了这些坏蛋来,要治你们的罪!”说着向六名正副小队长一指。当下便有十余名火枪手抽出佩刀,大叫:“杀了坏蛋!”十几把长刀砍将下来,立时将六名正副小队长砍死。罗刹人本来暴烈粗野,喝了伏特加酒后,全身发烧,眼见得六名小队长血肉横飞,更是不可抑制,大叫:“杀坏蛋去,抢钱、抢女人去!”苏菲亚道:“你们去向莫斯科城中十九营的火枪手说,大家一起干,哪一个队长不许,立刻杀了。哪一个贵族、将军、大臣不许,立刻杀了,把他家里的金子银子、美丽的妻子女儿,通统拿来分了。那些坏蛋的房子,放火烧了。”众兵大声欢呼,纷纷抽出长刀,背负火枪,牵过坐骑,翻身上马。过了一会,便听得蹄声急促,群向莫斯科城奔去。苏菲亚对副队长道:“你也去抢啊,有甚么客气?最要紧的,不可跟别的火枪营冲突,大家一起抢。你带人冲进克里姆林宫,把沙里扎和彼得捉了起来。宫里的金银珠宝,美丽宫女,叫大家尽量抢好了,都是我赐给你们的。”副队长大喜,应命上马而去。苏菲亚叹了口气,只觉全身无力,坐倒在阶石上,说道:“好累!”韦小宝道:“我扶你进去歇歇。”苏菲亚摇摇头,过了一会,说道:“咱们上碉楼去瞧瞧。”

这猎宫全以粗麻石砌成,碉楼高逾八九丈,原为?”望敌情之用。罗刹国立国之前,本是莫斯科的一个大公国,莫斯科大公爵翦平群雄,自立为沙皇。前朝沙皇生怕在出猎之时仇敌乘机偷袭,因此在莫斯科城外造了这座猎宫,以备仓卒遇敌之时守御待援。苏菲亚带了韦小宝和双儿登上碉楼,向西望去,隐隐见到莫斯科城中灯火点点,黑夜之中,十分宁静。苏菲亚担忧起来,说道:“怎么不打?他们,怕了?”韦小宝不明罗刹兵的性格,不知会不会上阵退缩,只得安慰她道:“不怕,不怕。”苏菲亚又问:“你怎知道叫兵士杀人、抢钱、抢女人,就可以,杀沙里扎,杀彼得?”韦小宝微笑道:“中国人,向来这样。”他想到了当年在扬州城中,听得老年人所说满清兵攻城的情形。清兵入关之后,在江苏等地遇到汉人猛烈抵抗,扬州尤其坚守不下。清军将帅就允许士兵破城之后,可以奸淫掳掠,一共十天。这“扬州十日”,实是惨酷无比。韦小宝自幼生长扬州,清兵如何攻城不克,主帅如何允许部卒抢钱抢女人,清兵如何奋勇进攻,这些故事从小听得多了。后来在北京,又听人说起当年李自成的部下如何在北京城里抢钱抢女人,张献忠又如何总是先答应部下,城破之后,大抢三天。看来要造反成功,便须搞得天下大乱,要天下大乱,便须让兵士抢钱抢女人。因此眼见火枪营士兵不敢造反,他自然而然的将“抢钱抢女人”五字真言说了出来。果然罗刹兵和中国兵一般无异,这五字秘诀,应验如神。

等了良久,黑暗中忽见莫斯科城里升起一团火焰。苏菲亚大喜,叫道:“动手了!”搂住韦小宝又吻又跳。韦小宝喜道:“他们放火了,这就行啦。杀人放火,定要连在一起干的。”过不多时,但见莫斯科城中火头四起,东边一股黑烟,西边一片火光。苏菲亚拍手大叫:“大家在杀人放火了。小宝,你真正聪明,想的计策真妙。”

韦小宝微微一笑,心想:“说到杀人放火,造反作乱,我们中国人的本事,比你们罗刹鬼子可大上一百倍了。这些计策有甚么稀奇?我们向来就是这样的。”

苏菲亚道:“你叫大家杀了正队长,杀了小队长,大家只好一直干下去了,再想回头也不行了。小孩子,真聪明,中国大官,了不起。”韦小宝道:“这叫做投名状。”苏菲亚道:“甚么,丢命上?”韦小宝哈哈大笑,说道:“是,丢了性命,拚命上啊。”心中暗骂罗刹人没学问。

中国人绿林为盗,入伙之时,盗魁必命新兄弟去做件案子,杀一个人。这人犯 了杀人大罪之后,从此不会去出首告密。《水浒传》中林冲上梁山泊入伙,王伦叫他去杀人做案,缴一个“投名状”。韦小宝听说书听得多了,熟知这门规矩,心想:“我们中国人的法子,罗刹鬼子一窍也不通,看来这些罗刹人虽然凶狠横蛮,倒也不难对付。”

苏菲亚眼见莫斯科城中火头越来越旺,四处蔓延,又担忧起来,不知火枪营官兵乱抢乱杀之后,变成怎生一番光景,问韦小宝:“杀人放火,抢钱抢女人,以后,怎样?”韦小宝一怔,他只知道要造反就得纵容士兵杀人放火、抢钱抢女人,以后怎么,可不懂了,只得说道:“这个?抢够了,不抢了。杀够了,不杀了。”

苏菲亚皱起眉头,心想这可不是办法,一时之间却也无计可施。三人瞧了一会,回入寝宫,静候消息。

次日一早,那火枪营副队长带了一小队人马,来到猎宫向苏菲亚报告:二十营火枪队昨晚遵奉女沙皇之命,抢了一夜,金银美女,抢了不计其数,已把沙里扎娜达丽亚杀了。苏菲亚大喜,跳起身来,叫道:“娜达丽亚杀死了?彼得呢?”副队长道:“小彼得已抓了起来,关在克里姆林宫的酒窖里。”苏菲亚大叫:“赫拉笑!赫拉笑!”

