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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山在虚无缥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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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山顶。

山顶在群山中,在白云间。

云像轻姻般飘缴,雾也像轻姻般田纳,群山却在烟雾中,又仿佛是真?又仿佛是幻。

只有这清激的水,才是真实的,因为楚留香就在温水边。

他沿着流水往上走,现在巳到了尽头。

一道奔泉,玉龙般从山顶上倒挂下来,溅起了满天珠玉。

这正是苍天的大手笔,否则还有谁能画得出这一幅雄壮瑰丽的图画?

古老相传,就在这流水尽头处,有一处洞天福地,隐居着武林中最神秘的一家人。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行踪,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

现在,这已是流水的尽头,传说中那神秘的洞天在哪里?

楚留香还是看不见。

“难道这一道飞泉,就是苍天特意在他们洞门前悬挂起的珠帘?”楚留香走过去又停下。

就算这飞泉後就是他们的洞府的门户,他也不能就这样走进去。

若没有某种神秘的理咒,又怎麽能喝开这神秘的门户,青石上长满了苍苔,楚留香在石上坐下来。

他脑上似已失去了昔日的神采,显得如此苍白,如此疲倦。

张洁洁着看见他现在这样子,会不会为他心酸,为他流泪?楚留香轻轻的叹息,抬起头,望着山城的白云。

他仿佛想向白云探问,但白云却无声息。

世上又有谁能带给他消息?

一缕金光,划破白云,照在流水旁。

他忽然发现流水旁出现了条人影,乌发高譬,一身青衣,一双眼睛在烟雾中看起来,仍然亮如明星,就像是白白云间飞降的仙子。

她双手捧着个白玉瓶,卷起了衣袖,露出双品莹的粉臂,正在汲着山泉。

黄金双的阳光,就照在她白玉般的脸上。

楚留香看着她,呼吸突然停顿

白云终于有了消息。

这少女莫非正是白云遣来,为他传递消息的?

楚留香几乎忍不住在跳起来,放声大呼?”艾青”这少女正是艾青。

她风采依旧,还是楚留香初见时那麽妩媚,那麽美丽。

她身上穿的,也仿佛还是那天站在万福万寿园击拜寿时同样的衣裳,耳上藏着对翠玉耳环。

看见了这双耳环,楚留香就忍不住想起那一夜在山下小屋中的绮绣风光。

她的温柔,她的缠绵,足以令世上所有人男人永难忘怀。

但这些日子来,楚留香却似已完全忘记了她。

他实在觉得很惭槐,很内疚,几乎无颜再见她。

但他不能不见他,他正有千百句话要问她。

“那天早上,你怎麽忽然不见了?””那双镊魂的断手,象征的究竟是什麽意思?””现在你怎麽会到这里?””你是不是也和那神秘的一家人,住在那神秘的山洞里?”楚留香终于忍不住放声高呼,”艾窗”山泉闪着光,白玉瓶也在闪着光。

艾青汲满了一瓶山泉,就站起来,转回身,仿佛要走回白云深处。

她竞似完全没有听见楚留香的呼声。

楚留香的呼声更响:艾青,等一等。”

她还是没有听见。但这时楚留香白己飞鸟般掠过了山泉,又像一朵白云,忽然落在她面前。

艾青停下步,看着他,面上既没有掠奇,也没欢喜。

她就像是在看着陌生人。

楚留香勉强笑了笑,道:很久不见下,想不到会在这里看见你”艾青面上还是全无表情,冷冷嘲热讽的看着他,道:”你是谁,为什麽拦住我的路?”她的声音柔媚清脆,还是和以前一样,只不过已变得冷冰冰的,全无表情。

楚留香道:”你”…你怎麽不认得我了?”艾青冷冷道:”我根本就从未见过你。”楚留香长叹了一声,苦笑道:”我知道我亏负了你,可是…我也有我的苦衷”。我也曾千方百计的找过你。”艾青皱眉道:”你在说什麽?我根本听不懂”楚留香不由白主,又摸了摸了鼻子,道:”你难道真忘了我?”艾青道;”我本就不认识你。”

楚留香道:”但我却认得你,你叫艾育。艾育道:”我也不认识艾青,闪开”她的手忽然向楚留香脸上挥了过去。

楚留香只有闪开。

他当然还有别的法子来对付她,但在这种情况下,却只有闪开。

一个女孩子,若咬紧牙关说不认得你,你除了让她走之外,还能怎麽样呢?

可是,她为什麽要这样做为什麽忽然会变得如此无情?难道她出有什麽不能告人的苦衷?

难道她的爱,已变成了恨?

楚留香想不通。

艾青已从他身旁走过去,带着种淡淡的香气走了过去。

就连这香气,都是楚留香所熟悉的。

他死也不能相信这少女不是艾青。

白云飘渺u

艾青的身影,又将渐渐消失在白云中。

楚留香突然转身,跟了过去。

艾青走得并不快,腰肢婀娜,仿佛雾中的花,风中的柳。

少女走路的风姿,本是迷人的

但楚留香现在却已无心欣赏,他只是跟着她走。

山路窄面崎岖,也不知是由哪里开来?也不知道行向何处?

山路的尽头,只有白云,看不见洞天福地,也看不见琼楼玉宇。

艾青却似已将乘风归去。但归向何处呢?

楚留香跟得更近,迫得更紧,生怕又失去她。

艾青突然回头,目光比山顶的风更尖锐,更冷,盯着楚留香,冷冷道:”你跟着我于什麽?”楚留香道:”我……还想问你几句话。”

艾青道:”好,问吧。”

楚留香道:”你真的不是艾育?”

艾育道:”这名字我都未曾听过。”

楚留香道:”万福万寿园呢?”

艾育道:”那是什麽地力?”

楚留香道:”你没有去过?”

艾育道:”十年来,我根本从未下山一步。楚留香看着她,实在已无话可说。所有的这一切事,全都是为了她在万福万寿园中放了个屁而引起的。现在她却说从未到万福万寿园去过,而且从来未见过楚留香。楚留香长长叹息一声,喃喃道:”也许我认错了人,也许我根本不该再见你。”艾青道,”不错,你根本就不该来的,那天也不该到万福万寿园去的。”楚留香霍然始起头,道:”你既然不认得我,怎知道我去过万福万寿园。”艾青脸色立刻变了,身子突然掠起,掠入了飘渺的白云中。

楚留香正想追过去,但就在这时,白云间突又出现两个人。

两个高衣高冠的中年人。

他们不但装束打扮和楚留香那天见到麻衣老人完全一样,就连神情都仿佛相同。

他们的脸,惨白而无血色,显得说不出的冷漠,说不出的高傲。

也许他们是来白天上的,也许是来自地下,无论他们来自何处,都像是不屑与凡人为伍。

楚留香忽然明白了。

那麻衣老人夫妇,想必就正是那娃麻的一家人中的长者。

张洁洁和这一家人,想必有某种神秘而不寻常的关系。

那天她突然失踪,也说不定就是被那麻农老人夫妇逼走的,否则,她又怎忍心不告而别,而且一别无消息。

楚留香的心,就像是被火焰燃烧着

他发誓,无论如何,也得将她从这一家人手里救出,无论要他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在所不惜,甚至连死都决无关系。

山风映散了白云,白云又聚起

那两个麻衣高冠的中年人。还是冷冷的站在白云间,冷冷的看着楚留香。

其中一个人身材较矮,但看来却更威严,突然道:”你从哪里来,最好还是赶快回到娜里去。”他的声音也和他的神情同样冷漠高傲,就像是神在对他的子民发号施令。

楚留香反而镇定了下来,慢慢道;”为什麽我一定要回去?”麻衣人道:”因为这本不是凡人该来的地方。”楚留香笑了,道:”这不是凡人该来的地方7你难道不是凡人?”麻衣人道:”我不是。”他神情还是那麽冷摸高傲,就好像真的把自已当做神,楚留香笑道;”你若不是人,是什麽?”麻衣人冷冷道:”你既不该来,更不该问。”

楚留香道:”我也来了,也已问过了。”

另一个麻衣人突然道:”你既已来了,就不必再回去。”楚留香道:”我本就不想再回去。”

两个麻衣人对望了一眼,身子突然同时一转。

每个人都会转身的,但他们的转动的姿势和方法。却跟任何人都绝不相同。

他们的身子忽而向左转,忽而向右转,不但转动自如,而且转个不停。

连楚留香都看不出他们这是干什麽?

“难道他们想将自己转晕?”

就在这时,两个麻衣人忽然又同时向他转过来,绕着他的身子转,越转越做楚留香当然见过”八卦游身掌”一类的功夫,这种功夫的厉害之处,就是围着你的身子转,转得你头晕脑铣,然後再乘机出手。你根本就不知道他们何时会出手,更不知道他们将从何处出手,所以想防备都很难。但”八卦游身掌”那一类的功夫也绝不是这样子的。

那种功夫只不过围着你韩,他们自己的身子并不转。

这两人却像是两个大陀螺。

楚留香又笑了笑,道:”我现在才知道你们是什麽了,你们果然不是人,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两个麻衣人突然同时出手。

他们一共四只手,但手的影子却像有二三十个,四面八方的向楚留香拍了过来。

谁也看不出他们哪双手是实,哪双手是虚。

楚留香好像也看不出。

只听”拍拍拍拍!”一连串四响掌声。

楚留香就已倒下。

他怎麽会如此容易就被人击倒?

是不是因为他从未见过这种武功?

这种武功的确太诡异,太奇妙。

“带他回去””为什麽要带他回去?”

“这人绝不是无意中闯来的。”

“所以休要带他回问他的来意?”

“不错。”

这当然是麻衣人的对话,声音还是同样的冷漠,虽然他们一出手就将对方击倒,但他们白己并不喜欢得意,也不觉得奇怪。

因为他们认为这种武功只要一使出来,本就没有人能躲得了。

就算他们知道自己击倒的是楚留香,他们也不会觉得意外。

事实上,楚留香究竟是谁?他们根本不知道。

所以楚留香是不是真的被他们击败而昏迷,他们也不知道。

楚留香慢慢的将眼睛张开一线。

直到现在,他才微开跟睛。

那两个麻衣人一路将他抬到这空,他都一直闭着眼睛,虽然他说不出有多麽想看看他们入山的途径,但他还是勉强忍耐着,勉强控制使自己。

因为他知道他们与人交手的经验虽不丰富,问题虽不多,但耳目反应,却一定比平常人都灵敏得多。

他们也许看不出他是否真的晕倒,但你无论有什麽动作,都一定休想瞒过他们。

无论对人和事。楚留香的判断,一向都很少有错误的。

几乎从来没有过。

这是间简陋的石室,简陋而古朴。就像是那些麻衣人本身一样。

总令人觉得有种不可描叙的高傲高贵之意,令人不敢轻视。

无论谁到了这里,都会突然觉得生命的短促自身的渺小。

石壁上点尘不着,亮得就便是镜子。

屋顶很高,高不可攀,屋子里除了一张很大的石榻外,几乎全无别的陈设。

现在,楚留香就躺在这石榻上,目光从屋顶移向石壁,又从石壁移向门。

门是关着的。

门外是什麽地方?有些什麽东西?是不是还有人在看守着?

楚留香完全不知道。

他只能感觉到麻衣人转过很多次弯,上了几次阶锑後,才将他抬到这里。

然後他们就听不到任何声音。

麻衣人到那里去了?准备怎麽样处置他?楚留香也完全不知道。

现在他想知道一件事那圣坛究竟在哪里,要用什麽法子才能进得去?

在这里等,等到有人单独进来的时候,用较快的手法制使他,换过他的衣服,再用最简单的易容术改变一下容貌,然後就混出去。

那圣坛外想必总有些特殊标志。

假如他运气稍微好一点,说不走就能混到那里,只要他能闯进去,以他的轻功,就很少有人能拦住他。

这就是楚留香想出来的法子,可是连他白己也知道,这法子实在不太高明,非但不高明,而且毛病很多。

第一,假如没有人单独进来,他这法子根本就行不通。

第二,易容术也是根本靠不住的——你可以改扮成张三李四,去瞒过不认得的人,但这里的人却是一个大家族,每个人彼此都一定很熟悉,他很容易就会被人认出来。

第三,那圣坛之外也许连一点标志都没有,就算他能找到那里,也认不出来,也许他根本就找不到。

这法子不但太冒险,简直可说是有点荒谬。

但这却是他能想得出来的唯一的法子,何况他运气一向不错。

所以他只有等。

石扳冷得要命,硬得要命,睡在上面,骨头都会睡硬,骨髓都像要结冰。

他真想下来溜溜,活动活动筋骨,接下去说不定有多少场硬战要打,这些日子来,他的精神和体力却差劲得很。

可是,假如刚好在他活动的时候,有人进来了,那怎麽办呢?

所以他只有老老实实的,躺在又冷又硬的石板上,白己对白己苦笑。

楚留香这一生中,几时做过这种缩头缩脑、畏首畏尾的事。

他胆子真的这麽小了,真的这麽怕死?

楚留香暗中叹了口气,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怎麽会变成这样子了。

江湖传说,楚留香根本不是人,是个鬼,是神。以前他若真的是神,现在他已变成了见人。

天上地下,也只有一种力量,可以使人变成神,使神变成人。

门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两个人的脚步声。

楚留香的心往下沉,自从交上桃花运後,他就没有以前那样的好运气了。

两个人走进了石屋,一个人的脚步声较轻-脚步声重些的一个人,走在後面。

楚留香的心里盘算着,他有把握在一刹那间,制往後面的那个人,同时将出路挡住。

前面的人短跑也跑不出去。

这当然也是冒险,但他实在已没法子再等下去,何况,以後的人说不定更多。

他念头转得很快,动作更快,一想到这里,他的人已飞了起来。

没有亲眼看到过的人,绝对无法想象楚留香骤然行动时是什麽样子。

那就像是飞鹰,却比飞鹰发动更快,那又像是兔,却比兔更悍彪迅急。

他行时如风云,下手时如雷电。他并没张开眼去看走在后面的这个人,但身形一闪,已雷电般往这人击下。

只可借他算错了一点。

这人的脚步虽重,反应也快得惊人,身子突然的溜榴一转,人已滑出七尺。

楚留香凌空翻身,翻身追击,疾然反掌斜削这人的後颈。

这人身又一转,指尖划向楚留香的脉门,招式灵变连削带打,以攻为守,只作凭这几招,已可算是一流的高手。

他再也想不到楚留香这一事竟是虚招,再也想不到楚留香身子悬空时,招式还能改变,而且改变得令人无法思议,他只看见楚留香的身子突然在空中游鱼般一翻,足尖已踢向他软肋下气血海穴;他虽然看到,也知道应该如何闪避,但等他要闪避时,已来不及。

他思想还在准备下一个动作,人却已倒下。

楚留香一击得手,掌心却已沁出冷汗。

他虽然将这人击倒,距离门户却已有七尺,并没有挡住前面一个人的出路。

这人说不定早巳逃脱,只要他走出了这屋子,楚留香就休想走出去了。

他又算错了-着。

他也永远想不到,这人居然还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直到现在,才看见这个人。

艾虹

楚留香又惊又喜,几乎忍不住要失声大叫了出来。

艾虹脸上却连一点表情也没有,身上穿的也不短而诱人的红衫。

她也穿着件宽大的麻袍,完全掩没了她苗条动人的身材。

她脸上也似乎戴了个面具,她的情感也全都被在这面具里。

可是她刚才为什麽不乘机逃出去报警呢?

楚留香心里充满了感激,忍不住走过去,想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在衣袖里,胸部後退了两步。

她也变了,已不是以前那娇俏柔媚,如小鸟依人的女孩子。

她看若楚留香的时候,就像是看着个陌生入。

楚留香也只有停下脚步,勉强笑道:谢谢你。”没有回应。

楚留香还是要问:”你怎麽会在这里的?难道你也是这一家的人?你认不认得张洁洁?她是不是也在这里?”他问的话,就像是石头沉入水中,完全得不到一点反应。

楚留香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不能说,我只求你,告诉我,这里的圣坛究竟在什麽地方”。

艾虹冷冷的看着他,突然抬起手,反手点住了自己的穴道,她也倒下。楚留香突然很吃惊,但惊讶得并不太久。

他已明白她的意思。

她不忍伤害楚留香,但也不能为楚留香做任何事。

这已是她所能做到的极限。

楚留香只有感激,她已尽了她的心意,他对她还能要求什麽呢?

外面是条很长的石廊,两边当然有别的门,每道门看来都是完全一样的。

谁也不知道推开门後,会发现什麽?会遇到什麽事?

任何一道门的後面,都可能是楚留香所要寻找的圣坛。

任何一道门後面,也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危机。

幸好外面并没有防守的人。

这里已是虎穴,无论谁走进来,都休想活着出去,又何必再要防守的人?

“既然是圣坛,总该有些特别的地方。”

楚留香为自己下了个决定,低着头,垂着手,尽力使白己的脚步安详稳定。

他还记得那麻冠老人走路的姿态,也许这里的人走路都是那样子的。

灯光是从石壁间嵌着的铜灯中发出来的,光线柔和,并不太亮,楚留香觉得很幸运,他虽已换上麻冠麻衣,但脑上一定弄得很糟。

既没有镜子,又缺乏工具,更没有充裕的时间,在这种情况下要易容改扮,简直就好像六十岁的老太婆,想把自己扮成十六岁的小姑娘一样。

走过这条长廊,他身上的衣服,就几乎已经快湿透了。

转过弯後是什麽地方?

他悄悄探出头,悄悄的张望,还是没有人。”连人声都没有。

他刚松了口气,呼吸突然停顿。

前面的确看不见人,也听不见人声。

但後面呢?

楚留香不敢回头,又不能不回头——他已发觉後面仿佛有人的呼吸声。

後面不只一个人——有七八个人。

七八个人幽灵般一连串跟在他身後,就像是突然自地下出现的鬼魂。

楚留香回过头,脖子就像是忽然变成了石头,完全僵硬。

一张全无表情的脸,正对着他,一双冰冷冷的跟睛,正看着他。

楚留香忽然觉得这里的灯光实在太亮了。

这人还在冷冷的看着他,没有动作,没有说话。

楚留香向他点了点头。

这人居然也向楚留香点了点头。

楚留香道:”你好?”

这人道:”你好”楚留香道:”吃过饭没有?”

这人道:”刚吃过。”

楚留香道:”吃的是什麽。这人道:”肉。”

楚留香道:”什麽肉?猪肉还是牛肉?”

这人道”都不是,是人肉,想混进这里来的人肉。”楚留香笑了,道:”那一定难得很。”

他的话还未说完,身予始着石壁一滑,人已转过弯,滑出去三四文。

然後他身子就像箭一般的向前穿了过去。

他不敢回头,一回头身法就慢了,他也用有着回头去看,後面的人反正一定会追来的。

长廊的尽头又是长廊。同样的石壁,同样的门。

这见鬼的地方也不知有多少条石廊,多少道门。

楚留香心里突然又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他左转右转,转来转去,说不定还是在同样的地方兜圈子。

别人根本不必追,在那里等着他就行了,等着他自己倒下去。

但明知如此,要跑到什麽时候为止呢?——倒下去为止?

这地方看来很简单,很平常,并没有什麽特别可怕的危机和埋伏。

楚留香直到现在,才知道这地方只有一个弯可以转,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他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顽皮孩子们常常会将一空盒子隔成许多路,再捉老鼠放进去,看着老鼠在格子里东奔西突。

楚留香忽然间发觉白己现在的情况,和格子里的老鼠也差不了多少,说不定上面也有人正在看着他,一想到这里。他立刻停下来。

无论为了谁,无论为了什麽原因,他都不愿将白己当做老鼠。

就算别人并没有这麽想,至少他自己已经有了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可真不好受。

後面的人居然还没有追到这里来,-是因为楚留香的轻功太高,还是因为他们明知楚留香已经无路可定?

无沦为了什麽,他们迟早还是要追来的。

楚留香长长叹了一口气,决定接开最近的一道再说。但就在这时,最近的一道门忽然开了,里有个人正在向他招手。

他看不见这个人,只看见只手-只柔若的纤纤玉手,也许就正是那只催魂夺命的手。

楚留香却已穿了过去。

在这种情况下,他已无法顾忌得太多,他决心要赌一赌。

冒险,岂非本就是楚留香生命中一部份,正是最重要的一部份,他进入那道门。门立即关了起来,关得很紧。

屋子里竞没有灯,楚留香连这只手都看不见了。

这究竟是谁的手?

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什麽也听不见,什麽也看不见,只能嗅到一阵阵淡谈的香气。

这香气仿佛很熟悉。

楚留香刚想说话,这只手已掩住了他的嘴。

一只光滑柔软的手,却冷得像冰。

没有人能掩住楚留香的嘴。有灯光的时候不能,黑暗也不能。

除非他认得这个人,信任这个人,知道这个人绝不会伤害他。

这个人是谁呢?

楚留香耳畔响起了温柔、却带着埋怨的低语声:”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到这里来你还想不想活着回去?”这声音更熟悉,是艾青的声音:”我刚假装不认得你,你就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就应该定,我真没有想到有时你也笨得像只驴子。”楚留香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拉开,轻轻叹息,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非来不可。”艾青道:”为什麽?难道……难道你是来找我的?”楚留香无语。

艾青也轻轻四息了一声,幽幽道:”我也知道不是,你绝不会为了我冒这种险,我……我只不过是你许许多多女人当中一个而已,你可以忘记别人,当然一样可以忘记我。”她的声音幽怨凄楚,她对楚留香已动情。

楚留香心里充满了内疚和怜惜,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很对不起这女孩子,忍不住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柔声道:”我并没有忘记你,也曾千方百计找到你,可是……可是…。”艾青道:”可是这次你并不是来找我的,你根本不知道我会在这里。”楚留香只有承认。

艾青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淡,道:”其实你也用不着觉得对不起我,我去找你,的的确确本是为了要杀你的。”楚留香道:”可是後来你……,艾青道:”後来我还是在骗你,那次我突然失踪,并没有人逼我,是我白己溜走的。”楚留香放开了握住她的手,又开始摸鼻子了,仿佛连鼻子里都有了酸水,又酸又苦。

艾青道:”难道你以为天下的女人都要缠着你,难道你以为白己真的很了不起?”楚留香苦笑道:”无论如何,你今天总算冒险救了我。”艾青谈淡的说道:”我救你,只不过是因为我觉得你很傻,傻得很可怜,上了别人的当,还在自作聪明。”楚留香道:”我究竟上了谁的当?究竟是谁在暗中主使你杀我?”艾青道:”我看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何况你根本就不舍勿道。楚留香道:”我一定要知道。”艾青冷笑道:”你以为谁会告诉你,你以为你白己能查得出来。楚留香道:”要你告诉我,圣坛在哪里,我就能查出来。”艾青道:”圣坛?你想到圣坛去?”

她声音忽然变得嘶哑,似乎充满了恐惧。

楚留香道:”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要到那圣坛里去找一个人。”艾育道:”找谁?”

楚留香道:”找你们的圣女。”

艾青沉默了很久,才冷冷道:”你知不知道?什麽样的人才能见到圣女。”楚留香道:”不知道。”

艾青一字字道:快死的人,现在你也许还有希望逃出去,但你若想见她,就非死不可。”楚留香道:”我也非去见她不可。”

艾青道:”你想死?”

楚留香长长叹了口气。用叹气来答复别人的话,通常就等於承认。

艾青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道:”好吧!我这就带你去。”楚留香大喜道;”谢谢你。他这句话还没有说,突然觉得有根针刺人他的腰上的软麻穴。这次他真的倒下去。艾青的声音更冷,笑道:”我本来还想设法救你一条命,可是你居然想死,我不如期成全了你”楚留香只有听着,现在他就算还能开口说话,也无话可说了。

他永远也没有想到,连她也会这样子对付他。

他忽然发觉白己对女人的了解,并不比一头驴子多多少。

第十六回 杀父深仇(2)_金庸·神雕侠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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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莫愁默然半晌,说道:“罢了,罢了!”转头便走,霎时之间,身形已在山後隐没,身法之快,确是江湖上少见。

其实这些法门黄药师虽已传给了杨过,若要练到真能使用,克敌制胜,最快也须在数年之後。杨过这麽一番讲述,不必出手,却已将她吓得心服口服,从此终身不敢再出一句轻侮黄药师之言。

陆无双在李莫愁积威之下,只消听到她声音,心中就怦怦乱跳,见她远去,登时如释重负,拍手笑道:“傻蛋!你好口才啊,连我师父也给你吓走了。”

程英见杨过将自己所缝的袍子送给李莫愁,当时情势紧迫,那也罢了,但他新袍底下仍是穿著那件破破烂烂的旧袍子,显见这袍子因决小龙女所缝,他亲疏有别,决不忘旧。程英心中微微一酸,装作浑不在意。当下四人回到屋中去看傻姑。

罢跨进门,忽听得山前人喧马嘶,隐隐如雷,四人同时回身。

杨过道:“我去瞧瞧。”跃上马背,转出山坳,奔了数里,已到大路,但见尘土飞扬,旌旗蔽空,原来是一大队蒙古兵向南开拔,铁弓长刀,势若波涛。杨过从未见过大军启行,看到这般惊心动魄的壮观,不由得呆了。

两名小军舞起长刀,吆喝:“兀那蛮子,瞧甚麽?”冲将过来。杨过拨转马头便跑,两名小军弯弓搭箭,飕飕两声,向他後心射来。杨过回手接住,只觉这两枝箭势甚是劲急,若非自己身有武功,早给射得穿胸而死。两名小军见他如此本领,吓得勒住马头,不敢再追。

杨过回到铁匠铺中,将所见说了。冯默风叹道:“蒙古大军果然南下。我中国百姓可苦了!”杨过道:“蒙古人骑射之术,实非宋兵所能抵挡,这场灾祸甚是不小。”冯默风道: “杨公子正当英年,何不回南投军,以御外侮?”杨过一呆,道:“不,我要北上去寻找我姑姑。蒙古军声势如此浩大,以我一人之力,有甚麽用?”冯默风摇头道:“一人之力虽微,众人之力就强了。倘若人人都如公子这等想法,还有谁肯出力以抗异族入侵?”

杨过觉得他话是不错,可是世上决没有比寻找小龙女更要紧之事。他自幼流落江湖,深受小官小吏之苦,觉得蒙古人固然残暴,宋朝皇帝也未必就是好人,犯 不著为他出力,当下微微一笑,不再接口。

冯默风将铁锤、钳子、风箱等缚作一困,负在背上,对程英道:“师妹,你日後见到师父,请向他老人家说,弟子冯默风不敢忘了他老人家的教晦。今日投向蒙古军中,好歹也要刺杀他一二名侵我江山的王公大将。师妹,你多多保重。我今日得见一位师父的传人,实是欢喜得紧。”说罢撑著铁拐,头也不回的去了,竟没再向杨过瞧上一眼。

杨过向程英和陆无双望了一眼,说道:“不意在此处得识这位异人。”陆无双心中偏袒杨过,道:“表姊,你师父门下的人物,除你之外,不是傻里傻气,便是疯疯癫癫。”程英一笑,淡然道:“人各有志,自是勉强不来。你说他疯疯癫癫,说不定他却说咱们是无情之辈呢。再说,我自己又何尝不有点儿傻里傻气、疯疯癫癫?”杨过听了心中怦然而动,瞧她神色如常,猜不透她此言是否意带双关。

忽听得砰的一声,傻姑从凳上摔将下来。三人都是一惊,忙扶她上炕,但见她满脸通红,双目发直,知道五毒神掌的毒性又发作了。当下程英给她服药,杨过替她按穴推拿。傻姑怔怔的瞪著他,脸上满是恐惧之色,叫道:“杨兄弟,你别找我抵命,不是我害你……”程英柔声道:“姊姊,你别害怕,他不是……”

杨过忽地想到:“她此时神志迷糊,正可逼她吐露真言。”双手一翻,扣住了她手腕,厉声道:“是谁害死我的?你不说,我就要你抵命。”傻姑求道:“杨兄弟,不是我。”杨过怒道:“你不说!好,我就扼死你。”伸手叉住她咽喉。傻姑吓得尖声大叫。

程英和陆无双那明白杨过的用意,齐声劝阻,一个叫“杨大哥”,一个叫“傻蛋”,一个说:“别吓坏了她。”一个说:“这时候怎麽闹著玩?”

杨过那里理会,手上微微加劲,脸上现出凶神恶煞的神气,咬牙切齿的道:“我是杨兄弟的恶鬼。我死得好苦,你知道麽?”傻姑道:“我知道的,你死後鸟鸦吃你的肉。”

杨过心如刀绞,他只知父亲死於非命,却不知死後连尸体也不得埋葬,竟被乌鸦啄食,大叫:“是谁害死我的?快说,快说。”傻姑声音嘶哑,道:“是你自己去打姑姑,姑姑身上有毒针,你就死了。”杨过大声嚷道:“姑姑是谁?”傻姑被他扼得气都喘不过来,几欲晕去,低声道:“姑姑就是姑姑。”杨过道:“姑姑姓甚麽?叫甚麽名字?”傻姑道:“我 ……我……我不知道啊,你放开我!”

陆无双见情势紧迫,去拉杨过手臂。杨过此时犹如癫狂一般,用力一挥,使了十成力,陆无双那里抵挡得住,给他直推出去,砰的一响,撞在墙上,好不疼痛。程英见杨过平素温和潇洒,此刻状若疯虎,吓得手足都软了。

杨过心想:“今日若不问出杀父仇人的姓名,我立时就会呕血而死。”连问几声:“姑姑是姓曲麽?是姓梅麽?”他猜想傻姑自己姓曲,那她姑姑多半也是姓曲,说不定是梅超风。

傻姑出力挣扎,她练功时日虽远较杨过为久,武功却是不及,兼之手腕上穴道被扣,只急得哑哑而呼,说道:“你去向姑姑讨命,别……别找我。”杨过道:“姑姑在那里?”傻姑道:“我和爷爷,出来!她和汉子,在岛上。”

杨过听了此言,一股凉气从背脊心直透下去,颤声道:“姑姑叫你爷爷做甚麽?”傻姑道:“叫爸爸啊,还能叫甚麽?”杨过脸如土色,还怕弄错,追问一句:“姑姑的汉子名叫郭靖,是不是?”傻姑道:“我不知道。姑姑就叫:‘靖哥哥,靖哥哥!’”学著黄蓉叫郭靖的腔调,双脚乱踢,忽如杀猪般叫了起来:“救命,救命!鬼……鬼……”

杨过此时那里尚有丝毫怀疑?自己幼时孤苦、受人欺凌诸般往事,霎时间都涌向心间,心想:“若不是爹爹被害,我妈也不致悲伤困顿,这样早便死了,我自也不会你尽这些苦头。”又想:“在桃花岛之时,郭靖夫妇对我总是不甚自然,有些儿客气,有些儿忌讳,绝不如对待武氐兄弟那麽要说便说,要骂便骂,当时我但感别扭,那知道只因他们杀了我父亲,心中怀著鬼胎。他们不肯传我武功,送我去全真教大受折磨,原来皆是为此。”

金庸·天龙八部 第四十回 却试问 几时把痴心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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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观群僧齐声惊呼。观心等都不自禁的摇头,均想:“以鸠摩智如此身份,斗不过少林寺一个青年僧人,已然声名扫地,再使兵刃偷袭,简直不成体统。”

突然人丛中抢出四名僧人,青光闪闪,四柄长剑同时刺向鸠摩智咽喉。四僧一齐跃出,一齐出手,四柄长剑指的是同一方位,剑法奇快,狠辣无伦。鸠摩智双足运力,要待向后跃避,一拉之下,虚竹竟丝纹不动,但觉喉头一痛,四剑的剑尖已刺上了肌肤。只听四僧齐声喝道:“不要脸的东西,快纳命罢!”声音娇嫩,竟似是少女的口音。

虚竹转头看时,这四僧居然是梅兰菊竹四剑,只是头戴僧帽,掩住了头上青丝,身上穿的却是少林寺僧衣。他惊诧无比,叫道:“休伤他性命!”四剑齐声答应:“是!”剑尖却仍然不离鸠摩智的咽喉。鸠摩智哈哈一笑,说道:“少林寺不但倚多为胜,而且暗藏春色,数百年令誉,原来如此,我今日可领教了!”虚竹心下惶恐,不知如何是好,当即松手放开了鸠摩智手腕。菊剑替他拔下肩头匕首,鲜血立涌。菊剑忙摔下长剑,从怀中取出手帕,替他裹好伤口。梅兰竹三姝的长剑仍指在鸠摩智喉头。虚竹问道:“你……你们,是怎么来的?”鸠摩智右掌一划,“火焰刀”的神功使出,当当当三声,三柄长剑从中断绝。三姝大吃一惊,向后飘跃丈许,看手中时,长剑都只剩下了半截。鸠摩智仰天长笑,向玄慈道:“方丈大师,却如何说?”

玄慈面色铁青,说道:“这中间的缘由,老衲委实不知,即当查明,按本寺戒律处置。国师和众位师兄远来辛苦,便请往客舍奉斋。”鸠摩智道:“如此有扰了。”说着合十行礼,玄慈还了一礼。鸠摩智合着双手向旁一分,暗运“火焰刀”神功,噗噗噗噗四响,梅兰菊竹四姝齐声惊呼,头上僧帽无风自落,露出乌云也似的满头秀发,数百茎断发跟着僧帽飘了下来。鸠摩智显这一手功夫,不但炫耀己能,断发而不伤人,表示手下留情,同时明明白白的显示于众,四姝乃是女子,要少林僧无可抵赖。玄慈面色更是不豫,说道:“众位师兄,请!”神山、观心、道清、融智等诸高僧陡见少林寺中竟会有僧装女子出现,无不大感惊讶,别说少林寺是素享清誉的名山古刹,就是寻常一座小小的庙宇,也决不容许有这等大违戒律的行径,听到玄慈方丈一个“请”字,都站了起来。知客僧分别迎入客舍,供奉斋饭。

一众外客刚转过身子,还没走出大殿,梅剑便道:“主人,咱姊妹私自下山,前来服侍你,你可别责怪。”兰剑道:“那缘根和尚对主人无礼,咱姊妹狠狠的打了他几顿,他才知道好歹,唉,没料想这西域和尚又伤了主人。”

虚竹“哦”了一声,这才恍然,缘根所以前倨后恭,原来是受她四姊妹的胁迫,如此说来,她四人乔装为僧,潜身寺中,已有多日,不由得跺脚道:“胡闹,胡闹!”随即在如来佛像前跪倒,说道:“弟子前生罪业深重,今生又未能恪守清规戒律,以致为本寺惹下无穷祸患,恭请方丈重重责罚。”菊剑道:“主人,你也别做什么劳什子的和尚啦,大伙儿不如回缥缈峰去罢,在这儿青菜豆腐,没半点油水,又得受人管束,有什么好!”竹剑指着玄慈道:“老和尚,你言语中对我们主人若有得罪,我四姊妹对你可也不客气啦,你还是多加小心为妙。”虚竹连连喝止,说道:“你们不得无礼,怎么到寺里胡闹?唉,快快住嘴。”四姊妹却你一言我一语,咭咭呱呱的,竟将玄慈等高僧视若无物。少林群僧相顾骇然,眼见四姊妹相貌一模一样,明媚秀美,娇憨活泼,一派无法无天,实不知是什么来头。原来四姝是大雪山下的贫家女儿,其母已生下七个儿女,再加上一胎四女,实在无力养育,生下后便弃在雪地之中。适逢童姥在雪山采药,听到啼哭,见是相貌相同的四个女婴,觉得有趣,便携回灵鹫宫抚养长大,授以武功。四姝从未下过缥缈峰一步,又怎懂得人情世故、大小辈份?她们生平只听童姥一人吩咐。待虚竹接为灵鹫宫主人,她们也就死心塌地的侍奉。只是虚竹温和谦逊,远不如童姥御下有威,她们对之就不怎么惧怕,只知对主人忠心耿耿,浑不知这些胡闹妄为有什么不该。玄慈说道:“除玄字辈众位师兄弟外,余僧各归僧房。慧轮留下。”众僧齐声答应,按着辈份鱼贯而出。片刻之间,大雄宝殿上只留着三十余名玄字辈的老僧,虚竹的师父慧轮,以及虚竹和灵鹫宫四女。

慧轮也在佛像前跪倒,说道:“弟子教诲无方,座下出了这等孽徒,请方丈重罚。”

竹剑噗哧一笑,说道:“凭你这点儿微末功夫,也配做我主人的师父?前天晚上松树林中,连绊你八交的那个蒙面人,便是我二姊了,我说呢,你的功夫实在稀松平常。”虚竹暗暗叫苦:“糟糕,糟糕!她们连我师父也戏弄了。”又听兰剑笑道:“我听缘根说,你是咱们主人的师父,便来考较考较你。三妹今日倘若不说,只怕你永远不知道前晚怎么会连摔八个筋斗,哈哈,嘻嘻,有趣,有趣!”