只听得马蹄声响,又有大队人马疾驰而来。苏菲亚脸上变色,惊问:“甚么人?”副队长道:“莫斯科城里的王公、大臣、将军们,齐来请陛下登位,做罗刹国女沙皇。”苏菲亚心花怒放,一把搂住韦小宝,在他左右颊上连吻数下,叫道:“中国小孩,好计策!”

耳听得马蹄声在猎宫外停歇,跟着皮靴击地声响,一群人走进宫来。当先一人是大臣波多尼兹亲王。他走到苏菲亚面前,躬身说道:“王公贵族、大臣将军一致议决,请苏菲亚公主回宫主持大局,平服动乱,恢复和平。”

苏菲亚满脸笑容,点头接纳,问道:“叛党首领娜达丽亚,是不是已经杀了?”波多尼兹亲王回禀:“娜达丽亚扰乱国家,杀害忠良,自私擅权,包藏祸心,已经遵奉上帝旨意,正法处决,大快人心。”苏菲亚道:“很好,咱们去克里姆林宫。”众大臣和火枪营蜂拥着苏菲亚,向莫斯科城而去,顷刻之间,猎宫中冷清清地只剩下韦小宝和双儿两人。韦小宝心下气愤,骂道:“他妈的,这罗刹公主过桥抽板,新人上了床,媒人丢过墙。她做了女沙皇,可不要我们啦。”双儿微笑道:“你想女沙皇封你做男皇后,是不是?”韦小宝道:“啊,你取笑我?瞧我不捉住你?”说着向双儿扑去。双儿嗤的一笑,闪身避过。其时方当初夏,天气和暖。猎宫中繁花如锦,百鸟争鸣,只是罗刹国花卉虫鸟和中土大异,花色丽而不香,鸟声怪而不和,韦小宝乃市井鄙夫,于这等分别毫不理会,和双儿在猎宫中到处游荡,无人前来打扰,倒也自得其乐。如此过得七八日,苏菲亚忽然派了一小队兵来,接二人进宫。韦小宝走进苏菲亚的寝宫,只见她头发散乱,伸足狠踢家具,只踢得砰嘭大响,正在大发脾气。她见韦小宝到来,登时脸有喜色,叫道:“中国小孩快来,出主意,想法子。”韦小宝心道:“你如不是遇上了难题,原也不会想到我。这一次可得敲笔竹杠,不能这么容易便帮你想计策了。”问道:“女沙皇陛下,你有甚么难题?”

苏菲亚不住摇头,说道:“我女沙皇,不是,他们,不肯,我,女沙皇,做的。”说了半天,韦小宝这才明白,原来罗刹国向来规矩,女子不能做沙皇。皇太后娜达丽亚虽然已死,仍有大批不少将军拥戴小沙皇彼得,坚决不肯废了他。这时城中乱事已经平定,苏菲亚虽得火枪营拥戴,但众大臣已然有备,调了大队哥萨克骑兵驻在莫斯科城外,随时可应召入城。苏菲亚再要号召火枪营作乱,已大为不易。

连日来克里姆林宫中会议,王公大臣分为两派,一派拥戴苏菲亚,一派拥戴彼得,争持不决。拥戴沙皇彼得的,都是手握实权的将军大臣,生怕女沙皇登位,另行任用新人当权;而拥戴苏菲亚的,则是一批不得意的贵族和商人,只盼新主上台,自己有油水好捞。苏菲亚幸得火枪营拥戴,有兵权在手,保皇派还不敢怎样,但保皇派能指挥哥萨克骑兵,实力殊不可侮。两派如果开火,胜败倒也难说。韦小宝心想:“这种国家大事,我是弄不懂的,有甚么屁计策想得出?不如溜之大吉,滚他妈的咸鸭蛋,免得他们两派混战起来,把韦小宝轰成了罗刹鱼子酱。”眼珠子一转,说道:“那容易得很,法子自然有的。不过我有……我要敲竹杠。”他本想说“我有条款”,但罗刹话说不上来,索性说了扬州话“敲竹杠”。苏菲亚问道:“甚么‘敲猪缸’?”韦小宝道:“敲竹杠就是……这个……我的法子,不能够,送给你。你给我东西,很多,很多,我再给你,法子。”苏菲亚大喜,忙道:“很好,很好,敲猪缸,我们大家敲猪缸!你要甚么,我都答应。你是不是想做我的男皇后?”韦小宝一惊:“这可不敢领教。要娶老婆,阿珂可比你好得多了。就是双儿这小丫头,也大大胜过你全身是毛的罗刹女人。”笑道:“做你的男皇后,当然很好,不过这样一来,你可做不成女沙皇了。”苏菲亚忙问原因。韦小宝道:“因为……这个那个辣块妈妈不开花!”他一时之间想不出理由充份的说辞,便随口讲些扬州土话,甚么“乖乖龙的东,猪油炒大葱”,苏菲亚那里懂得?问道:“是不是中国人做男皇后,罗刹人要不高兴?”韦小宝忙道:“是呀!罗刹男人,自己,说自己美貌,做不成男皇后,恨你,打你。”苏菲亚心想不错,罗刹男人确要吃醋,说道:“你不做我男皇后,别的要甚么,我都答应。”韦小宝道:“第一,我要做罗刹大官。”苏菲亚道:“这个容易,我做成了女沙皇后,便封你为伯爵,去管东方的鞑靼人。你黄面孔,低鼻子;鞑靼人,也是黄面孔,低鼻子。他们服你。”韦小宝道:“第二件,你和中国皇帝,不可打仗。你写信,我送去北京,罗刹女沙皇和中国皇帝,做好朋友,亲亲嘴,抱抱。中国兵很厉害,个个会魔法,手指一点,罗刹兵不会动了。打仗,罗刹人死了。我爱你,你死了,我哭了!”苏菲亚一听之下,登时大为感动。双儿出手点穴,火枪营的副队长和六名正副小队长立时不会动弹,苏菲亚是亲眼所见。她不知这是中国的上乘武功,甚是难学,即令韦小宝也是不会,还道中国人当真个个会此魔法,心想若和中国皇帝打仗,自是有输无赢,难得这中国小孩对自己一片真情,当即伸臂将他抱住,在他嘴上深深一吻,说道:“中国小孩,我也爱你。很好,罗刹兵打不过中国兵,大家不打,做好朋友。”啧的一声,又吻了他一下,问道:“还有甚么敲猪缸?再敲,再敲好啦!”韦小宝想了一想,道:“没有了。”苏菲亚道:“好,你快教我,怎样做女沙皇。”韦小宝心想这件事可不容易,只得东拉西扯,询问朝廷中的事情,想不出计策,便假装听不懂她话。苏菲亚渐渐觉察他在使奸,脸色便难看起来,说道:“你如骗我,我把你杀了。”