玄慈道:“玄惭、玄愧、玄念、玄净四位师弟,请四位女施主不可妄言妄动。”四名老僧躬身道:“是!”转身向四女道:“方丈法旨,请四位不可妄言妄动。”梅剑笑道:“我们偏偏要妄言妄动,你管得着么?”四僧齐声道:“如此得罪了!”僧袍一扬,双手隔着衣袖分拿四女的手腕。玄惭使的是“龙爪功”,玄愧使的是“虎爪手”,玄念使的是“魔爪功”,玄净使的则是“少林擒拿十八打”,招数不同,却均是少林派的精妙武功。四女中除了菊剑外,三女的长剑都已被鸠摩智削断。菊剑长剑抖动,护住了三个姊妹。梅兰竹三女各使断剑,从菊剑的剑光下攻将过来。虚竹叫道:“抛剑,抛剑!不可动手!”

四姝听得主人呼喝,都是一怔,手中兵刃便没敢全力施为。四女的武功本来远不及四位玄字辈高僧,一失先机,立时便分给四僧拿住。梅剑用力一挣,没能挣脱,嗔道:“咱们听主人的话,才对你们客气,哎哟,痛死了,你捏得这么重干什么?”兰剑叫道:“小贼秃,快放开我。”抓住她手腕的玄愧大师须眉皆白,已七十来岁年纪,她却呼之为“小贼秃”。竹剑道:“你再不放手,我可要骂你老婆了。”菊剑道:“我吐他口水。”一口唾液,向玄净喷去。玄净侧头让过,手指加劲,菊剑只痛得“哎唷,哎唷”大叫。大雄宝殿本来是庄严佛地,霎时间成了小儿女的莺啼燕叱之场。

玄慈道:“四位女施主安静毋躁,若再出声,四位师弟便点了她们的哑穴。”四姝一听要点哑穴,都觉不是玩的,嘟起了嘴不敢作声。玄惭等四位大师便也放开了她们手腕,站在一旁监视。玄慈道:“虚竹,你将经过情由,从头说来,休得稍有隐瞒。”虚竹道:“是。弟子诚心禀告。”当下将如何奉方丈之命下山投帖,如何遇到玄难、慧方等众僧,如何误打误撞的解开珍珑棋局而成为逍遥派掌门人,玄难如何死于丁春秋的剧毒之下,如何为阿紫作弄而破戒开荤,直说到如何遇到天山童姥,如何深入西夏皇宫的冰窖,而致成为灵鹫宫的主人。这段经历过程繁复,他口齿笨拙,结结巴巴的说来,着实花了老大时光,虽然拖泥带水,不大清楚明白,但事事交代,毫无避漏,在冷窖内与梦中女郎犯 了淫戒一事,也吞吞吐吐的说了。众高僧越听越感惊讶,这个小弟子遇合之奇之巧,武林中实是前所未闻。众僧适才见到了他剧斗鸠摩智的身手,对他所述均无怀疑,身想:“若不是他一身而集逍遥派三大高手的神功,又在灵鹫宫石壁上领悟了上乘武技,如何能敌得住吐蕃国师的绝世神通?”虚竹说罢,向着佛像五体投地,稽首礼拜,说道:“弟子无明障重,尘垢不除,一遇外魔,便即把持不定,连犯 荤戒、酒戒、杀戒、淫戒,背弃本门,学练旁门外道的武功,又招致四位姑娘入寺,败坏本寺清誉,罪大恶极,罚不胜罚,只求我佛慈悲,方丈慈悲。”他越想越难过,不由得痛哭失声。梅剑和菊剑同时哼的一声,要想说话,劝他不必再做什么和尚了。玄惭、玄净二僧立即伸手,隔衣袖扣住了二女脉门。二女无可奈何,话到口边复又缩回,向两个老僧狠狠白了一眼,心中暗骂:“死和尚,臭贼秃!”

玄慈沉吟良久,说道:“众位师兄、师弟,虚竹此番遭遇,委实大异寻常,事关本寺千年的清誉,本座一人也不便擅自作主,要请众位共同斟酌。”

玄生大声道:“启禀方丈,虚竹过失虽大,功劳也是不小。若不是他在危急之际出手镇住那个番僧,本寺在武林中哪里还有立足余地?那番僧叫咱们各自散了,去托庇于清凉、普渡诸寺,这等奇耻大辱,全仗虚竹一人挽救。依小僧之见,命他忏悔前非,以消罪业,然后在达摩院中精研武技,此后不得出寺,不得过问外务,也就是了。”进达摩院研技,是少林僧一项尊崇之极的职司,若不是武功到了极高境界,决计无此资格。玄字辈三十余高僧中,得进达摩院的也只八人而已,玄生自己便尚未得进。他倡议虚竹进达摩院,非但不是惩罚,反而是大大的奖赏了。戒律院首座玄寂说道:“依他武功造诣,这达摩院原也去得。但他所学者乃旁门武功,少林达摩院中,可否容得这旁们高手?玄生师弟,可曾细思过此节没有?”

太平广记 – 卷第四百六十八 水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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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族为人)

子路 长水县 姑苏男子 永康人 王素 费长房 张福 丁初

谢非 顾保宗 武昌民 寡妇严 尹儿 广陵王女 杨丑奴 谢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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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路

孔子厄于陈,絃歌于馆中。夜有一人,长九尺余,皂衣高冠,咤声动左右。子路引出,与战于庭,仆之(之原作一。据明抄本改。)于地。(“地”原作“池”,据明抄本改。)乃是大鳀鱼也,长九尺余。孔子叹曰:“此物也,何为来哉?吾闻物老则群精依之,因衰而至,此其来也,岂以吾遇厄绝粮,从者病乎?夫六畜之物,及龟蛇鱼鳖草木之属,神皆能为妖怪,故谓之五酉。五行之方,皆有其物,酉者老也,故物老则为怪矣。杀之则已,夫何患焉?”(出《搜神记》)

【译文】

孔子在陈国受困,在旅店里弹琴唱歌。夜里有一个人,身高九尺多,穿黑色衣服,戴着高高的帽子,呼喊声惊动了附近的人。子路把那人引到外面,与他在庭院里搏斗,把那人打倒在地上,竟然是一条大鳀鱼,长九尺多。孔子叹息说:“这个东西,为什么到这里来呢?我听说,动物太古老了,各种精灵就会依附在它身上。我们运气衰落,是它这次到来的原因。难道是因为我遇到麻烦,没有饭吃,跟着我的人也得病的原因吗?六畜一类东西,以及龟蛇鱼鳖草木之类,它们的精气都能兴妖作怪,所以叫他们五酉。五行之类,都有这些东西。酉,就是老的意思,所以物太古老就变成精怪了,杀了它们就没有事了,有什么可怕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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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水县

秦时,长水县有童谣曰:“城门当有血,则陷没为湖。”有老妪闻之,忧惧,旦旦往窥焉。门卫欲缚之,妪言其故。妪去后,门卫杀犬,以血涂门。妪又往,见血走去,不敢顾。忽有大水,长欲没县。主簿何干入白令,令见干曰:“何忽作鱼?”干曰:“明府亦作鱼矣!”遂沦陷为谷。(出《神鬼传》)

【译文】

秦朝的时候,长水县有童谣说:“城门要是有血,城就会陷没变成湖泊。”有个老妇人听见了童谣,非常害怕,天天去城门查看。守城门的人想把老妇人抓起来,老妇人说了来城门的原因。老妇人离开后,守城门的人杀了一条狗,把狗血涂到城门上。老妇人又去查看,看见城门上的血就逃离了县城,不敢回头。这时忽然出现了大水,水渐渐增长几乎要淹没县城,主簿何干进去说给县令听,县令看见了何干说:“你为什么忽然变成了鱼?”何干说:“你也变成鱼了。”于是县城沦陷成为深沟湖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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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男子

后汉时,姑苏有男子,衣白衣,冠帻,容貌甚伟,身长七尺,眉目疏朗。从者六七人,遍历人家,奸通妇女,昼夜不畏于人。人欲掩捕,即有风雨,虽守郡有兵,亦不敢制。苟犯 之者,无不被害。月余,术人赵杲在赵,闻吴患,泛舟遽来。杲适下舟步至姑苏北堤上,遥望此妖,见路人左右奔避无所,杲曰:“此吴人所患者也。”时会稽守送台使,遇,亦避之于馆,杲因谒焉。守素知杲有术,甚喜。杲谓郡守曰:“君不欲见乎?”因请水烧香,长啸数声,天风歘至,闻空中数十人响应,杲掷手中符,符去如风。顷刻,见此妖如有人持至者,甚惶惧,杲谓曰:“何敢幻惑不畏?”乃按剑曰:“诛之。”便有旋风拥出。杲谓守曰:“可视之矣,使未出门,已报去此百步,有大白蛟,长三丈,断首于路旁,余六七者,皆身首异处,亦鼋鼍之类也。左右观者万余人,咸称自此无患矣。(出《三吴记》)

【译文】

后汉时,姑苏有个男子,身穿白衣服,头带包头巾,容貌英俊,身高七尺,眉目舒展,跟从的人有六七个。他们走遍住户的家里,奸污妇女,不论白天还是黑夜,一点也不害怕人。有人想要去捕捉他们,就会遭到刮风下雨的阻碍。即使城镇有驻守的军队,也不敢去对付他们,冒犯 他们的人,没有不被害死的。一个多月后,有个叫赵杲的术士在赵地,听说了吴地的灾祸,赶快坐船赶到姑苏。赵杲刚刚下船走到始苏城北的堤坝上,远远地看到了这妖怪。只看见路上的行人向左右奔逃,找不到躲避的场所。赵杲说:“这就是给姑苏人带来灾祸的妖怪呀!”当时,会稽的郡守为台使送行,遇见了妖怪,也到旅馆里躲避。赵杲因而去拜见郡守,郡守早就听说赵杲会法术,见了他很高兴。赵杲对郡守说:“你不想看一看吗?”于是要来净水,烧上香,长啸几声。天上突然刮来风,听见空中有几十个人在响应。赵杲扔出手中的符咒,符象风一样地飞走了。不一会,就看见这个妖怪象是被人押送似地来到面前,样子非常惊慌恐惧。赵杲说:“你胆敢变幻形象迷惑世人而不怕惩罚!”又握着剑说:“杀了他!”于是就有旋风出现,赵杲对郡守说:“可以去看一看了。”派出的人还没等走出门去,已经有人进来报告说离这里一百步的地方,有条大白蛟,长有三丈,在路旁被砍下了头。还有六七个怪物也都身首异处,都是鼋鼍一类的动物。有一万多人围在四周观看,都说从此没有灾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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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康人

吴孙权时,永康有人入山遇一大龟,即逐之。龟便言曰:“游不良时,为君所得。”人甚怪之,载出,欲上吴王。夜泊越里,缆舡于大桑树。宵中,树呼龟曰:“劳乎元绪,奚事尔耶?”龟曰:“我被拘絷,方见烹臞。虽尽南山之樵,不能溃我。”树曰:“诸葛元逊博识,必致相苦。令求如我之徒,计从安出?”龟曰:“子明无多辞,祸将及尔。”树寂而止。既至,权命煮之,焚柴百车,语犹如故。诸葛恪曰:“然以老桑方熟。”献之人仍说龟树共言,权登使伐取,煮龟立烂。今烹龟犹多用桑薪,野人故呼龟为元绪也。(出《异苑》)

【译文】

吴国孙权执政的时候,有个永康人进山遇到一只大龟,就去追赶。龟便说道:“出游没遇到好时候,竟被你捉住。”永唐人觉得很奇怪,把龟带出山去,准备献给吴王孙权。夜里停泊在越里,把船拴在一棵大桑树上。半夜时,大桑树招呼龟说:“元绪,你很辛苦吧,什么事把你弄成这个样子?”龟说:“我被捉住了,将要把我煮了做肉汤吃。即使砍光了南山上所有树木当柴烧,也不能煮死我。”树说:“诸葛元逊见识广博,必定会使你受苦。如果他命令寻找我们这一种类的树当柴烧,你又能有什么办法呢?”龟说:“子明你不要多说话,不然灾祸就将加到你的身上。”树就静静地不再说话了。到了京城之后,孙权下令煮鳖,烧了几百车的木柴,龟说话还象以前一样。诸葛恪说:“应该用老桑树烧火才能煮熟。”献龟的人也说了桑树和龟的对话。孙权立刻派人去砍伐桑树,用来煮龟立刻就煮熟了。现在人们煮龟仍大多使用桑树作烧柴。老百姓因此把龟叫作“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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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素

吴少帝五凤元年四月,会稽余姚县百姓王素,有室女,年十四,美貌,邻里少年求娶者颇众,父母惜而不嫁。尝一日,有少年,姿貌玉洁,年二十余,自称江郎,愿婚此女。父母爱其容质,遂许之。问其家族,云:“居会稽。”后数日,领三四妇人,或老或少者,及二少年,俱至家。(“家”字原阙,据明抄本补。)因持资财以为聘,遂成婚媾。已而经年,其女有孕,至十二月,生下一物如绢囊,大如升,在地不动。母甚怪异,以刀割之,悉白鱼子。素因问江郎:“所生皆鱼子,不知何故?”素亦未悟,江郎曰:“我所不幸,故产此异物。”其母心独疑江郎非人,因以告素。素密令家人,候江郎解衣就寝,收其所著衣视之,皆有鳞甲之状。素见之大骇,命以巨石镇之,及晓,闻江郎求衣服不得,异常诟骂。寻闻有物偃踣,声震于外,家人急开户视之,见床下有白鱼,长六七尺,未死,在地拨剌。素砍断之,投江中,女后别嫁。(出《三吴记》)

【译文】

吴国少帝五凤元年四月,会稽余姚县的百姓王素,有个十四岁的未出嫁的姑娘,容貌美丽。邻居乡里的少年来求婚的人很多,父母因爱惜姑娘都没有同意。有一天,来了一个少年,姿态容貌象美玉一样,年龄二十多岁,自称是江郎,愿意和王素的女儿结婚。姑娘的父母喜爱江郎的容貌,就答应将女儿许配给他,询问江郎的家族,江郎说:“住在会稽。”过了几天,江郎领了三四个妇女,有的年老有的年轻,还有两个少年,来到王素家,拿来钱财做为聘礼,于是两个人结了婚。过了一年,王素的女儿有了身孕,到了十二月份,生一个东西象个绢布做的口袋,大小有一升那么大,在地下一动不动。母亲觉得很奇怪,用刀割开它,全是白鱼的鱼子。王素因而问江郎:“所生的全是鱼子,不知是什么缘故?”至此还没有醒悟。江郎说:“这是我的不幸,所以才生下这种奇特的东西。”只有姑娘的母亲心里怀疑江郎不是人,并把想法告诉了王素。王素暗中派家中仆人,等江郎脱衣服睡觉时,将他的衣服取来观看,衣服上全都有鳞甲的痕迹。王素看了很害怕,命人用大石头压住衣服。等到天亮就听见江郎因为找不到衣服,异乎寻常地在大声咒骂,不久又听见有东西跌落,震动的声音传到外面。家中仆人急忙打开门看,只见床下有条白鱼,六七尺长,还没死,在地上乱跳。王素用刀砍断了白鱼,扔到江里。女儿后来又另外嫁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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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长房

汝南有妖,常作太守服,诣府门椎鼓,郡患之。及费长房来,知是魅,乃呵之。即解衣冠叩头,乞自改,变为老鳖,大如车轮。长房令复就太守服,作一札,敕葛陂君,叩头流涕,持札去。视之,以札立陂边,以颈绕之而死。(出《列异传》)

【译文】

汝南出现一个妖精,常常穿着太守的服装,到府门前打鼓,州郡的人们都很忧虑。等到费长房来做郡守,知道是妖魅在作怪,就呵斥妖怪。妖怪脱下衣帽叩头,请求让自己改正错误,接着变成了一只老鳖,大小象车轮一样。费长房让它再穿上太守的服装,写了一封信,让它带给葛陂湖的神君。老鳖一边叩头,一边哭泣,拿着信走了。再看它时,它把信立在葛陂湖的边上,用脖子绕着信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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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福

鄱阳人张福,舡行还,野水边忽见一女子,甚有容色,自乘小舟。福曰:“汝何姓?作此轻行,无笠雨驶,可入见就避雨。”因共相调,遂入就福寝。以所乘小舟,系福舡边。三更许,雨晴明月,福视妇人,乃一大鼍,欲执之,遽走入水。向小舟,乃是一槎段,长丈余。(出《搜神记》)

【译文】

鄱阳人张福,乘船回家,在野外的水边上忽然看见一个女子,容貌非常好看,独自驾着一条小船。张福说:“你姓什么,为什么乘此轻舟,不戴斗笠冒雨行驶?可以到我船上来避雨。”因而相互调笑,那女子就走过船去同张福睡在一起,所乘坐的小船就拴在张福的船边上。三更天的时候,雨散天晴明月高照,张福看那个妇女,竟是一只大鼍。张福想捆它,它急忙地走进水去。先前的小船,只是一块船板,长一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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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初

吴郡无锡有上湖大陂,陂吏丁初,天每大雨,辄循堤防。春盛雨,初出行塘,日暮间,顾后有小妇人,上下青衣,戴青伞。追后呼:“初掾待我!”初时怅然,意欲留伺之,复疑本不见此,今忽有妇人冒阴雨行,恐必鬼物。初便疾行,顾见妇人,追之亦速。初因急走,去之转远。顾视妇人,乃自投陂中,汜然作声,衣盖飞散。视是大苍獭,衣伞皆荷叶也。此獭化为人形,数媚年少者也。(出《搜神记》)

【译文】

吴郡的无锡有个上湖大堤,管理湖堤的丁初,每当大雨时,就出来察看湖堤。春天雨多,丁初走在水塘边上,天快黑的时候,回头看见身后有个小妇人,上身下身都穿着青色衣裙,拿着一把绿色的雨伞,在后面边追边喊:“丁初等我一会!”丁初有些犹豫,想停下脚步等候她。随即意识到从来不曾见过她,现在忽然出现一个妇女冒着阴雨走路,恐怕一定是鬼怪。丁初便飞快地往前走,回头看那个小妇人,追赶得更快了。丁初因而加快快走,距离小妇人越来越远。回头再看那个小妇人,竟自己跳进水里,发出哗哗的声音,衣服全都飞散开。一看是只很大的灰白色的水獭,衣服和伞全是荷叶。这个水獭变成人的模样,曾多次迷惑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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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非

道士丹阳谢非往石城冶买釜还,日暮,不及家。山中有庙,舍于溪水上,入中宿,大声语曰:“吾是天帝使者,停此宿。”犹畏人劫夺其金,意苦搔搔不安。夜二更中,有来至庙门者,呼曰:“何铜。”铜应诺。“庙中有人气是谁?”铜云:“有人言是天帝使者,少顷便还。”须臾,又有来者,呼铜,问之如前,铜答如故,复叹息而去。非惊扰不得眠,遂起。呼铜问之:“先来者是谁?”铜答言:“是水边穴中白鼍。”“汝是何等物?”“是庙北岩嵌中龟也。”非皆阴识之。天明便告居人,言:“此庙中无神,但是龟鼍之辈,徒费酒肉祀之。急具锸来,共往伐之。”诸人亦颇疑之,于是并会伐掘,皆杀之,遂坏庙绝祀。自后安静。(出《搜神记》)

【译文】

道士丹阳人谢非到石城去买了一口锅往回走,天黑了,还没到家。山上有座庙,庙建筑在溪水上面。他就准备进庙里去住宿,大声地说道:“我是天帝的使者到这里住宿。”又害怕别人来抢劫他的钱,心里头始终搔动不安。到了夜里二更天的时候,有人来到庙前,喊道:“何铜。”何铜回答了对方。那人又问:“庙里有生人气是谁?”何铜说:“有个人说自己是天帝的使者。不久就离开。”不一会,又有人来,呼唤何铜,问何铜的话象先前一样,何铜也象先前一样地回答,问完就又叹着气走开了。谢非受到惊扰没能睡觉,就起身。招呼何铜并问它话说:“先来的是谁?”何铜回答说是水边洞里的白鼍。又问何铜,你是什么东西,说是庙北山岩上的乌龟。谢非全都暗暗地记了下来。天亮后,就告诉附近的居民,说这个庙里没有神灵,只是些龟和鼍一类动物,不要白白地浪费酒肉祭祀它们了。赶快去拿来锹铲,一起去讨伐妖孽。人们也早就有所怀疑了,因此合力挖出了龟和鼍,并将其全都杀死。然后毁坏了庙宇,断绝了祭祀。从此后就安静无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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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保宗

顾保宗字世嗣,江夏人也,每钓鱼江中。尝夏夜于草堂临月未卧,忽有一人须发皓然,自称为翁,有如渔父,直至堂下,乃揖保宗,便箕踞而坐,唯哭而已。保宗曰:“翁何至?”不语,良久谓保宗曰:“陆行甚困,言不得速。”保宗曰:“翁适何至?今何往?”答曰:“来自江州,复归江夏。”言讫又哭。保宗曰:“翁非异人乎?”答曰:“我实非人,以君闲退,故来相话。”保宗曰:“野人渔钓,用释劳生,何闲退之有?”答曰:“世方兵乱,闲退何词?”保宗曰:“今世清平,乱当何有?”答曰:“君不见桓玄之志也?”保宗因问:“若是有兵,可言岁月否?”翁曰:“今不是隆安五年耶?”保宗曰:“是。”又屈指复哭,谓宗曰:“后年易号。复一岁,桓玄盗国,盗国未几,为卯金所败。”保宗曰:“卯金为谁?”答曰:“君当后识耳。”言罢,复谓保宗曰:“不及二十稔,当见大命变革。”保宗曰:“翁远至,何所食?”答曰:“请君常食。”保宗因命食饲(“食饲”原作“笔记”,据明抄本改。)之。翁食讫,谓保宗曰:“今夕奉使,须向前江,来日平旦,幸愿观之。”又曰:“百里之中,独我偏异,故验灾祥,我等是也。”宗曰:“未审此言,何以验之?”答曰:“兵甲之兆也。”言讫乃出。保宗送之于户外,乃诀去。及晓,宗遂临江观之,闻水风渐急,鱼皆出浪,极目不知其数。观者相传,首尾百余里,其中有大白鱼,长百余丈,骧首四望,移时乃没。是岁隆安五年六月十六曰也。保宗大异之。后二岁,改隆安七年为元兴,元兴二年,十一月壬午,桓玄果篡位。三年二月,建武将军刘裕起义兵灭桓玄,复晋安帝位。后十七年,刘裕受晋禅。一如鱼之所言。(出《九江记》)

【译文】

顾保宗的字叫世嗣,是江夏人,常常到江边钓鱼。在一个夏天的夜晚,他独自一人在草屋前对月未眠。忽然有一个头发胡子全都白了,很像个老渔夫的老头来到台阶下。他自称老翁,向顾保宗作了一个揖,然后,就盘腿坐下,只是一个劲地哭。顾保宗说:“老翁是从那里来的?”老翁不说话,过了很久才对顾保宗说:“在陆地上行走非常劳累,不请便来与你讲话。”顾保宗说:“老翁刚才从哪里来?现在要到哪里去?”回答说:“从江州来,再回江夏。”说完了又哭起来。顾保宗说:“老翁莫非不是人类吗?”回答说:“我真的不是人类,因为你在家里闲呆着,所以来与你说话。”顾保宗说:“山野之人打渔钓鱼,来安排辛苦地生计,为什么说是在家里闲呆着呢?”回答说:“世上就要发生变乱,在家闲呆着有什么不好。”顾保宗说:“现在世上安定太平,怎么会有变乱呢?”回答说:“你不知道桓玄的野心。”顾保宗接着问:“如果真有兵变,能说出发生的年月吗?”老翁说:“如今不是隆安五年吗?”顾保宗说:“是”。老翁又弯着指头一边计算一边哭,对顾保宗说:“后年就会改变年号,再过一年,桓玄篡位,篡位不久,被卯金打败”。顾保宗说:“卯金是谁?”回答说:“你以后会知道的”。然后,又对顾保宗说:“不出二十年的时间,就能看见改朝换代。”顾保宗说:“老翁从远处来,吃点什么吗?”回答说:“请拿些你的家常便饭。”顾保宗于是让人给老翁东西吃。老翁吃完饭,对顾保宗说:“我今天奉了使命,要到前江去,明天天一亮,请你到江边去看一看。”又说:“一百里之内,只有我很特殊,所以能验证灾难和吉祥,就是我们这一类呀。”顾保宗说:“不理解你说的话,怎么验证呢?”回答说:“是战争的预兆。”说完就出门去了,顾保宗把老翁送到大门外,老翁离开。等到天亮,顾保宗就到江边去观看,只见水和风渐渐地大起来,鱼全都跳出波浪,放眼望去,不知道究竟有多少鱼。观看的人互相传说,鱼群从头到尾,有一百多里长,其中有条大白鱼,长一百多丈,抬起头来,四面张望,过了一段时间,才沉入水中。这一年是隆安第五年六月十六,顾保宗对此特别惊奇。后来又过了两年,改隆安第七年为元兴第一年,元兴第二年的十一月壬午日,恒玄果然篡了位。元兴第三年的二月,建武将军刘裕带领正义的军队消灭了桓玄,恢复了晋安帝的皇位。又过了十七年,刘裕接受了晋朝皇帝的禅让,一切都象大白鱼说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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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民

宋高帝永初中,张春为武昌太守,时有人嫁女,未及升车,女忽然失怪,出外殴击人,仍云:“己不乐嫁。”巫云:“是邪魅。”将女至江际,遂击鼓,以术咒疗。翌日,有一青蛇来到坐所,即以大钉钉头。至日中,复见大龟从江来,伏于巫前,巫以朱书龟背作符,遣入江。至暮,有大白鼍从江出,乍沉乍浮,龟随后催逼。鼍自分死,冒来,先入幔(“幔”原作“帽”,据明抄本改。)与女辞诀,恸哭云:“失其同好。”于是渐差。或问魅者归于一物,今安得有三?巫云:“蛇是传通,龟是媒人,鼍是其对。”所获三物,悉杀之。(出《广古今五行记》)

【译文】

宋高帝永初年间,张春任武昌太守。当时有人嫁女,没等上车,那女子忽然失去常态,跑到门外去打人,还说:“我自己不愿意嫁人。”巫师说:“这是妖邪作怪迷惑人。”然后扶那女子到江边,让人打鼓,巫师用法术和咒语给女子治病。第二天,有一条青蛇来到巫师坐着的地方,巫师就用大钉子钉住蛇头。到了中午,又看见一只大龟从江里爬上来,伏在巫师的面前。巫师用朱砂在龟背上画符,让龟回到江里。到了晚上,有只大白鼍从江里冒出来,一会沉下水里,一会又浮上水面,龟随在后面催逼着白鼍。鼍自己料定一定会死,冒死而来,先进到幔帐里与那女子说话诀别,痛哭着说:“我失去了好伙伴。”过后那女子的病渐渐地好了。有的人问,迷惑人的本来是一个东西,现在怎么会有三个呢?巫师说:“蛇是通消息的,乌龟是媒人,鼍就是女子的相好的。”捉住的三样东西,全都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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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妇严

建康大夏营寡妇严,宋元嘉初,有人称华督与严结好。街卒夜见一丈夫行造护军府,府在建阳门内。街卒呵问,答云:“我华督还府。”径沿西墙欲入,街卒以其犯 夜,邀击之,乃变为鼍,察其所出入处,甚莹滑,通府中池。池先有鼍窟,岁久因能为魅,杀之遂绝。(出《异苑》)

【译文】

建康的大夏营有个严寡妇,刘宋元嘉初年,有人说华督与严寡妇相好。巡逻的士兵晚上看见一个男子走到护军府,护军府在建阳门里。巡逻的士兵呵斥询问,回答说:“我是华督要回府里去。”说着就沿着西墙准备进入府里,巡逻的士兵因为他违背了夜里禁止通行的命令,就叫来人捉拿,那男子竟变成鼍。观察它出入的地方,非常莹洁光滑,一直通到府中的水池。水池里先前有个鼍洞,年代久远因而能够成为妖孽,杀了它以后妖孽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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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儿

安城民尹儿,宋元嘉中,父暂出,令守舍。忽见一人,年可二十,骑马张斗伞,从者四人,衣并黄色,从东方来,于门呼尹儿,求暂寄息。因入舍中庭下,坐胡床,一人捉伞覆之。尹儿看其衣悉无缝,五色斓斑,似鳞甲而非毛也。有顷,雨将至,此人上马去,顾语尹儿曰:“明当更来。”乃西行,蹑虚而升。须臾,云气四合,白昼为之晦螟。明日,大水暴至,川谷沸涌,丘壑淼漫。将淹尹舍,忽见大鱼,长三丈余,盘屈当水冲,尹族乃免漂荡之患。(出《广古今五行记》)

【译文】

安城的百姓尹儿,刘宋元嘉年间,父亲暂时出门,让尹儿守门。忽然有一个人,年龄大约二十岁,骑着马打着一把伞,四个人跟从着,衣服全是黄色,从东方走过来。这个人在门口招呼尹儿,要求暂且到他家休息,接着就进屋去,坐在椅子上,一个人拿着伞遮住他。尹儿看他们的衣服全都没有缝线,五彩斑斓,象鳞甲而不是皮毛。不一会,快要下雨了。那个人骑上马去,回头对尹儿说:“明天我会再来。”然后向西走去,踩着虚空升上天去。不一会儿,乌云从四面合拢过来,白天变得昏暗起来。第二天,大水暴涨,河流山谷全都奔涌着洪水,山丘沟壑被大水漫平,眼看快要淹没尹儿家的房子了。忽然看见一条鱼,长三丈多,盘屈着挡在水头上,尹儿一家才免除了水淹的灾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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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王女

沙门竺僧瑶得神咒,尤能治邪。广陵王家女病邪,瑶治之。入门,瞑目骂云:“老魅不念守道而干犯 人!”女乃大哭云:“人杀我夫!”魅在其侧曰:“吾命尽于今!”因虚欷,又曰:“此神不可与事。”乃成老鼍,走出庭中,瑶令仆杀之也。(出《志怪》)

【译文】

有个叫瑶的天竺和尚学会了神妙的咒术,尤其善于却除邪病。广陵王家的女儿得了邪病,瑶去为她医治,一进门就闭着眼睛骂道:“你这个老妖精不遵守修道的规矩却来伤害人。”那个女孩大哭着说:“有人要杀我的丈夫。”那个妖魅站在她的旁边说:“我的性命今天就到头了。”接着哭泣着说:“不能和这个神灵打交道。”说完就变成老鼍,走出屋子来到庭院,瑶让仆人去将它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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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丑奴

河南杨丑奴常诣章安湖拔蒲,将暝,见一女子,衣裳不甚鲜洁,而容貌美,乘船载菜,前就丑奴。家湖侧,逼暮不得返,便(“便”字原空缺,据明抄本补。)停舟寄住。借食器以食,盘中有干鱼生菜。食毕,因戏笑,丑奴歌嘲之,女答曰:“家在西湖侧,日暮阳光颓。托荫遇良主,不觉宽中怀。”俄灭火共寝,觉有臊气,又手指甚短,乃疑是魅。此物知人意,遽出户,变为獭,径走入水。(出《甄异志》)

【译文】

河南的杨丑奴常常到章安湖边拔蒲草,天快黑了,他看见一个女子,衣服不太鲜艳,可是容貌很美。这女子坐着船,船上载着莼菜,上前靠近杨丑奴。她说自己的家在湖的另一侧,天黑了一时回不了家,想停船借住一宿。她借杨丑奴的食器吃饭,盘子里有干鱼和生菜。吃完饭,两个人说笑起来,杨丑奴唱歌嘲讽她,女子回答说:“家住西湖边,日暮天色晚。寄宿遇好人,心中很宽慰。”不一会两人吹灭了灯火一块睡觉,杨丑奴觉得有一股子臊气,又因为她的手指很短,便怀疑女子是妖魅。这个东西察觉人的心思,急忙走出门去,变成水獭,一直走到水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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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宗

会稽王国吏谢宗赴假,经吴皋桥,同船人至市,宗独在船。有一女子,姿性婉娩,来诣船,因相为戏。女即留宿欢宴,乃求寄载,宗许之。自尔船人夕夕闻言笑。后逾年,往来弥数。同房密伺,不见有人,知是妖魅,遂共掩被。良久,得一物,大如枕。须臾,又获二物,并小如拳,视之,乃是三龟。宗悲思,数日方悟,向说如是云:“此女子一岁生二男,大者名道愍,小者名道兴。”宗又云:“此女子及二儿,初被索之时大怖,形并缩小,谓宗曰:‘可取我枕投之。’”时族叔道明为郎中令,笼三龟示之。(出《志怪》)

【译文】

会稽王的官吏谢宗回家渡假,路上经过吴皋桥,同船的人到市上去玩,只有谢宗一人呆在船上。有个女子,性情柔顺,来到船上,于是两个人互相说笑话,那女人就留下来住宿并在一起快乐地吃饭。随后那女子又要求住在船上,谢宗答应了她。从此船上的人天天晚上听到他们两个人的说笑声。后来过一年。两人来往的次数更加频繁。有一次同一个屋子里的人暗中察看,没看见有人,知道遇上了妖邪,便一起按住了。很久之后,被子里有一个东西,大小象枕头,不一会,又得到两个东西,大小都象拳头,一看竟是三只乌龟。谢宗悲哀地思考着,几天后才明白过来,向大家说明了经过。这个女子一年生了两儿子,大儿子名字叫道愍,小儿子名字叫道兴。谢宗又说:“这个女人以及两个儿子,刚被捆住时很害怕,身形一块缩小了。”她对谢宗说:“可以取来我的枕头扔到水里。”这时同宗的叔叔作郎中令的道明用笼子装着三只龟给谢宗看。

第二十五章 多情空余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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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更时,圣母祠中的温黛黛左瞧右望也望不到铁中棠的影子,但黑衣圣女们却已将起身启行。

    温黛黛心里不觉大是焦急,忖道:“他那般迫切的要随我同去,此刻却还不来,莫非……莫非是出了什么事不成?”

    突见一位圣女走来,冷冷道:“你东张西望什么?””

    温黛黛暗中一惊,呐呐道:“我……我……我欠了一个魔头的债,怕他追着来向我索讨。”

    这句话本是她情意之下随意说出的,但说完之后,心中便立刻想起了那紫袍老人,那凌厉的语声似又在她耳畔响起:“无论你走到何处,老夫都会寻着你的……语声越来越响,竟是驱之不去,温黛黛不觉打了个寒噤。

    直到那圣女说话,她方自定过神来,圣女道:“你已死过一次,生前无论欠谁的债,都可以不必还了。”

    温黛黛道:“但……但那人神通广大,厉害已极……”

    圣女冷冷道:“无论他多厉害,也不能向死人要债!”

    温黛黛道:“但……便我并……并未真的死呀!”

    那黑衣圣女道:“咄!此刻动身,天明已可上船,午后便可回岛、普天之下,有谁斗胆敢去那里撒野!”

    温黛黛情不自禁的松了口气,仰首望着穹苍,缓缓道:“再有四五个时辰,我便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虽是自责自慰之言,但语声中却带着种说不出的幽怨之意,似是红尘中还有些人和事是她情愿要去为他们担心害怕的!

    铁中棠瞧得冷一枫面向自己厉声喝问,心头不觉一惊,只当冷一枫已发觉了自己行藏。

    哪知就在这时,他身子下竟突然跃起一条人影,“砰”的撞开了窗户,轻烟般掠入船舱里。此人一直在铁中棠隐身之范围下站着,铁中棠竟然丝毫未曾觉察,这固是因为铁中棠听得出神,但此人轻功之高,亦是可惊!而这人影也未想到绳围中还潜伏着人在,是以未曾留意,却是甚为可喜。

    铁中棠大惊之下,更是丝毫不敢动弹。

    那人影轻功身法虽然绝佳,却是个容貌俊美、神情潇洒的紫衫少年,手拿一柄洒金折扇,扇坠悬着两粒明珠。

    铁中棠若非眼见他的轻功身法,便要当他是个出来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再也不会想到他竟是个身怀绝技之武林豪杰。

    司徒笑等人面色齐变,他们竟未想到居然会有入隐身窗下,冷一枫厉声道:“小伙子,你是干什么的?”

    紫衫少年虽然明知这里全都是手段毒辣的武功高手,但神情仍是丝毫不变,似是全未将这些人看在眼里。

    他目光一扫,手摇折扇,哈哈笑道:“阁下目力端的不错,竟瞧出在下藏身之处,但还有一事,阁下却大大错了。”

    冷一枫怒道:“什么事错了?”