韦小宝大急,忙道:“不骗,不骗!”苏菲亚道:“那么我要做女沙皇,甚么法子?”韦小宝道:“这个……这个……”苏菲亚怒道:“甚么这个、这个?朝里一派拥护我,一派反对我,两派要打仗。我这派如果输了,那怎么办?”

韦小宝忽然想起,曾听小皇帝说过,满洲太祖皇帝当年立了四个贝勒。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三贝勒莽古尔泰、四贝勒皇太极。(韦小宝当然记不清四个贝勒的名字。)四个贝勒当时都有大权,颇有纷争,后来四贝勒皇太极得大贝勒代善支持,才压倒了对方,接承大位。因此代善一系,颇有权势,康亲王杰书就是代善的后人。

他想到此事,便道:“不要打,慢慢来。你和彼得,都做沙皇。将来,反对你的大臣、将军,一个一个,慢慢杀了。你再杀彼得,再做女沙皇。”

苏菲亚觉得此计倒也甚妙,不过众大臣一直说女子不能做沙皇,可真气人,于是将这情形说了。

韦小宝心想清朝开国之初,顺治皇爷还是个小皇帝,大权都在摄政王多尔衮手中,便道:“你不能做女沙皇,就先做摄政王。”苏菲亚问:“甚么是摄政王?”韦小宝道:“摄政王,不是沙皇,但是可以下命令杀人,打人屁股,可以赏钱,升他们的官。沙皇,假的,没有力气。摄政王,真的,有力气,能杀人,打人屁股,能给人升官,能赏钱,人人都怕,都听摄政王的话,不听沙皇的话。”

苏菲亚大喜,大叫:“赫拉笑!赫拉笑!”拥戴苏菲亚的王公将军人数较少,苏菲亚将其中为首的召进宫来,将韦小宝所献的计策和众人商议。苏菲亚掌握了莫斯科的兵权,但不能登基为女沙皇,主因在于无此先例。众大臣听到设立“摄政王”的计谋,都觉极妙,只须大权在手,做不做沙皇也没多大分别。众人商酌良久,又想了一条法子出来,立苏菲亚的同胞弟弟伊凡为大沙皇,让彼得仍做沙皇,乃是小沙皇。大小沙皇并立,免得拥彼得一派的人反对。苏菲亚公主则是“摄政女王”,处理一切朝政。

众人计议已定,苏菲亚立即聚集火枪营,再召集全体王公大臣,将这新法子宣示出来。她又向众大臣担保,决不任意罢免各人的职司,凡是拥护这办法的,一律升赏。众王公大臣见自己权位利益并无所损,又不坏了前朝的规矩,当下均无异议。“拥苏派”中有人首先引导,向苏菲亚女摄政王躬身行礼,余人尽皆跟随。苏菲亚大喜,命人去请弟弟伊凡到来,又将小沙皇彼得从酒窖中放了出来,两人并为大小沙皇。她自己坐在两个弟弟的下首,百官奏事,升赏黜陟,都由女摄政王裁决。其时伊凡十六岁,彼得十岁,年幼识浅,一切全听姊姊的主张。苏菲亚大权在握,心想此事那中国小孩大官厥功甚伟,若不是他接连想了几个巧妙主意出来,自己此刻还是被关在猎宫之中,再过得几个月,皇太后娜达丽亚多半会逼迫自己落发为尼,在尼姑庵中幽闭一世。想到这悲惨命运,温暖的夏天立时变成严冬,当下把韦小宝传来,大大称赞。韦小宝心想我那些法子,在中国人看来半点也不希奇,我在中国是个臭皮匠,到了罗刹国却变成了诸葛亮,真正好笑。他正想吹几句牛皮,忽然一想不妙,这个罗刹公主倘若从此要我做“罗刹诸葛亮”,把我留在身边,从此不放我回去,那可乖乖不得了,便道:“女摄政王娘娘,你做了摄政王,将来再做女沙皇,那就容易得很了。只须遵守一件事,人人就都服你。”苏菲亚问道:“甚么事?快快说给我听。”韦小宝道:“一言既出,三头马车难追。”原来罗刹人的马车,以三匹马拖拉,不同中国人之四马拖拉,因此中国的“驷马难追”,在罗刹国成了“三头马车难追”。苏菲亚不懂,问道:“甚么三头马车难追?”韦小宝道:“说过了的话,一定要算数。我们中国皇帝说的话,叫做皇帝的金口,那是决计反悔不得的。”苏菲亚恍然大悟,笑道:“我答应过你的事,你怕我反悔,是不是?亲爱的中国小孩,罗刹女摄政王的说话,是宝石口,比你们中国皇帝的金口还要贵重。”当下她以大小沙皇之名颁下谕旨,封韦小宝为管劣讷方鞑靼地方的伯爵,又命大臣写了一通国书,致送中国皇帝,由韦小宝送去,再派一名俄国使臣,带领两队哥萨克骑兵护送,金银财物,赏赐了不少。韦小宝贿赂她的那十几万两银票,也都捡出来还他。此外并有许多送给中国皇帝的礼物,均是貂皮、宝石等罗刹国的贵重特产。

这时苏菲亚已选了好几名罗刹国的俊男相陪,再也不来同韦小宝亲热。但韦小宝辞别那一天,苏菲亚想起这几个月来的恩情,又感激他建策首义的大功,甚是恋恋不舍。据俄罗斯正史所载,火枪手作乱,是在五月十五至十七的三日之中。五有廿九日,火枪营在苏菲亚指使之下,上书请伊凡和彼得并为沙皇,请苏菲亚公主摄政,裁决军国大事。乱事大定,已在六月中旬。

其时天气和暖,韦小宝跨下骏马,于两队哥萨克骑兵拥卫之下,在西伯利亚大草原上向东疾驰,和风拂面,蹄声盈耳,左顾俏丫头双儿雪肤樱唇,右盼罗刹国使臣碧眼黄须,貂皮财物,满载相随,当真意气风发之至,心想:“这次死里逃生,不但保了小命,还帮罗刹公主立了一场大功,全靠老子平日听得书多,看得戏多。”

中国立国数千年,争夺帝皇权位、造反斫杀,经验之丰,举世无与伦比。韦小宝所知者只是民间流传的一些皮毛,却已足以扬威异域,居然助人谋朝篡位,安邦定国。其实此事说来亦不希奇,满清开国将帅粗鄙无学,行军打仗的种种谋略,主要从一部《三国演义》小说中得来。当年清太宗使反间计,骗得崇祯皇帝自毁长城,杀了大将袁崇焕,就是抄袭《三国演义》中周瑜使计、令曹操斩了自己水军都督的故事。实则周瑜骗得曹操杀水军都督,历史上并无其事,乃是出于小说家杜撰,不料小说家言,后来竟尔成为事实,关涉到中国数百年气运,世事之奇,那更胜于小说了。满人入关后开疆拓土,使中国版图几为明朝之三倍,远胜于汉唐全盛之时,余荫直至今日,小说、戏剧、说书之功,亦殊不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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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俄罗斯火枪手作乱,伊凡、彼得大小沙皇并立,苏菲亚为女摄政王等事,确为史实。但韦小宝其人参与此事,则俄人以此事不雅,有辱国体,史书中并无记载。其时中国史官以未曾目睹,且蛮方异域之怪事,耳食传闻,不宜录之于中华正史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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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声苍老威猛,满含冷削之意!

仇恕面色一变,脱口道:”灵蛇毛臬来了!”

狭谷上立刻传下回应:”不错!正是老夫来了!”群豪俱是一惊,飞身掠到谷口,只见谷上人影一闪,百十个手持长弓利箭的大汉,立刻现身而出。

“灵蛇”毛臬卓立当中,厉声道:”不但老夫来了,老夫苦心招集的全部力量,也俱都在此,你们纵然胁生双翅,也再难飞渡了!””金剑侠”端木方正大笑一声,道:”那也未必见得!””灵蛇”毛臬冷笑道:”你可是想试上一试?”

端木方正大喝道:”正是!”

他长剑一挥,便待扑上,只听毛臬厉叱一声:”且慢!”他手掌一挥,两旁的大汉,立刻各自举起一包麻袋!

“灵蛇”毛臬的冷笑道:”你们可看到了么,这麻袋之中,尽是硝石火药,只要你们稍敢妄动,立时便是粉身碎骨之祸!”群豪俱都心头一寒,端木方正也不禁倏然退后!

“灵蛇”毛臬狂笑道:”这些催命物早已准备好了,只是要等老夫前来,是以迟迟没有挟下,否则你们此刻还有命么?”他语声微顿,接口又道:”下面的火势,也为你们留下了一角栖身之地,为的也是要等老夫前来,眼见你们受死!””清风剑”朱自羽纵声笑道:”老匹夫,你话说得也未免大狂了些吧!””灵蛇”毛桌冷笑道:”你口里虽在如此说话,其实心里也在害怕是么?只因此时此刻,你等自己算来算去,也知道自己无法逃生了!”群豪面上虽未动容”但暗中却不禁叹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们自己算来算去,也实是难以逃生了!

“灵蛇”毛臬目光四扫,得意地大笑道:”但各位还可不必太过惊怕,只因各位还可再多活片刻……”他笑声一顿,接口道:”各位可曾听到外面的声音是什么声音么调群豪凝神听去,只听狭谷之外,已响起一片车辚马嘶之声,其中还夹杂着一些铁槌敲打之声,听来竟有如造屋搭棚一般。”清风剑”朱白羽忍不住脱口道:”姓毛的,你这是在弄什么玄虚?””灵蛇”毛臬大笑道:”各位再也不会猜得到的,此刻狭谷之外,那一片斜坡上,正在张灯结彩,搭棚设椅。””清风剑”朱白羽大奇道:”张灯结彩,这是为了什么?”此人性情最是洒脱不羁,又最是好奇,无论在何时何地,他性情都难以更改,甚至值此生死俄顷之际,他仍是一贯本色!

“灵蛇”毛臬大笑道:”张灯结彩,自是为了等办喜事了!”朱白羽大声道:”谁的喜事?难道你一把年纪,还要娶亲么?嘿嘿,只怕你未入洞房,新娘就要你立下遗嘱了。””灵蛇”毛臬大笑道:”此刻你已是俎上鱼肉,任我宰割,是以你即使讥嘲老夫两句,老夫也不会放在心上。”他语声微顿,接道:”你老要问是谁的喜事,老夫也不妨告诉你,今日便是小女文琪,与昆仑弟子赵国明的成亲之日……”群豪俱是一怔,仇恕、慕容惜生对望一眼,心中亦不知是惊是诧,是悲是喜,慕容惜生幽幽叹道:”想不到她还会和别人成亲……”语声未了,”灵蛇”毛臬又自笑道:”少时时辰一到,老夫便要以这数百包硝石火药,作为迎接新人的爆竹,他们交拜天地之际,也就是你们粉身碎骨之时了。”群豪又是惊诧,又是愤怒。

只听一阵车马之声,奔腾而来,接着,似乎又有几条人影飞奔上了狭谷,一人大声道:”新人俱已到了,师傅可要下去准备一下么?有弟子等几人在这里看守,必定不会出错的!””灵蛇”毛臬道:”好!”