    紫衫少年笑道:“方才问你为什么的人,并不是我。”

    冷一枫变色道:“不是你是谁?”

    紫衫少年目光缓缓转向船舱后的垂帘,微微笑道:“朋友,还是快出来吧,莫非真要在下亲自来请么?”

    话未说完,垂帘后己传出一阵刺耳的笑声,大笑道:“好小子,有你的!”一条人影随声而出。

    此人身子枯瘦颀长,有如风中枯竹一般摇摇摆摆走了过来,伸出蒲掌的大手指着自己鼻子,阴恻恻怪笑道:“冷一枫,认得我么?”语声有如刀剑磨擦吱吱喀喀的响,当真是说不出的刺耳。

    铁中棠见了此人,心头不觉一惊、司徒笑等人见了他,脸上却情不自禁露出喜色,突听冷一枫大喝道:“风九幽!”

    他直着眼瞧了许久,方自想出此人来历。

    风九幽咯咯笑道:“好,总算你还有些眼力,咱家却要问问你,为什么万万不能和咱家携手?”

    冷一枫面色虽已微变,但却毫不畏缩,冷笑道:“这是为了什么,你自己想必要比我清楚得多。”

    风九幽面色一沉,大声道:“咱们问你什么,你便该好生回答什么,再说些不三不四的屁话,小心你的脑袋!”

    冷一枫狞笑道:“你真的要我说出来么?好!各位听着,风九幽根本不敢真的灭去大旗门,也不愿真的……”

    风九幽大喝道:“住口!”

    冷一枫道:“这可是你要我说的,为何又要我住口?”

    风九幽怒道:“你竟敢出言顶撞咱家!”

    冷一枫道:“别人怕你风九幽,我冷一枫却不怕你!”

    司徒笑等人见到冷一枫竟有如此胆气,都不觉吃了一惊,铁中棠惊异的却是:风九幽为何不敢灭去大旗门?

    风九幽怪笑道:“凭你那几手三脚猫的五毒掌功夫,便要张牙舞爪,嘿嘿,咱家一根手指便能宰了你!”

    冷一枫狂笑道:“你不妨来试试!”

    风九幽狞笑道:“你知道的太多,也说的太多,咱家早就想宰了你了!”身子一欺,已到了冷一枫面前。

    冷一枫双掌早已蓄势待发,此刻闪电般推出,那漆黑的掌心,在灯光看来实是诡异可怖!

    但风九幽身子一闪,也不见任何动作便已到了他身左,冷一枫抽身回掌,掌势斜划半弧直拍风九幽肩头。

    他掌上剧毒,无论沾着哪里,都是一死,是以他掌势不必攻向别人要害,出掌自是方便迅快得多。

    哪知风九幽枯瘦的身子一缩,又已到了他身右。

    冷一枫攻势那般狠毒凌厉,风九幽却竟未向他还手,两招过后,司徒笑等人已是大为惊诧。

    却听风九幽哈哈笑道:“小伙子们,瞧着,这姓冷的掌力虽毒,但只要莫被他手掌沾着,便一点也不要怕他!”

    说话间冷一枫已又攻出七招。他每攻一招,掌心便加黑一分,七招过后,掌心已是黑如涂漆。

    众人知道他必定已将体中潜毒全都逼出,站的稍近之人,已可隐隐嗅出他掌风之中竟带着种腥臭之气。

    这五毒掌功夫之阴毒奇诡,实是骇人听闻,但风九幽身形却仍是灵动诡变,冷一枫竟沾不到他一片衣角。

    三十招过后,风九幽突然怪笑道:“咱家耍猴子也耍够了,看招!”双掌齐出,连发三招。

    这三招来得有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事先既无一丝朕兆,甚至等他出掌之后,别人还是看不出他掌势变化如何。

    冷一枫连退三步,风九幽手掌不知怎么一曲,生似手臂已没了骨头,竟自冷一枫双掌中穿了过去直拍他胸膛。

    眼见冷一枫纵然避得了这一招,却再也避不了这一招之后着,司徒笑等人只道他霎眼间便将伤在掌下。

    哪知冷一枫虽然不避不闪,却反手自袖中勾出一物,扬手道:“风九幽,瞧瞧这是什么?”

    风九幽硬生生顿住掌势,但手掌仍抵在冷一枫心胸前五分处,掌心轻轻往外一登,便足以制冷一枫死命。

    凝目望去,只见冷一枫掌中竟是一封书信,信封制得甚是奇特,碧绿的纸上,画着只漆黑的鬼手!

    风九幽果然面色大变,道:“信……信里写的什么?”

    虽未立刻撤回手掌,但语声已是极不自然。

    冷一枫道:“拿去瞧瞧!”

    风九幽一把夺过了书信,抽出信笺瞧了两眼,面色变得更是怪异,也不知他究竟是喜是怒。

    众人瞧不见信上写的什么,见了风九幽如此神情,面上俱是耸然动容,心下更是惊疑莫名。

    但铁中棠自上望下,却恰巧将信上字迹看得清清楚楚。

    只见那惨碧的信笺上写着:“风九幽:你若伤了我徒弟冷一枫一根毫毛,老夫便要你惨呼惨叫七七四十九天再死,少一天老夫便不是人!”

    下面并无具名,只划着个奇形怪状的老人正在大吃毒蛇,虽只寥寥数笔,但却将这老人诡异的神情勾得极是传神!

    铁中棠遥遥望去,已是瞧得不寒而栗。

    风九幽阴狠的面目上,突然堆满假笑,咯咯笑道:“失敬失敬,原来冷兄已投入餐毒大师门下。”

    众人见他突然对冷一枫如此客气,竟称起“冷兄”来,不觉更是奇怪,冷一枫道:“你不是要宰我么?请动手!”

    风九幽干笑道:“风某方才只是说着玩的,冷兄莫要见怪,餐毒大师乃是风某好友,风某怎能伤了他高足?”

    冷一枫冷冷笑道:“如此说来,家师的那封书信,必是求你高抬贵手了,你为何不拿出来给大家瞧瞧?”

    风九幽忙道:“不瞧也罢……不瞧也罢!”一手早已将书信塞入怀里,道:“不知冷兄是何时投入了餐毒大师门下?”

    冷一枫道:“我瞧了先父遗书,便立刻到家师那里,他老人家便立刻收了我这不成材的徒弟。”

    风九幽拊掌笑道:“好极了,好极了,冷兄既是餐毒大师门下,就什么事都好商量了。”

    冷一枫道:“但大旗门之事又当如何?”

    风九幽笑道:“此事咱们以后再谈也不迟,此刻……”突然转过身瞪向那紫衫少年,面上笑容,也己消失不见。

    紫衫少年冷眼旁观,一直面带微笑,此刻手摇折扇笑道:“阁下奈何不了别人,可是要拿在下来出气么?”

    风九幽阴森森道:“谁叫你来的?”

    紫衫少年笑道:“家父令小可来此专候一人,但小可却见了船上灯火,便无意闯来,恕罪恕罪。”

    他口中虽说“恕罪”,但神情仍是嘻嘻哈哈,满不在乎,哪里有一分一毫求人恕罪的模样!

    风九幽道:“就只两句恕罪便够了断?”

    紫衫少年笑道:“阁下还要怎样?小可无不从命。”

    风九幽狞笑道:“你偷听的秘密大多,偷看的也大多,咱家要先割下你的耳朵,然后再挖出你的眼睛。”

    紫衫少年手摇折扇,面带微笑,似是听得颇为有趣,生像风九幽所说的人并不是他。

    风九幽又道:“但你听的、看的,已全部记在心里,咱家还要挖出你的心……”伸手一抓,仿佛心已在他手上似的。

    紫衫少年嘘了口气,笑道:“是极是极,这心是非挖不可的,但心若被挖出来,岂非活不成了?”

    紫衫少年又叹道:“在下既未练得五毒掌,又无救命的书信,阁下若是要动手,在下看来只有认命了!”

    风九幽怪笑道:“算你知机,咱家不妨让你死得痛快些……”双臂一振,骨节连响,便待向紫衫少年扑去。

    紫衫少年道:“且慢!”

    风九幽身子一顿,道:“你莫非还有后事交待不成?”

    紫衫少年笑道:“在下死了也不要紧,只怕又有人要令阁下惨呼惨叫个九九八十一天,在下岂非罪孽深重!”

    原来他眼光目明,也已瞧到了那封书信,铁中棠见他谈笑生死,举重若轻,心中竟不禁生出相惜之心。

    风九幽怒喝道:“好尖的眼睛,先挖出来再说!”食、中两指如钩,成双龙抢珠之势,直取紫衫少年双目。

    紫衫少年竟仍是面带微笑,神色不动,眼见风九幽那两根又瘦又轻的手指已将触及他眼睑。

    突然间,门外有人道:“风老四,给我住手!”

    语声有如洪钟巨鼓,震得人耳朵发麻。

    风九幽双指似乎突然在空中凝结,动也不会动了!

    一个长髯垂胸、满身紫袍的老人,自门外缓缓走入,身材虽是高大威猛,但行动却是无声无息。

    舱中这么多双眼睛,竟无一人知道这老人是何时来到门外,更无一人知道他是自何处来的。

    紫袍老人手持长须,神情中竟似带着种帝王般尊贵威严之气,缓缓道:“老四,你可是要为兄绝子绝孙么?”

    风九幽道:“哪……哪里……”

    紫袍老人道:“你要取我儿子性命,岂非要我绝子绝孙!”

    风九幽瞧了那紫衫少年一眼,骇然道:“原来是,是令郎!”面上又自布满假笑,道:“小弟只不过见令郎身上有些灰尘,想替他掸一掸!”那只本来要去挖人眼睛的手掌,此刻竟为人拍起灰来。

    紫衫少年忍住笑道:“多谢多谢!”竟真的让他将自己衣服上的灰尘拍得干干净净。

    紫袍老人大步走了过来,在冷一枫原来坐的上席坐了下来,却瞧也未瞧冷一枫一眼,沉声道:“小子,过来。”

    紫衫少年这才走过来,阴笑道:“你老人家来的倒早。”

    紫袍老人道:“我老人家还未被人气死,自然是来的早了。”突然伸手一指司徒笑,道:“你来斟酒!”又一指黑星天:“你去换菜!”再一指白星武:“你去取两份杯筷!”接着一指盛存孝:“你将那讨人厌的尸身抬出去!”最后一指冷一枫:“坐在这里,陪老夫喝酒!”

    他呼来喝去,顷刻间便将舱中五个男人都派了份差使,竟将这五个鼎鼎有名之武林豪杰全都视作奴仆一般。

    司徒笑等人虽震于这老人之威势不敢发作,但叫这些平日颐指气使惯了的人来做这些奴仆之事,实是有所不能。

    风九幽突然顿足大骂道:“你们聋了么?我大哥说的话都敢不听莫非想咱家割下你们的脑袋。”

    司徒笑一声不晌提起了酒壶,黑星天、白星武对望一眼,垂首走出取杯热菜去了。

    盛存孝挺胸道:“你杀了我吧!”

    紫袍老人道:“为何杀你?”

    盛存孝昂然道:“你杀我容易,令我为奴却是难如登天!”

    盛大娘在一旁直拉他的衣角,他也直当未曾觉察。

    哪知紫袍老人却突然仰天笑道:“好小子,有志气,坐下吧!”

    盛存孝怔了一怔,倒未想到这老人竟然如此侠气,怔了半晌,突然走过去搬起了尸身自窗口抛入河里。

    紫袍老人一直凝目瞧着他,见他本来死也不肯做的事,此刻竟然自动做了,不觉持须笑道:“好小子,你倒有些意思……好,好……”只因这两个“好”字,盛存孝便终生受用不尽。

    冷一枫突然阴恻恻一笑道:“前辈令我相伴饮酒,实是荣幸之至,在下这里有些下酒物倒还新鲜,在下也不敢自珍,请前辈随意用些吧!”他对这老人占了自己座位一直怀恨在心,此刻竟将那竹篓打开送到老人面前,暗道:“我倒要看看你这妄自尊大的老人,如何将这些新鲜的下酒物送下口去?

    紫袍老人接过竹篓,瞧也不瞧,突然反手一扣,竟硬生生将那装满了毒物的竹篓扣在冷一枫头上。

    这手势简单已极,看上去也并不甚快,冷一枫却偏偏躲他不开,狂吼一声连人带椅跌倒在地。

    风九幽拍手大笑道:“冷一枫呀冷一枫,你这岂非自讨苦吃,我惹不起你那老毒物师父,却有人惹得起的。”

    冷一枫阴沉老辣,方才骤然大惊,不免惊吼出声,此刻却是一声不惊将竹篓自头上缓缓褪了下来,篓里已有两个火红色的蝎子,一只叮住了他的脸,冷一枫不动声色,一只只抓了下来抛在地上,他体内所含之毒,早已比这些蝎子、蛛蜘厉害得多,这些蝎子、蛛蜘非但毒不死他,反被他毒得半死不活,一抛到地上,便动也不能动了,众人方才还在好笑,此刻又不禁骇然。

    紫袍老人拍案道:“好毒物,当真与养毒那老头子一般无二,难怪敢在人前这般猖狂!”

    冷一枫冷冷道:“五毒僵身,如蛆附骨,含毗必报,不死不休,但望阁下你今后多加小心了。”

    这几句话说得冰冰冷冷,众人听得一股寒意自心底直冒上来,紫袍老人持须狂笑道:“你敢情是想报仇么?”

    冷一枫道:“阁下最好此刻便将冷某杀了!”

    紫袍老人道:“你还不配老夫动手,要复仇叫你师父……”

    突然变色而起,凝神听了半晌,面露喜色,大声道:“来了,来了……喂,小子,等的人来了,你还不快走?”

    紫衫少年道:“儿子又不认得那姓温的姑娘,爹爹若不带路,叫儿子到哪里去找她去?”

    铁中棠心念一闪:“姓温的姑娘?莫不是温黛黛?”

    紫袍老人顿足道:“孽障,真是烦人……”冲着冷一枫大喝一声:“老夫要事在身,无暇再与你噜嗦!”

    袍袖一拂,烛火飘摇,转眼就瞧不见了。

    冷一枫冷笑道:“如蛆附骨,不死不休……”

    风九幽道:“人家父子都已走了,你说给谁听?”

    冷一枫狞笑道:“走了?哼哼!走不了的!”

    风九幽道:“你可知此人是谁?”

    冷一枫道:“谁?”

    风九幽大笑道:“可笑你连他都不认得,雷鞭落……”

    冷一枫变色道:“他便是雷鞭老人?”

    风九幽道:“货真价实,如假包换!”

    众人这才知道,这老人竟是雷鞭,都不禁耸然动容。

    铁中棠也不禁暗忖道:“难怪这老人如此气派……”心念一转:“他等的若真是温黛黛,这倒是怪了。”

    他真想赶去瞧瞧,怎奈这边的事也一样令他动心。

    冷一枫呆了半晌,突又咯咯笑道:“雷鞭!哼哼!雷鞭又如何?雷鞭也未见得能在常春岛上来去自如。”

    风九幽冷笑道:“莫非你能在常春岛上来去自如不成?”

    冷一枫道:“我若不能,也不说了。”

    风九幽仰天大笑道:“也不怕风大闪了你的舌头!”

    冷一枫道:“你若不信,在下只有告辞了。”

    哪知他还未站起身来,风九幽已喝道:“且慢。”

    冷一枫道:“慢什么?”

    风九幽咯咯笑道:“大家都是自己人,你有何办法可到常春岛去,也不妨说来让大家听听。”

    冷一枫哼了一声,道:“冷某知道各位必须去常春岛一行,却又不得其门而入,是以好心好意前来要想指点各位一条明路,哪知各位却不信,看来冷某所用之心机全是白费的了。”

    风九幽眼睛一瞪,拍案道:“谁不信?”伸手一指黑星天,道:“好小子!是你敢不信么?”

    黑星天怔了一怔道:“我……我……信,信。”

    风九幽喝道:“司徒笑,可是你不信?”

    司徒笑含笑道:“谁也没有在下这么信的了。”

    风九幽转过脸来,满面都是笑容,道:“你瞧,人人都相信的,有谁不信,风某第一个宰了他。”

    冷一枫仰天打了个哈哈,道:“好笑!确是好笑!”

    风九幽道:“等冷兄笑过了再说也不迟。”

    他若有求于人,那人纵然百般嘲骂于他,他也行若无事,等到那人没有用了,他一刀砍下那人的头也不会眨眨眼睛的。

    冷一枫纵然阴沉,但遇见脸皮这么厚的武林前辈,倒也无计可施,道:“要我说出亦无不可,但却无此容易。”

    风九幽笑道:“冷兄有何条件,只管说出便是。”脸孔一板,喝道:“黑星天,还不替冷大侠倒杯热热的酒来!”

    黑星天只得忍住气倒了杯酒送上,冷一枫道:“阁下为何前踞而后恭?”

    黑星天道:“嗯……咳咳……”

    冷一枫哈哈大笑持杯在手,缓缓道:“冷某带了个人来,只要有此人随行,不但立可直入常春岛,而且还可大模大样回来。”

    风九幽似是喜得心痒难搔,咯咯笑道:“妙极!妙极!这人当真是个活宝,他在哪里?请冷兄千万将他带来。”

    话未说完,已自长身而起。

    冷一枫道:“我将他藏得妥当得很,你找不着的。”

    风九幽干笑着坐下,又干笑着道:“冷兄若不带来,谁敢去找?但……此人究竟是谁?先说来听听总可以吧?”

    冷一枫道:“大旗弟子云铮!”

    风九幽呆了一呆,突然持掌笑道:“妙极!妙极!”

    冷一枫道:“别人不知,你总该知道,有他同行,去到那常春岛,实比取了道张天师的护身符还要妥当。”

    风九幽大笑道:“不错,此人确是道护身符,想那日后纵然心狠,见了他也要投鼠忌器……不对不对,该说打狗也得看主人……”越想越觉自己话说得好,不觉越笑越是得意。

    但除他之外,谁也笑不出来,人人都在心中奇怪:“为何云铮有这么大用处,竟能做护身符?”

    这奇怪之心,自以铁中棠为最,他听了众人之言,虽已知道大旗门与常春岛必有关连,但大旗门连年亡命塞外,常春岛却远在海隅,两下可说八杆子打不到一起去,这关系是从何来的?实是令人费解。

    何况听风九幽说话,常春岛主人见了云铮便要投鼠忌器不敢伤害风九幽等人,显见得两下关系还极为密切。

    铁中棠这一夜里,虽然听得了不少昔日梦想不到的秘密,但听了之后,却比不听还要糊涂。

    他心念纷乱,左思右想,风九幽与冷一枫又说了几句话,他却一个字也未曾听入耳里。

    突听风九幽纵声怪笑,道:“条件都可依你,总该将云铮带来了吧?”铁中棠这才知道他两人三言两语便已谈妥。

    冷一枫道:“阁下武林前辈说出的话可不能不算数。”

    风九幽道:“这个你只管放心,快!快!”

    冷一枫咯咯笑道:“要那云铮前来,举手之劳而已。”手掌微扬,一道惨绿色的烟火穿窗而出直冲云霄。

    火光一闪而灭,众人睁眼瞧着舱门,但直过了盏茶对分,舱门外连人影也没有出现半个。

    风九幽已大是不耐,皱眉道:“怎么了?”

    冷一枫干笑道:“快了……快了。”

    又过了半晌,他自己面上也现出不耐之色了,站起了身子喃喃说道:“这是怎么回事?莫非……莫非……”

    风九幽冷笑道:“莫非你只是在胡乱吹嘘!”

    冷一枫也不答话,冷一枫方自变色道:“不好!事必有变,待我出去瞧瞧。”纵身掠出。

    风九幽冷笑道:“要溜?那可不成,风四爷今日跟定你了。”如影随形跟在冷一枫身后。

    铁中棠也不禁大是着急,他深知沈杏白精明能干,绝对不致误事,此番必是情势有变,但变好了还是变坏了,却是难说得很,风九幽、冷一枫、司徒笑等人,一个接着一个掠上河岸。

    这其间几人轻功之高下,一眼便可判出:除了风九幽外,身法最最轻便的,便是冷一枫。

    盛存孝剑法沉稳,武功虽然是扎实,但轻功却非其长,纵身一跃,几乎达不到岸上。

    铁中棠只等众人俱都上得岸了,方自悄悄跟去,他自忖轻功虽还不及风九幽,却已相差无多。

    这时风中竟隐隐传来一阵叱咤之声,还夹杂着女子的轻喝,不但风九幽等人听到,铁中棠也听得清清楚楚。

    冷一枫脚步立刻加快,十余个起落后,便已瞧见一团人影围在方才他乘来的马车旁。

    紫袍老人雷鞭父子身形最是触目,还有六七个蒙面的妇人幽灵般的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方才昏迷不醒的云铮已下得车来。而看守云铮的沈杏白,此刻竟已直挺挺跪在云铮面前。

    情势一变,竟变到如此地步,实是大出冷一枫意料之外,风九幽显出吃了一惊,道:“这是怎么回事?”

    冷一枫道:“谁知道。”

    风九幽道:“你上去查探查探,我回船上等你。”

    冷一枫冷笑道:“你过去瞧瞧,我回船上等你。”

    两人谁也不敢上前,都待转身想溜之大吉,忽然,雷鞭老人大喝一声,道:“既已来了,便莫要回去!”

    这老人不但生似背后长了眼睛,耳力之灵,更是骇人听闻,风九幽、冷一枫对望一眼,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云铮戟指大骂沈杏白,直将沈杏白骂得抬不起头来只是喃喃道:“小人只是奉命而行。”

    云铮怒道:“我以兄弟待你,你纵然奉命而行,也不该如此,若非这些夫人赶来,岂非便要送命在你手上!”

    原来沈杏白等了许久,终是忍耐不住下车瞧瞧动静,他只道如此深夜绝不会有人发现他踪迹。

    这时温黛黛与黑衣圣女恰巧走过,温黛黛早已深知沈杏白之好狡,见他鬼鬼祟祟的模样,便知他必有诡谋。

    沈杏白见到那黑衣圣女的身影,已是吓得软了半截,赶忙钻回车里,只望黑衣圣女们已忘记了他是准。

    但他做梦也未想到,温黛黛竟也变成黑衣圣女之一,方自关起车门,车门便被打开,被人一把抓了出来。

    温黛黛瞧见,亦是吃了一惊,当下解开了云铮的穴道,云铮宿酒已醒,也未想到出手救他的黑衣蒙面女子会是温黛黛,下车大骂沈杏白,这时雷鞭父子已听到动静飞掠而来,温黛黛瞧见这紫袍老人,也吓得不敢声张,几重巧合,便造成了此刻这微妙复杂的局面。

    这时曙色将临,已可辨人面目。

    冷一枫生怕云铮发现自己,动也不动的站在风九幽身后,他怕的倒非云铮,而是日后座下的黑衣圣女。

    司徒笑更是不敢露面,躲在冷一枫身后,黑星天躲在司徒笑身后,白星武躲在黑星天身后。

    盛大娘喃喃骂道:“没用的东西。”但她站在白星武身后亦是动也不动,盛存孝长叹一声,背转身子似是不愿再瞧这些人的丑态,云铮纵是朝这面瞧过来,也只能瞧见风九幽一人,何况此刻正是怒愤填膺,眼里除了沈杏白一个人外,谁也瞧不见。

    温黛黛眼见自己梦寐中人便在眼前,却不能上前相认,心里当真是爱恨交迸,又惊又喜。

    雷鞭老人忽然大喝道:“少年人,你骂完了么?”

    云铮眼睛一瞪,道:“关你何事?”

    雷鞭老人道:“孺子如此无礼,可知老大是谁么?”

    云铮大喝道:“铁血大旗门下,谁也不怕!”

    司徒笑等人见他竟敢对雷鞭老人如此顶撞,心下都不觉暗喜,只道他这番必定有苦头吃了。

    哪知雷鞭之生性,见着有骨气的少年最是欢喜,竟然不怒而笑,道:“大旗门下骨头果然都是硬得很。”

    云铮道:“你知道就好!”

    雷鞭笑道:“但老夫只是要与救你的这几位夫人说话,你若还未骂完,老夫也不妨等上一等。”

    云铮瞧了那黑衣妇人们一眼,反觉有些不好意思,道:“你们在此说话,我到别处去骂无妨。”

    他也与盛存孝一样,是个服软不服硬的脾气。

    雷鞭老人哈哈大笑道:“好!好小子……”向黑衣妇人们微微一抱拳,笑道:“日后夫人近来可好么?”

    站在中央之黑衣妇人道:“连阁下身子都还如此硬朗,日后夫人福丰,自然也康健得很。”

    雷鞭老人笑道:“有理,有理……温黛黛在哪里?”

    他突然间问出温黛黛的名字,一群人中倒有大半吃了一惊,云铮方待将沈杏白抱起,此刻也霍然顿住身子。

    黑衣妇人却仍冷冷道:“谁是温黛黛?”

    雷鞭老人哈哈大笑道:“你们休想瞒过老夫,温黛黛一出少林寺便失去踪影,若非已跟随你们,老夫怎会找不着?”

    黑衣妇人道:“那也说不定。,”

    雷鞭老人一手捋须,微微笑道:“温黛黛若非已跟随你们,老夫宁愿割下面来,与你相赌。”

    黑衣妇人道:“阁下若要割下自己的头,我等也无法拦阻。”

    雷鞭老人笑声一顿,怒道:“你还不承认,难道要老夫……”黑衣妇人冷冷截口道:“阁下若是定要说温黛黛已跟随我等,不妨指出谁是温黛黛来,否则……哼哼!”

    另一黑衣妇人道:“阁下若是指错了人,他日与日后相见之时,只怕有些不便。”语声冷漠,竟与先前之人相差无几。

    雷鞭老人怔了一怔,定睛望去,七个黑衣妇人站在对面,自顶至踵,都被黑衣紧紧裹住。

    七个人不但装束一样,连身材高矮都几乎完全相同。

    只听最左一人道:“我是温黛黛么?”身旁一人立刻跟着道:“我是温黛黛么?”这七个人一个连一个说将下去,连语声都无差别,七人若不动弹,谁也无法喝出她们有何差异之处。

    雷鞭老人一生中所遇见的辣手之事也不知有多少,却也未如此刻这般为难过,竟是呆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这时铁中棠已绕了个圈子,隐身在那辆马车之后。

    他虽然确知这七个黑衣妇人中,必有一个是温黛黛,但要他指出谁是温黛黛来亦是有所不能。

    不但是他,连云铮与司徒笑也是一样分辨不出,黑衣妇人道:“阁下若是指认不出,就请莫再无理取闹。”

    雷鞭老人又急又怒,道:这……这……”

    沈杏白突然一个翻身扑到他面前,大呼道:“小人若能指出谁是温黛黛,前辈又当如何?”

    雷鞭老人喝道:“老夫都认不出,你这臭小子反倒认得出?好!你若认得出,老夫便作主今日放过了你。”

    沈杏白道:“真的?”

    雷鞭老人一脚踢了出去,将他踢得连滚两滚,口中怒骂道:“什么真的假的,老夫说的话,一千匹马也追不回来。”

    沈杏白虽然挨了一脚,神情却大是欢喜,道:“小人并非目光比你老人家敏锐,只是温黛黛方才在小人面前露了马脚。”

    雷鞭老人道:“什么马脚牛脚,快说出便是。”

    沈杏白道:“除了温黛黛外,谁也不会认得小人,更不会认得云……云大侠,但方才有位黑衣夫人瞧见小人与云大侠时,却脱口喝出了小人与云大侠的名字,小人那时便已猜出这位夫人是谁了。”

    雷鞭老人道:“你那时纵然猜到,此刻也未必分辨得出。”

    沈杏白笑道:“但小人那时便已乘着那位夫人拉出小人之时,在她手上留了些暗号,她当时也未觉察……”

    说到这里,右面第二个黑衣人情不自禁,悄悄将手往衣袖里一缩,沈杏白眼内瞥见,霍然反身,大叫道:“就是她!”

    呼声未了,雷鞭老人已闪电般掠到那黑衣妇人面前,厉叱道:“就是你!温黛黛你还想逃么!”

    那黑衣妇人身子一阵颤抖。

    沈杏白哈哈大笑道:“温黛黛,谁教我要将手缩在衣袖里,其实你手上哪有什么记号?”

    铁中棠又是惊奇,又是感叹,惊奇的是不知这老人为何要寻温黛黛,感叹的是这沈杏白的确饶富心计。

    那黑衣妇人顿了顿足,大声道:“你认出我也好,不认出也好,反正我死也不跟着你。”

    她反手抹下了面幕,露出那虽然美丽但却憔悴的容颜,云铮见了这面容,身子竟不由自主的为之一震。

    雷鞭老人大笑道:“老夫既已认出了你,你便得跟我走。”

    中央那黑衣妇人忽然冷冷道:“为什么?”

    雷鞭老人道:“她与老夫已有约定。”

    黑衣妇人截口道:“她已死过一次,任何约定都可不必遵守。”冷笑一声又道:“只因人既死了,任何事都无法做了!”

    雷鞭老人哈哈笑道:“不错,既人日后座下,必定死过一次,但她纵然死了,这件事也可做的。”

    黑衣妇人道:“凭什么?”

    雷鞭老人道:“只因她与老夫约定之事,乃是将身子交给老夫,却未言明死活,这身子不论死活,老夫都要定了。”

    这一着确是厉害非常,黑衣妇人们立时无话可说,只因唯有这件事,死人确是一样可做的。

    温黛黛目光四望,两行清泪夺目而出。

    云铮突然大喝一声,挺身而出,厉声道:“瞧你也是个武林前辈,却这般欺凌弱女,别人不管,云某却是要管的。”

    温黛黛身子一震,双目中露出惊喜之情,云铮竟仍然对她如此关切,她纵然真的死了,也是甘心。

    雷鞭老人瞪眼瞧着云铮,瞪了半晌,突然抚掌笑道:“不错,不错,就是你!老夫先前竟然未能认出。”

    云铮怔了一怔,道:“什么没有认出?你胡言乱语什么?”

    雷鞭老人道:“老夫救了你性命,你怎能对老夫如此无礼?”他此刻方自认出,云铮便是自己送入少林寺的少年。

    云铮却更是茫然不解,道:“你几曾救了我性命?”

    雷鞭老人道:“若非老夫,你怎进得了少林寺?”

    云铮又惊又疑,道:“但……但她……”

    雷鞭老人道:“她便是为了要救你,才将身子交给老夫,傻小子,难道你直到此刻还不知道?”

    云铮身子一震,倒退数步呆在当地。

    雷鞭老人招手道:“小子,过来。”

    那紫衫少年满面苦笑走上前去。

    雷鞭老人道:“站到温姑娘身旁去。”

    紫衫少年连连咳嗽站了过去,温黛黛目光痴痴的瞧着云铮,别的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雷鞭老人瞧瞧他儿子,又瞧瞧温黛黛,捋须大笑道:“好!好!当真是天造地设,郎才女貌,女的既漂亮又聪明,男的也不差,将来为老夫生个孙子,哈哈……哈哈!当真妙极……妙极……”

    温黛黛这才回过神来,诧声道:“什么?孙子?”

    雷鞭老人道:“你与我儿子生下来的,自是我的孙子,嫡亲的孙子。”他似乎是生怕别人不懂,解释得详详细细。

    温黛黛实是大出意外,道:“你……你原来要我与你儿子……”

    雷鞭老人满面俱是得意之情,道:“老夫一生纵横,孙子若是不佳,岂非一大憾事,是以老夫一心要找个好媳妇……”

    仰天大笑数声,接道:“找来找去,终于找到了你,老夫阅人无数,深知笨女人生笨儿子,聪明女子生聪明儿子,此乃千古不变之理,如今老夫有了你这般聪明美貌的媳妇,好孙子也眼看可到手了……喏喏,你瞧,我儿子少年英俊,文武全才,与你正是天生一对。”

    这老人自说自语,越说越是得意,那紫衫少年却是满面苦笑,咳嗽也咳得更是厉害了。

    风九幽咯咯笑道:“妙极!妙极!当真是妙极!温姑娘,还不跪下叩头,亲亲热热的叫一声老爷子!”

    云铮再也忍耐不住,大喝一声道:“放屁!”

    雷鞭老人道:“傻小子,站开些。”

    云铮厉喝道:“温黛黛是我的,岂能再嫁给你这臭儿子!”

    他也不知自己怎会说出这句话来,只是冲口便已说出,温黛黛听在耳里,几乎喜欢得晕倒在地。

    雷鞭老人浓眉怒轩,厉喝道:“傻小子,你不知老夫是谁,对老夫无礼倒也罢了,岂能骂老夫的儿子!”

    云铮道:“骂了又怎样!”

    雷鞭老人大怒道:“小子,快去教训教训这呆鸟。”原来他“小子”上若没有加别的字,便是唤他儿子。”

    紫衫少年得笑道:“但……但……”

    雷鞭老人喝道:“但什么?莫非你要做个不孝之子,还不快去……念在这傻小子还有把硬骨头,莫伤他性命就是。”

    紫衫少年叹了口气,道:“好……”

    哪知云铮出手一向快得骇人,不等他话说出,便已一拳击出,风九幽怪笑道:“好小子,怎会是少林拳!”

    一句话说完,云铮已攻出五拳之多:“贤侄,你瞧这傻小子真打,还不揍他?揍他!”

    中央那黑衣妇人乘着此时附在温黛黛耳畔悄声道:“我等缠住这老头子,你快走吧!”

    温黛黛垂首道:“到……到哪里去?”

    黑衣妇人取出一个铜哨塞入她手里,道:“到海边一吹,自有船接你,到了常春岛,就不必再怕任何人了。”

    语声方了,微一招手,六个黑衣妇人身形齐展,只一闪已将雷鞭老人团团围住,身法当真快如行云流水。

    雷鞭老人怒道:“你六人要怎样?”

    黑衣妇人道:“要教你脱身不得。”六人身形旋转不停,突有一人拍出一掌,直打老人肩头。

    雷鞭老人大喝道:“闪开!老夫素来不愿与妇人交手。”

    黑衣妇人道:“不交手也得交手。”

    六人连环出掌,配合之佳妙,掌势之奇幻,什么话也形容不出。

    雷鞭老人虽是当世之雄,但陷身在此阵之中,空自暴跳如雷,一时间也休想冲得出去。

    温黛黛脚步已开始移动,一双眼睛却再也移不开云铮。

    云铮拳势有如狂风暴雨般攻向那紫衫少年,那紫衫少年似已无力还击,又似根本无心与他动手。

    温黛黛纵不想走,又不能不走,方待狠心转过身子,眼角转处,突然瞧见风九幽正瞧着她诡笑。

    同时,她也瞧见风九幽身后的冷一枫、司徒笑,她心头一凛:“我此刻一走,岂非正好落入他们掌握?”

    她宁可被雷鞭老人所擒,也不愿被这些人沾着一根手指,当下又顿住脚步,当真是进退维谷。

    突听那紫衫少年悄声道:“这马车是空的。”

    温黛黛心中一动,云铮却大喝道:“空的又怎样?”

    紫衫少年一面闪避他的拳势,一面压低声音道:“空的便可坐人,人坐上去便可逃走。”

    云铮怒道:“他休想逃走!”

    紫衫少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温黛黛却已赶了过来,悄声道:“他是要你坐上马车走呀!”

    云铮拳势仍是丝毫不停,怒道:“我为何要逃走!”

    紫衫少年叹口气道:“你总可带着温姑娘走吧?”

    云铮这才怔了一怔,道:“你……你说什么?”

    紫衫少年叹道:“傻小子!真是傻小子!你两人逃走,由我替你们挡住追兵,岂非什么事都没有了么。”

    云铮道:“哼!你焉有如此好心?”

    紫衫少年急道:“你当温黛黛是天仙,我却未见瞧得上她呀,但你若还不走,我便真要娶她做老婆了。”

    云铮纵然再傻,此刻也能体会出这少年的一片好心,心下不觉甚是感激,口中却犹自喝道:“傻小子,你……”

    紫衫少年道:“好,我是傻小子,好了吧,可以上车了吧?”

    温黛黛忍不住“噗哧”一笑,悄然掠入了车厢。

    云铮终于住手,道:“但……”紫衫少年不等他再说话,突然手掌一伸,不知怎地一来已扣住了云铮脉门,将他推上了马车,口中轻呼一声,手指轻弹马腹,健马长嘶一声,扬蹄奔出。

    马车一走,车后的铁中棠便无法藏身,他此时此刻怎能露面,只有攀在车厢上跟着马车走了。

    健马方自长嘶,紫衫少年已掠到风九幽、冷一枫等人身前,张开双手,微笑道:“各位可认得在下么?”