他转首面对群豪,大笑道:”今日老夫重重喜事,此刻失陪了,但各位只管放心,只要时辰一到,老夫还是会来见各位最后一面的。”大笑声中,他转身而去!

“清风剑”朱白羽长叹道:”气煞我了,竟眼睁睁看他威风!”端木方正面色深沉,道:”时已无多,我等好歹也要拼上一拼!”石磷一抚掌中长剑,沉重地点了点头,刹那间这些名剑手俱是豪气大作,热血奔腾,方待一冲而上!

慕容惜生突然微微一笑,道:”各位稍候,我们的救星已来了!”仇恕转首道:”谁?”

慕容惜生笑道:”你难道忘了毛臬还有两个变了心的徒弟?”仇恕蓦地想起了那日在废殿中听得之事,大笑道:”不错!”语声未了,岩上已发出一连串惨呼,十余条大汉,一连串地悬空跌了下来,接着一人大喝道,”各位还不冲上来”群豪再也不敢迟疑,齐地展动身形,飞扑而上!

狭谷上此刻已然大乱,纵有几人射下火箭,但也挡不住这些身经百战的一流武林高手了!

原来”夺命使者”铁平,”银刀使者”欧阳明,以及尉迟文、彭钩等人,一直隐忍,直到此刻才发动攻势!

铁平将”灵蛇”毛臬,”铁胆使者”钱卓骗了下去,立刻自身后将那些大汉击落狭谷。

除了他四人之外,还有几人也早已被他们说动,那些断指大汉蓦惊巨变,一时间,便都不禁慌了手脚!

狭谷外礼棚已自搭成,喜桌也已摆起,毛文琪凤彼霞冠,面披红纱,木然坐在礼棚里。

那”空幻大师”赵国明,也早已换了一身吉服,正自喜气洋洋地与”灵蛇”毛臬谈话。

巨变一生,他几人齐都大惊,毛臬惊呼道:”铁平,你疯了么?”语声未了,”清风剑”朱白羽已飞身掠下,大笑道:”姓毛的,你还要得意么?”他身形有如闪电,轻轻一掠,便到了毛臬身前,剑走轻灵,一招”玉女穿针”,急刺毛臬的胸膛!

毛臬拧身一闪,后退三尺,木然端坐的毛文琪,突地飞身而起,自吉服中拔出了那柄琥珀长剑。

她人剑似乎极少分离,此刻轻叱一声:”谁敢伤我爹爹?””清风剑”朱白羽道:”丫头,闪开!”

剑光一闪,直挥而去,毛文琪掌中琥珀长剑,急地迎了过来,两剑相交,朱白羽如中霹雳,全身一震。

就在这一震之间,他长剑已被带得脱手飞去。

毛文琪寸步不退,又是一剑挥来,朱白羽大呼道:”奇怪奇怪!”刷地后掠两丈,呆在地上发起愣来!

此刻群豪俱已掠下,”金剑侠”端木方正手挥金剑,与赵国明激战在一起,暂时未分胜负!

其余的人见到”清风剑”朱白羽竟一招便已落败,不禁俱都为之大惊,一时间谁也不敢出手!

只因”清风剑”朱白羽一代剑客,剑法造诣之深,早已名传海内,他一招便已落败,别人又怎能取胜?

毛文琪手握长剑,站在毛臬身前,冷笑道:”谁敢过来?”仇恕身形一展,慕容惜生道:”你难道忘了方才的话了,怎地还要……”仇恕怒道:”我纵不取他性命,也要将他武功废去,免得贻患世人,这并非复仇,只是除恶!”慕容惜生呆了一呆,身不由主,随之而去。

毛文琪冷笑道:”好呀,原来你们还没有死!”长剑展处,一溜大红色的光芒,直刺仇恕。

仇恕早已领教过她这柄”琥珀神剑”的妙用,此刻心里也不免有些惊慌,他虽然闪身避开,怎奈慕容惜生已不能移动。

刹那之间,剑光已至。仇恕无暇思索,真力贯注,举起掌中竹剑,挥剑迎了过去,”清风剑”朱白羽失声道:”完了!”哪知两剑相交处,毛文琪掌中的”琥珀神剑”,竟被仇恕剑上的真力,震得脱手飞起!

朱白羽以及四下群豪,俱都一惊,就连仇恕与毛文琪自己,也惊得愣在当地,只因仇恕自己也未想到,这竹剑会有如此威力,只有慕容惜生在心中暗暗叹道:看来天道循环,当真报应不爽,师傅曾经说过,这琥珀神剑,的妙用,惟有以湘妃竹制成的竹剑可破,而今日仇恕竟真的被迫得使用了竹剑,这岂非是冥冥中的主宰,特意将事情安排得这样?”这道理在那时的确不可解释,但如今你只要稍为懂得一些物理的常识,便可解释这”神奇”的事!

原来那琥珀剑的剑鞘中,衬有一层猫皮,而猫皮与琥珀摩擦,便可生电,”屠龙仙子”无意中发现了这情况,便练成一种可以将”电”在琥珀上保留许久,仍不发散的内力,普通刀剑触电之后,持剑人自然难免为之一震,那情况也正和被闪电所制相似!

而竹木却是”绝缘物体”,与电绝缘——这种物理科学上的微妙关系,在当时自然要被视为神话!

一时之间,四下群豪,欢声雷动!

“夺命使者”铁平振臂呼道:”断指朋友们,灵蛇毛臬,气数已尽,你们为了些许金银,难道就真的要随他同归于尽么?”断指大汉们面面相觑,只见场中局势,已然大变——空幻大师赵国明仍在与端木方正激斗,”铁胆使者”铁卓与毛文琪一前一后保护着”灵蛇”毛臬。

除了他们之外,其余的人,似乎都不是毛桌的心腹,那些搭棚结彩的人,早已走到一边蹲下。

这情况谁都一眼便能看出,”灵蛇”毛臬又已完了!