    风九幽道:“认得……莫放那马车走……”袍袖一拂,便待追出,黑、白双星、司徒笑亦自举步。

    哪知紫衫少年年纪虽轻,武功却高,身子飘飘摇摇始终挡住了风九幽的去路,眼睛却瞪着司徒笑等人沉声道:“各位还未答复在下的话,走不得的。”司徒笑等人被他气势所慑,果然不敢动弹。

    风九幽忍住气道:“你乃雷鞭之子,风某怎不认得?”

    紫衫少年笑道:“不敢,不敢……”随手一指司徒笑等人,“这几位兄台贵姓大名,也请为小侄引见引见。,”

    风九幽满腔怒火,终于瞧在雷鞭面上而不敢发作,只狠狠瞪了紫衫少年几眼,将司徒笑等人名姓说出。

    紫衫少年哈哈一笑,飘身闪开道路,道:“各位请追吧!”

    风九幽怒道:“此刻哪里还追得上!”

    紫衫少年笑道:“此刻若是追得上,我也不让路了。”

    风九幽火冒三丈,却也奈何不得他,只得挺胸顿足,破口大骂,却又不敢指明骂的是谁。

    紫衫少年再也不理他,转首望去,但见那六个黑衣妇人旋转更急,几乎已看不到她们的身形,只剩下一团淡淡的灰影。

    灰影中雷鞭老人连声怒叱,突然长啸一声,冲霄而起,啸声有如雷鸣,风云为之变色。

    众人虽然久知雷鞭老人之能,但听他一啸之威竟致如此,也不禁为之战战兢兢群相失色。

    风九幽低笑着道:“我大哥动了真怒,对方无论是谁,都不管了,这六个妇人此番少不了要吃些苦头。”

    哪知啸声未了,黑衣妇人们身形已自散开,各各垂手而立,再无动作,雷鞭老人飘身落下,须发皆张,双目含威,看来当真犹如九天雷神怒下凡尘,他一身紫缎锦袍高高鼓起不住波动,显见得其中已涨满真气,众人瞧得此等登峰造极的气功,更是为之舌矫不下。

    雷鞭老人大怒喝道:“久闻常春岛大周天绝神阵,大小由心,妙用无方,老夫正要领教,各位怎么停了?”

    黑衣妇人缓缓道:“大周天绝神阵虽是大小由心,但六个人终不能显出它的威力,何况温黛黛早已去远,我等又何苦多费气力,阁下若定是要瞧瞧绝神阵的威力,常春岛上随时都有人候教!”

    语声低沉缓慢,仍是丝毫不动意气。

    雷鞭老人暴怒道:“常春岛?哼哼!常春岛难道真是龙潭虎穴,老大难道真的不敢去么!”

    风九幽道:“她们真是当大哥不敢去的。”他自身不敢闯入常春岛,此刻自是极力鼓动别人,自家便好乘机混水摸鱼。

    雷鞭老人被他激得更是怒火冲天,跺一跺足,道:“小子,咱们走!”这一足跺下,泥地竟被跺下一尺。

    风九幽心中暗暗大喜,道:“小弟虽然无力为大哥助拳,但跟从大哥前去,最少也可助一助大哥的威风。”

    雷鞭老人厉喝道:“要去的俱都跟随老夫前去,老夫就不信那常春岛真是龙潭虎穴,此番就要闯它一闯。”

    司徒笑等人都为之喜动颜色,紫衫少年却不禁暗中叹息。

    奔驰的马车中,云铮、温黛黛对面相坐,温黛黛面上笑容犹自未敛,云铮怒道:“你笑什么?”

    温黛黛不声不晌垂下头去。

    云铮道:“你既觉得那少年比我聪明得多,为何不跟着他去?”温黛黛仍是低垂着头不言不语。

    两入默然半晌,车马奔驰更急。

    云铮忽然又道:“我方才虽然挺身而出,但那也不是单为着你,别的任何女子受了欺负,我也一样会如此。”

    温黛黛道:“我知道……”

    云铮似是满肚子别扭,温黛黛越是如此柔顺,他越是恼怒,忽而捶打车壁,忽而瞪眼发威。

    温黛黛还是低垂着头,也不理他。

    又过了半晌,云铮终于忍不住道:“你虽然救了我性命,但也害得我够苦了,我丝毫也用不着感激于你。”

    温黛黛道:“我知道……”

    云铮突然跳了起来,“咚”的一头撞上车壁,嘶声大喝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温黛黛幽幽望了他一眼,幽幽叹道:“你怎知我不知道?”

    这一眼望将过去,云铮似是被人在心上扎了一针。

    这目光中那种如怨如慕、千回百折的情意,便是铁石人见了,也经受不住,何况这么条血气生生的汉子。

    云铮再也忍受不住,突然扑过去,紧紧抱住了温黛黛软绵绵的身子,嘶声道:“你不知道,我……我是……”

    他生性激烈,大喜大怒,若不要理别人,便瞧也不瞧那人一眼,若是感情迸发,那火一般的热情,也实是令人动心。

    温黛黛埋首在他胸前幽幽道:“我知道你是感激我的。”

    云铮道:“我不但感激,而且……而且还……”

    温黛黛道:“还什么?”

    云铮道:“我……我还……”

    温黛黛道:“男子汉大丈夫,连个爱字都不敢说么?”

    云铮大声道:“不错,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宁可什么都不要,也不能没有你。”

    温黛黛抬起头,娇靥上已满是泪痕,颤声道:“我纵然受尽千辛万苦,但只要能听到这一句话,便什么都满足了。”

    云铮紧紧抱着她,似是生怕她突然飞了,口中不住道:“我爱你……我爱你……你若喜欢听,我每天都可说上千百次。”

    温黛黛幽幽道:“但我以前曾经做过一些见不得人的事,也曾经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云铮捂住了她的嘴,道:“不论你以前做过什么,也不论你以后要做什么,只要你心对我,永远不离开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温黛黛“樱咛”一声,伸手搂住他脖子,两人身体相偎,脸面相依,热泪相流,似乎都忘了自己置身何处。

    车厢外之人只听得热泪奔腾,又是感动,又是欢喜,竟也不觉为之热泪盈眶,暗道:“傻小子……傻小子,你终于明白了……”

    他虽不愿偷听,但车厢中字字句句却都传入他耳里。

    他虽不愿再听,但却又忍不住想多听一些,好代他们欢喜,只因这两人若是幸福,他真比自己幸福还要高兴。

    云铮的确是全心全意在享受着这无比的幸福,口中喃喃道:“你纵然见着比我聪明的人,也莫要舍下了我。”

    温黛黛见他说得诚心诚意,似是还未忘记方才那紫衫少年的事,忍不住破颜一笑,轻轻骂道:“傻小子!”

    云铮道:“我虽是个傻小子,但却全心爱着你,那些聪明人,不知有多少人会去爱他,但我只有你一个。”

    温黛黛道:“只怕不止一个吧!”

    云铮着急道:“真的只有一个,你若不信,我……我……”

    温黛黛突然抱紧了他,在他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她脸上又是笑容,又是泪痕,道:“傻小子……傻小子!虽然别人都爱聪明人,我却只爱你这股傻劲。”

    云铮脖子被她咬得生疼,心里却是甜甜的,突然笑道:“若是如此,只怕还有别的女孩子喜欢这股傻劲也未可知。”

    温黛黛咬着嘴唇,轻轻道:“若是有别的女孩子再喜欢你,我就将她杀了,剥了,煮了,一口口吃下去。”

    云铮纵声大笑道:“好凶的雌老虎……纵然有人要来喜欢我,听见这话也要吓得跑回去了。”

    他笑声中满是得意高兴,早已将那些不幸的往事忘得干干净净,温黛黛瞧着他,瞧了半晌,突然轻轻一叹。

    云铮道:“这么高兴的时候,你为何叹气?”

    温黛黛眼睑一合,垂下头去,幽幽叹道:“咱们现在虽然这么高兴,但高兴的时候不多了。”

    云铮大骇道:“谁说的?……谁说的……”

    温黛黛道:“到了海边,我便要坐船到常春岛去了,从此……天涯海角,人天两隔,只怕我……永远……”

    云铮大喝道:“不准你说了……也不准你去!”

    温黛黛道:“我又何尝愿意离开你,但……但你不要忘了,我已是个死人,只有常春岛才是我的去处。

    云铮又急又怒,热泪夺眶而出,紧抱着温黛黛,嘶声道:“谁说你是死人?那些人胡说八道,你休要听他。”

    温黛黛道:“我已加入她们,不去也不行了。”

    云铮咬牙道:“谁说不行?谁若敢强迫你,我将那人……那人煮来吃下去,我……我去放火将常春岛烧了。”

    温黛黛手伸出衣袖轻轻拭去了他面上的泪痕,道:“傻小子!日后武功绝世,座下高手如云,你能对付得了么?”

    云铮身子一震,犹如当胸着了一拳。

    温黛黛见他面上突然没了血色,两眼瞪得圆圆,唤他一声,他也不应,直似已变得痴了、呆了!

    她不禁又是心痛,又是着急,流泪道:“你……你怎么了……你……你醒来……再想法子……”

    云铮茫然道:“什么法于……什么法子?”突然放声大哭道:“没有法子了!我……我对付不了他们。”

    温黛黛垂首道:“想来总是有法于的。”

    云铮定了定神,突又跳了起来,“咚”的一头撞上了车顶,但他却不觉得疼,大喜道:“真的有法子?”

    温黛黛又是心痛,又是怜惜,轻轻抚着他的头,道:“日后虽然武功通大,总不能强迫我一定要做死人吧!”

    云铮拊掌道:“不错,不错……”

    温黛黛道:“我若是去求她,想来她也绝不会勉强我们的。”

    云铮道:“不错不错……我陪你去。”

    温黛黛瞧了他一眼,突又道:“只是,我却不愿意去求她。”

    云铮大呼:“你……你……为什么?”

    温黛黛轻轻道:“你若又犯了那少爷脾气,只想起我的错处,又不理我了,我倒不如死了的好。”

    云铮面孔急得通红,大叫道:“云铮若再对温黛黛有丝毫相弃之心,老天只管叫云铮死于……”

    温黛黛急忙捂住了他的嘴,破涕笑道:“我相信你了,你莫再说了,老天若是有眼,便令我两人天长地久永不相弃。”

    云铮道:“对,天长地久永不相弃……”两人面面相对,目光相视,似是一时一刻也不舍离开。

    铁中棠听了温黛黛的言词语意,早已知她这诸般语意不过是欲擒故纵,以退为进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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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广记 – 卷第二百四十六 诙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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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谟 诸葛恢 周顗 韩博 习凿齿 孙盛 祖纳 郝隆 罗友 张融 何承天 王绚

何勖 谢灵运 刘绘 徐孝嗣 沈文季 沈昭略 胡谐之 梁武 柳信言 徐摛 徐陵

李谐 周舍 王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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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谟

晋王导妻妒,导有众妾在别馆,妻知之,持食刀将住。公遽命驾,患牛迟,手捉尘尾,以柄助打牛。蔡谟闻之,后诣王谓曰:”朝廷欲加公九锡。”王自叙谦志,蔡曰:”不闻余物,唯闻短辕犊车,长柄尘尾。”导大惭。(出《晋史》)

【译文】

晋朝人王导的妻子非常好吃醋。王导在外面另有住宅,里面住有许多姨太太。王导的妻子得知这件事后,手里拿着一把菜刀要去这幢住宅砍杀那些姨太太。王导知道后急忙让家中仆人驾好牛车去追赶妻子。王导嫌牛车走得太慢,手里倒握着拂尘,用拂尘把击打牛屁股,让牛快走。蔡谟听说这件事情后,来看王导说:”朝廷想赏赐你九种礼品,这可是最高的礼遇啊!”王导听了后,谦让他说自己无功无德,不应得到这么高的赏赐。蔡谟说:”不说别的,单单听说你乘坐短辕牛车,用长把拂尘鞭牛。这件事就足够赏赐的了。”王导听了后,羞愧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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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恢

晋诸葛恢与丞相王导,共争姓族先后。王曰:”何以不言葛王,而言王葛。”答曰,”譬如言驴马,驴宁胜马也。”(出《启颜录》)

【译文】

晋朝的诸葛恢与丞相王导,二人因为族姓排列的先后顺序而发生争吵。王导说:”为什么不可以称葛王,而非得称王葛呢?”诸葛恢回答说:”譬如称驴马吧,这样称呼的意思难道是说驴就胜过马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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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顗

晋庾亮造周顗。顗曰:”君何忻悦而忽肥。”庾曰:”君何忧惨而瘦。”周曰:”吾无所忧,直是清虚日来,秽滓日去。”(出《》)

【译文】

晋朝时,庾亮去拜访周顗。周顗问:”你近来有什么高兴愉快的事情忽然肥胖起来了?”庾亮反问道:”您怎么忧伤愁惨得忽然瘦了呢?”周顗说:”我没有什么忧伤愁惨的事情,只不过是天天吃些蔬菜使胃肠清洁虚空,那么,那些污浊的废弃物也就一天天减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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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博

晋张天锡从事中郎韩博,奉表并送盟文。博有口才,桓温甚称之。尝大会,温使司马刁彝谓博曰:”卿是韩卢后。”博曰:”卿是韩卢后。”温笑曰:”刁以君姓韩,固相问耳。他人自姓刁,那得是韩卢后。”博曰:”明公未之思尔,短尾者则为刁。”阖坐雅叹焉。(出《启颜录》)

【译文】

东晋时,张天锡的僚属中郎韩博,前往建康向东晋上表与送盟文。韩博能言善辩,很有口才,东晋执掌朝政的大司马桓温很是赞赏他。一次盛大的聚会上,桓温暗中指使司马刁彝问韩博:”你是韩卢后吗?”韩博回答说:”您是韩卢后。”桓温笑着说:”刁司马因为你姓韩,因此这样相问那。刁司马自然是姓刁了,哪能是韩卢后呢。”韩博回答说:”大人您没有很好地思考啊,短尾则为刁黄,因此是韩卢’后’哇!”在坐的人,都赞叹韩博的高雅与善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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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凿齿

秦苻坚克襄阳,获习凿齿、释道安。时凿齿足疾,坚见之,与语大悦。叹曰:”昔晋平吴,利在二陆;今破南土,获士一人有半。”盖刺其蹇也。初凿齿尝造道安谭论,自赞曰:”四海习凿齿。”安应声曰:”弥天释道安。”咸以为清对。(出《晋春秋》)

【译文】

东晋时,前秦苻坚攻占襄阳,虏获习凿齿、释道安。当时,习凿齿正患脚病,瘸着走路。苻坚接见他,跟他谈了一会儿话,非常高兴,慨叹地说:”当年晋人平定东吴,得利于东吴的两名水军将领陆抗、陆景。我现在攻克襄阳,得到一个半人啊!”苻坚这样说,是讽刺戏谑当时习凿齿患脚疾瘸着走路。当初,习凿齿一次跟释道安闲谈,自我夸赞说:”四海之内习凿齿。”释道安应声说:”普天之下释道安。”都认为这两句话是一付清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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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盛

晋孙盛与殷浩谈论,往反精苦。客主无间,左右进食,冷而复暖者数四。彼我奋掷尘尾,毛悉脱落,满餐饭中。宾主遂至暮忘食。殷乃语孙曰:”莫作强口马,我当捩卿鼻。”孙曰:”卿不见决鼻牛,人当劳卿颈。”(出《南史》)

【译文】

晋朝人孙盛与殷浩互相辩论,你来我往,不辞辛苦。不论是客是主,都不得闻。家人仆夫往来上菜上饭,凉了再热,热了又凉,再三再四。辩论到激烈时,彼此用拂尘击打。拂尘上的毛都脱落下来,弄得满桌都是,饭里菜里都有。宾主一直到了旁晚都忘了吃饭。殷浩对孙盛说:”你莫作强嘴的马,我应当拧住你的鼻子。”孙盛对殷浩说:”你没有见到被拽豁鼻子的牛吗,我让人按你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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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纳

东晋光禄祖纳少孤苦,性至孝,常自为母炊爨作食。王平闻其佳名,(”佳名”原作”住”据《》补改。)知其常亲供养,乃以二婢饷之,因以为吏。人有戏之者,奴价倍于婢。祖答曰:”百里奚亦何必轻于五羖之皮耶。”(出《世说》)

【译文】

东晋光禄大夫祖纳少年时孤苦伶仃,但是非常孝顺,经常亲自为母亲烧火作饭。王平听说他的美名后,得知他亲自服侍供养母亲,就送给他二名女仆,并推荐他担任官职。有人戏谑祖纳说:”你这个奴隶的价格比婢女高一倍呀!”祖纳回答说:”身为秦穆公宰相的百里奚为什么必得比五张公羊皮还轻贱呢。”(按:秦穆公听说百里奚贤能,用五只公羊皮在楚人那儿将他赎出来,委以国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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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隆

晋郝隆为南蛮参军。三月三日作诗曰:”娵隅跃清池。”桓温问何物,答曰:”蛮名鱼为娵隅。”桓曰:”何为作蛮语。”隆曰:”千里投公,始得一蛮府参军,那得不作蛮语。”(出《世说》)

【译文】

晋时人郝隆被授予南蛮参军。他在三月三日这天作诗一首,其中一句是”娵隅跃清池”。执掌朝政的大司马桓温听了问:”娵隅是什么东西?”郝隆回答说:”南蛮人管鱼叫娵隅。”桓温问:”你为什么用蛮语?”郝隆回答说:”我千里迢迢地来投奔大司马您,才得到一个蛮府参军的官职,怎么能不用蛮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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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友

晋罗友家贫,乞禄于桓温。虽以才学遇之,而谓其诞肆,非治民才,许而不用。后同府人有得郡者,温为坐饮叙别。友亦被命,至尤迟晚。温问之,答曰:”臣昨奉教旨出门,于中路见鬼椰榆云:”‘我只见汝送人上郡,何不见人送汝上郡。’友始终惭,回以还解。不觉成淹缓之罪。”温笑其滑稽,而颇愧焉。后以为襄阳太守。(出《渚宫旧事》)

【译文】

晋朝时,有个叫罗友的人,家里很贫穷,投奔到大司马桓温手下找口饭吃。罗友虽然是因为有才学而得到桓温的赏识,但是由于他平素生性放诞不受管束,桓温认为他不适合担任官职治理百姓。因此,只赏识赞许他而不使用。后来,同为幕僚的一位同事被任命为郡守,桓温为他设宴话别,罗友也被邀请参加。但是罗友到的特别晚。桓温问罗友:”你怎么来的这么晚啊?”罗友回答:”我昨天奉您的指示外出,在路上遇到一个鬼嘲笑我说:’我只见你送别人出任郡守,为什么不见别人送你出任郡守呢?’我听了后始终感到羞愧,回来后还再三思悟这件事,不知不觉就延缓了赴宴的时间,真是罪过。”桓温听了后一方面感到罗友说的滑稽可笑,一方面也感到惭愧。这之后,桓温任命罗友为襄阳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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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融

宋张融尝乞假还,帝问所居。答曰:”臣陆居非屋,舟居非水。”上未解,问张绪。绪曰:”融近东山,未有居止。权牵小船上岸,住在其间。”上大笑。太祖尝面许融为司徒长史,敕竟不出。融乘一马甚瘦,太祖曰:”卿马何瘦,给粟多少。”融曰:”日给一石。”帝曰:”何瘦如此。”融曰:”臣许而不与。”明日,即除司徒长史。融与谢宝积(”谢宝积”当作”宝积谢”,宝积融第六弟,见《南史》本传。)俱谒太祖,融于御前放气。宝积起谢曰:”臣兄触忤宸扆。上笑而不问。须臾食至,融排宝积,不与同食。上曰:”何不与贤弟同食。”融曰:”臣不能与谢气之口同盘。”上大笑。(出《谈薮》)

【译文】

南北朝时期,南朝宋张融有一次请假回家。皇上问他家住在哪里?张融回答说:”我住在陆地上但不是房屋,住在船上但不在水上。”皇上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问张绪。张绪告诉皇上说:”张融家住在东山附近,没有固定的住处。暂且将一只小船牵上岸边,全家人住在里面。”皇上听了大笑。齐太祖肖道成曾当面答应授任张融为司徒长史,然而竟然不见太祖下任命令。张融骑着一匹瘦得可怜的马上下朝,太祖看见了问张融:”你的这匹马怎么这么瘦啊?给它多少料粟?”张融回答说:”每天喂它一石粟。”太祖问:”那为什么还这么瘦?”张融说:”我答应喂它一石粟,可是我并没有实际给它呢。”第二天,太祖即下任命令授任张融为司徒长史。张融与宝积谢一块儿拜见太祖。张融在皇上面前放了一个屁,宝积谢起身谢罪说:”我的这位兄弟泄气污染了皇上的圣殿。”太祖只是笑笑,没有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摆上酒宴,张融排斥宝积谢,不让他上桌。太祖问:”为什么不跟你的这位贤弟同桌吃饭?”张融说:”我不能跟谢气的嘴同餐。”太祖听后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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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承天

宋东海何承天,徐广之甥也。除著作佐郎,年已迈。诸佐郎并名家少年,颍川荀伯子嘲之,当呼为”奶母”。承天曰:”卿当知凤凰将九子,奶母何言耶。(出《谈薮》)

【译文】

南宋东海人何承天,是徐广的外甥,官任著作佐郎,年岁已经很大了,其他的著作佐郎都是显赫人家的年轻子弟。颖川人荀伯子嘲笑他,称他为”奶母”。何承天说:”你应当知道凤凰带领着九只小凤凰崽,你称我为’奶(按:此字作’母’)母’是什么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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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绚

晋王绚,彧之子。六岁,外祖何尚之,特加赏异。受《》,至”郁郁乎文哉。”尚之戏曰:”可改为’耶耶乎文哉。'”(吴蜀之人,呼父为耶。)绚捧手对曰:”尊者之名,安得为戏,亦可道草翁之风必舅。”(《论语》云,草上之风必偃,翁即王绚外祖何尚之,舅即尚之子偃也。)(出《启颜录》,翁即二字下原有翁即在三字,据明抄本删)

【译文】

晋朝人王绚,是王彧的儿子。年仅六岁,外祖父何尚之,非常赏识他的聪慧异禀,教授他读《论语》。教到”郁郁乎文哉”这一句时,何尚之戏谑地说:”这句可以读成’耶耶乎文哉’(蜀人呼父为耶。)王绚捧着两只小手回答说:”长辈的称呼,怎么可以戏谑呢?草上之风必偃,也可以读成’草翁之风必舅’吗?”(按:翁,指王绚的外祖父;偃,原来何尚之的儿子–王绚的舅舅名”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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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勖

宋江夏王义恭**古物,常遍就朝士求之。侍中何勖已有所送,而王征索不已。何甚不平。尝出行,于道中见狗枷犊鼻。乃命左右取之还。以箱擎送之。笺曰:”承复须古物,今奉李斯狗枷,相如犊鼻。”(出《因话录》)

【译文】

南宋江夏人王义恭生**好古物,经常向所有在朝为官的人搜求。侍中何勖已经送给他一些古物了,但是王义恭还是向他不断地索要。何勖感到很生气,对王义恭非常不满。一次,何勖外出,见道边有一只狗枷和一只牛鼻具丢弃在那儿。于是,让随行人员将这两件废弃物收起来。回到京城后,何勖让人将这两件东西盛在一只箱子里,用手擎着送给王义恭,并写一便笺说:”承你还须要古物,今奉上李斯狗枷、马相如”>司马相如牛鼻具各一只,望收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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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灵运

宋会稽太守孟顗事佛精恳,谢灵运轻之。谓顗曰:”得道应须慧业,丈人生天当在灵运前,成佛必在灵运后。”顗深恨之。(出《南史》)

【译文】

南宋会稽郡太守孟顗供奉佛祖非常精诚恳切,谢灵运很是轻蔑他这样做。对孟顗说:”要修心得道,必须天生具备智慧的业缘。老太守升天(按:指死亡。)当在灵运前边,修成佛一定在我灵运后边。”孟顗非常记恨谢灵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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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绘

齐刘绘为南康郡,郡人郅类所居,名秽里。绘戏之曰:”君有何秽,而居秽里。”答曰:”未审孔丘何阙,而居阙里。”绘叹其辩答。(出《谈薮》)

【译文】

南齐人刘绘,官为南康郡太守。郡里有个人叫郅类,他家住的地方叫秽里。刘绘戏谑地说:”你有什么污秽,而居住在秽里?”郅类反问道:”我不知道孔老夫子缺少什么,而居阙里。”(与字缺同”阙”。)刘绘听了后,非常叹服郅类的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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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孝嗣

齐仆射东海徐孝嗣修辑高座寺,多在彼宴息。法云师亦萧寺日夕各游,二寺邻接,而不相往来。孝嗣尝问法云曰:”法师尝在高座,而不游高座寺。”答曰:”檀越既事萧门,何不至萧寺。”(出《谈薮》)

【译文】

南齐仆射东海人徐孝嗣,出资重新整修了高座寺,多数时间吃住都在这座寺里。法云禅师是萧寺的僧人。每天从早到晚,两人各自干自己的事情,两座寺院紧挨着,却互相不往来。一次徐孝嗣对法云禅帅说:”法师您即然身在高座(高座,代指僧人。),为什么不来高座寺呢?”法云禅师回答说:”施主既然在萧家(南齐的皇帝是萧姓。),为什么不到萧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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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文季

齐太祖之为齐王也,置酒为乐。清河崔思祖侍宴,谓侍中沈文季曰:”羹脍为南北所推。”文季答曰:”羹脍中乃是吴食,非卿所知。”思祖曰:”炰鳖脍鲤,似非句吴之诗。”文季曰:”千里莼羹,岂关鲁卫之士。”帝称美曰:”莼羹颇须归沈。”(出《谈薮》)

【译文】

南齐太祖萧道成被封为齐王时,摆设酒宴宴请群臣共同庆祝。酒宴上,清河人崔思祖负责整个酒宴的安排布置。崔思祖问侍中沈文季:”羹汤与鱼脍是南北都推重的佳肴吧?”沈文季回答说:”羹汤与鱼脍都是吴地的菜肴,你不懂行。”崔思祖说:”蒸煮甲鱼脍制鲤鱼,好象不是吴人的诗句吧?”沈文季回答说:”莼羹是我们吴中千里地方的名菜,这跟你这个北边鲁、卫地方的人有什么关系?”齐太祖赞美说:”莼羹这道名菜特别须要由沈侍中来安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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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略

齐黄门郎吴兴沈昭略,侍中文叔之子。性狂俊,使酒任气,朝士常惮而容之。尝醉,负杖至芜湖苑,遇瑯玡王约。张目视之曰:”汝王约耶,何肥而痴。”约曰:”汝是沈昭略耶,何瘦而狂。”昭略抚掌大笑曰:”瘦已胜肥,狂又胜痴。”约,景文之子。(出《谈薮》)

【译文】

南齐黄门郎沈昭略,吴兴人,是侍中沈文叔的儿子。沈昭略为人狂放英武,在酒桌上往往随着兴志行事,不加约束自己,朝中的同事们常常都因畏惧而容忍他。一次,沈昭略又喝醉了酒,手执一棍来到芜湘园林,遇见瑯玡人王约,瞪着眼睛盯盯地看着王约,说:”你是王约吗?为什么这么胖而又呆啊?”王约回答说:”你是沈昭略吗?为什么这么瘦而狂啊?”沈昭略听了拍着手掌大笑,说:”瘦比胖好,狂比呆好!”王约,王景文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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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谐之

齐豫章胡谐之初为江州治中,太祖委任之。以其家人语傒,语音不正,乃遣宫内数人,至谐之家,教其子女。二年,上问之:”卿音正未。”答曰:”宫人少,臣家人多。非惟不能正音,遂使宫人顿傒语。”上大笑;遍向朝臣说之。谐之历位度支预州刺史。(出《谈薮》)

【译文】

南齐时,豫章人胡谐之刚任江州治中时,是齐太祖萧道成委任他这个官职的。齐太祖认为他的家人说九江、豫章一带的傒语,发音不正,于是派遣几个宫人到胡家教他的子女矫正口音。二年后,齐太祖问胡谐之:”你家子女的口音矫正过来没有啊?”胡谐之回答说:”宫里去的人少,我家人多,不但没有矫正过来我家里人的口音,还使皇上派去的宫人都染上了傒语呢!”齐太祖听了哈哈大笑,见着上朝的大臣就讲这件事。胡谐之历任掌管国家财政的宰相,预州刺史等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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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武

梁高祖尝作五字垒韵曰:”后牖有榴柳。”命朝士并作。刘孝绰曰:”梁王长康强。”沈约曰:”偏眠船舷边。”庾肩吾曰:”载七每碍埭。”徐摛曰:”臣昨祭禹庙,残六斛熟鹿肉。”何逊用曹瞒故事曰:”暯苏姑枯卢。吴均沈思良久,竟无所言。高祖愀然不悦,俄有诏曰:”吴均不均,何逊不逊,宜付廷尉。”(出《谈薮》)

【译文】

梁武帝萧衍有一次作五字叠韵,即说出的一句话,必须是五个字,而且用同一韵母,还要有明确的含义。梁为帝先得一句是:”后牖有榴柳。”之后,让殿上的群臣跟他一块作。刘孝绰作的是:“梁王长康强。”沈约作的是:”偏眠船舷边。”庾肩吾作的是:”载七每碍埭。”徐摛作的是:“臣昨祭禹庙,”残六斛熟鹿肉。何逊用曹瞒的典故,作的是:“暯苏姑枯庐。”挨到吴均作了,他沉思了好长时间,也没有作出来。梁武帝闷闷不乐,不一会儿,下达指示说:”吴均不均,何逊不逊,适宜交付廷尉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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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信言

梁安城王萧佽博学,善属文。天保之朝,为一代文宗,专掌词令沈博。历侍中仆射尚书令,有集三十卷,著梁史百卷。初佽以文词擅名,所敌拟者,唯河东柳信言。然柳内虽不伏,而莫与抗。及闻佽卒,时为吏部尚书。宾客候之,见其屈一脚跳,连称曰:”独步来,独步来。”众宾皆舞,以为笑乐。(出《渚宫旧事》)

【译文】

南梁安城人王萧佽知识渊博,擅长写文章,孝文帝天保年间,在朝中为一代文章泰斗,专门从事诗词写作。他的文章、诗词、渊深广博。王萧佽官任侍中仆射尚书令,出有文集三十卷,另外撰写梁史一百卷。王萧佽刚刚闻名于文坛时,能够跟他匹敌的人,只有河东柳信言。然而,柳信言虽然内心不服气,却不敢跟王萧佽相抗衡。等到听到王萧佽死讯时,已任吏部尚书的柳信言,赶到灵堂,蜷屈着一条腿,一只脚蹦跳着闯进来,在众多的宾客面前连连呼喊着:”独一无二来!独一无二来!”众位宾客都学着柳信言的样子,一起拍手跳跃,以此来嬉闹玩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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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摛

梁侍中东海徐摛,散骑常侍超之子也。博学多才,好为新变,不拘旧体。常体一人病痈曰:”朱血夜流,黄脓昼泻。斜看紫肺,正视红肝。”又曰:”户上悬帘,明知是箔。鱼游畏网,判是见罾。”又曰:”状非快马,蹋脚相连。席异儒生,带经长卧。”摛子陵,通直散骑常侍。聘魏。魏主客魏收曰:”今日之热,当犹徐常侍来。”陵答曰:”昔王肃至此,为魏始制礼仪。今我来聘,使卿复知寒暑。”收不能对。(出《谈薮》)

【译文】

南梁侍中徐摛,东海郡人,散骑常侍徐超的儿子。徐摛多才多艺、知识渊博,喜爱独出新彩,不拘泥于原有的体例、样子。一次,徐摛看到一个人长痈,说:”红血夜间流淌,黄脓白天泄出,斜着看是紫色的肺子,正面看是红色的肝。”又说:”门上挂着帘子,明知道那是苇杆编的么。鱼在水中游,最怕遇到网,断定见到的是用竹竿撑起来的罾。”又说:”看那样子不是快马,前后蹄子踏动相连,躺在席上的不是读书人,是带着四书五经长卧在那儿的人。”徐摛的另一个儿子徐陵,跟徐摛同任散骑常侍。徐陵被北魏聘请去。北魏的主客官魏收说:”今天天气特别热,当是徐常侍从南边带来的啊!”徐陵回答说:”从前王肃到这儿来为你们魏国首次制定了礼仪。今天,你们请我来,就是让我使你们知道寒暑。”魏收对答上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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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陵 北齐使来聘梁。访东河徐陵春,和者曰:”小如来五岁,大孔子三年,谓七十五也。”(出《谈薮》)

【译文】

北齐派使臣来南梁出访。来使查访东海人徐陵春,回答他的人说:”你问徐陵春啊,他比如来佛小五岁,比孔子早生三年,大概七十五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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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谐

梁陆晏子聘魏,魏遣李谐效劳。过朝歌城,晏子曰:”殷之余人,正应在此。”谐曰:”永嘉南度,尽在江外。”(出《谈薮》)

【译文】

南梁派陆晏子出访北魏,北魏派遣大臣李谐到郊外来迎接、慰劳他。走过殷旧都朝歌城时,陆晏子说:”殷朝的遗民,正应当在这儿。”李谐反唇相讥道:”永嘉之乱晋朝迁都江南后,殷朝的遗民都随着迁到江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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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舍

梁汝南周舍少好学,有才辩。顾谐被使高丽,以海路艰,问于舍。舍曰:”昼则揆日而行,夜则考星而泊。海大便是安流,从风不足为远。”河东裴子野在晏筵,谓宾僚曰:”后事未尝姜食。”舍曰:”孔称不彻,裴曰未尝。”一座皆笑。舍学通内外,兼有口才。谓沙门法云师曰:”孔子不饮盗泉之水。法(”法”字原缺,据明抄本补。)师何以捉鍮石香炉?”答曰:”檀越既能戴纛,贫道何为不执鍮。”(出《谈薮》)

【译文】

南梁时,汝南人周舍小时候就刻苦好学,赋有才辩。顾谐被派往出使高丽国,他认为海路难走,于是向周舍请教。周舍说:”白天测量太阳,晚上考核北斗星的位置来行船。海大都是平稳的水流,只要随着风向航行,到达高丽国的路程并不算太遥远。”河东人裴子野也在宴席上,对同席的宾客、同事们说:”后果未尝怎么样呢。(按:《论语·乡党》沽酒市脯不食,不撤姜食。撤,去也。齐人禁荤,故不食脯肉,而可以食姜。)周舍说:”孔子说不撤,裴子野说未尝啊!”满座人都笑了。周舍有学识,通晓佛经和佛经以外的典籍,还能言善辩很有口才。一次,周舍戏谑僧人法云禅师说:”孔夫子不喝盗泉里的水,法师为是着一只鍮(按:谐音’偷’。)石香炉?”法云禅师回答道:”施主既然能举着大纛(按:谐音’毒’。),贫僧为什么不能执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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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琳

后梁王琳,明帝时为中书舍人。博学,有才藻,好臧否人物,众畏其口,常拟孔稚珪。又为《鮔表》,以讬刺当时。其词曰:”臣鳀言,伏见除书,以臣为糁蒸将军,油蒸校尉,臞州刺史。脯腊如故者,肃承明命,灰身屏息,凭临鼎镬,俯仰兢惧。臣闻高沙走姬,非有意于绮罗。(江陵城西二十里,有高秀湖,其中有鱼。)白鮹女儿,岂期心于珠翠。(江陵丙河萦结,呼曰”鰁河”。)臣美愧夏鳣,味惭冬鲤。常恐鲐腹之讥,惧贻鳖岩(五甘反。)之谓。是以漱流湖底,枕石泥中。不意高赏殊宏,曲蒙钧拔,遂得起升绮席,忝预玉盘。爰厕玳筵,猥烦象筋。泽覃紫腴,恩加黄腹。方当鸣姜动桂,纡苏佩檔。轻瓢才动,则枢槊(明抄本”槊”作”檠”。)如云。浓汁暂停,则兰膏成列。婉转绿齑之中,逍遥朱唇之内。衔恩噬泽,九殒弗辞。不任屏营之至,谨到铜铛门奉表以闻。诏答曰:”省表是公。(明抄本”表是公”作”卿之表”。)卿池沼缙绅,波渠后又。(明抄本”又后”作”俊入”。)穿蒲入符,(一作”藻”。)肥滑系彰。正膺兹选,无劳谢也。时恶之,或以讥诮闻,孝明亦弗之罪也。其文传于江表。

【译文】

南朝后梁王琳,在明帝时官任中书舍人。王琳知识渊博,赋有才华文采,尤其愿意品评、褒贬人物,满朝文武官员都畏惧他那张嘴,常常将他比作南齐的孔稚珪。王琳又曾撰写过《鮔表》,借以讽刺当时的时弊。《鮔表》是这样写的:臣鮔鱼说:今见到陛下签发的任命令,授我为朱羹将军,油蒸校尉、肉羹刺史。和从前一样,将我制做成干肉。我恭敬地接受陛下的任命,忍含着沮丧,屏住呼吸,任凭你们将我放在笼屉上蒸,或者放在鼎镬里煮,每时每刻都胆战心惊啊!我听说高秀湖中的美人鱼们,并不想得到陛下赏赐给她们绫罗绸锦;鱿河里的白鮹女儿们,怎么能期望得到珍珠翠玉呢?比肥美,我愧对夏天里的鲟鱼;论味鲜,我羞见冬季里的鲤鱼。我常常恐惧鲐腹的讽刺,时时畏怕鳖岩的讥诮。因此,我吮吸湖底的流沙为食,枕着石泥睡眠。不料,崇高的奖赏光临我的头顶,承蒙提拔,于是高升到美席华宴上,羞愧地躺在玉盘中。于是,摆放在华贵的筵席上,有劳象筷大人,将我们送入每一张肥大的嘴中,进入布满黄油的肚子里。刚刚放上姜末桂皮,再置入紫苏桂皮。轻便的葫瓢刚动,则枢盘如云一样地聚来;浓浓的汤汁才停止沸腾,一排排的兰膏油灯就点燃起来。于是,我们周旋在绿色的腌菜之间,逍遥于红色的口唇之内。含着你们的恩惠,噬啮你们的德泽,虽然九死而不辞。没有感到任何彷徨、惶恐,只是谨慎小心地走入铜釜之门,奉上此表以致谢意。陛下回书答道:奉上的表章,我已全部读过。爱卿乃是池沼中的晋绅,岸渠里的俊杰。你穿行于蒲荇之间,以肥嫩滑腻而闻名于人世。正应当接受我们人的挑选,请不用表示谢意。当时的达官贵人们,都非常厌恶王琳写这篇《鮔表》。有人相互边讥讽这篇《鮔表》边传播议论。孝明皇帝也没有给王琳定罪处罚他。这篇《鮔表》,在江南一带广为流传。

太平广记 – 卷第二百八十四 幻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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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隐游 天毒国道人 骞霄国画工 营陵人 扶娄国人 徐登 周眕奴 赵侯 天竺胡人 鞫道龙 阳羡书生 侯子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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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隐游

魏安厘王观翔鹄而乐之,曰:”寡人得如鹄之飞,视天下如芥也。”客有隐游者闻之,作木鹄而献王。王曰:”此有形无用者也。夫作无用之器,世之奸民也。”召隐游,欲加刑焉。隐游曰:”大王知有用之用,未悟无用之用也。今臣请为大王翔之。”乃取而骑焉,遂翻然飞去,莫知所之也。(出《异苑》)

【译文】

魏安厘王看着正大飞翔的天鹅十分高兴,说:”我如果能像天鹅这样在空中飞翔,就可以傲视人间,视天下如同草芥了。”客人中有位隐士听了这句话,回去做了个木天鹅献给安厘王。安厘王说:”这东西只有模样而无用处。他做这种无用的东西,看来一定是个奸邪谄媚之人了!”随即,他将那隐士唤上来,想对他动以刑罚。隐士说:”大王只知道有用的东西有用,却不知无用的东西也有用。今天,我请求为大王进行一次飞翔表演。”说罢,抓过木天鹅便骑上去,那木天鹅抖抖翅膀便飞走了,谁也不知道它飞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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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毒国道人

燕昭王七年,沐骨之国来朝,则申毒国之一名也。有道术人名尸罗。问其年,云:”百四十岁。”荷锡持瓶,云:”发其国五年,乃至燕都。”喜炫惑之术。於其指端,出浮图十层,高三尺,乃诸天神仙,巧丽物绝。列幢盖鼓舞,绕塔而行,人皆长五六分,歌唱之音,如真人矣。尸罗喷水为氛雾,暗数里间。俄而复吹为疾风,氛雾皆止。又吹指上浮图,渐入云里。又于左耳出青龙,右耳出白虎。始入之时,才一二寸,稍至八九尺。俄而风至云起,即以一手挥之,即龙虎皆入耳中。又张口向日,则见人乘羽盖,驾螭、鹄,直入于口内。复以手抑胸上,而闻衣袖之中,轰轰雷声。更张口,则向见羽盖、螭、鹄,相随从口中而出。尸罗常坐日中,渐渐觉其形小,或化为老叟,或变为婴儿,倏忽而死,香气盈室,时有清风来,吹之更生,如向之形。咒术炫惑,神怪无穷。(出《王子年拾遗记》)

【译文】

燕昭王即位七年的时候,沐骨之国派使者来朝。所谓沐骨之国,则是天竺国(也叫身毒)的另一名称。他们来的人当中,有一位懂道术的名叫尸罗。问他的年龄,回答说一百四十岁。他带着锡杖持着花瓶,从天竺国出发已经五年,才来到燕国的都城。尸罗擅长幻术,在他手指尖上能够现出十层佛塔,高三尺。天上的各位神仙,各露仙姿,仪态万方,打着旗子绕塔鼓舞而行。他们都五六分长,唱歌的声音,如同其人一样。尸罗喷出水来化作雾气,使数里之内都昏暗不明。顷刻,尸罗又吹出疾风,雾气全都消散了。接着,他又吹指上佛塔,佛塔便渐渐钻进云彩里。随即,他的左耳钻出一条青龙,右耳钻出一只白虎。刚出来的时候,才一二寸,一会儿就到了八九尺。倏尔,风至云起,尸罗只用一手挥了挥,那青龙和白虎全又钻进耳朵里,尸罗又张开大口向着太阳。这时,只见有人乘着羽盖,驾着龙和天鹅径直钻入尸罗的口中。尸罗又把手按在胸上,可以听到他衣袖之中有轰轰雷声。尸罗张大了口。则可以看见龙和天鹅相随从他口中飞出来。尸罗常常坐在太阳底下,只见他在渐渐变小,一会儿变成老头,一会儿变成婴儿,最后忽然死去了。这时,香气满室,不断有徐徐清风吹来。吹着吹着,尸罗便苏醒过来,得到了再生,模样跟先前一样。这变幻之术,真是神怪无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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骞霄国画工

秦始皇元年。骞霄国献刻玉善画工名裔。使含丹青以漱地,即成魑魅及鬼怪群物之象;刻石为百兽之形,毛发宛若真矣。皆铭其臆前,记以年月。工人以绢画地。方寸之内,写四渎五岳列国之图。又为龙凤,骞翥若飞。皆不得作目,作必飞走也。始皇嗟曰:”刻画之形,何能飞走。”使以淳漆各点两玉虎一眼睛,旬日则失之,不知何所在。山泽人云:”见二白虎,各无一眼,相随而行,毛色形相,异于常见者。”至明年,西方献两白虎,皆无一眼。始皇发槛视之,疑是先所失者,乃刺杀之,检其臆前,果是元年所刻玉虎也。(出《王子年拾遗记》)

【译文】

秦始皇元年,骞霄国献给他一名善于雕刻与绘画的人,他的名字叫裔。他将朱砂和石青喷在地上,当即就可以变出各种鬼怪的嘴脸和各种东西的样子。他还能够用石头雕刻出各种动物,连毛发都如同真的一样,栩栩如生。另外,他还把雕刻的时间铭刻在动物们的胸前。他把绢布铺在地上,方寸之内,便画出江、河、淮、济等四渎和五岳以及列国的地图。他刻画出来的龙和凤凰,则飘然若飞,活灵活现,但都没有眼睛,如果刻画出眼睛,它们就会真的飞走了。秦始皇叹道:”这刻画出来的假东西,怎么能够飞走呢?”他让那画工用漆在两只玉虎的头上各点一只眼睛,结果不到十天,这两只玉虎便失踪了,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深山大泽边的百姓们说,看见两只白老虎,各缺一只眼睛,总是形影不离,结伴而行,长得完全一样,连毛色都没什么差别。经常看到这两只白老虎的人,无不感到惊奇。到了第二年,西方献来两只白老虎,都缺一只眼睛。秦始皇命人打开槛车细看,怀疑是先前丢失的那两只玉虎,便将它们刺死了。检查它们的胸前,皆有小字,果然是去年丢失的那两只玉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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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陵人

汉北海营陵有道人,能令人与已死人相见。其同郡,妇死已数年,闻而往见之曰:”愿令我一见亡妇,死不恨矣。”道人曰:”卿可往见之。若闻鼓声,即出勿留。”乃语其相见之术。于是与妇言语悲喜,恩情如生。良久,闻鼓声,恨恨不能得往。当出户时,奄忽其衣裙户间,掣绝而去。至后岁余,此人身亡。室家葬之,开冢,见妇棺盖下有衣裾。(出《搜神记》)

【译文】

汉代,北海营陵这地方有位道士,能够让人和已死去的人相会。和他同一个郡里有位先生,妻子已经死好几年了。听说了这件事,便登门拜访,对道士说道:”让我看看死去的妻子吧,这样我死后也就没什么遗憾的了。”道士说:”你可以去看她,但是如果听见鼓声,你必须立即出来,不要停留。”然后,就把与死人相见之术传授与他。这位先生见到亡妻之后,悲喜交加,恩爱如生,不知不觉过去了好长时间。这时候,忽然传来鼓声,他恨不得随妻子而去。当他出门时,匆忙间衣服的大襟被门夹住了,他猛地将其挣断才走了出来。一年多后,这人便死了。家人想把他同妻子埋在一起,打开他妻子的坟墓,只见棺材盖下夹着块衣服的大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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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娄国人

南垂有扶娄之国。其人善能机巧变化,易形改服,大则兴云雾,小则入纤毫。缀金玉毛羽为衣服。能吐云喷火,鼓腹则如雷霆之声。或为巨象、狮子、龙、蛇、犬、马之状。或为虎口中生人,或于掌中备百兽之乐,宛转屈曲于指间。人形或长数分,或复数寸,神怪倏忽,炫(炫原作佳。据明抄本改。)丽于时。乐府皆传此伎,至末(末原作宋。据明抄本改。)犹学焉,得粗得精,代代不绝,乃俗谓之婆侯伎,则扶娄之音讹耳。(出《拾遗记》)

【译文】

南疆有个扶娄国,那里的人都善于变幻之术,易容貌改服饰。他们大则大到兴起云雾,小则小到钻入纤毫之中。他们的衣服缀金戴玉,挂着羽毛。他们能吐云喷火,鼓起肚子就会传出轰轰雷声,或者变成大象狮子龙蛇犬马的样子,或者从老虎口中钻将出来,或者让各种动物在掌上尽情欢乐,让它们盘旋舞蹈于手指之间。他们的身体有时长数分,有时缩数寸,神神怪怪,变化于倏忽之间。他们这套变化之术,炫丽于当时,每个音乐官署里都传授此术,到了前朝末代还在学习呢。有的学得粗浅,有的学得精深,代代流传不绝。这套变幻之术,民间欲称婆侯伎。”婆侯”乃是”扶娄”二字的讹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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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登

闽中有徐登者,女子化为丈夫。与东阳赵 并善方术。时遭兵乱,相遇于溪,各矜其所能。登先禁溪水为不流, 次禁枯柳为生稊。二人相视而笑。登年长,师事之。后登身故,东入长安。百姓未知笑而不应,屋亦不损。又尝临水求渡,船人不许。乃张盖坐中,长啸呼风,乱流而济。于是百姓敬服,从者如归。长安令恶而杀之。民立祠于永宁,而蚊蚋不能入。(出《水经》)

【译文】

福建有个叫徐登的人,他是由女子变成男人的。他与东阳郡的赵 都善于方术,当时兵荒马乱,二人在溪水边相遇。他们开始都认为自己的本事大。徐登先露出一手,让溪水停住不流;赵 接着施展本领,让枯死的柳树长出茂密的枝叶。二人不由相视一笑。徐登年龄大些,赵 便拿他当作老师对待。后来徐登死了,赵 便向东进了长安城。这里的百姓都不认识他。他便跳上房顶,用鼎来烧火煮饭。这家的主人感到很吃惊,便大声责怪他。赵 却笑而不答,房子也一点没有损坏。接着,他又来到河边想渡过去,船家不许他上船;他便打开雨伞坐在当中,一声长啸,呼来一阵狂风,将他送到了对岸。于是,百姓们都很敬服他,拜他为师的人如潮水般涌来。长安县令对赵 深恶痛绝,便将他杀害了。老百姓在永宁为他修了一座祠堂,连蚊蚋之类的昆虫都无法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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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眕奴

魏时,寻阳县北山中蛮人,有术,能使人化作虎。毛色爪身悉如真虎。乡人周眕有一奴,使入山伐薪。奴有妇及妹,亦与俱行。既至山,奴语二人云:”汝且上高树去,我欲有所为。”如其言。既而入草,须臾,一大黄斑虎从草山,奋越哮吼,甚为可畏。二人大怖。良久还草中,少时复还为人,语二人:”归家慎勿道。”后遂向等辈说之。周寻复之,乃以醇酒饮之,令熟醉。使人解其衣服,乃身体事事祥视,了无异。唯于髻发中得一纸,画作虎,虎边有符,周密取录之。奴既唤醒,问之。见事已露,遂具说本末,云:”先尝于蛮中告籴,有一蛮师云有此符,以三尺布,一斗米,一只鸡,一斗酒,受得此法。”(出《冥祥记》)

【译文】

魏时,寻阳县北山中居住着一伙蛮子,他们颇有法术,能把人变成老虎,全身上下跟真虎毫无二致。当地人周眕有一个奴仆,主人派他进山砍柴。这奴仆还有妻子和妹妹,也一同前往。刚到山上,这奴仆便对妻子和妹妹二人说:”你们暂且爬到高高的树上去,我将要有个大的举动。”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既而钻进了草丛。有顷,一只大黄斑猛虎从草丛中蹿出来,狂奔吼啸,十分可怕,把那两个女人吓得乱叫。过了一会儿,老虎又回到草丛。倏尔又还原为人。这奴仆对妻子和妹妹说:”回家千万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后来,这两个女人却把此事跟同伴们说了。人们商量了一下,用酒把他灌醉,然后解开他的衣服,整个身体各处都仔细看过,却未发现有什么异常,只是在发髻中找到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只老虎,老虎旁边有咒符。有人小心翼翼抄录那咒符。那奴仆被唤醒后,遭到人们的盘问,见事已败露,只好道出真相。他说:”我先前曾经去找那伙蛮子买粮食,有位蛮师说他有这种咒符。于是,我就用三尺布、一斗米、一只鸡、一斗酒,学成了这种法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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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侯

晋赵侯少好诸术,姿形悴陋,长不满数尺。以盆盛水作禁,鱼龙立见。侯有白米,为鼠所盗。乃披发持刀,画作地狱,四面为门。向东啸,群鼠俱到。咒之曰:”凡非啖者过去,盗者令止。”止者十余,剖腹看脏,有米在焉。曾徒跣须屐,因仰头微吟,双屐自至。人有笑其形容者,便阳设,以酒杯向日,(《异苑》日作口。)即掩鼻不脱,仍稽颡谢过。着地不举。永康有骑石山,山上有石人骑石马,侯以印指之,人马一时落首,今犹在山下。(出《异苑》)

【译文】

晋代,赵侯年轻时喜好各种法术,显得十分憔悴和丑陋,他身高不到数尺。他用盆盛水作幻术,鱼龙立刻显现出来。他有不少白米,却常被老鼠盗食。于是,赵侯就披头散发地操起刀,在地上画一座地狱,四面是门。他朝东吼叫几声,一大群老鼠都赶到了。念咒语道:”凡是没有偷吃白米的过去,偷吃的给我站住!”共有十几只老鼠站住了。他便将其剖腹查内脏,果然肚子里还有白米粒呢。他有一次光着脚正需要鞋,便仰着脑袋小声叨咕了几句,一双鞋便从天而降。有人笑话他形容丑陋,他便在白天作幻术,举起酒杯朝着太阳放到鼻子上,酒杯不掉,他还能叩首致谢,着地不举。永康县境内有座骑石山,山上有个石人骑着一匹石马。他用自己的印章一指,那石人和石马的脑袋便同时落地,现在还在山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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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竺胡人

晋永嘉中,有天竺胡人来渡江南。有幻术,能断舌吐火,所在人士聚观。将断舌,先吐以示众。然后刀截,血流覆地。乃烧取置器中,传以示人。视之,舌半犹在。既而还取,合续之,有顷如故,不知其实断否也。尝取绢布与人各执一头,中断之。已而取两段,合祝之,绢布还连续,故一体也。又取书纸及绳缕之属,投火中,众共视之,见其烧爇了尽。乃拨灰,举而出之,故向物也。(出《》)

【译文】

晋代永嘉年间,有位天竺国胡人来到江南。他会作幻术,能够割断舌头吐出火来,周围的人们都来围观。他先把舌头吐出来让众人看,然后用刀截断,血流遍地,又烧了一阵儿放入器皿中,让大家传看。再一看他,还有半只舌头。随即,他把那半只舌头拿过来接上去,有顷便完好如初,不知道他真的截断与否。他曾经拿出绢布让人各扯一头,中间割断,然后便拿着两块断绢闭目祈祝,那绢布当即就连为一体。又拿书纸及绳缕之类,扔入火中,大家一起看着它们燃成灰烬。他再一拨灰,手里举着的还是原来那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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鞫道龙

葛洪云:余少所知有鞫道龙,善为幻术。向余说古时事。有东海人黄公,少时能乘龙御虎,佩赤(赤原作步。据明抄本、许本改。)金为刀,以绛缯束发。立兴云雾,坐成山河。及衰老,气力羸惫,饮酒过度,不能行其术。秦末,有白虎见于东海,黄公以赤刀厌之,术既不行,为虎所杀。三辅人俗用以为戏,汉朝亦取以为角抵之戏焉。(出《西京杂记》)

【译文】

葛洪说:”我小时候知道有个叫鞫道龙的,善于幻术,他向我讲古时候的事儿说,黄公是东海上的人,年少时能骑龙赶虎,身上佩着一把赤金刀,用深红色的丝带扎着头发。他站起来能呼风唤云,坐下去巍然如山如河。到了老年,他变得羸弱衰竭,力不能支,再加之饮酒过度,便不能行幻术了。秦朝末年,东海一带出现了白老虎,黄公拿着赤金刀想去制服它,结果由于不能行幻术,被老虎吃掉了。后来,三辅一带的人把这件事编成戏给老百姓们演了。汉朝时,在歌舞杂技中还保留着这个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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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羡书生

东晋阳羡许彦于绥安山行,遇一书生,年十七八,卧路侧,云:脚痛,求寄彦鹅笼中。彦以为戏言,书生便入笼。笼亦不更广,书生亦不更小。宛然与双鹅并坐,鹅亦不惊。彦负笼而去,都不觉重。前息树下,书生乃出笼。谓彦曰:”欲为君薄设。”彦曰:”甚善。”乃于口中吐一铜盘奁子,奁子中具诸馔殽,海陆珍羞方丈,其器皿皆是铜物,气味芳美,世所罕见。酒数行,乃谓彦曰:”向将一妇人自随,今欲暂要之。”彦曰:”甚善。”又于口中吐出一女子,年可十五六,衣服绮丽,容貌绝伦,共坐宴。俄而书生醉卧。此女谓彦曰:”虽与书生结好,(好原作妻。据明抄本改。)而实怀外心,向亦窃将一男子同来,书生既眠,暂唤之,愿君勿言。”彦曰:”甚善。”女人于口中吐出一男子,年可二十三四,亦颖悟可爱,仍与彦叙寒温。书生卧欲觉,女子吐一锦行幛,书生仍留女子共卧。男子谓彦曰:”此女子虽有情,心亦不尽,向复窃将女人同行,今欲暂见之,愿君勿泄言。”彦曰:”善。”男子又于口中吐一女子,年二十许,共宴酌。戏调甚久,闻书生动声,男曰:”二人眠已觉。”因取所吐女子,还内口中。须臾,书生处女子乃出,谓彦曰:”书生欲起。”更吞向男子,独对彦坐。书生然后谓彦曰:”暂眠遂久,居独坐,当悒悒耶。日已晚,便与君别。”还复吞此女子,诸铜器悉内口中。留大铜盘,可广二尺余。与彦别曰:”无此藉君,与君相忆也。”大元中,彦为兰台令史,以盘饷侍中张散,散看其题,云是汉永平三年所作也。(出《续齐谐记》)

【译文】

东晋东间,阳羡县有位叫许彦的人正在绥安山里走,遇见一个十七八岁的书生,躺在路旁,说自己脚痛,并请求许彦打开手提的鹅笼子,他要钻进去。许彦开始以为他开玩笑,便打开鹅笼。结果,那书生真的就钻了进去。奇怪的是,那笼子也不变大,书生也没变小,他却与一对鹅并坐在一起,鹅竟然不惊。许彦提起那笼子,并不觉重。来到一棵大树下休息时,书生才走出来,对许彦说:”我想为你设一薄宴,以示感谢。”许彦点点头说:”很好。”于是,那书生从嘴里吐出一铜盘奁子,奁子中有各种饭菜,山珍海味罗列在一起。那器皿全是铜的,气味芳美。世所罕见。酒喝了数巡,那书生才对许彦说道:”这些日子,有一个女人总跟着我;今天,我想暂时把她唤来。”许彦说:”很好。”于是,书生又从嘴里吐出一个女子,年纪大约十五六岁,容貌绝美,衣服华丽,同他们坐在一起饮酒。有顷,书生便醉倒了。那女子对许彦说:”我虽然与书生相好,可实际上却怀有外心,并偷偷地领来一个男子。书生既然睡着了,我想暂时把他唤来,希望你不要说。”许彦说:”好吧。”于是,女子便从口中吐出一个男人来,年纪大约二十三四岁,也显得十分聪颖可爱,并同许彦寒暄畅叙。书生将要醒来,那女子又吐出一鲜艳华美且可移动的屏风,与他躺到一起。那男人对许彦说:”这女子与我虽然有情,但也非一心一意。方才我还偷着约一个女子前来,现在想趁此机会看看她。希望你不要泄露此事。”许彦说:”好”。于是,这男人又从口中吐出一个女子,年纪在二十岁左右。与他同宴共饮。调笑好长时间,听见屏风内的书生有动静,这男人说:”他们已经睡醒了。”然后将所吐的女子吸回口中。不一会儿,书生处的那个小女子就出来了,对许彦说:”书生快要起来了!”然后将那男人吞进口中,单独与许彦对坐。书生起来后对许彦说:”这一小觉睡得太久了,让你单独坐着,挺难受吧?天已经很晚了,只好跟你告别。”说罢,便将那小女子连同所有铜的器皿又全吞进口中,只留下一个二尺多的大铜盘送给许彦,并告别道:”别后咱们无所寄托,只有相互回忆吧!”太元年间,许彦任兰台令史,将那大铜盘送给侍中张散。张散看上面的字,说是东汉永平三年制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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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子光

安定人侯子光,弱冠美姿仪。自称佛太子,从大秦国来,当王小秦国。易姓名为李氏,依鄘(明抄本鄘作鄠。)爰赤眉家。颇见其妖怪,事微有验。赤眉信之,妻以二女。转相扇惑,京兆樊绥、竺龙、谨(明抄本谨作严。)谌、谢乐等,众聚数千于杜阳山,称大皇帝。改元龙兴,立官属。大将军镇西石广斩平之,子光颈无血,十余日面色如生。(出《录异记》)

【译文】

侯子光是安定人,二十来岁,英俊潇洒。他自称是佛的太子,从当时称为大秦国的罗马来,应当成为小秦国的主宰。他改名为李氏,投奔到鄘处的爰赤眉家。爰家见他十分古怪,便让他占了几卜,果然有些灵验。爱赤眉信服了他,并将两个女儿嫁给他作妻子。随即,他开始煽风点火,妖言惑众。京兆郡的樊绥、竺龙、谨谌、谢乐等聚众数千人,在杜阳山称侯子光为大皇帝,改年号为龙兴,任命主官的属吏。镇西大将军石广将他们镇压下去了。杀侯子光的时候,他的脖子竟然没有血,砍下的头颅十多天都象活着时一样,脸色红润如初。

第四十五回 尚余截竹为竿手 可有临渊结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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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小宝在天地会的所作所为,康熙无不备知底细,连得天地会中的暗语切口,也能背诵如流,但韦小宝偷盗四十二章经,在神龙教任白龙使等情,康熙却全然不知。韦小宝仔细想来,定是天地会中出了奸细,而且这人必是自己十分亲密之人。但青木堂这些老朋友个个赤胆忠心,义气深重,决计不会去做奸细,出卖朋友。因此他心中虽然一直存了老大一个疑团,却没半点端倪可寻,只觉此事十分古怪、难以索解而已。

此刻风际中这么一说,韦小宝蓦然省悟,心道:“我真该死,怎么会想不到此人身上。那日小皇帝要我炮轰伯爵府,天地会众人之中,就只他一个不在王府里。这事已明白不过,在伯爵府里的,决不会是奸细,否则大炮轰去,有谁逃得性命?只因他事先已经得悉因此先行避开。唉我真是大傻瓜一个,他此刻倘若不说我还不是蒙在鼓里。”

风际中沉默寡言,模样老实之极,武功虽高,举止却和一个呆头木脑的乡下佬一般。韦小宝偶尔猜测这奸细是谁,只想到口齿灵便、市侩一般的钱老本;举止轻捷、精明乖巧的徐天川;办事周到、能干练达的高彦超;脾气暴躁、好酒贪杯的玄贞道人,连对见多识广、豪爽慷慨的樊纲,以及近年来衰老体弱的李力世、说话尖酸刻薄的祁清彪,也都是曾猜疑过,就是对这个半点不象奸细的风际中,从来不曾有过疑心。

突然又想:“那时候双儿也不在伯爵府,难道她……她也是奸细,也对不住我吗?”想到此节,不由得心中一酸,但随即明白:“双儿是风际中故意带出去的。他知道这小丫头是我的命根子,倘若轰死了她,此后事情拆穿,我定会恨他一世。他不过是皇上所派的一个奸细,暗中通报些消息而已,天地会一灭,皇上便用他不着。我如在皇上面前跟他为难,他就抵挡不住,因此不敢当真得罪了我。”

这些推想说来话长,但在当时韦小宝心中,只灵机一闪之间,便即明白,说道:“风大哥,多谢你把双儿带出伯爵府,免得大炮轰死了她。”

风际中“啊”的一声,登时脸色大变,退后两步,手按刀柄,道:“你……你……”韦小宝笑道:“你我心照不宣,皇上早就什么都是我说了。”风际中知道皇帝对他甚是宠爱,此言自必不假,问道:“那你为什么不遵圣旨?”这一句话一问,那便是一切直承其事。

韦小宝微笑道:“风大哥,那你何必明知故问?这叫做忠义不能两全。皇上待我,那是没得说的了,果真是皇恩浩荡,可是师父待我也不错啊。现下师父已经死了,我还没有什么顾虑。就不知道皇上肯不肯赦我的死罪。”

风际中道:“眼下便有个将功赎罪的良机,刚才我说皇上决意要除去三个眼中钉,除了吴三桂、陈近南之外,第三个便是盘踞台湾的郑经。咱们把郑经的儿子拿了,解去北京,说不定便可逼得郑经归降。皇上这一欢喜,韦都统,你便有天大的死罪,皇上也都赦免了。”他对韦小宝既不再隐瞒,口中也便改了称呼,叫他为“韦都统”,对总舵主也直斥其名。

韦小宝心下恼怒:“你这没义气的奸贼,居然敢叫我师父的名字。”但想到能和康熙言归于好,却也当真开心,做不做官,那也罢了,时时能和小皇帝谈谈讲讲,实有无穷乐趣。

风际中又道:“韦都统,咱们回到北京,仍然不可揭穿了。天地会的那些人得知陈近南死了,多半会推举你做总舵主。你义气深重,甘心抛却荣华富贵,伯爵不做,都是统不做,只为了这件事,那一个不佩服韦都统的英雄豪气?”

韦小宝大是得意,问道:“大家当真这么说?你这可不是骗人?”风际中忙道:“不,不……卑职决计不敢欺骗都统大人。”韦小宝心说:“他自称卑职,不知做的什么官?”虽然好奇,却不敢问,一问便露出了马脚,“皇上早就什么都跟我说了”这话就不对了,转念又想:“却不妨问他升了什么官。”微笑道:“你立了这场大功,皇上一定升了你的官,现下是什么官儿了?”风际中道:“皇上恩典,赏了卑职当都是司。”

韦小宝心想:“原来是个芝麻绿豆小官,跟老子可差着他妈的十七廿八级。”清朝官制,伯爵是超品大官,骁骑营都统是从一品。汉人绿营武官最高的提督是从一品,总兵正二品,此下是副将、参将、游击,才轮到都司。但瞧风际中的模样,脸上虽然仍是一副老实之极的神气,眼光中已露出得意之色,便拱手笑道:“恭喜,恭喜。这是皇上亲手提拔的,与众不同。”

风际中请了一个安,道:“今日还仗大人多多栽培。”韦小宝笑道:“咱们是自己人,那有什么说的?给皇上办事,你本事大过我啊。”风际中道:“卑职那及大人的万一?回大人:皇上吩咐卑职,若是见到大人,无论如何要大人回京,不可抗命违旨。卑职听皇上的口气,对大人着实看重,可说是十分想念。这番立了大功,将台湾郑逆的儿子逮去北京,皇上一欢喜,定然又会升大人的官。”

韦小宝心想:“我一直当你是老实人,原来这么会打官腔。”

风际中又道:“大人当上了天地会总舵主,将十八省各堂香主、各处重要头目通统调在一起,说是为陈近南开丧,那时候一网打尽,教这些图谋不轨、大逆不道的反贼一个都逃不了。这场大功劳,可比当日炮轰伯爵府更加大上十倍了。大人你想,当日你如遵旨杀了陈近南、李力世这一干人,天地会的反贼各省都有,杀了一个总舵主,又会立一个总舵主,总是杀不干净。只有大人自己当了总舵主,那才能斩草除根,永远绝了皇上的心腹大患。”

这一番言语,只听得韦小宝背上出了一身冷汗,暗想:“这条毒计果然厉害之极,料想你自己也未必想得出,十九是小皇帝的计策。我回去北京,小皇帝多半会赦免我的大罪,可是定要我去扑灭天地会。这一番他定有对我的妙法,再也逃不出他手掌心了。”越想越寒心:“小皇帝要我投降,要打我屁股,那都不打紧,但逼我去做天地会的总舵主,将所有兄弟一古脑儿杀了,这件事可万万干不得。这件事一做,普天下好汉个个操我的十八代祖宗,死了之后也见不得师父。这里的大妞儿、小妞儿们,都是要打从心底里瞧不起。就算旁人不理会,韦小宝良心虽然不多,总还有这么一丁点儿。”

他向风际中瞧了一眼,口中“哦哦”连声,心想:“我如不答应,我立时便跟我翻脸。动起手来,我们这许多人打他一个,未必便输了。只是这厮武功挺高,我这些大妞儿、小妞儿要是给他杀了一两个,那可乖乖不得了。咱们不妨再来玩一下‘含沙射影’。”沉吟道:“去见皇上,我倒也是很高兴,只不过……只不过要杀了天地会这许多弟兄,未免太也不讲义气,不够朋友,可得好好的商量商量。”

风际中道:“大人说得是。可是常言道得好: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韦小宝道:“对,对!无毒不丈夫……咦,啊哟,怎么郑克爽(应为土爽)这小子逃走了?”

风际中吃了一惊,回头去瞧。韦小宝胸口对准了他,伸手正要去按毒针的机括,却见双儿抢上前来,叫道:“相公,什么事?”

原来她见二人说之不休,一直关心,早在慢慢走近,忽听得韦小宝惊呼“啊哟”,当即纵身而前。韦小宝这‘含沙射影’一射出,风际中固然打中,却也势必波及双儿,这时手指已经碰到了机括,可就不敢按下去。

风际中一转头间,见郑克爽和冯锡范兀自站在岸边,并无动静,立知不妙,身子一矮,反手已抓住了双儿,将她挡在自己身前。以双儿的武功,风际中本来未必一抓便中,只是突然出手,双儿全无提防,当下给他抓中了手腕脉门,上身酸麻,登时动弹不得。风际中沉声道:“韦大人,请你举起手来。”

偷袭的良机既失,双儿又被制住,韦小宝登落下风,便笑嘻嘻的道:“风大哥,你开什么玩笑?”

风际中道:“韦大人这门无影无踪的暗器太过厉害,请你举起双手,否则的话,卑职只好得罪了。”说着推着双儿向前,自己躲在她身后,教韦小宝发不得暗器。

苏荃、方怡、阿珂、曾柔等见这边起了变故,纷纷奔来。风际中心想:“这小子心爱这小丫头,不敢动手,那些女人却不会爱惜她的性命。她们只爱这小子。”左手从腰间拔出钢刀,手臂一长,刀尖指在韦小宝的喉头,喝道:“大家不许过来!”

苏荃等见韦小宝身处险境,当即停步,人人都是是又焦急,又奇怪,这风际中明明是韦小宝的朋友,刚才还并肩抗敌,怎么在一转眼间,一言不合,便动起手来?料想定是韦小宝要放郑克爽,风际中却要杀了他为陈近南报仇。

刀尖抵喉,韦小宝微微向后一仰,风际中刀尖跟着前推,喝道:“韦大人,请你别动,钢刀不长眼睛,得罪莫怪,还是举起手来罢。”韦小宝无奈,双手慢慢举起,笑道:“风大哥,你想升大官,发大财,还是对我客气一点好。”

风际中道:“升官发财固然重要,第一步还得保全性命。”突然身子微侧,抢到韦小宝身后,伸手从他靴桶中拔出匕首,指住他后心,说道:“韦大人,你这把匕首锋利得很,卑职曾见你使过几次。”

韦小宝只有苦笑,但觉背心上微痛,知道匕首剑尖已刺破了外衣,虽然穿着护身宝衣,却挡不住这柄宝剑。风际中喝道:“你们大家都是转过身去,抛下兵刃。”

苏荃等见此情势,只得依言转身,抛下兵器。风际中尚有六名天地会兄弟站在一旁,向着他们叫道:“大家都过来,我有话说。”那六人不明所以,走了过来。

风际中右肘一抬,拍的一声,手肘肘尖撞正韦小宝背心‘大椎穴’,左手钢刀挥出,擦擦、拍拍、啊啊、哎唷几下声响,六名天地会兄弟已尽数中刀毙命。他在顷刻间连砍六人,每一刀分别砍中了一人要害。出刀之快,砍杀之狠,实是罕见。苏荃等听得惨呼之声,一齐回过身来,眼见六人尸横就地,或头、或颈、或胸、或背、或腰、或胁,伤口中都是鲜血泉涌,众女无不惊呼失声,脸无人色。

原来风际中眼见已然破面,动起手来,自己只孤身一人,因此上抢先杀了这六名天地会兄弟,一来立威镇慑,好教韦小宝及众女不敢反抗;二来也是少了六个敌人。这么一来,对方人数虽多,却只剩下一个少年,七个女子。他左手长刀回过,又架在韦小宝颈中,说道:“韦大人,咱们下船罢。”他想只须将韦小宝和郑克爽二人擒去呈献皇上,便是立了奇功。这七个女人还是留在岛上,以免到得船中多生他患,自己手下留情,不杀七女,那也是预留地步,免得和韦小宝结怨太深。皇上日后对这少年如何处置那是谁也料想不到之事。

众女见韦小宝受他挟制,都是心惊胆战,不知如何是好。建宁公主却大声怒骂:“你是什么东西,胆敢如此无理?快快抛下刀子!”风际中哼了一声,并不理会。他曾随同韦小宝护送她去云南就婚,识得公主,不敢出言挺撞。

公主见他不睬,更是大怒,世上除了太后、皇帝、韦小宝、苏荃四人之外,她是谁也不放在眼内,俯身拾起地下一柄单刀,纵身而前,向风际中当头劈落。

风际中侧身避过。公主呼呼连劈三刀,风际中左右避让。倘若换作别个女子,他早已飞腿将她踢倒。但提刀来砍的是皇帝御妹、金枝玉叶的公主,他心中所想的只是立功升官、报效皇家,如何敢得罪了公主?当下只是闪避。公主骂道:“你这臭王八蛋奴才,站着不许动!我要砍你的脑袋,怎么你这臭头转来转去,老是教我砍不中?我跟皇帝哥哥去说,把你千刀万剐!”风际中大吃一惊,心想这女人说得出,做得到,她跟皇帝是兄妹之亲,自己只是个芝麻绿豆小武官,怎斗得过公主?可是要听她吩咐,将自己的臭头稳摆不动,让殿下万金之体的贵手提刀来砍,似乎总是有些难以奉命。

公主口中乱骂,钢刀左一刀、右一刀的不住砍削。风际中身子微侧略斜,轻轻易易的就避过了,虽然每一刀相差不过数寸,却始终砍他不着。公主焦躁起来,横过钢刀,拦腰挥去。风际中叫道:“小心!”纵身跃起,眼见她这一刀收势不住,砍向韦小宝的肩头,他身在半空,左脚踹出,将韦小宝踹翻在地,同时借势跃出丈余。

双儿向前一扑,将韦小宝抱起,飞步奔开。

风际中大惊,提刀赶来。双儿武功了得,毕竟力弱,她比韦小宝还矮了半个头,横抱着他只奔出数丈,风际中已然追近。韦小宝背心穴道被封,四肢不听使唤,只道:“放下我,让我放暗器。”可是风际中来得好快,双儿要将韦小宝放下,让他发射‘含沙射影’暗器,其势已然不及,危急之中,奋力将他身子抛了出去。

风际中大喜,抢过去伸手欲接,忽听得背后嗒的一声轻响,似是火刀、火石相撞,跟着砰的一声巨响,他身子飞了起来,摔倒在地,扭了几下,就此不动了。

韦小宝倒在沙滩上,倒未受伤,一时挣扎着爬不起身,但见双儿身前一团烟雾,手里握着一根短铳火枪,正是当年吴六奇和她结义为兄妹之时送给她的礼物。那是罗刹国的精制火器,实是厉害无比。风际中虽然卓绝,这血肉之躯却也经受不起。

双儿自己也吓得呆了,这火枪一轰,只震得她手臂酸麻,手一抖,短枪掉在地下。

韦小宝惟恐风际中还没有死,抢上几步,胸口对准了他,按动腰间机括,一丛钢针射将出去,尽数钉在他身上。但风际中毫不动弹,火枪一轰,早已死得透了。

众女齐声欢呼,拥将过来。七个女人再加上一个韦小宝,当真是七张八嘴,不折不扣,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询问原由。韦小宝简略说了。

双儿和风际中相处甚久,一路上他诚厚质朴,对自己礼数周到,实是个极本分的老好人,那知城府如此之深,越想越害怕。她转身拾起短枪,突然之间,明白了当年吴六奇与自己义结兄妹的深意:这位武林奇人盼望韦小宝日后娶自己为妻,不过自己乃是丫环,身份不配,作了天地会红旗香主的义妹之后,便大可嫁得天地会青木堂主了。她念及这位义兄的好意,又见人亡枪在,不禁掉下泪来。

韦小宝转过身来,只见郑克爽等四人正走向海边,要上小艇,心想:“就这么让他杀了师父,太太平平的离去,未免太便宜了。”当下手持匕首追上,叫道:“且慢!”郑克爽停步回头,面如土色,说道:“韦……韦香主,你已经答应放我……放我们走了。”韦小宝冷笑道:“我答应不杀你,可是没答应不砍下你一条腿。”冯锡范大怒,待要发作,但只是手一提,便全身酸软,再也使不出半分力道。这时郑克爽已然心胆俱裂,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说道:“韦……韦香主,你砍了我一条腿,我……我定然是活不成的了。”

韦小宝摇头道:“活得成的。你欠了我一百万两银子,说用阿珂来抵押。但她跟我拜过天地,是我明媒正娶的老婆,肚里又有了我的孩子,自愿跟我。你怎能用我的老婆来向我抵押?天下有没这个道理?”