要知以金钱买下的友谊,永远是不会深厚的,以金钱买来的力量,也必定不会坚固耐久。

是以”灵蛇”毛桌平时看来,虽然声威显赫,但一到紧急关头,但立刻变得众叛亲离,孤独无助!

这只因他真心的朋友和党羽,都已被仇恕逐个击破!再加以他平日作恶大多,在江湖中声名太坏。

这种种原因造成的结果就是:当他得意时,成功时,有许多人曾阿谀于他,共享他的成功,他当他失败时,却无人分担他失败的苦果!

断指大汉们思来想去,都觉得犯不着为了几个钱便为毛桌拼命,大家心意不约而同,一齐摔下了刀剑!

“灵蛇”毛臬面容如霜,厉声道:”忘恩负义的奴才,你们…””清风剑”朱白羽大笑道:”谁受过你的恩惠?你倒说来听听!”语声未了,挥拳而上,”华山银鹤”也随之而去,只有石磷,他仍然木立在当地,没有向他下手!

“铁胆使者”钱卓,迎住了”清风剑”朱白羽!

“华山银鹤”身形闪动,拦住了毛臬的去路!

毛文琪突地大喝一声!”我和你们拼了!”

纤腰一扭,向仇恕与慕容惜生扑来,慕容惜生叹道:”文琪,你……你……”她怎能与毛文琪动手,身形不住后退,仇恕也只得随着她后退,毛文琪招式有如疯狂,嘶声道:”你们退什么,退什么……”仇恕叹道:”我不伤你,也不杀你爹爹,你去吧!”毛文琪有如未闻,招式更见疯狂,仇恕暗叹忖道:”难道她真的疯了么?”思念一转之间,毛文琪疯狂的招式,突地停了下来!

她呆呆地木立地上,身上开始微微颤抖。

众人见了她如此变化,更为惊奇,只听远处突地传来一缕飘渺的笛声,凄清萧索,如慕如诉……

群豪的身手,竟不由自主地随着笛声慢了下来。

毛文琪却突地身形一闪,轻轻一拍端木方正的肩,端木方正呆了一呆,只见她已掠到赵国明身前。

笛声继续着,群豪只觉心中突地丧失斗志,谁也不愿动手。

只见毛文琪突地手掌一扬,揭开了面上红巾!

赵国明目光动处,颜色惨变,失声道:”你……你……”毛文琪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冷道:”我早已自己毁了容貌,你还不知道么?”原来”灵蛇”毛臬虽见到爱女容毁,却一直瞒着赵国明。

赵国明惊震之下,已骇得呆了,那乐声竟令他无法动弹,哪知毛文琪却突地自腰畔拔出一柄匕首!

这就是她自毁容貌的那柄匕首。

只见刀光一闪,她出手如风,竟将匕首笔直刺入赵国明胸膛里,长达尺余的匕首,只剩下数寸刀柄在外。

赵国明惨呼一声,后退数步,翻身跌倒!

群豪大惊之下,只听毛文琪长笑一声,转身飞奔而去,奔向那奇异的笛声传来之处,”灵蛇”毛臬惊呼道:”文琪,文琪……”毛文琪脚下不停,竟似完全没有听到!

慕容借生面色突地大变,颤声道:”师傅来了!”仇恕变色道:”你怎会知道?”

慕容借生道:”若非师傅以摄魂迷魄,传音入密,的功夫相召,师妹怎会突然变了,除了师傅,又有谁……”语声未了,突见一道银光,划空飞来,来势之速,无与伦比,只见银光一闪,便已到了慕容惜生胸前!群豪又是一惊,仇恕更是色变,哪知这神奇的银光到了慕容惜生胸前,便突地落下,仿佛已有着灵性一般。笛声突寂,远处却又有一个清亮的语声响起:”赵国明身为昆仑弟子,竟敢欺骗尊长,骗去我之信物,我已假毛文琪之手,代妙师兄清理了门户。毛文琪屡受刺激,神智失常,随我回山静养复原!屠龙刀赐与慕容惜生,此刀可断去你腕间的钥环,你务需好生收藏,三年后再回来见我。这三年中,你可便宜行事,自行婚配亦无妨。海天孤燕前辈,乃是我生平最最钦佩之人,仇公子回岛后,可代我问好,毛臬虽然作恶颇多,但仇公子你若能体会仁心,能饶他便饶他算了!”语声仿佛极为遥远,又仿佛就在众人耳畔!”

群豪俱都耸然动容,知道这便是海内第一奇人”屠龙仙子”的声音,慕容惜生早已跪到地上,恭声道:”弟子领命!”远处但见白云飘渺,人影、语声,全已消失!

“铁胆使者”钱卓转目四望,只见丐帮群豪,已将四下团团围住,他心中暗叹一声,突地惨呼道:”师傅,弟子愧不能保护师傅,只有先走一步了。”仇恕惊呼道:”且慢!”

但钱卓已反手一刀,划向颈间,立时血溅身死!

仇恕长叹道:”钱朋友,你放心,在下必定会好生埋葬你的尸身。”他转过头,凝注着已面无人色的毛臬。

“灵蛇”毛臬目光四望,颏下长髯,已不住颤抖。

他颤抖着后退脚步,突听一声蹄声奔来,大喜呼道:”杜仲奇,你来了么?快来助我一臂之力!”只听一个苍老的语声喝道:”杜仲奇他已返回关外,永远不会再入关一步了!””灵蛇”毛臬身子一震,只听身后一人大喝道:”仇公子饶你,我却饶不得你!”喝声之中,一柄长刀,已笔直刺入毛臬的背脊,毛臬惊震之下,竟不知闪避,狂吼一声,霍然转身,颤声道:”是你……你……为什么……””夺命使者”铁平一刀得手,嘶声道:”为什么,你还记得那灭门惨案么,我便是他们的后代,今日为我的父母兄长复仇来了!””灵蛇”毛臬身子又是一震,颤声道:”好……很好……”身子一转,扑面倒下!