这时苏荃、方怡、曾柔、公主等都已站在韦小宝身旁,齐声笑道:“岂有此理!”

郑克爽脑中早已一片混乱,但也觉此理欠通,说道:“那……那怎么办?”韦小宝道:“我砍下你一条手臂、一条大腿作抵。你将来还了我一百万两银子,我把你的断臂、断腿还你。”郑克爽道:“刚才你说阿珂卖断给你,作价一万两……一万两银子的欠账已一笔勾销。”

韦小宝大摇其头,说道:“不成,刚才我胡里胡涂,上了你的大当。阿珂是我的老婆,你怎能将我的老婆卖给我自己?好!我将你的母亲卖给你,作价一百万两,又将你的父亲卖给你,作价一百万两,再将你的奶奶卖给你,作价一百万两,还把你的外婆卖给你,作价一百万两……”郑克爽道:“我外婆已经死了。”韦小宝笑道:“死人也卖。我将你外婆的尸首卖给你,死人打八折,作价八十万两万棺材奉送,不另收费。”

郑克爽听他越说越多,心想连死人也卖,自己的高祖、曾祖、高祖奶奶、曾祖奶奶一个个都卖过来,那还了得,就算死人打八折,甚至七折六折,那也决计吃不消,这时不敢说不买,只得哀求:“我……我实在买不起了。”韦小宝道:“好啊。你买不起了,就饶了你。可是已经买了的却不能退货。你欠我三百八十万两银子,怎么归还?”

公主笑道:“是啊,三百八十万两银子,快快还来。”

郑克爽哭丧着脸道:“我身边一千两银子也没有,那里拿得出三百八十万两?”韦小宝道:“也罢!没有银子,准你退货。你快将你的父亲、母亲、奶奶、死外婆,一起交还给我。少一根头发也不行。”郑克爽料想这样胡缠下去,终究不是了局,眼望阿珂,只盼她来说个情,可是她偏偏站得远远地,背转了身,决意置身事外。他心中大急,瞧韦小宝这般情势,定是要砍去自己一手一足,不由得连连磕头,说道:“韦香主,我……我害了陈军师,的确是罪该万死,只求你宽宏大量,饶了小人一命。就算是我欠了你老人家三百八十万两银子,我……我一定设法归还。”

韦小宝见折磨得他如此狼狈,愤恨稍泄,说道:“那么你写下一张欠据来。”郑克爽大喜,忙道:“是,是。”转身向卫士道:“拿纸笔来。”可是在这荒岛之上,那里有什么纸笔?那卫士倒也机灵,当即撕下自己长衫下摆,说道:“那边死人很多,咱们蘸些血来写便是。”说着便要去拖风际中的尸首。韦小宝左手一伸,抓住了郑克爽右腕,白光一闪,挥匕首割下了他右手食指的一节。郑克爽大声惨叫。韦小宝道:“用你指上的血来写。”

郑克爽痛得全身发抖,一时手足无措。韦小宝道:“你慢慢写罢,要是血干了不够用,我再割你第二根手指。”郑克爽忙道:“是,是!”那里还敢迟延,咬牙忍痛,将断了的食指在衣裾上写道:“欠银三百八十万两正。郑克爽押。”写了这十三个字,痛得几欲晕去。

韦小宝冷笑道:“亏你堂堂的王府公子,平时练字不用功,写一张欠据,几个字歪歪斜斜,全是败笔,没一个胜笔。”将衣裾接了过来,交给双儿,道:“你收下了。瞧瞧银码没短写了罢?这人奸诈狡猾,别少写了几两。”

双儿笑道:“三百八十万两银子,倒没少了。”说着将血书收入怀中。

韦小宝哈哈大笑,对郑克爽下颏一脚踢去,喝道:“滚你死外婆的罢!”郑克爽一个跟头,滚了出去。卫士抢上扶起,包了他手指伤口。两名卫士分别负起郑克爽和冯锡范,上了一艘小艇,向海中划去。韦小宝笑声不绝,忽然想起师父惨死,忍不住又放声大哭。

郑克爽待不艇划出数十丈,这才惊魂略定,说道:“咱们去抢了大船开走,料得这群天杀的狗男女追赶不上。”可是驶近大船,却见船队上无舵,一应船队具全无。冯锡范恨恨的道:“这批狗男女收起来了。”眼见大海茫茫,波浪汹涌,小艇中无粮无水,如何能够远航?郑克爽道:“咱们回去再求求那小贼,向他借船,最多又写三百八十万两欠据。”冯锡范道:“他们也只有一艘船,怎么借给咱们?我宁可葬身鱼腹,也不愿再去向这小贼哀求。”

郑克爽听他说得斩截,不敢违拗,只得叹了口气,吩咐三名卫士将小艇往大海中划去。

韦小宝等望着郑克爽的小艇划向大海,发现大船航行不得,这才划艇远去,都是忍不住好笑。苏荃见韦小宝又哭又笑,总是难泯丧师之痛,要说些笑话引他高兴,便道:“这郑家二公子奸诈之极,明明是想抢咱们的大船。小宝,你这三百八十万两银子,我瞧他是非赖不可。”韦小宝道:“料想这家伙也是不会还的。”苏荃笑道:“你做什么都精明得很,可是刚才这家伙把你自己的老婆卖给你,一万两银子就算清账,你想也不想,就没口子答应,定是你爱阿珂妹子爱得胡涂了。那时候,他就是要你倒找一百万两银子,我瞧你也会答应。”韦小宝伸袖子抹了抹眼泪,笑了起来,说道:“管他三七二十一,答应了再说,慢慢再跟他算账。”方怡问道:“后来怎么才想起原来是吃了大亏?”

韦小宝搔了搔头,道:“杀了风际中之后,我心里再没什么担忧的事,忽然间脑子就清楚起来了。”他本来也没对风际中有丝毫怀疑,只是内心深处,总隐隐觉得有个极大的祸胎,到底是什么祸胎,却又说不出来,只是没来由的害怕着什么,待得风际中一死,立时如释重负,舒畅之极,心想:“说不定我早就在害怕这贼,只是连自己也不知道而已。”

众人迭脱奇险,直到此刻,所有强敌死的死,逃的逃,岛上才得太平。人人都是感到心力交瘁。韦小宝这时双脚有如千斤之重,支持不住,便躺在沙滩上休息。苏荃给他按摩背上被风际中点过的穴道。

夕阳返照,水波摇幌,海面上有如万道金蛇竞相窜跃,景色奇丽无方。众女一个个坐了下来。过不多时,韦小宝鼾声先作,不久众女先后都睡着了。

直到一个多时辰之后,方怡先行醒来,到韦小宝旧日的中军帐茅屋里弄了饭菜,叫众人来吃。大堂上燃了两根松柴,照得通屋都明。八人团团围坐,吃过饭后,方怡和双儿将碗筷收拾下去。

韦小宝从苏荃、方怡、公主、曾柔、沐剑屏、双儿、阿珂七女脸上一个个瞧过去,但见有的娇艳,有的温柔,有的活泼,有的端丽,各有各的好处,不由得心中大乐,此时倚红偎翠,心中和平,比之当日丽春院中和七女大被同眠的胡天胡帝,另有一番平安丰足之乐,笑道:“当年我给这小岛取名为通吃岛,原来早有先见之明,知道你们七位姐姐妹妹都要做我老婆,那是冥冥中自有天意,逃也逃不掉的了。从今而后,我们八个人住在这通吃岛上寿与天齐,仙福永享。”

苏荃道:“小宝,这八个字不吉利,以后再也别说了。”韦小宝立时省悟,知她不愿意听到任何与洪教主有关之事,忙道:“对,对!是我胡说八道。”苏荃道:“施琅和郑克爽回去之后,多半会带了兵来报仇,咱们可不能在这岛上长住。”众人齐声称是。方怡道:“荃姐姐,你?咱们到那里去才是?”苏荃眼望韦小宝,笑道:“还是听至圣宝的主意罢。”韦小宝笑道:“你叫我至圣宝?”苏荃笑道:“若不是至圣宝,怎能通吃?”

韦小宝哈哈大笑,道:“我名字中有个宝字,本来只道是个小小的宝一对,什么一对五,板凳两张,原来是至圣宝。”眼望众女一齐瞧着自己,微一沉吟,说道:“中原是去不得的。神龙岛离这里太近,那也是不好。总得去一个又舒服、又没人的地方。”

可是没人的荒僻地方一定不舒服,舒服的地方一定又人多。何况韦小宝心目中的舒服,既要赌博,又要看戏文、听说书,诸位般杂耍、唱曲、菜肴、点心、美貌姑娘无一不是越多越繁华之地那是决计难以住得开心的了他一想到这些风流热闹,孝心忽动说道:“我们在这里相聚也算是十分有趣只不知我娘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又是怎样?”

众女从来没听过他提起自己的母亲,均想他有此孝心,倒也难得,齐问:“你娘这时候在那里?”有的更想:“你娘便是我的婆婆,自该设法相聚服侍她老人家。”

韦小宝叹了口气,说道:“我娘在扬州丽春院。”

众女一听到“扬州丽春院”五字,除了公主一人之外,其余六人登时霞扑面,有的转过脸去,有的低下头来。

公主道:“啊,扬州丽春院,你说过的,那是天下最好玩的地方,你答应过要带我去玩的。”方怡微笑道:“他损你呢,别听他的。那是个最不正经的所在。”公主道:“为什么不正经?你去玩过吗?为什么你们个个神情这样古怪?”方怡忍住了笑不答。公主搂住了沐剑屏的肩头,说道:“好妹子,你说给我听。”沐剑屏胀红了脸,说道:“那……那是一所妓院。”公主兀自不解,问道:“他妈妈在妓院里干什么?听说那是男人玩的地方啊。”方怡笑道:“他从来就爱胡说八道,你只要信了他半句,就够你头痛的了。”

那日在丽春院中,韦小宝和七个女子大被同眠,除了公主掉了老婊子毛东珠之外,其余六女此刻都在跟前。公主的凶蛮殊不下毛东珠,只是既不如她母亲阴毒险辣,又年轻貌美得多。韦小宝暗自庆幸,这一下掉包大有道理,倘若此刻陪着自己的不是公主而是她母亲,可不知如何是好了,说不定弄到后来,自己也要像老皇爷那样,又到五台山去出家做和尚,倘若非做和尚不可,这七个老婆是一定要带去的。

眼见六女神色忸怩,自是人人想起了那晚的情景,他想:“那一晚黑暗之中,我乱搅一起,也弄不清是谁。阿珂和荃姐肚里都怀了我的孩子,那是两个了,记得还有一个,这可不知是谁,慢慢的总要问了出来。”笑吟吟的道:“咱们就算永远住在这通吃岛上,那也不寂寞啊。荃姐姐、公主、阿珂,你们肚子里已有了我的孩儿,不知还有那一个,肚子里是有了孩儿的?”

此言一出,方怡等四女的脸更加红了。沐剑屏忙道:“我没有,我没有。”曾柔见韦小宝的眼光望向自己,便白了他一眼,说道:“没有!”韦小宝道:“好双儿,一定是咱们大功告成了。”双儿一跃而起,躲入了屋角,说道:“不,不!”韦小宝对方怡笑道:“怡姐姐,你呢?你到丽春院的时,肚皮里塞了个枕头,假装大肚子,一定有先见之明。”方怡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啐道:“死太监,我又没跟你……怎么会有……”

沐剑屏道:“是哟。师姐、曾姐姐、双儿妹跟我四个,又没跟你拜堂成亲,怎么会有孩子呢?小宝你坏死了,你跟荃姐姐、公主、阿珂姐姐几时拜了天地,也不跟我说,又不请我喝喜酒。”在她想来,世上都是拜天地结了亲,这才会生孩子。

众人听她说天真,都是笑了起来。方怡一面笑,一面伸臂搂住了她腰,说道:“小师妹,那么今儿晚上你就跟他拜天地做夫妻罢。”沐剑屏道:“不成的。这荒岛上双没花轿。我见做新娘子都要穿在红衣裙,还要凤冠霞帔,咱们可都要没有。”苏荃笑道:“将就着一些,也不要紧的。昨天去采些花儿,编个花冠,就算是凤冠了。”

韦小宝听她们说笑,心下却甚惶惑:“还有一个是谁呢?难道是阿琪?我记得抱着她走来走去,后来放着她坐在椅上,没抱上床。不过那晚妞儿们太多,我胡里胡涂的抱了她上床可也说不定,倘若她肚子里有了我的孩子,这不家伙将来要做蒙古整个儿好的王子。啊哟,不好,难道是老婊子?如果是她,归辛树他们可连我的儿子也打死了。”

只听沐剑屏道:“就算在这里拜天地,那也是方师姐先拜。”方怡道:“不,他是郡主娘娘,当然是他先拜。”沐剑屏道:“我们是亡国之人,还讲什么郡主不郡主。”方怡微笑道:“那么双儿妹子先跟他拜天地罢。他跟他的时候最久,一起出生入死的,患难之交,与众不同。”双儿红着脸:“你再说,我要走了。”说着奔向门口,却被方怡笑着抱住。苏荃向韦小宝笑道:“小宝,你自己说罢。”

韦小宝道:“拜天地的事,慢慢再说。咱们明儿先得葬了师父。”

众女一听,登时肃然,没想到此人竟然尊师重道,说出这样一句礼义兼备的说来。

那知他下面的说却又露出了本性:“你们七人,个个是我的亲亲好老婆,大家不分先后大小。以后每天晚上,你们都掷骰子赌输赢,那一个赢了,那一个就陪我。”说着从怀里取出那两颗骰子,吹一口气,骨碌碌的掷在桌上。公主呸了一声,道:“你好香么?那一个输了才韦小宝听她们说笑,心下却甚惶惑:“还有一个是谁呢?难道是阿琪?我记得抱着她走来走去,后来放着她坐在椅上,没抱上床。不过那晚妞儿们太多,我胡里胡涂的抱了她上床可也说不定,倘若她肚子里有了我的孩子,这不家伙将来要做蒙古整个儿好的王子。啊哟,不好,难道是老婊子?如果是她,归辛树他们可连我的儿子也打死了。”

只听沐剑屏道:“就算在这里拜天地,那也是方师姐先拜。”方怡道:“不,他是郡主娘娘,当然是他先拜。”沐剑屏道:“我们是亡国之人,还讲什么郡主不郡主。”方怡微笑道:“那么双儿妹子先跟他拜天地罢。他跟他的时候最久,一起出生入死的,患难之交,与众不同。”双儿红着脸:“你再说,我要走了。”说着奔向门口,却被方怡笑着抱住。苏荃向韦小宝笑道:“小宝,你自己说罢。”

韦小宝道:“拜天地的事,慢慢再说。咱们明儿先得葬了师父。”

众女一听,登时肃然,没想到此人竟然尊师重道,说出这样一句礼义兼备的说来。

那知他下面的说却又露出了本性:“你们七人,个个是我的亲亲好老婆,大家不分先后大小。以后每天晚上,你们都掷骰子赌输赢,那一个赢了,那一个就陪我。”说着从怀里取出那两颗骰子,吹一口气,骨碌碌的掷在桌上。公主呸了一声,道:“你好香么?那一个输了才陪你。”韦小宝笑道:“对,对!好比猜拳行令,输了的罚酒一杯。那一个先掷?”

这一晚荒岛陋屋,春意融融,掷骰子谁赢谁输,也不必细表。自今而后,韦家众女掷骰子便成惯例。韦小宝本来和人掷骰赌博,赌的是金银财宝,患得患失之际,乐趣盎然,但他作法自毙,此后自身成为众女的赌注,被迫置身局外,虽有温柔之福,却无赌博之乐了。可见花无常开,月有盈缺,世事原不能尽如人意。

次日八人直睡到日上三竿,这才起身。韦小宝率领七女,掩埋陈近南的遗体,眼见黄土盖住了师父的身子,忍不住又放声大哭。众女一齐跪下,在坟前行礼。公主甚是不愿,暗想我是堂堂大清公主,怎能向你这反贼跪拜?然而心下明白,自己虽是金枝玉叶,可是在韦小宝心目之中,只怕地位反而最低,亲厚不及双儿、美貌不及阿珂、武功不及苏荃、机巧不及方怡、天真纯善不及沐剑屏、温柔斯文不及曾柔,差有一日之长者,蛤不过横蛮泼辣而已,若是不拜这一拜,只怕韦小宝双此要另眼相看,在骰子中弄鬼作弊,每天晚上赌博之时,使自己场场大胜。当下委委屈屈的也跪了下去,心中祝告:“反贼啊反贼,我公主殿下拜了你这一拜,你没福消受,到了阴世,只怕要多吃苦头。”

众人拜毕站起,转过身来。方怡突然叫道:“啊哟,船呢?船到那里去了”

众人叫她叫得惊惶,齐向海中望去,只见停泊着的那艘大船已不见了影踪,无不大吃一惊,极目远眺,惟见碧海无际,远远与蓝天相接,海面上数十只白鸟上下飞翔。苏荃奔上悬崖,向岛周了望,东南西北都以不见那船的踪迹。方怡奔向山洞去查看收藏着的帆舵船具不船具不出所料,果然已不知去向。

众人聚在一起面面相觑,心下都要不禁害怕。昨晚八人说笑玩闹,直至深夜方睡忘了轮值守夜,竟给船夫偷了船具,将船驶走,从此困于孤岛,再也难以脱身。

韦小宝想到施琅和郑克爽定会带兵前来复仇,自己八人如何抵敌?就算苏荃、公主、阿珂赶紧生下三个孩儿,也不过十一人而已。

苏荃安慰众人:“事已如此,急也无用。咱们慢慢再想法子。”

回到屋中,众人自是异口同声的大骂船夫,但骂得个把时辰,也就没什么新花样骂出来了。苏荃对韦小宝道:“眼下得防备清兵重来。小宝,你瞧怎么办?”韦小宝道:“清兵再来,人数定然不少,打是打不过的。咱们只有躲了起来,只盼他们一下子找不到,以为咱们早已乘船走了。”苏荃点头道:“这话很是。清兵决计猜不到我们的船会给人偷走。”韦小宝高兴起来,说道:“倘若我是施琅,就不会再来。他料想我们当然立即脚底抹油,那有傻不哩叽的呆在这里,等他前来捉拿之理?”公主道:“倘若他禀告了皇帝哥哥,皇帝哥哥就会派人来瞧瞧,就算我们已经逃了,也好寻些线索,瞧我们去那里。”韦小宝摇头道:“施琅不会禀告皇上的。”公主瞪着眼道:“为什么?”韦小宝道:“我如禀告了,皇上自然就问:为什么不将我们抓去。我只好承认打了败仗,岂不是自讨苦吃?”

苏荃笑道:“很是,很是。小宝做官的本领高明。瞒上不瞒下,是做官的要紧诀窍。”韦小宝笑道:“荃姐姐倘若去做官,包你做大官,发大财。”苏荃微微一笑,心想:“神龙教中那些人干的花样,还不是跟官场上差不多?”

韦小宝道:“施琅一说出来,皇上怪他没用,那也罢了,必定派他前来捉拿。施琅料想我们早已逃走,那里还捉得着?这譬人干的花样,还不是跟官场上差不多?”

韦小宝道:“施琅一说出来,皇上怪他没用,那也罢了,必定派他前来捉拿。施琅料想我们早已逃走,那里还捉得着?这岂不是自己找自己麻烦?还不如闷声大发财罢。”

众女一听都要觉有理,忧愁稍解。

公主道:“郑克爽那小子呢?他这口气只怕咽不下去罢?”说着向阿珂望了一眼。众人都知道她这话的含意,那自是说:“这个如花似玉的阿珂,他怎肯放手,不带兵来夺回去?”

阿珂满脸通红,低下了头,说道:“他要是再来,我……我便自尽,决计不跟他回去。”语气极是坚决。

韦小宝大喜,心想阿珂对自己向来无情,是自己使尽诡计,偷抢拐骗,才弄到了手,此刻听了这句话,真比立刻弄到十艘大船还要欢喜,情不自禁,便一把抱住了她,在她脸上嗒的一声,亲了一下,说道:“好阿珂,他不敢来的,他还欠了我三百八十万两银子。他有天大的胆子,来见债主?”

公主道:“哎唷,好肉麻!他带了兵来捉住了你,将借据抢了过去,又将阿珂夺了去,再将你的爹爹、妈妈、奶奶、外婆卖给你,一共七百六十万两银子,割下你的指头,叫你写一张借据,算欠了他的。”

韦小宝越听越恼,如果这些事他能对付得了,也就不会生气,但郑克爽倘若如此这般,依样葫芦,将他的爹爹、妈妈、奶奶、外婆硬卖给他,妈妈倒也罢了,他爹爹是谁却从来不知,不知爹爹是谁,自然不知奶奶是谁,要将两个连他自己也不知是谁的人卖给他,又坐地起价,涨了一倍,如何承受得落?他大怒之下,厉声道:“别说了!郑克爽这小子倘若领兵到来,我别的谁都不卖,就将一个天下最值钱的皇帝御妹卖给他,附送肚里孩儿一个,作价一千万两。他还要找我二百四十万两银子!这笔生意倒做得过。”

公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掩面而走。沐剑屏忙追上去安慰,说料想韦小宝决无此意,不过是吓吓她的,不必难过。

韦小宝发了一会脾气,却也是束手无策。众人只听着苏荃指挥,在岛中密林之内找到一个大山洞,打扫布置,作为安身起居的所在,那茅草屋再也不涉足一步,只盼施琅或郑克爽重来之时,眼见岛上人迹杳然,只道他们早已远走,不来细加搜索。

初时各人还提心吊胆,日夜轮流向海面了望,过得数月,别说并无清廷和台湾的舰只,连渔船也不见一艘,大家渐渐放下心来,料想施琅不敢多事,而郑克爽坐了小艇,定是在大海中遇风浪沉没了。八人在岛上捕鱼打兽,射鸟摘果,整日价忙忙碌碌,倒也太平无事。好在岛上鸟兽不少,海中鱼虾极丰,八人均有武功,渔猎甚易,是以粮食无缺。

秋去冬来,天气一日冷似一日。苏荃、公主、阿珂三人的肚子也一日大似一日。方怡和双儿忙着剥制兽皮,替八人缝制冬衣,三个婴儿的衣衫也一件件做了起来。又过得半月,忽然下起大雪来,只一日一夜之间,满岛都是皑皑白雪。八人早就有备,腌肉咸鱼、柴草干果等物有洞中藏得甚是充足,日常闲谈,话题自是不离那三个即将出世的孩儿。

这一晚雪已止了,北风甚劲,寒风不住从山洞中透进来。双儿在火堆中加了干柴,韦小宝取出骰子,让众女掷骰。五女掷过后,沐剑屏掷得三点最小,眼见她今晚是输定了。曾柔笑道:“是剑屏妹子输了,我不用掷啦。”沐剑屏笑道:“快掷,快掷!说不定你掷个两点呢。”曾柔拿了骰子在手,学着韦小宝的模样,向掌中两粒骰子吹了一口气,正要掷出,一阵北风吹来,风声中隐隐似有人声。

众人登时变色。苏荃本已睡倒,突然坐起,八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刹那间人人脸无血色。沐剑屏低呼一声,将头钻入了方怡的怀里。

过得片刻,风声中传来一股巨大之极的呼声,这次听得甚是清楚,喊的是:“小桂子,小桂子,你在那里?小玄子记挂着你哪!”

韦小宝跳起身来,颤声道:“小……小玄子来找我了?”公主道:“小玄子是谁?”韦小宝道:“是……是……””小玄子”三字,只他一人知道就是康熙,他从来没跟谁说起过,康熙自己更加不会让人知道,忽然有人叫了起来,而声音又如此响亮?他全身颤抖,只觉此事实在古怪之极,定是康熙死了,他的鬼魂记挂着自己,找到了通吃岛来。瞬时之间,不禁热泪盈眶,从山洞中奔了出去,叫道:“小玄子,小玄子,你找我么?小桂子在这里!”

只听那声音又叫:“小桂子,小桂子,你在那里?小玄子记挂着你哪!”声音之巨,直不似出自一人之口,倒如是千百人齐声呼叫一般,但千百人同呼,不能喊得这般整齐,而一人呼叫,任他内力如何高强,也决不能这般声若雷震,那定是康熙的鬼魂了。

韦小宝心中难过已极,眼泪夺眶而出,心想小玄子对我果然义气深重,死了之后,鬼魂还来找我。他平日十分怕鬼,这时却说什么也要和小玄子会上一面,当下发足飞奔,直向声音来处奔去,叫道:“小玄子,你别走,小桂子在这里!”满地冰雪,滑溜异常,他连摔了两个跟头,爬起来又跑。

转过山坡,只见沙滩边火光点点,密若繁星,数百人手执灯笼火把,整整齐齐的排着。韦小宝大吃一惊,叫道:“啊哟!”转身便逃。

人群中抢出一人,叫道:“韦都统,这可找到你啦!”韦小宝跨出两步,便已然明白眼下情势,自己踪迹既已给人发见,对方数百人搜将过来,在这小小的通吃岛上决计躲藏不了,听那人声音似乎有些熟悉,当即停步,硬着头皮,缓缓转过身。

那人叫道:“韦都统,大伙儿都想念你的紧。谢天谢地,终于找到你了。”声音中充满喜悦不胜之情。那人手执火把,高高举起,快步过来,走到临近,认出原来是王进宝。

韦小宝和故人相逢,也是一阵欢喜,想起那日在北京郊外,他奉旨前来捉拿,却故意装作不见,拼着前程和性命不要,放走了自己,的是义气深重,今日是他带队,纵有凶险,也有商量余地,当下微笑道:“王三哥,你的计策妙得很啊,可骗了我出来。”

王进宝抛掷火把在地,躬身说道:“属下决计不敢相欺,实不知都统在岛上。”韦小宝微笑道:“这是皇上御授的锦囊妙计,是不是?”王进宝道:“那日皇上得知韦都统避到了海外,便派属下乘了三艘海船,奉了圣旨,一个个小岛挨次寻来。上岛之后,便依皇上的圣旨,这般呼喊。”

这时双儿、苏荃等都已赶到,站在韦小宝身后,又过一会,方怡、公主、阿珂三人也都到了。韦小宝回头向公主道:“你皇帝哥哥本事真好,终于找到我们啦。”

王进宝认出了公主,跪下行礼。公主道:“皇上派你来抓我们去北京吗?”王进宝忙道:“不,不是。皇上只派小将出海来寻韦都统,全不知公主殿下也在这里。”公主低头瞧了一眼自己凸起的大肚子,脸上一阵红晕。

王进宝向韦小宝道:“属下是四个多月前出海的,已上了八十多个小岛呼喊寻访,今晚终于得和都统相遇,实是欢喜得紧。”韦小宝微笑道:“我是犯 了大罪之人,早就不是你上司了,这都统、属下的称呼,咱们还是免了罢。”王进宝道:“皇上的意思,都统听了宣读圣旨之后,自然明白。”转身向人群招了招手,说道:“温公公,请你过来。”

人群中走出一个人来,一身太监服色,却是韦小宝的老相识,上书房的太监温有方。他走近身来,朗声道:“有圣旨。”

温有方是韦小宝初进宫时的朋友,掷骰子不会作弊,是个”羊牯”,已不知欠了他多少银子。韦小宝青云直上之后,每次见到,总还是百儿八十的打赏。韦小宝听得”有圣旨”三字,当即跪下。温有方道:“这是密旨,旁人退开。”

王进宝一听,当即远远退开。苏荃等跟着也退了开去。公主却道:“皇帝哥哥的圣旨,我也听不得吗?”温有方道:“皇上吩咐的,这是密旨,只能说给韦小宝一人知道,倘若泄漏了一字半句,奴才满门抄斩。”公主哼了一声,道:“这么厉害!你就满门抄斩好了。”料想自己在旁,他决计小肯颁旨,只得退了开去。

温有方从身边取出两个黄纸封套,韦小宝当即跪下,说道:“奴才韦小宝接旨。”温有方道:“皇上吩咐,这一次要你站着接旨,不许跪拜磕头,也不许自称奴才。”

韦小宝大是奇怪,问道:“那是什么道理?”温有方道:“皇上这么吩咐了,我就跟你这么说,到底是什么道理,你见到皇上时自己请问罢。”韦小宝只得朗声道:“是,谢皇上恩典。”站起身来。温有方将一个黄纸封递了给他,说道:“你拆来瞧罢。”韦小宝双手接过,拆开封套,抽出一张黄纸来。温有方提着灯笼,照着黄纸。

韦小宝见纸上画了六幅图画。第一幅画的是两个小孩滚在地下扭打,正是自己和康熙当年摔角比武的情形。第二幅图画是众小孩捉拿鳌拜,鳌拜扑向康熙,韦小宝刀刺鳌拜。第三幅画着一个小和尚背负一个老和尚飞步奔逃,后面有六七名喇嘛持刀追赶,那是他在清凉寺相救老皇爷的情状。第四幅白衣尼凌空下扑,挺剑行刺康熙,韦小宝挡在他身前,代受了一剑。第五幅画的是韦小宝在慈宁宫寝殿中将假太后踏在地下,去从床上扶起真太后。第六幅画的是韦小宝和一个罗刹女子、一个蒙古王子、一个老喇嘛,一齐揪住一个老将军的辫子,瞧那老将军的服色,正是平西亲王,自是说韦小宝用计散去吴三桂的三路盟军。

康熙雅擅丹青,六幅画绘得甚为生动,只是吴三桂、葛尔丹王子、桑结喇嘛四人他没见过,相貌不像,其余人物却个个神似,尤其韦小宝一幅惫懒顽皮的模样,更是维妙维肖。六幅画上没写一个字,韦小宝自然明白,那是自己所立六件大功。和康熙玩闹比武本来算不得是什么功劳,但康熙心中却是念念不忘。至于炮轰神龙教、擒获假太后、捉拿吴应熊等功劳,相较之下便不足道了。

韦小宝只看得怔怔发呆,不禁流下泪来,心想:“他费了这么多功夫画这六幅图画,记着我的功劳,那么心里是不怪我了。”

温有方等了好一会,说道:“你瞧清楚了吗?”韦小宝道:“是。”温有方拆开第二个黄纸封套,道:“宣读皇上密旨。”取出一张纸来,读道:“小桂子,他妈的,你到那里去了?我想念你得紧,你这臭家伙无情无义,可忘了老子吗?”

韦小宝喃喃的道:“我没有,真的没有。”中国自三皇五帝以来,皇帝圣旨中用到”他妈的”三字,而皇帝又自称为”老子”,看来康熙这道密旨非但空前,抑且绝后了。你不听我话,不肯去杀你师父,又拐带了建宁公主逃走,他妈的,你这不是叫我做你的便宜大舅子吗?不过你功劳很大,对我又忠心,有什么罪,我都是饶了你。我就要大婚啦,你不来喝喜酒,老子实在不快活。我跟你说,来你乖乖的投降,立刻到北京来,我已经给你另外起了一座伯爵府,比先前的还要大得多……”

韦小宝心花怒放,大声道:“好,好!我立刻就来喝喜酒。”

温有方继续读道:“咱们话儿说在前头,从今以后,你如再不听话,我非砍你的脑袋不可了,你可别说我骗了你到北京,又来杀你。你姓陈的师父已经死了,天地会跟你再没什么干系,你得出点力气,把天地会给好好灭了。我再派你去打吴三桂。建宁公主就给你做老婆。日后封公封王,升官发财,有得你乐子的。小玄子是你的好朋友,又是你师父,鸟生鱼汤,说过的话死马难追,你给我快快滚回来罢!”

温有方读完密旨,问道:“你都听明白了?”韦小宝道:“是,都听明白了。”温有方将密旨伸入灯笼,在蜡烛上点燃了,取出来烧成了一团灰烬。韦小宝瞧着那道密旨烧成火焰,又火灭灰,心中思潮起伏,蹲下身来,拨弄那堆灰烬。

温有方满脸堆笑,请了个安,笑道:“韦大人,皇上对你的宠爱,那真是没得说的。小的今后全仗你提拔了。”

韦小宝黯然摇头,寻思:“他要我去灭天地会。这件事可太也对不起朋友。要是我这种事也干,岂不是跟吴三桂、风际中一般无异,也成了大汉奸、乌龟王八蛋?小玄子这碗饭,可不是容易吃的。这一次他饶了我不杀,话儿却说得明明白白,下一次可一定不饶了。但我如不肯回去,不知他又怎样对付我?”问道:“我要是不回北京,皇上要怎么样?叫你们抓我回去,还是杀了我?”