群豪眼见这一代枭雄,如此惨死,也不禁为之动容!

“夺命使者”铁平仰天悲嘶道:”父亲、母亲、孩儿虽已为你们复了仇,但却犯下杀师的大罪,且也无颜活在世上了!”群豪一惊,铁平却已回手一刀,自刎而死!

惊呼声中,”银刀使者”欧阳明飞步而来,他面上有如死人一般,已变得一片麻木,俯身抱起了铁平的尸身,望也不望众人一眼,飞步奔了出去,迟尉文、彭钩齐道一声”且慢”,两人同时放开脚步,随之而去!

刹那之间,发生了这许多惊人的惨变,群豪的目光,自不禁全被吸引,谁也没有注意,那自远处飞骑奔来,说出”七星鞭”下落的,正是”九足神蛛”梁上人,与两个身穿青布道袍的老人——自然便是宋令公与柳复明了。

他两人劝阻了杜仲奇,与梁上人赶来此地,却恰好见到这一幕惨剧的发生与结束,”青萍剑”宋令公长叹道:”冤孽,冤孽他双手捧着一只黑布包袱,笔直走到那犹自放着两只龙凤花烛的桌子前,郑重地将包袱放下。群豪直到此刻,才发现他们,谁也认不出这两个老人是谁,只有”穷神”凌龙扶着一个弟子,挣扎走来,叹道:”二十年不见,想不到两位依然健在!”宋令公。柳复明齐地黯然一笑,叹道:”我两人虽生犹死,但望凌兄莫要再提贱名了!””穷神”凌龙叹息颔首,目光突地凝注到桌上那黑布的包袱上,他面色立刻为之大变,颤声道:”这……这莫非便是……仇先生的灵骨么?”仇恕心头一震,惨呼一声:”爹爹……”扑到灵桌前,放声痛哭起来!慕容惜生自也随之跪下,宋令公仰天长叹道,:”二十年的冤仇,至今方算了结,仇先生,如今我已将你的灵骨,送回到今郎手上,我……我……”他长长叹息了一声,黯然垂下头去,群豪也只觉心头沉痛,俱都垂下了头,共同分担着仇恕的悲哀!

而仇恕心中,只有悲痛,悲痛……虽然他还有一些该做的事,他却什么也不想做了……

仇恨,终于在鲜血中消失……

柳复明抬眼一望,见到了端木方正,他悲哀的面容上,下禁露出一丝轻微的笑容,只因他还记得,这今日的大侠,便是昔日杭州道上,临财不苟得的少年!

此刻远处又有一胖一瘦两条人影,闪电般飞掠而来,但他们却远远便停下脚步,齐地长叹道:”迟了……迟了……”高悬的红灯,如意结的彩中下,倒卧着满地尸身一四溅的鲜血上,默立着无数悲哀的人群一双还未燃起的龙风花烛前,并肩跪着一双少年男女,他们此刻虽在放声痛哭,但痛哭总有停歇的日子。

到那时,但愿他们可能并肩跪在一双燃着的龙凤花烛前,为这充满悲哀与仇恨的故事,添加几分喜气。

但此刻,天地间却仍然充满了悲痛,四下的结彩与红灯,更使得这情况变得有了些讽刺的意味。

抬眼望处,但见朝霞如血!——

(全书完)

金庸·天龙八部 第三十回 挥洒缚豪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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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不同道:“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你是小人。”指着对面那中年美妇道:“她是女子。你们两个,果然难养得很。孔夫子的话,有错的吗?”那书呆子一怔,说道:“‘王顾左右而言他。’我这句话,我便置之不理,不加答覆了。”

这书呆与包不同一加对答,玄痛少了顾碍,双刀又使得紧了,那使判官笔的书生登时大见吃紧。那书呆晃身欺近玄痛身边说道:“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大和尚‘人而不仁’,当真差劲之至了。”

玄痛怒道:“我是释家,你喧腐儒讲什么诗书礼乐,人而不仁,根本打不动我的心。”

那书呆伸起手指,连敲自己额头,说道:“是极,是极!我这人可说是读书而呆矣,真正书呆子矣。大和尚明明是佛门子弟,我跟你说孔孟的仁义道德,自然格格不人焉。”

风波久斗那使铁制棋盘之人,难以获胜,时刻稍久,小腹中隐隐感到寒毒侵袭。包不同和那戏子相差别,察觉对方武也不甚高,只是招数变化极繁,一时扮演西施,吐言莺声呖呖,而且蹙眉捧心,莲步姗姗,宛然是个绝代佳人的神态,顷刻之间,却又扮演起酒风流的李太白来,醉态可掬,脚步东倒西歪。妙在他扮演各式人物,均有套武功与配合,手中软鞭或作美人之长袖,或为文土这采笔,倒令包不同啼笔皆非,一时也奈何他不得。

那书呆自艾了一阵,突然长声吟道:“既已舍染乐,心得善摄不,若得不驰散,深入相不?”玄难与玄痛都是一惊:“这书呆子当真渊博,连东晋高僧鸠摩罗什的偈句也背得出。”只听他继续吟道:“毕竟空相中,其心无所乐,若悦禅智慧,是法性无照。虚诳等无实,亦非停心处。大和尚,下面两句是什么?我倒忘记了。”玄痛道:“仁者所得法,幸愿示其要。”

那书呆哈哈大笑,道:“照也!照也!你佛家大师,岂不也说‘仁者’?天下的道理,都是一样的。我劝你还是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罢!”