温有方满脸诧异之色,说道:“韦大人不奉旨?那……那有这等事?这……这不是……唉,违旨的事,那是说也说不得的。”

韦小宝道:“你跟我说老实话,我要是不奉旨,那就怎样?”温有方搔了搔头,说道:皇上只吩咐小的办两件事,一件事是将一道理密旨交给韦大人,另一件是待韦大人看了第一道密旨后,再拆阅另一道理密旨宣读。这密旨里说的什么说,小的半点小懂。其余的事,那是更加不知道了。”

韦小宝点点头,走到王进宝身前,说道:“王三哥,皇上的密旨,是要我回京办事,可是……可是你瞧,公主的肚子大得很了,我当真走不开。要是不奉旨回京,皇上要你怎样对付我?”心想:“先得听听对方的价钱。倘若说是格杀勿论,我就投降,否则的话,不妨讨价还价。”

王进宝道:“皇上只差属下到各处海岛寻访韦都统,寻到之后,自有温公公宣读密旨。以后的事,属下自然一切听凭韦都统差遣。”

韦小宝大喜,道:“皇上没有叫你捉我、杀我?”王进宝忙道:“没有,没有,那有此事?皇上对韦都是统看重得很。韦都统一进京,定然有大用,不做尚书,也做大将军。”韦小宝道:“王三哥,不瞒你说,皇上要我回京,带人去灭了天地会。我是天地会的香主,这等杀害朋友的事,是万万干不得。”王进宝为人极讲义气,对韦小宝之事也早已十分清楚,听他这么说,不禁连连点头,心想为了升官发财而出卖朋友,那连猪狗都不如。

韦小宝又道:“皇上待我恩重如山,可是吩咐下来的这件事,我偏偏办不了。我不敢去见皇上的面,只好来世做牛做马,报答皇上的大恩了。你见到皇上,请你将我的为难之处,分说分说。本来嘛,忠义不能两全,做戏是该当自杀报主,虽然割脖子痛得要命,我无可奈何,也只好尽忠报国了。”

王进宝将心比心,自己倘若遇此难题,也只有出之以自杀一途,既报君知遇之恩,亦不负朋友相交之义,急忙劝道:“韦都统不可出此下策,咱们慢慢的想法子。待属下将都统这番苦衷回禀皇上。张提督、赵总兵、孙副将几位,这几个月来都是立了些功劳,很得皇上看重,大伙儿拼着前程不要,无论如何要为韦都统磕头求情。”

韦小宝见他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心中暗暗好笑:“要韦小宝自杀,那真是日头从西天出了。别说自杀,老子就割自己一个小指头儿也不会干。再说,小玄子要杀我就杀,要饶我就饶,他自己可不知道多有主意,凭你们人磕几个头,又管什么?”但见他义气为重,心下也自感激,握住了他手,说道:“既是如此,就烦王三哥奏告皇上,说韦小宝左右为难,横剑自刎,幸蒙你抢救才不得死。”

王进宝道:“是,是!”心想温太监就在旁边,一切亲眼目睹,如此欺君,只怕要拆穿西洋镜,不由露出为难之色。韦小宝哈哈大笑,说道:“王三哥不必当真,我是说笑呢。皇上深知韦小宝的为人,自杀是挺怕痛的。你一切据实回奏罢。”王进宝这才放心。

韦小宝心想倘若坐他船只回归中原,再逃之夭夭,皇上定要降罪,多半会杀了他的头,自己如出言求恳,他在势不能拒绝,可是那拇免太对不起人了,说道:“咱们正事说完啦。王三哥,兄弟在这荒岛上,很久没有赌钱了,实在没趣之极,咱们来掷两把怎样?”

王进宝大喜,他赌瘾之重,绝不下于韦小宝,当没有对手之时,往往左手和右手赌,当下连声称好,迫不及待,命手下兵士搬过一块平整的大石,六名兵士高举灯笼火把在旁照看,呼么喝六,便和韦小宝赌了起来。不久温有方,以及几名参将、游击也加入一起掷骰,围在大石旁的越来越多。

沐剑屏看得疑窦满腹,悄悄问方怡道:“师姐,他们为什么掷骰子?难道输了的便……便……可是他们都是男人啊。”方怡噗哧一声,低声道:“那个输了,那个便来陪你。”沐剑屏虽不明世务,却也知决无此事,伸手到方怡腋窝呵痒,二女笑成一团。

一场赌博,直到天明方罢。韦小宝面前的银子堆成了高高的三堆,一来手气甚旺,二来大出花样,众官兵十个倒有九个输了。韦小宝兴高采烈,一转眼间,只见公主、阿珂、沐剑屏三女已倚在石上睡着了,苏荃、方怡、双儿、曾柔四人睡眼惺忪,强自支撑着在旁相陪,不由心感歉仄,将面前的三大堆银子一推,说道:“王三哥,这里几千两银子,请你代为赏了给众弟兄罢。各位来到荒岛之上,没什么款待的,实在不好意思。”

众官兵本已输得个个面如土色,一听之下,登时欢声雷动,齐声道谢。王进宝吩咐官兵划了小艇回船,将船上的米粮、猪羊、好酒、药物,以及碗筷、桌椅、锅镬、菜刀等物一艇艇的搬上岛来。又指挥官兵在林中搭了几大间茅屋。人多好办事,几百名官兵落力动手,数日之间,通吃岛上诸事灿然齐备,这才和韦小宝别过。

温有方临别时,才知这岛名叫通吃岛,不由得连连跺脚叹气,说道早知如此,定要请韦小宝让他推几铺庄,在通吃岛上做闲家打庄,岂有不给通吃之理?

过得十余日,阿珂先产下一子,次日苏荃又产下一子。公主却过了一个多月,才生下一女,她见人家生的都是儿子,自己却偏偏生了个女儿,心中生气,连哭了数日。韦小宝不住安慰,说自己只喜欢女儿,不爱儿子,这才哄得她破涕为笑。

三个婴儿倒有七个母亲,虽然人人并无育婴经验,七手八脚,不免笑话百出,但三个婴儿倒也都甚壮健活泼。众女恭请韦小宝题名。韦小宝笑道:“我瞎字不识,要我给儿子、姑娘取名字,可为难得很了。这样罢,咱们来掷骰子,掷到什么,便是什么。”

当下拿起两粒骰子口中念念有词:“赌神菩萨保佑,给取三个好点儿的名字。第一个!掷了下去,一粒六点,一粒五点,是个虎头。”第二次掷了个一点和六点,凑成个”铜锤么六”,老二叫作”韦铜锤”。

第三次掷下去,第一粒骰子滚出两点,第二粒骰子转个不停,终于也是个两点,凑成一张”板凳”。韦小宝一怔之下,哈哈大笑,说道:“咱们大姑娘的名字可古怪了,叫作’韦板凳’!”众女无不愕然。

公主怒道:“难听死了!好好的闺女,怎能叫什么板凳、板凳的,快另掷一个。”

韦小宝道:“赌神菩萨给取的名字,怎么能乱改?”将女婴抱了过来,在她脸上嗒的一声,亲了个吻,笑道:“韦板凳亲亲小宝贝,这名字挺美啊。”

公主怒道:“不行,不行!说什么也不能叫板凳。孩子是我生的,这样难听的名字,我可不要。”韦小宝道:“哼,孩子是你生的,你一个人生得出来吗?”公主抢过骰子,说道:“我来掷,掷了什么,就叫什么。”韦小宝无奈,只得由她,说道:“好罢,这一次可不许赖!倘若也掷了虎头、铜锤呢?”公主道:“跟她哥哥一样,也叫虎头、铜锤好了。”把骰子在掌中不住摇动,说道:“赌神菩萨,你如不给我闺女取个好名儿,我砸烂了你这两粒臭骰子。”

一把掷下,两粒骰子滚了几滚,定将下来,天下事竟有这么巧,居然又都是两点,仍是一张”板凳”。公主口瞪目呆之余,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众人又是惊讶,又是好笑。苏荃笑道:“妹子你别着急!两点是双,两个两点是双双。咱们闺女叫作’韦双双’,你瞧好不好呢?”双儿也很喜欢,将韦双双接过去抱在怀里,着实亲热。沐剑屏笑道:“双儿妹妹,你这样爱她,快喂她奶吃呀。”双儿红着脸啐了一口,道:“还是你喂!”伸手去解她衣扣。沐剑屏急忙逃走。众女笑成一团。

通吃岛上添了三个婴儿,日子过得更加热闹。自从王进宝送了大批粮食用具之后,诸物丰足,不必日日渔猎,只是兴之所至,想吃些新鲜鱼虾野味,才去动手。初时大家也还担心康熙如韦小宝不至,天威不测,或有后患,但过得数月,一无消息,也就渐渐不将这事放在心上了。

到得这年十二月间,康熙差了赵良栋前来颁旨,皇帝立次子允(礻乃)为皇太子,大赦天下,韦小宝晋爵一级,封为二等通吃伯。

韦小宝设宴请赵良栋吃酒,席上赵良栋说起讨伐吴三桂的战事,说道吴三桂兵将厉害,王师诸处失利。韦小宝道:“赵二哥,请你回去奏知皇上,说我在这里实在闷得无聊,还是请皇上派我去打吴三桂这老小子去罢。”赵良栋道:“皇上早料到爵爷忠君爱国,得知吴逆猖獗,定要请缨上阵。皇上说道,韦小宝想去打吴三桂,那也可以,不过他得给我先灭了天地会。否则的话,还是在通吃岛上钓鱼捉乌龟罢。”

韦小宝眼圈红了,险些哭了出来。

赵良栋道:“皇上说,从前汉朝汉光武年轻的时候,有个好朋友叫做严子陵。汉光武做了皇上之后,这严子陵不肯做大官,却在富春江上钓鱼。皇上又说,从前周武王的大臣姜太公,也在渭水之滨钓鱼。周武王、汉光武都是古时候的好皇帝,可见凡是好皇帝,总得有个大官钓鱼。皇上说道:皇上要做鸟生鱼汤,倘若韦爵爷不给他在这里捉鸟钓鱼,皇上怎做得成鸟生鱼汤呢?韦爵爷,属下是个粗人,为什么皇上要派爵爷在这里捉鸟钓鱼,实在不大明白。不过皇上英明得很,想来其中必有极大的道理。”

韦小宝道:“是,是!”只有苦笑。明知康熙是开自己的玩笑,看来自己如果不答应去灭天地会,皇帝是要自己在这里钓一辈子的鱼了。这五百名官兵说是在保护公主,其实是狱官狱卒,严加监视,不许自己离岛一步。他越想越悲苦,一席酒筵草草终场,竟然酒后赌钱也不赌了,回到房中,怔怔的落下泪来。

七位夫人见到韦小宝哭泣,都感惊讶,齐声慰问。他将康熙这番话说了。公主怒道:是啊!皇帝哥哥真要升你的官爵,从三等伯升为二等伯就是了,那有什么’二等通吃伯’的道理。咱们大清只有昭信伯、威毅伯,要不然就是襄勤伯、承恩伯,你本来是三等忠勇伯,那就挺好,这’通吃伯’三字,明明是取笑人。他……他……一点也不把我放在心上。”

韦小宝道:“通吃伯倒也没什么,这通吃岛的名字是我自己取的,也不能怪皇上。我是通吃岛岛主,自然是通吃伯了,总是比’通赔伯’好得多。荃姐姐,你怎么生想个法子,咱们逃回中原去,我……我实在是想念我妈妈。”

苏荃摇头道:“这件事可实在难办,只有慢慢等等机会罢。”

韦小宝拿起茶碗,呛啷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怒道:“你就是不肯想法子,好,我将来一个人悄悄溜了,大家可别怪我。我……我……我宁可去丽春院提大茶壶做王八,也不做这他妈的通吃伯,这可把人闷都闷死了。”

苏荃也不生气,微笑道:“小宝,你别着急,总有一天,皇上会派你去办事。”

韦小宝大喜,站起来深深一揖,道:“好姐姐,我跟你陪不是了。快说,皇上会派我去办什么事?只要不是打天地会,我……我什么事都干。”

公主道:“皇帝哥哥要是派你去倒便壶、洗马桶呢?”

韦小宝怒道:“我也干。不过天天派你代做。”公主见他脾气很大,不敢再说。

沐剑屏道:“荃姐姐,你快说,小宝当真着急得很了。”

苏荃沉吟道:“做什么,我是不知道。但推想皇帝的心思,总有一日会叫你去北京的。他在逼你投降,要你答应去灭天地会。你一天不答应,他就一天跟你耗着。小宝,你要做英雄好汉,要顾全朋友义气,这一点儿苦头总是要吃的。又要做英雄,又想听粉头唱十八摸,这英雄可也太易做了。”

韦小宝一想倒也有理,站起身来,笑道:“我又做英雄,自己又唱十八摸,这总可以了罢?”跟着便唱起来:“一呀摸,二呀摸,摸到荃姐姐的头发边……”伸手向苏荃的头上摸去。众人嘻笑中,一场小风波消于无形。

此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韦小宝和七女便在通吃岛上耽了下去。每年腊月,康熙例必派人前来颁赏,赏赐韦小宝的水晶骰子、翡翠牌九、诸般镶金嵌玉的赌具不计其数。幸好通吃岛上多了五百名官兵,韦小宝倒也不乏赌钱的对手。

这一年孙思克到来颁赏。韦小宝见他头戴红宝石顶子,穿的是一品武官的服色,知道是升了提督,忙向他恭喜:“孙四哥,恭喜你又升了官啦!”

孙思克满脸笑容,向他请安行礼,说道:“那都是皇上恩典,韦爵爷的提拔。”

开读圣旨,却原来是朝廷平定三藩,云南平西王吴三桂、广东平南王尚之信、福建靖南王耿精忠先后削平。康熙论功行赏,以二等通吃伯韦小宝举荐大将,建立殊勋,甚可嘉尚,特晋爵为一等通吃伯,荫长子韦虎头为云骑尉。韦小宝谢恩毕,收了康熙所赏的诸般赐物,其中竟有一座大理石屏风,便是当年在吴三桂五华宫的书房中所见,是吴三桂的三宝之一。张勇、赵良栋、孙思克等也各有厚礼。

当晚筵席之上,孙思克说起平定吴三桂的经过。原来张勇在甘肃、宁夏一带大破吴三桂大军,屡立大功,现下已封了一等侯,加少傅,兼太子少保,官爵已远在韦小宝之上。孙思克说张侯爷当年给归辛树打了一掌之后,始终不能复原,骑不得马,也不能站立,打仗时总是坐在轿子中指挥大军。韦小宝啧啧称奇,说道:“抬轿子的可也得是勇士才行,否则张老哥大叫冲锋,四名轿夫却给他来个向后转,岂不糟糕。”孙思克道:“是啊。张侯爷临阵之时,轿子后面一定跟着刀斧手,抬轿的倘若要向后转,大刀斧头就砍将下来了。”

孙思克又说起赵良栋如何取阳平关、定汉中、克成都、攻下昆明,功劳甚大,皇上封他为勇略将军、兼云贵总督、加兵部尚衔。王进宝和他自己,也各因力战而升为提督。韦小宝见他说得眉飞色舞,自己不得躬逢其

太平广记 – 卷第四百 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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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 翁仲儒 霍光 陈爵 苻坚 雩都县人 何文 侯遹 成弼 玄金 邹骆驼 裴谈 牛氏僮 宇文进 苏遏 韦思玄 李员 虞乡道士 赵怀正 金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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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

西方日官之外,有山焉,其长十余里,广二三里,高百余丈。皆大黄之金,其色殊美,不杂土石,不生草木。上有金人,高五丈余,皆纯金,名曰金犀。入山下一丈,有银;又入一丈,有锡;又入一丈,有铅;又入一丈,有丹阳铜。丹阳铜似金,可锻以作错涂之器也。《》术曰:“饵丹阳之为金也。”(出《神异经》)

【译文】

西方日官城外,有座山。此山长十多里,宽二三里,高一百多丈,全都是又大又黄的金子。它的颜色特别美丽,不掺杂泥土和沙石,不生长花草和树木。山上有一个金人,有五丈多高,全身都是纯金的,名字叫金犀。进入山下一丈,有银;再进入一丈,有锡;再进入一丈,有铅;再进入一丈,有丹阳铜。丹阳铜象金子一样,经过锻制可以作为镶嵌涂饰器具的原料。《淮南子》的学说中谈道:“把丹阳铜里掺入饵料,就可以使它变成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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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仲儒

汉时,翁仲儒家贫力作,居渭川。一旦,天雨金十斛于其家,于是与王侯争富。今秦中有雨金(“雨”原作“两”,“金”字原缺,据明抄本改补。)翁,世世富。(出《神异经》)

【译文】

汉朝的时候,翁仲儒因家境贫困而做苦力。当时他家住渭川。一天早晨,天上象下雨一样落下十斛即一百斗金子在他家里。于是他可以和王侯比富。现在秦中地方还有象翁仲儒一样能得到天降金雨的人,因而世世代代都很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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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光

汉宣帝尝以皂盖车一乘,赐大将军霍光,悉以金铰饰之。每夜,车辖上有金凤凰飞去,莫如所,至晓乃还,守车人亦见之。南郡黄君仲,于北山罗鸟,得一小凤子,入手便化成紫金。毛羽翅宛然具足,可长尺余。守车人列云,车辖上凤凰,常夜飞去,晓则俱还。今晓不还,恐为人所得。光甚异之,具以列上。后数日,君仲诣阙,上金凤凰子。帝闻而疑之,以置承露盘,倏然飞去。帝使人寻之,直入光家,至车辖上,乃知信然。帝取其车,每游行,辄乘之。故嵇康《游仙诗》云,翩翩凤辖,逢此网罗”是也。(续《齐谐记》)

【译文】

汉宣帝曾经把一辆黑色盖蓬的车赐给大将军霍光。霍光把这辆车全都用金子装饰起来。每到夜晚,车轴的插销上就有一只金凤凰飞出去,不知飞到哪里,直到天亮才飞回来。看守车子的人也看见了。南郡黄君仲,在北山用网捕鸟,捕到了一只小凤凰,拿到手里便变成了紫金,羽毛和翅膀都很完整,能有一尺多长。再说看守车子的人把那件事后报告了霍光,说:“车轴插销上的金凤凰,经常在夜晚飞出去,天亮才飞回来。今天天亮后还没飞回来,恐怕被他人得到了。”霍光对这件事感到特别奇怪,就把守车人所说的事都报告了皇上。过了几天,黄君仲到宫里去拜见皇上,便将小金凤凰献给了皇上。宣帝听说是他捕到的,很是怀疑。便把小金凤凰放在承露盘中,小金凤凰突然飞去。宣帝令人寻找,只见小金凤凰一直飞进霍光家,落到车轴插销上。宣帝这才信以为真。宣帝取回了这辆车,每当外出巡游,都乘坐这辆车。所以嵇康在游仙诗中有“翩翩凤辖,逢此网罗”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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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爵

汉永平十一年,庐江皖侯国有湖,皖氏小儿曰陈爵、陈挺,年皆十岁以上,相与钓于湖涯。挺先钓。爵往问挺曰:“钓宁得乎?”挺曰:“得。”爵归取竿纶,去挺三十步所,见湖涯有酒樽,色正黄,没水。爵以为铜也,涉取之,滑重不能举。挺望见,共取之,竟不能得。人入深渊中流,顾见如钱等正黄,数百千枚,即共掇摭,各得满手。走归示其家。爵父国故吏,字君贤,惊曰:“安得此。”爵言其状。君贤曰:“此黄金也。”即驰与爵俱往,到金处,水中尚多。贤自涉水掇取,爵、挺邻伍并闻,俱竞采之,合得十余斤。贤言于相,相言太守,遣吏收取。遣门下掾裕躬奉献,且言得金状。(出《》)

【译文】

汉朝永平十一年,庐江皖侯国内有个湖。皖侯国人氏中有两个小孩名字叫陈爵、陈挺,年龄都在十岁以上。这一天,兄弟俩一起到湖边钓鱼。陈挺先钓,陈爵过来问陈挺说:“钓到了吗?”。陈挺说:“钓到了。”陈爵立刻走回去拿鱼竿和鱼线。走到离陈挺有三十步远的地方,忽然看见湖边有个装酒的器具,颜色纯正而金黄,浸没在水中。陈爵以为是铜,便趟水进入湖中去取。因水下滑酒器重而拿不动。陈挺看见了,便过来和陈爵一起拿,仍然拿不动。这时他们二人已进到深水处的湖中央,忽然看见水中有象铜钱一样的东西纯正而金黄,有成百上千个,立刻一起去拾取。每个人两只手都抓满了,拿回家去给家里人看。陈爵的父亲是皖侯国过去的官员,字君贤。他看到儿子得到那么多金钱,惊奇地问道:“在哪里得到这些钱?”陈爵便把得到钱的经过说了一遍。君贤说“这是黄金啊。”立即和陈爵一块儿奔向湖边,来到有金子的地方,水中还有很多,君贤便自己下水去捡。陈爵、陈挺的邻居们听说之后,都争着来捡金子。金子全被拾取上来,一共有十多斤。君贤将这件事告诉了府相,府相又告诉了太守。太守便派人到陈家收取拣到的金子。陈君贤立刻派家人将金子献给官府,并讲述了得到金子的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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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坚

前秦苻坚建元五年,长安樵人于城南见金鼎,走白坚。坚遣载取,到城,化为铜鼎。(出《异苑》)

【译文】

前秦苻坚帝建元五年,长安一个砍柴的人在城南看见一只金鼎,立刻跑回城去报告给苻坚。苻坚派人用车去拉金鼎,拉到城里,金鼎变成了铜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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雩都县人

南康雩都县,跨江南出,去县三里,名梦口。有穴,状如石室。旧传尝有神鸡,色如好金,出此穴中,奋翼回翔,长鸣响彻。见之辄形入穴中,因号此石为鸡石。昔有人耕此山侧,望见鸡出游戏。有一长人,操弹弹之。鸡遥见,便飞入穴。弹丸正著穴上石,径六尺许,下垂蔽穴,犹有间隙,不复容人。又有人乘船,从下流还县,未至此崖数里。有一人,通身黄衣,担两笼黄瓜,求寄载之。黄衣人乞食,船主与之盘酒。食讫,至崖下。船主乞瓜,此人不与,仍唾盘内,径上崖,直入石中。船主初甚忿之,见其入石,始知神异。取向食器视之,见盘上唾,悉是黄金。(出《述异记》)

【译文】

南康境内有个雩都县,过江向南走,离县城三里路,有个地方名叫梦口。这里有个岩洞,从外看形状像石头房子。很早的时候传说这里曾有神鸡,颜色象上好的金子,从这个洞穴中出来,展翅盘旋飞翔,长长的鸣叫声非常响亮,被人看见它就将身体缩进入洞中。因此称此岩石为鸡石。过去有人在这座山旁边耕种,看见鸡出来游戏,有一个身量高的人,手持弹弓射鸡。鸡远远地看见,便飞进洞里,弹丸正打在洞上边的岩石上。这块岩石直径六尺左右,向下垂正好遮住洞口,还留有一道缝,但不能再容下一个人。过去有人乘船,从下流回县城,离这座山崖还有好几里时来了一个人,全身穿黄色的衣服,肩挑两笼黄瓜,请求船主载上他。上船之后,穿黄衣服的人讨要吃的,船主给了他一盘酒食。吃完,船到山崖。船主要瓜,黄衣人不给,并且向盘中唾唾沫。而后径直奔上山崖,一直进入石洞中。船主起初对黄衣人很气忿,见他进入石洞,才知道是神异。船主取过曾经装过食物的器具观看,只见吐在盘子上面的唾沫,全都变成了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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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文

张奋者,家巨富,后暴衰,遂卖宅与黎阳程家。程入居,死病相继,转卖与邺人何文。文日暮,乃持刀,上北堂中梁上坐。至二更竟,忽见一人,长丈余,高冠黄衣,升堂呼问:“细腰,舍中何以有生人气也?”答曰:“无之。”须臾,有一高冠青衣者,次之,又有高冠白衣者,问答并如前。及将曙,文乃下堂中,如向法呼之。问曰:“黄衣者谁也?”曰:“金也,在堂西壁下。”“青衣者谁也?”曰:“钱也。在堂前井边五步。”“白衣者谁也?”曰:“银也,在墙东北角柱下。”“汝谁也?”曰:“我杵也,在灶下。”及晓,文按次掘之,得金银各五百斤,钱千余万,仍取杵焚之,宅遂清安。(出《列异传》)

【译文】

有一个叫张奋的人,家里大富,后来突然衰落。于是将住宅卖给黎阳程家。程家住进来后,死亡生病的事相继发生。程家又将此房转卖给邻居何文。何文在太阳落山之后,手中持刀,到北堂中房梁上坐定。到二更将尽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人,身高有一丈多,头戴高帽穿黄衣,升堂呼唤传问:“细腰,房中为什么有生人的气味?”回答说:“没有生人的气味。”不一会儿,有一个戴高帽穿蓝色衣服的人,再过一会儿,又有一个戴高帽穿白色衣服的人,问话和回答都和第一个人一样。快到天亮的时候。何文才从房梁上下到厅堂,象刚才听到的那样开始呼唤,问道:“穿黄衣服的是谁?”回答说:“是金,在厅堂西面墙壁下面。”“穿兰衣服的是谁?”回答说:“是钱,在厅堂前离井边五步远的地方。”“穿白衣服的是谁?”回答说:“是银,在墙东北角的柱子下面。”“你是谁?”回答说,“我是棒槌,在灶坑下。”到天亮,何文按次序挖开刚才说到的地方,得到金银各五百斤,铜钱千万枚,并拿过棒槌用火烧掉,于是这座宅院才清静安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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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遹

隋开皇初,广都孝廉侯遹入城,至剑门外,忽见四广石,皆大如斗。遹爱之,收藏于书笼,负之以驴。因歇鞍取看,皆化为金。遹至城货之,得钱百万,市美妾十余人,大开第宅,又近甸置良田别墅。后乘春景出游,尽载妓妾随从。下车,陈设酒肴。忽有一老翁,负大笈至,坐于席末。遹怒而诟之,命苍头扶出。叟不动,亦不嗔恚,但引满啖炙而笑云:“吾此来,求君偿债耳。君昔将我金去,不记忆乎?”尽取遹妓妾十余人,投之书笈,亦不觉笈中之窄,负之而趋,走若飞鸟。遹令苍头驰逐之,斯须已失所在。自后遹家日贫,却复昔日生计。十余年,却归蜀。到剑门,又见前者老翁,携所将之妾游行,傧从极多,见遹皆大笑,问之不言,逼之,又失所在。访剑门前后,并无此人,竟不能测也。(出《玄怪录》)

【译文】

隋朝开皇初年,广都孝廉侯遹进城,到剑门外,忽然看见四块石头,全都象斗一样大。侯遹很喜爱这几块石头,收起放在装书的竹笼里,驮在驴背上。趁着歇驴的时候抱出来观看,四块石头全都变成了金子。侯遹到城里把金子卖了,得钱百万,便从市上买了十几个美丽的女人,回去后扩建住房和宅院,又在城郊购置了良田和别墅。后来侯遹乘着春天的景色出城游玩,所有的妓妾都乘车跟随他出游。下车后,一一摆上酒和做熟的鱼肉。忽然有一个老头儿,身背大书箱来到这里,并在筵席的最后边坐下。侯遹很生气并辱骂他,命奴仆把老头儿扶出去。老头儿不动,也不嗔怪和愤怒,只取过来满杯热酒吃下去后笑着说:“我到这里来,是求您偿还欠债。您以前把我的金子拿去,您忘记了吗?”说完,将侯的十几个妓妾全都抓住,放到书箱里,也不觉得书箱狭窄,背起书箱快步走去,行走的速度快如鸟飞。侯遹令奴仆骑马去追,可一会儿已看不见老头儿在哪里。自此以后侯遹家中日渐贫困。又退回到原来那样的生活。十几年后,侯遹去职归蜀,来到剑门,又看见以前那个老头儿,携带那些被他背走的妓妾在悠闲地行走,跟从的人很多,看见侯遹都大笑。侯遹问他们笑什么,他们却不说话;靠近他们,却又看不见他们到哪里去了。侯遹访遍了剑门前后左右,也没有看到这个老头。最终也猜不出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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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弼

隋末,有道者居于太白山,炼丹砂,合大还成,因得道,居山数十年。有成弼者给侍之,道者与居十余岁,而不告以道。弼后以家艰辞去,道者曰:“子从我久,今复有忧,吾无以遗子,遗子丹十粒。一粒丹化十斤赤铜,则黄金矣,足以办葬事。”弼乃还,如言化黄金以足用。办葬讫,弼有异志,复入山见之,更求还丹。道者不与,弼乃持白刃刼之。既不得丹,则断道者两手,又不得,则刖其足,道者颜色不变。弼滋怒,则斩其头。及解衣,肘后有赤囊,开之则丹也。弼喜,持丹下山。忽闻呼弼声。回顾,乃道者也。弼大惊,而谓弼曰:“吾不期汝(“汝”原作“与”,据明抄本改。)至此,无德(“德”原作“得”,据明抄本改。)受丹,神必诛汝,终如吾矣。”因不见。弼多得丹,多变黄金,金色稍赤,优于常金,可以服饵。家既殷富,则为人所告,云弼有奸。捕得,弼自列能成黄金,非有他故也。唐太宗问之,召令造黄金。金成,帝悦,授以五品,敕令造金,要尽天下之铜乃已。弼造金,凡数万斤而丹尽。其金所谓大唐金也,百炼益精,甚贵之。弼既艺穷而请去,太宗令列其方,弼实不知方,诉之。帝谓其诈,怒,胁之以兵,弼犹自列,遂为武士断其手。又不言,则刖其足。弼窘急,且述其本末,亦不信,遂斩之。而大唐金遂流用矣。后有婆罗门,号为别宝。帝入库遍阅,婆罗门指金及大毯曰:“唯此二宝耳。”问毯有何奇异,而谓之宝。婆罗门令舒毯于地,以水濡之。水皆流去,毯竟不湿。至今外国传成弼金,以为宝货也。(出《广异记》)

【译文】

隋朝末年,有一个道士居住在太白山,炼丹砂,配制九转还丹成功,于是得道。道士居住在山上几十年,有个叫成弼的人供给他饮食并侍奉他。道士与成弼共同在山上住了十几年,而从不告诉成弼炼丹的方法。后来成弼因家中父母有丧,便向道士告辞回去。道士说:“你跟随我这么久,今天回去是家中有忧患。我没有别的送给你,送你丹十粒。一粒丹化十斤红铜,就是黄金,足够你办葬事。”成弼于是回家,像道士说的那样化黄金以满足使用。办完葬事,成弼有了邪恶的意图,又进山去见道士,请求道士能再给他一些丹砂。道士不给,成弼竟持刀威逼道士,还是没有得到丹砂,就用刀砍断了道士的两只手。又没有得到,就砍下了道士的双脚,道士颜色不变。成弼更加恼怒,就用刀砍下了道士的头。等到解开道士的衣服,见胳膊肘后面有红色的口袋,打开口袋里面就是丹砂。成弼很高兴,拿着丹砂下山。忽然听见喊他的声音,回头看,喊他的是道士,成弼大惊。道士对成弼说:“我没想到你到这里来,你没有良好的品德享用这些丹砂,神必定会杀死你,最终就象我一样。”说完就不见了。成弼得到了很多丹砂,用它变化了很多金子。那金子的颜色稍红,优于平常的金子,可以用来服食。成弼家于是非常富裕。不久,他便被人告发,说成弼自己私自造钱。官府将成弼捕去。成弼禀报说自己能把铜变成金子,并没有别的原因。唐太宗听说了这件事,下诏令成弼制造黄金。黄金造成,太宗皇帝很高兴,授以成弼五品官,命令他制造黄金,要将天下所有的铜都用完才能停止。成弼开始制造黄金。总共才造了几万斤黄金丹砂就用完了。这些黄金就是所说的大唐金。百炼而更加精粹,非常贵重。成弼已经技艺穷尽而请求离去,太宗令他禀告造金的方法。成弼实在不知道具体方法,诉说自己不知。太宗皇帝认为他说谎,很生气,就用兵刃威胁他。成弼仍然说不出方法,于是他的手被武士砍断。还是不说,便砍掉了他的脚。成弼急得没有办法,只好述说了他能变化金子的来龙去脉。太宗也不相信,就杀死了成弼。而大唐金就在市上流通使用。后来有个印度僧人,自称能为人辨别宝贝。太宗皇帝把他带进库房一件件地察看。印度僧人手指大唐金和大毯说:“只有这两件是宝贝。”太宗问大毯有什么神奇和独特的地方,而说它是宝?印度僧人让人将大毯打开平铺在地上,向大毯上泼水,水都从大毯上流走,大毯竟一点都不湿。到现在外国还流传成弼金,并把它当作宝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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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金

太宗时,汾州言,青龙白虎吐物在空中,有光如火,坠地隐入二尺。掘之,得玄金,广尺余,高七尺。(出《酉阳杂俎》)

【译文】

太宗时期,汾州地方传言,青龙和白虎口吐一物在空中,发出的光象火一样,坠落到地上面隐没进地下二尺。在此物坠落的地方挖掘,得到一块黑金,宽一尺多,高七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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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骆驼

邹骆驼,长安人,先贫,尝以小车推蒸饼卖之。每胜业坊角有伏砖,车触之即翻,尘土涴其饼,驼苦之。乃将镬斫去十余砖,下有瓷瓮,容五斛许。开看,有金数斗,于是巨富。其子昉,与萧佺交厚。(“交厚”原作“附马”,据明抄本改。)时人语曰:“萧佺附马子,邹昉骆驼儿。非关道德合,只为钱相知。”(出《朝野佥载》)

【译文】

邹骆驼,长安人,早先家中贫穷,曾经用小车推蒸饼卖来维持生活。每次越过胜业坊墙角埋的砖时,车轮碰上砖车子立即就翻,尘土把饼弄得很脏,邹骆驼为这很苦恼。于是他拿来大锄刨去十几块砖。砖下面有一大瓷瓮,容量在五十斗左右。打开盖看,里面有好几斗金子。于是邹骆驼家巨富。邹骆驼的儿子邹昉,和萧佺交情很深。当时有人谈论说:萧佺是驸马的公子,邹昉是邹骆驼的儿子。他们的交情与道德品行无关,只因为有钱才使他们相互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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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谈

裴谈为怀州刺史,有樵者入太行山,见山穴开,有黄金焉,可数间屋。樵者喜,入穴取金,得五铤,皆长尺余。因以石窒穴,且志之。又数日往,则迷其处。樵者颇谙山谷。即于洛城怀州。造开石物锤凿数车。州有崔司户,知而助之。将往开,而谈妻有疾,请道家奏章请命。奏章道士忽传天帝诏曰:“帝诏语裴谈,吾太行山天藏开,比有樵夫见之,吾已遗金五铤,命其闭塞。而愚人贪得,重求不获,乃兴恶。将开吾藏,已造锤凿数车。若开不休,或中吾伏藏。此若开锤凿。此州人且死尽,深无所益。此州崔司户,与其同心,但诣崔验之,自当有见。急止之,汝妻疾自当瘳矣。”谈大异之,即召崔子问故,果符所言。乃没其开石具而禁止之,妻寻有间。(出《纪闻》)

【译文】

裴谈做怀州刺史时,有个砍柴人进入太行山,看见一个敞开的山洞,里面有黄金,可以装满好几间屋子。砍柴人很高兴,进洞去拿黄金,得到五锭,每锭都有一尺多长。于是砍柴人用石头封死山洞,并记下了山洞的位置。过了几天砍柴人又进山找那个山洞,就是找不到原来的地方。砍柴人对山谷特别熟悉,立即在洛城怀州,打造了开石用的工具锤子凿子好几车。州里有个姓崔的司户,知道了这件事并帮助砍柴人。他们将要到山中去开石,而裴谈的妻子由于有病,请道士向天帝上奏章请求延长寿命。上奏章的道士忽然口传天帝的告诫说:“天帝告诉裴谈,我太行山天帝宝藏库曾开,被挨山居住的砍柴人看见。我已经送给他黄金五锭,命他关闭堵塞了山洞。而这个愚蠢的人贪得无厌,重又去寻求而没有得到,便心起邪念,要凿开我的宝库,已经打造了锤子凿子好几车。假若他开石不停,也许会找到我埋藏的宝藏。如果在这里用锤、凿开石,这一州的人就会死尽,实在没有好处。这州的崔司户和砍柴人是一条心,只要到崔司户那里去验证这件事,自然会有所见。应立即制止他们去做这件事,你妻子的病自然会好的。”裴谈听后大感惊奇,立即召来崔司户的儿子询问原因,果然和那道士所说的一样。于是没收了他们的开石工具并禁止他们去开石。裴谈妻子的病不久就有了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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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氏僮

牛肃曾祖大父,皆葬河内,出家童二户守之。开元二十八年,家僮以男小安,质于裴氏。齿牙为疾,昼卧厩中。若有告之者曰:“小安,汝何不起,但取仙人杖根煮汤含之,可以愈疾。何忍焉!”小安惊顾,不见人而又寝。未久,告之如初。安曰:“此岂神告我乎?”乃行求仙人杖,得大丛,掘其根。根转壮大,入地三尺,忽得大砖,有铭焉。揭砖已下,有铜钵剅,于其中尽黄金铤,丹砂杂(“杂”字原空缺,据明抄本补。)其中。安不知书,既藏金,则以砖铭示村人杨之侃。留铭示人,而不告之。铭曰:砖下黄金五百两,至开元二十八年五月十八日,有下贼胡人年二十二姓史者得之;泽州城北二十五里白浮图之南,亦二十五里,有金五百两,亦此人得之。诸人既见铭,道路喧闻于裴氏子。问小安,且讳,执鞭之,终不言。于是拷讯,万端不对,拘而闭诸室。会有画工来访小安,市丹砂焉。裴氏子诱问之,画工具言其得金所以。又曰:“吾昨于人处,用钱一百,市砂一斤。砂既精好,故来更市。”张氏益信得金。召小安,以画工示之。安曰:“掘得铭后,下得数金丹砂,今无遗矣。”金宝不得,则又加棰笞治之,卒不言夜中亡去。会裴氏苍头,自太原赴河内,遇小安于泽州。小安邀至市,酒饮酣招去。意者小安便取泽之金乎!及苍头至裴言之,方悟。(出《纪录》,明抄本作出《纪闻》)