玄痛心中一惊,陡然间大彻大悟,说道:“善哉!善哉!善哉!南无阿弥陀佛,南夫阿弥陀佛。”呛啷啷两声响,两柄戒刀掷在地下,盘漆而坐,脸露微笑,闭目不语。

那书生和他斗得甚酣,突然间,见到他这等模样,倒吃了一惊,手中判官笔并不攻上。

虚竹叫道:“师叔祖,寒毒又发了吗?”伸的待要相扶,玄难喝道:“别动!”一探玄痛的鼻息,只觉呼吸已停,竟尔圆寂了。玄难双手合什,念起“往生咒”来。众少林僧见玄痛圆寂,齐声大哭,抄起禅杖戒刀,要和两个书生拼命。玄难说道:“住手!玄痛师弟参悟真如,往生极乐,乃是成了正果,尔辈须得欢喜才是。”

正自激斗的众人突然见此变故,一齐罢手跃开。

那书呆大叫:“老五,薛五弟,快快出有人给我一句话激死了,快出来救命!你这他妈的薛神医再不出来救命,那可乖乖不得了啊!”邓百川道:“薛神医不在家中,这位先生……”那书呆仍是放开了嗓门,慌慌张张的大叫:“薛慕华,薛老五,阎王敌,薛神医,快快滚出来救人哪!你三哥激死人了,人家可要跟咱们过不去啦。”

包不同怒道:“你害死了人,还在假惺惺的装腔作势。”呼的一掌,向他拍了过去,左手跟着从右掌掌底穿出,一招“老龙探珠”,径自抓了的胡子。那书呆闪身避过。风波恶、公冶乾等斗得兴起,不愿便此停手,又打了起来。

邓百川喝道:“躺下了!”左手探出一把抓住了那戏的后心。邓百川在姑苏燕子坞慕容氏属下位居首座,武功神熟,内力雄浑,江湖上虽无赫赫威名,但凡是识得他的,无不敬重。他出手将那戏子抓住顺手便往地下一掷。那戏子身手十矮捷,左肩一着地,身子便转了个圆圈,右腿横扫,向邓百川腿上踢来。这一下势奇快,邓百川身形肥壮,转动殊不便捷,眼见难以闪避,当即气沉下盘,硬生生受了他这一腿,只听得喀喇一声,两腿中已有一条腿骨折断。

那接连几个打滚,滚出数丈之外,喝道:“我骂你毛延寿这奸贼,戕害忠良,啊哟,我的腿啊!”原来腿上两股劲力相交,那戏子抵敌不过,腿骨折断。

那中年美妇一直斯斯文文的站一旁,这时见那戏子断腿,其余几个同伴也被攻逼得险象环生,说道:“你们些人是何道理霸占在我五哥的宅子之中,一上来不问情由,便出手伤人?”她虽是向对方质问,但语气仍是湿柔斯文。那戏子躺在地下,仰天见到悬在大门口的两盏灯笼,大惊叫道:“什么?什么‘薛慕华之丧’,我五哥鸣呼哀哉了么?”

那使棋盘的、两个书生、使斧头的工匠、美妇人一齐顺着他手指瞧去,都见到了灯笼。两盏灯笼中烛火早熄,黑沉沉的悬着,众人一上便即斗,谁出没去留意,直到那戏子摔倒在地,这才抬头瞧见。

那戏子放声大哭,唱道:“唉,唉,我的好哥哥啊,我和你桃;园结义,古城相会,你过五关,斩六将,何等威风……”起初唱的是“哭关羽”戏文,到后来真情激动唱得不成腔调。其余五纷纷叫嚷:“是谁杀害了五弟?”“五哥啊,五哥啊,哪一个天杀的凶手害了你?”“今日非跟你们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玄难和邓百川对瞧了一眼,均想:“这些人似乎都是薛神医的对义兄弟。”邓百川道:“我们有同伴受伤,前来请薛神医救治,哪知……”那妇人道:“哪知他不肯医治,你们得便将他杀了,是不是?”邓百川道“不……”下那个“是”字还没出口,只见那中年美妇袍袖一拂,蓦地里鼻中闻到一阵浓香,登时头晕眩,足下便似腾云驾雾,站立不定。那美妇叫道:“倒也,倒也!”

邓百川大怒,喝道:“好妖妇!”运力于掌,呼的一掌拍出了去。那美妇见邓百川身子摇摇晃晃,已是着了道儿,不料他竟沿能出掌,待要斜身闪避,已自不及,但觉一股猛力排山倒海般推了过来,气息登时窒住,身不由主的向真摔出去。喀喇喇几声响,胸口已断了几根肋骨,身子尚未地,已晕了过去。邓百川只觉眼前漆黑一团,也已摔倒。

双方各自倒了一人,余下的纷纷出手。玄难寻思:这件事中间怕有重蹊跷,只有先将方尽数擒住,才免得双方更有伤亡。”说道:“取禅杖来!”慧镜转身端起倚在门的禅杖,递向玄难。那使判官笔的书生飞身扑到,右手判官笔点慧镜胸口。玄难左手一掌拍出,手掌未,掌力已及他后心,那书生应掌而倒。玄难一声长笑,绰杖在手,横跨两步,挥杖便向那使棋盘的人砸去。

那人见来势威猛,禅杖未到,杖风已将自己周身罩住,当下运动手臂,双手挺起棋盘往上硬挡,当的一声大响,火星四溅。那人只觉手臂酸麻,双手虎口迸裂。玄难禅杖一举,连那棋盘一起得了起来。那棋盘磁性极强,往昔专吸敌人兵刃,今日敌强我弱,后给玄难的禅杖吸了去。玄难的禅杖跟着便向那人头顶砸落。那人叫道:“这一下‘镇神头’又兼‘倚盖’,我可抵挡不了啦!”向前疾窜。

玄难倒曳禅杖,喝道:“书呆子,给我躺下了!”横枚扫将过去,威势殊不可当。那书呆子道:“夫子,圣之时者也‘风行草偃,伏倒便伏倒,有何不可?”几句话没说完,早已伏倒在地。几名少林倍跳将上去将他按住。

少林寺达摩院首座果然不同凡响,只一出手,便将对方三名高手打倒。

那使斧头的双斗包不同和风波恶,左支右绌,堪堪要败,这使棋盘的人道:“罢了,罢了!六弟,咱们中局认输,这局棋不必再下了。大和尚,我只问你,我们五弟到底犯 了你们什么,你们要将他害死?”玄难道:“焉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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