【译文】

牛肃的曾祖父和祖父,死后都埋葬在河内郡。牛肃拨出两个家童住在那里守墓。开元二十八年,牛家用男僮仆小安,送到裴家作抵押。因小安牙齿有病,白天躺在马圈内,好象有人告诉他说:“小安,你为什么不起来?只要取来仙人杖的根煮汤含在嘴里,你的牙病就会好,为什么要忍苦呢?”小安吃惊地抬头看,不见有人而又躺下。时间不长,同开始时告诉他的话一样,又告诉他一遍。小安说:此话难道是神仙告诉我的吗?于是出去寻找仙人杖,找到大灌木,挖它的根,根转眼间壮大。挖进地下三尺,忽挖到一块大砖,上面还刻着字。揭开砖,在砖的下面,有个铜钵斗,在钵斗里全都是黄金锭,有些丹砂掺杂在里面。小安不认字,于是把黄金重新藏好,便把砖上刻的字拿给本村人杨之侃看。小安只留下刻的字给人看,而不告诉人是从哪里得到的。铭文说:砖下黄金五百两,到开元二十八年五月十八日,有个流落四方的胡人贼子,二十二岁,姓史,得到它;泽州城北二十五里白塔之南,也是二十五里,有金五百两,也为这个人所得。众人已经看到了铭文,走在路上互相谈论而被裴氏的儿子听到了,回去问小安,小安躲闪着不说这件事,用鞭子抽,始终不说。于是拷打逼问,任你怎么样小安就是不回答。他们便将小安拘禁起来锁在屋里。恰巧有位画工来访小安,为的是买丹砂。裴氏的儿子引诱着问他,画工便将他知道的小安得到金子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对裴氏儿子说了。又说:“我昨天在别人那里,用一百枚钱,买了一斤丹砂。丹砂既精又好,所以来这里想再买一些。”裴氏越加相信小安得到了金子。便把小安叫来,将画工领给他看。小安说:“我挖到刻字的砖后,在下面得到些金子和丹砂,现在一点都没有留下。”裴氏的儿子没有得到金宝,就又对小安用棍棒进行惩治,小安死也不说。晚上小安逃了出去。正好裴氏的仆人,从太原到河内郡,在泽州遇到了小安,小安邀他到街上的酒馆喝酒。二人酒正喝得尽情时,小安有人招呼就离开了,想来大概是去取泽州城北的金子吧。直到仆人回到裴家对他们说了这件事,他们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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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进

夏县令宇文泰犹子进,尝于田间得一昆仑子,洗拭之,乃黄金也。因宝持之。数载后,财货充溢,家族蕃昌。后一夕失之,而产业耗败矣。(出《纪闻》)

【译文】

夏县县令宇文泰的侄儿宇文进,曾经在田间拣到一个小玩具昆仑子,把它用水洗净擦干一看,是黄金,就把它当作宝贝保存起来。几年之后,宇文进家中财产金钱充足,家族兴旺昌盛。后来一天夜晚将昆仑子丢失,因而家中产业便消耗衰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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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遏

天宝中,长安永乐里有一凶宅,居者皆破,后无复人住。暂至,亦不过宿而卒,遂至废破。其舍宇唯堂厅存,因生草树甚多。有扶风苏遏,悾悾遽苦贫穷,知之,乃以贱价,于本主质之。才立契书,未有一钱归主。至夕,乃自携一榻,当堂铺设而寝。一更以后,未寝,出于堂,彷徨而行。忽见东墙下有一赤物,如人形,无手足,表里通彻光明。而叫曰:“咄。”遏视之不动。良久,又按声呼曰:“烂木,咄。”西墙下有物应曰:“诺。”问曰:“甚没人?”曰:“不知。”又曰:“大硬锵。”烂木对曰:“可畏。”良久,乃失赤物所在。遏下阶,中庭呼烂木曰:“金精合属我,缘没敢叫唤。”对曰:“不知。”遏又问:“承前杀害人者在何处。”烂木曰:“更无别物,只是金精。人福自薄,不合居之,遂丧逝。亦不曾杀伤耳。”至明,更无事。遏乃自假锹锸之具,(“具”原作“徒”,据明抄本改。)先于西墙下掘。入地三尺,见一朽柱,当心木如血色,其坚如石。后又于东墙下掘两日,近一丈,方见一方石,阔一丈四寸,长一丈八寸。上以篆书曰:夏天子紫金三十斤,赐有德者。遏乃自思:“我何以为德。”又自为计曰:“我得此宝,然修德亦可禳之。”沈吟未决,至夜,又叹息不定,其烂木忽语曰:“何不改名为有德,即可矣。”遏曰善,遂称有德。烂木曰:“君子傥能送某于昆明池中,自是不复挠吾人矣。”有德许之。明辰更掘丈余,得一铁瓮,开之,得紫金三十斤。有德乃还宅价修葺,送烂木于昆明池。遂闭户读书,三年,为范阳请入幕,七年内,获冀州刺史。其宅更无事。(出《博异志》)

【译文】

天宝年间,长安永乐里有一座很不吉祥的住宅,居住在这里的人全都遭殃,以后便没人再住。有人暂时到这里住下,也不过夜就死去,终于使这座住宅荒废破落,唯有房屋的厅堂还存留着。由于住宅荒废因而生长了很多杂草和树木。有个扶风人叫苏遏,人很诚恳却被家中的贫穷所苦。知道有这座住宅,便以很便宜的价格,从房主那里把房子抵押过来。才立完契书,房主并没有得到一文钱。到了晚上,苏遏就自己提过一张低矮的床,在厅堂当中铺设好睡下。一更以后,没睡着,便出了厅堂,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看见东边墙根有一个红色的东西,像人的形状,没有手和脚,里外透彻明亮,它喊叫:“咄!”苏遏见那东西不动,过了很长时间,又按前次的声音呼喊道:“烂木,咄!”西边墙根下有东西应声说“诺”。问道:“什么人?”回答说:“不知道。”又说:“大硬锵。”烂木回答说:“可怕。”又过了很长时间,红色的东西就不见了。苏遏走下台阶,在庭院当中叫烂木说:“金精应当注意我,为什么没敢叫唤。”回答说:“不知道。”苏遏又问:“在这之前杀害人的东西在什么地方?”烂木说:“再没有别的东西,只是金精。那些人自己的福分薄,不应该住在这里,就死去,不曾杀伤。”直到天明,再没什么事。苏遏就自己借来铁锹,先在西墙下挖。挖进地下三尺,见一根腐朽的柱子,柱子木心的颜色象血一样,可它坚硬如石。后来又在东墙下挖了两天,挖了将近一丈深,才看见一块方形石块,宽一丈四寸,长一丈八寸,上面用篆书写道:“夏朝天子紫金三十斤,赐给有道德的人。”苏遏自己心里想:我以什么为德?又自己盘算道:我得了这些财宝,然后再修德,也可消灾。他沉吟不决。到了晚上,仍叹息不定。那烂木忽然对他说:“你为什么不改名叫有德,这样就可以了。”苏遏说:“好。”于是称作苏有德。烂木说:“君子您倘若能把我送到昆明池中,从此就不会再扰乱人了。”苏有德答应了它。第二天早晨,苏有德又向下挖了一丈多深。挖到一个铁罐,把铁罐打开,得到紫金三十斤。苏有德就把房钱还给了房主并重新修茸了宅院。把烂木送到昆明池。于是闭门读书。三年后,被范阳节度使请去做幕僚。七年内,官获冀州刺史。那座位宅再没出过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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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思玄

宝应中,有京兆韦思玄,侨居洛阳。性尚奇,尝慕神仙之术。后游嵩山,有道士教曰:“夫饵金液者,可以延寿。吾子当先学炼金,如是则可以肩赤松,驾广成矣。”思玄于是求炼金之术,积十年,遇术士数百,终不能得其妙。后一日,有居士辛锐者,貌甚清瘦,偢然有寒色,衣弊裘。叩思玄门,谓思玄曰:“吾病士,(“士”原作“亡”,据明抄本改。)穷无所归。闻先生好古尚奇,集天下异人方士,我故来谒耳,愿先生纳之。”思玄即止居士于舍。其后居士身疾,臞尽溃血且甚,韦氏一家尽恶之。思玄尝诏术士数人会食,而居士不得预。既具膳,居士突至客前,溺于筵席上,尽湿。客怒皆起,韦氏家童亦竞来骂之,居士遂告去,行至庭,忽亡所见。思玄与诸客甚异之,因是其溺,乃紫金也,奇光璨然,真旷代之宝。思玄且惊且叹。有解者曰:“居士紫金精也。”征其名氏信矣,且辛者盖西方庚辛金也。而“锐”字“兑”从“金”,兑亦西方之正位。推其义,则吾之解若合符然。(出《》)

【译文】

宝应年间,有个叫韦思玄的京城人,侨居在洛阳。生性崇尚寄异的事情,曾经羡慕神仙的法术。后来到嵩山游览,有个道士教导他说:“吃金液的人,可以延长寿命。先生您应当先学炼金,若学会炼金就可以和仙人赤松子、广成子并肩了。”韦思玄于是寻求炼金的方法。过了十年,韦思玄遇见的有道术的人几百个,可始终没有掌握炼金的技巧。后来有一天,有个叫辛锐的居士,相貌非常清瘦,看上去面带寒色,穿一件破旧的毛皮衣服,敲韦思玄的家门,对韦思玄说:“我是个有病的居士,无家可归。听说先生喜好古怪崇尚奇异,结交天下有奇特本领和有神仙方术的人,所以我特来拜见,愿先生能收留我。”韦思玄立即留居士住了下来。这以后居士身体患病,全身的肉都被血浸泡着且很严重。韦氏一家人全都厌恶他。韦思玄曾经邀请几位有道术的人共同吃饭,而居士没有被邀参加。饭菜已经准备好了,居士突然来到客人面前,把尿撒在筵席上,全都湿了。来客很愤怒都站了起来。韦氏家中的仆人也都过来骂他。居士于是告辞离去。走到厅堂,忽然不见。韦思玄与诸位客人都很惊奇。于是一看这尿,原来是紫金,并发出奇特明亮的光,真称得上历代所没有的珍宝。韦思玄又是惊奇又是感叹。有人解释说:这个居士是紫金精。研究一下他的姓名也确实是紫金精。辛就是西方庚辛金,而“锐”字“兑”从“金”,兑也是西方的正位。按字义推测,我的解释是符合其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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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员

进士李员,河东人也,居长安延寿里。元和初夏,一夕,员独处其室。方偃于榻,寐未熟,忽闻室之西隅有微声,纤而远,锵然若韵金石乐,如是久不绝。俄而有歌者,其音极清越,泠泠然,又久不已。员窃志其歌词曰:“色分兰叶青,声比磬中鸣。七月初七日,吾当示汝形。”歌竟,其音阕。员且惊且异。朝日,命家童穷其迹,不能得焉。是夕,员方独处,又闻其声,凄越且久,亦歌如前。词竟,员心知为怪也,默然异之。如是凡数夕,亦闻焉。后至秋,始六日,夜有甚雨,隤其堂之北垣。明日,垣北又闻其声,员惊而视之,于北垣下得一缶,仅尺余,制用金成,形状奇古,与金之缶甚异。苔翳其光,隐然有文,视不可见,盖千百年之器也。叩之,则其韵极长。即令涤去尘藓,方可读之,字皆小篆书,乃崔子玉座右铭也。员得而异之,然竟不知何代所制也。(出《宣室志》)

【译文】

进士李员,河东人,居住在长安延寿里。唐朝元和年间初夏的一天晚上,李员独自在他的卧室里,刚仰卧在床上,还没睡熟,忽然听见屋内西边的角落有微弱的声音,细小又象离得很远,就好象撞击金石乐器所产生的韵律,像这样很长时间不断。一会儿又有人唱歌,歌声极其清远、清脆,又长时间不停。李员暗暗记下了所唱的歌词。歌中唱道:“颜色和秋兰青青的叶子不同,声音敢与石磬比鸣。七月初七这天,我要向你显示出原形。”歌唱完,音乐也停止了。李员又惊又感到奇怪。到了早晨,命仆人彻底查找声音的踪迹,可是找不到。这天晚上,李员自己单独在屋中,又听见了那声音,歌声凄凉幽远且时间很长,歌词也同前次一样。歌词唱完,李员心里知道这是怪异,默默地惊奇,象这样一连几个晚上,都听到了同样的声音。以后到了秋天,开始的前六天,夜晚雨很大,使李员家厅堂北墙倒塌。第二天,墙北面又听见了那声音。李员吃惊地观看,在北墙下得到了件乐器是缶,仅一尺多,用黄金制成,形状奇特古怪,与一般的金缶很不同。藓苔遮住了它的光亮,上面隐约有文字,但看不清楚,大概是千百年前的乐器。用手敲打它,它的音韵特别悠长。李员立即令人洗去它上面的泥土和藓苔,上面的字才可以阅读。字全都用小篆书写,原来是崔子玉的座右铭。李员得到了这件宝物感到很惊异,但始终不知它是哪个朝代制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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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乡道士

虞乡有山观,甚幽寂,有涤阳道士居焉。大和中,道士尝一夕独登坛望。见庭忽有异光,自井泉中发,俄有一物,状若兔,其色若精金,随光而出,环绕醮坛。久之,复入于井。自是每夕辄见。道士异其事,不敢告于人。后因淘井,得一金兔,甚小,奇光烂然,即置于巾箱中。时御史李戎职于蒲津,与道士友善,道士因以遗之。其后戎自奉先县令为忻州刺史,其金兔忽亡去,后月余而戎卒。

【译文】

虞乡有座山观,非常幽静清寂,有个涤阳道士住在这里。大和年间,道士曾在一天晚上独自登上祭坛瞭望,见庭院中忽然有奇异的光,从水井中发出。倾刻有一物,形状象兔,它的颜色象精粹的黄金,随光而出,环绕祭坛,很长时间,又进入井中。自这之后每天晚上就出现。道士觉得这件事奇怪,不敢告诉别人。以后由于淘井,得到一个金兔,很小,光亮奇特灿烂,道士立即将金兔放到巾箱中。当时御史李戎在蒲津任职,与道士友好,道士就把金兔送给了他。这以后李戎从奉先县令升为忻州刺史,那个金兔忽然失去,以后一个多月李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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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怀正

汴州百姓赵怀正,住光德坊。大和三年,妻贺,常以女工致镪。(“镪”字原缺,据明抄本补。)一日,有人携石枕求售,贺一环获焉。赵夜枕之,觉枕中如风雨声,因令妻及子各枕一夕,则无所觉。赵枕辄复旧,或喧悸不得眠。其子请碎视之,赵言:“脱碎之无所见,是弃一百之利也,待我死后,尔必破之。”经岁余,赵病死。妻令毁视之,中有金银各一铤,如模铸者。所函挺处,其模似预曾勘入,无丝发隙,不知从何而入也。梃各长三寸余,阔如巨指。遂货之,办其殓及偿债,不余一钱。贺今住洛惠节坊,段成式家人雇其纫针,亲见其说。(出《酉阳杂俎》)

【译文】

汴州百姓赵怀正,住在光德坊。那是大和三年的事。赵怀正的妻子贺氏,经常做些针线活挣些钱。一天,有个人带着一石枕来卖,贺氏用一只玉环换下了石枕。赵怀正夜晚枕着石枕睡觉时,感觉到枕中好象有风雨声。于是让妻子和儿子各枕一晚,他们都没什么感觉,赵怀正枕着又有原来声音,有时喧闹声让他心跳而睡不着觉。他儿子请求他把石枕砸碎看里面有什么,赵怀正说:“如果砸碎它也不见里面有什么,这样就白白丢弃了一百钱的利啊。等我死后,你一定要把它砸碎。”过了一年多,赵怀正得病而死。他妻子让儿子砸毁石枕看里面到底有什么。石枕砸碎后,里面有金银各一锭,就象按模型浇注成的。好象是事先量好了再铸造一样,金银锭在里面没有头发丝大的缝隙,不知金锭和银锭是怎样进入石枕中。金锭和银锭各长三寸多,宽如大姆指。贺氏于是卖了金锭和银锭,办理了家中的丧事又偿还了欠债,没有剩下一个钱。贺氏现住在洛阳惠节坊,段成式家里的人雇她做针线活时,亲耳听见她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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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蛇

开成初,宫中有黄色蛇,夜则自宝库中出,游于阶陛间,光明照耀,不可擒获。宫人掷珊瑚玦以击之,遂并玦亡去。掌库者具以事告。上命遍搜库内,得黄金蛇而玦贯其首。上熟视之,昔隋炀帝为晋王时,以黄金蛇赠陈夫人,吾今不知此蛇得自何处。左右因视额下,有阿麼字。上蹶然曰:“果不失朕所疑,阿麼即炀帝小字也。”上之博学敏悟,率多此类。遂命取玻璃连环,系蛇于玉彘之前足。其后竟不复有所见,以彘食蛇也。(出《杜阳杂编》)

【译文】

开成初年,宫中有一条黄色的蛇,夜间便从宝库中出来,在皇宫的台阶间游玩,光明照耀,而不能捉到。皇宫中的人用珊瑚玦打蛇,于是蛇和玦都不见了。掌管宝库的人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地报告了皇上。皇上命令把宝库搜遍,得到一条黄金蛇而珊瑚玦则穿连在蛇头上。皇上仔细看这条蛇,说:“从前隋炀帝做晋王的时候,把黄金蛇赠送给陈夫人。我现在不知道这条蛇是从哪里来的?”殿下文武大臣于是看蛇额下,有“阿麼”两字。皇上急忙说:“果然不出我的猜疑,阿麼就是炀帝的小名。”皇上真是学问渊博而聪明,还有许多和这相类似的事情。于是皇上命人拿来玻璃连环,把蛇绑在玉猪的前脚上。从这以后宫中就再也没有看见蛇,这是因为猪吃蛇啊。

第十章 恩怨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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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已是未未申初之交,这间生意本是不佳的酒铺,在这种午饭已过、晚饭未至的时候,上座自然更坏。

这间里面只摆了七八张白杨木桌的小小酒铺,此刻座客除了卓长卿和那高冠羽士之外,便再无别人,酒菜更自然也做得精致些。

对酌三杯,菜略动着,高冠羽士举起手中木筷,含笑说:”此间酒既不精,菜亦不美,老夫这个东道,做的岂非太嫌不敬?”卓长卿微微一笑,方待谦谢两句,却听这高冠羽士又笑道:”不过老夫倒可说个故事与兄台听听,权充兄台之下酒之物。”卓长卿停杯笑道:”如此说来,小可今日的口福虽然差些,耳福却是不错的了。”高冠羽士朗笑一笑,道:”这故事虽然并不十分精奇,但兄台听了,却定必是极感兴趣的。”卓长卿微微一愣,放下手中筷子,问道:”难道这故事与小可有关不成?”高冠士目光之中,突地掠过一丝令人难测的神采,缓缓说道:”此事不但与兄台有关,而且关系颇大。”卓长卿不禁又为之一愣,暗道自忖:”这高冠羽士与我本来素不相识,又怎知此事与我大有关系的,更是少而又少——”一念至此,心下不觉大奇,对这”高冠羽士”的身份来历,先前虽已但然,此刻却又不禁开始疑惑起来。

高冠羽士目光一转,嘴角似又掠过一丝得意的笑容,缓缓说道:”三十年前,武林之中有着一对名闻天下的侠侣,那时兄台……哈哈,兄台年纪较轻,自然不会知道这两位的大名,可是三十年前武侠中提起梁孟双侠,却绝不会没有一人不知道。”他语声微顿,店伙恰好又送上一样菜来,他伸出筷子,夹了一筷,咀嚼半晌,停着笑道:”这馆子别的菜做的虽不甚佳,这鱼杂豆腐却是极为不错的,兄台不妨先尝两口。”卓长卿无可奈地伸出筷子,夹了一筷,心中却是思潮百转,又是惊奇,又是奇怪,哪有心情去吃这渐江省内,临安城外一间小小鄂菜馆子的鱼杂豆腐。

他口中一面咀嚼着鱼杂豆腐,一面却不禁在心中暗地思忖:”这梁孟双侠纵然名震江湖,却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却见这高冠羽士好整以暇地浅浅地吸了口酒,方自接着说道:”这梁孟双侠在武林之中,声名显赫无比,武功却并不甚高强,他们在武林得享盛名的原因,只是因为这夫妇两人,俱都美绝天人,女的固然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男的更如玉树临风英姿飒爽,武林中人先还有些荡妇淫徒,想打这两人的主意,只是他们夫妇两人,不但情感极深,而且彼此之间,俱是相敬如宾,十数年来,他夫妇两人遍历江湖,武林中却从未有人见过那梁同鸿对孟如光偶出疾言,也从未有人见过那孟如光对梁同鸿稍有厉色的。”卓长卿心中暗叹一声,忖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憾。”转念却又不禁暗忖道:”只是这两人与我又有何干系?”想来想去,还是无法猜出这高冠羽士说这故事的真意来,只见他语声微顿,略喘了口气,又道:”武林中,一些正派侠士,见到莽莽江湖之中,居然还有这样一对夫妻,对这梁孟二人,自是大生好感,那些荡妇淫徒见到这两人在江湖中人缘如此之好,也就将满腔邪心欲火,强自忍了下去。”卓长卿暗皱眉头,心中转念,直到此刻,这高冠羽士所说的故事,虽然动听,却仍然和自己毫无关系,心下方自奇怪。

抬目望去,却见这高冠羽士的一双电目,正自凝目望着自己,目光之中似笑非笑,接着又道:”他们夫妇两人将大河两岸、长江南北游历一遍之后,足迹便远至苗疆,这对夫妇一生之中,平稳安静,他们却再也想不到在畅游苗疆之际,会遇到一个令这对被武林艳羡不已的侠侣夫妇,从此魂归离恨的武林魔头。””听到这里,卓长卿不由全身一震,推杯而起,脱口问道:”难道此人便是那丑人温如玉!”高冠羽士哈哈一笑,将面前的一杯花雕,仰首一于而尽,道:”不错,此人正是那被天下武林同道称为红衣姑娘,却自称丑人的温如玉:”一时之间,卓长卿但觉心胸之中,怒火沸腾,几乎忘了这高冠羽士怎会知道自己和那丑人温如玉有着深仇,脱口又道:”这丑人温如玉难道又将这神仙侠侣双双害死了吗?”高冠羽士微微一笑,颔首道:”这温如玉自称丑人,其实丑的一字,还远不足以形容其人,哪知她却偏偏看了上那美如子建的梁同鸿,试想梁同鸿有妻如花,而且温柔贤慧,却又怎会对这貌赛无盐的丑人温如玉稍假词色呢?”他长叹一声,目光仰视,接着又道:”于是这温如玉因爱生妒,因妒生仇,竟将一生之中,谦谦自守,在武林里从未与人结过梁子的梁同鸿,一掌击毙在他的爱妻面前。”卓长卿耳畔轰然一声,全身亦不禁为之一震,心胸之间,像是被人重重地击了一拳,双目直视,茫然忖道:”爹爹他老人家一生之中,不但是个谦谦自守的君子,而且是个急人之难的侠士,但是……他老人家又何尝不是被这万恶的魔头一掌击毙在自己的爱妻面前。”一念至此,两行泪珠,便不能自止地沿着面颊缓缓落了下来,落在他身上穿着的玄色长衫上,却又毫不停留地从衣上滑落了下去。

那高冠羽士凝注在卓长卿面上的目光,亦随着他的泪珠缓缓移下,一丝令人难测的光采,便又在他的日中闪过。

但等到他的目光转到那两滴由卓长卿的玄色衣衫上滑落的泪珠时,他双目中所显示的神采,却全然变为惊愕了。

这几乎是一件无法思议的事,因为那泪珠几乎是毫不留滞地自衣衫上滑下,那么,这该又是什么质料制成的衣料呢?

于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这件玄色的衣衫上停留了半晌,双眉微微一皱,似乎想起了什么,但瞬即接着叹道:”梁同鸿一死,孟如光自然痛不欲生,只是这可怜的女子那时已有了五个月的身孕,为了这点梁氏骨肉,孟如光纵然想死,但在这种情况下,却也容不得她就此一死了。”他沉重地叹息一声,但你如果聪明,你可以发现他这声沉重的叹息声中,几乎全然没有惋惜和哀伤的意味。

但卓长卿此刻正是悲愤填膺,泪如泉涌,又怎能发觉他叹息声中的真意呢?

高冠羽士微一捋须,便又叹道:”生死之事,虽是千古之人难以勘破之事,但欲死不能,却远比求生不得还要痛苦得多——”他竞又自微微一叹,接道:”兄台年纪不轻,虽是绝世奇才,但对人世之间的一些凄惨之事,终究不如我这历尽沧桑的伤心人体会得多,试想那梁同鸿与孟如光本是江湖中人人艳羡的神仙眷属,但如今鸳鸯失偶,本已痛不欲生,如能同穴而死,则情天虽已常恨,比翼之鸟可期,也还能含笑于九泉之下,但如今欲死却亦不能,唉——人世间最凄惨之事,怕也莫过于此了。”他双目微合,面目之上,露出了颇为哀痛的表情来,稍微一顿,又道:”那天似乎是冬天,苗山之内,天时虽较暖,但仍是凛风怒吼,叶落满山,只差没有下雪而已,孟如光伏在梁同鸿的尸身上,哀哀地痛哭着,哭声与风声相和,便混合成一种令人不忍卒听的声音。””但是那丑人温如玉,竟将这对已成死别的鸳鸯,还要生生拆开,将那梁同鸿的尸身,葬在贡黎山右的穴地之中,却将孟如光软囚在贡黎山左的一个所在,也不将她置之死地,因为这心如蛇蝎的魔头知道,与其将她杀死,还不如这样更要令她痛苦得多。”他一拍桌子,又道:”不但如此,这丑人温如玉更想尽了千方百计,去折磨这个可怜的女予,但是孟如光却都忍受了下来。”这高冠羽士说话之时,不但语声清朗,而且加以手势表情,将这个本已是惨绝人衰的武林故事,描述得更是凄惨绝伦。

卓长卿本是伤心人,听到这种伤心事,自然更是如醉如痴,一时之间,但觉醉从中来,不能自己,竟忘了再想这故事究竟与自己有何关系。

高冠羽士目光一转,接着又道:”直到那粱同鸿的亲生骨血生下来的那一天,孟如光便将那女孩子交给一个在这数月内,在苗疆中结识的一个知己,再三嘱咐叮咛之后,便挟着满腔悲愤,去寻那丑人温如玉,去报那不共戴天的杀夫深仇。””只是她的武功,却又怎比得上那生性异禀,武功绝世的温如玉呢?不出三招,这恨满心头的可怜女子,也就魂归离恨天了。”卓长卿剑眉怒轩,再也忍不住心中怒火,”啪”的一声,重重一拍桌子,将桌上的杯盏碗筷,部震的直飞了起来。

高冠羽士微唱一声,道:”人世之中,悲惨之事原本远较欢乐之事为多,兄台也不必为此事太过悲愤,唉——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人生处世、得过且过,若是十分认真起来,那只怕谁也不愿在世上多活一日了。”卓长卿双眉微蹙,朗声道:”若是人人俱做如此想法,那人世间,魅魑岂非更加横行,群魔乱舞,真正安份守已之人,还有处身之地吗?”高冠羽士朗声一笑,道:”兄台既有如此仁侠之心,老夫自然钦佩得很。”他笑容一敛,便又叹道:”只是老夫虽是如此说,对那温如玉的愤怒之心,却也未见就在兄台之下哩。””那温如玉将孟如光击死之后,竟将孟如光的尸骨,火化成灰,撒在贡黎山右,让她随风而去,永生永世也不能和梁同鸿聚在一处。”卓长卿心念一转,忍不住问道:”难道女魔头斩草不除根,竟将那梁同鸿的亲生骨血,轻轻放过?”高冠羽士微微一笑,道:”兄台这一问,却也未免将那温如玉看得太过简单了。”卓长卿俯首沉吟半晌,心中突地一动,道:”难道那孟如光自认是自己知己的人,却是温如玉早已预先安排的吗?”高冠羽士猛地一击手掌,颔首笑道:”老夫早说兄台聪明绝顶,心智之机巧,确是超于常人,那丑人温如玉果然早已将自己的心腹,安排在孟如光左右,故意对这可怜女子作出同情之态,那孟如光在那种濒临绝境的情况之下,有人对她有三分好处,她便当作十分,何况这人对她本是蓄意结纳,她自然也就难免将这些人当作自己的患难知已。”卓长卿长叹一声,道:”那孩子落到那丑人温如王手中,岂非亦是凶多吉少?”高冠羽士摇首笑道:”兄台这一猜,却猜错了。”卓长卿微微一愕,暗地寻思道:”难道这孩子也和我一样,被一武林异人,救出生天吗?”却听高冠羽士又道:”那温如玉非但未将这孩子置之死地,却反而对她爱护有加——”卓长卿不禁又自接口问道:”难道这孩子长的与那梁同鸿十分相像,那温如玉将自己对人家的单面相思,都移到这孩子身上。”高冠羽士拊掌叹道:”兄台事事洞烛先机,确是高人一筹,老大的确钦佩得很——”他话声一顿,又道:”温如玉一生之中,恨尽天下之人,对这孩子,却是爱护倍于常人,竟将自己的一身武功,都传给了这孩子——”卓长卿剑眉一轩,突地长身而起,脱口问道:”难道这孩子就是她那弟子温瑾。”高冠羽士微一颇首,目光缓缓移注到他面目之上,只见他衬色之中,又是惜愕,又是惊奇,却又有种无法描测的喜悦之意,竟在这刹那之间化解开了。

高冠明士便一突说道:”人道举其一而反之三,便是世上绝顶聪明之人,不想兄台之聪明才智,尤在此辈之上,老夫实是口服心服的了。”他微一拊掌,便又正色说道:”此一可怜之孤女,正是被那丑人温如玉将其终身交托于兄台的温瑾了——”卓长卿面容一变,接口道:”难道老丈先前便在树林之中,将小可方才与那丑人的谈话,全都听到了。”高冠羽士哈哈一笑,道:”不瞒兄台说,老夫萍踪寄迹,到处为家,方才走得累了,便在那树林之中,寻了个木叶浓密的枝丫,歇息了下来,却不想无意之中,竟将兄台与那丑人温如玉的答话,全都听到耳里,但望兄台不要怪罪于我。”卓长卿颀长的身躯,像是顿然失去了支持的力量,缓缓地又坐了下来,目光越过桌子,却仍然停留在那高冠羽士的身上。

在这刹那之间,他心中怒潮般地翻涌起许多惊诧与疑惑。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高冠羽士将这故事告诉自己的意义。

暗中寻思道:”此事纠缠复杂,可说隐秘已极,这高冠羽士又怎会知道的呢?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个飘泊风尘的武林隐士,但以他的身份,本应万万不会知道这魔头温如玉的隐秘之事的呀!”于是这高冠羽士的身世未历,便再一次成为他心中困惑难解之事。

“他到底是谁呢?如此交给于我,又有什么用意?”卓长卿暗问自己,只是他亦自知道这问题井非自己能解答的。

只见那高冠羽士伸手一捋颔下漆黑的长髯,笑容敛处,神色之间,突地变得十分庄穆,目光之中,更是正气溢然。

卓长卿虽对此人大起疑惑之心,但却再也无法从此人身上,看出一些好狡之态来,俯首沉吟半晌,方自答道:”老丈对此等隐秘之事,坦诚相告于我,小可感激还来不及,焉有怪罪老丈之理。”高冠羽士微唱一声,正容说道:”此事不但极为隐秘,而且关系颇大,武林之中,知道此事的,可说是少而又少,就算那曾经参与此事的温如玉的亲信苗人,事后亦都被这女魔头杀却灭口,要知道那梁孟双侠生前交游颇众,温如玉虽然骄横跋扈,凶焰甚高,却也不敢将此事泄露出去,唯恐有人寻她复仇。”他话声微微一顿,又道:”武林中人虽然奇怪这梁孟双侠怎会突地失踪,但时日一久,也都逐渐淡忘,然而那丑人温如玉却将此事隐藏得越发严密,为的是那孤女温瑾已经长大成人,温如玉自然不愿让她知道自己曾经害死她的父母,唉——梁孟双侠九泉之下,若还有知,知道自己的独生爱女,竟对温如玉千依百顺,奉之如母,真是死难瞑目了——”他又自长叹一声,像是十分悲哀的样子,卓长卿剑眉一轩,突地问道:”此事既是恁地隐秘,却不知老丈又是怎么知道的?”高冠羽士微微一笑,神色之间,丝毫未显惊慌之态,缓缓说道:”老夫壮年之时,曾经深入苗疆采药,在荒山之中,遇见一个垂死的苗人,这苗人便是曾经参与此事,又被温如玉杀之灭口的,他临死之际,将这件事告诉了我,还让我为他复仇,只是——”他语声微顿,叹息一声,方自接口道:”我自问武功不是那温如王的敌手,又不敢将此事随便告诉别人,是以便只有任凭这件惨绝人衰之事,在武林中隐藏如许多年、唉——其实老夫却是时时刻刻想将此事了却的。”他目光一抬,笔直地望向卓长卿,沉声又道:”如今我将这件在武林中已近湮没的秘事告诉兄台,兄台可知道是为什么吗?”卓长卿道:”正想请教。”

高冠羽士目光微转,正色又道:”兄台少年英俊,不但聪慧绝人,而且正气凛然,老夫自问双眼不盲,行走江湖,亦有数十年,却从未见过有如兄台这样的少年侠士,想那温如玉明知与兄台仇不可解,却仍然将自己唯一爱护之人托付给兄台,因此可知,这女魔头虽然是骄横凶酷,对兄台却也是十分器重的。”卓长卿微一摆手,正待谦谢儿句,却听这高冠羽士又道:”老夫与兄台萍水相逢,便将这等重大之事,告诉兄台,为的是想请兄台将此事了却,也免得梁盂双侠冤沉海底,老夫虽已老朽,但为着此事,只要兄台用得着老夫之处,老夫也愿拼尽全力,以供鞭策。”卓长卿剑眉微轩,朗声道:”这等凄惨之事,莫说与小可尚有关系,只要小可知道,也万元袖手之理,只是——”他长叹一声,缓缓垂下目光,接口又道:”那温如玉的武功的确是惊人无比,小可也不是她的敌手,是以——唉,小可连自家的杀父深仇部无法报得,又怎能替老丈效力呢?”高冠羽士捋须一笑,道:”这个老夫也知道。兄台武功虽不如那丑人温如玉,却也未见相差多远,只要兄台稍加智计,便不难将此魔头除去。”卓长卿微一皱眉,心念数转,突他说道:”老丈可是要小可将此事告诉温瑾,让她们两人之间,先起冲突,然后——”高冠羽士拊掌笑道:”兄台确是惊世绝才,万事俱能洞悉先机,想那温瑾若是知道她自己奉之以母的恩师,却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焉有不为自己父母复仇之理,那温如玉一生孤僻凶残,对她却是千真万确的真心爱护,温瑾纵然对她动手,她却是必定不会伤害温瑾,甚至还会心甘情愿地让温瑾杀死亦未可知——”卓长卿目光动处,只见这高冠羽士目光之中,得意已极,生像是与那丑人温如玉也有着什么深仇大恨一样,心中不禁一动,接口问道:”既是如此,老丈何不直接将此事告诉温瑾。”高冠羽士伸手取起面前酒杯,吸了一口,神色不变他说道:”老夫若直接将此事说出,那温如玉若是知道,岂肯放过我,唉——老夫老矣,昔年豪气,今已消去,也变得有些贪生畏死起来,唉——说来的确汗颜得很。”他放下了酒杯,不等卓长卿说话,却又自顾接着往下说道:”方才我在林木之中,见到兄台独立长叹,便知道兄台心中一定是为着两事忧烦,不能自解——”他微微一笑,接道:”兄台所烦忧的第一件事,自是为了那温如王要叫阁下娶温瑾为妻,那时兄台还不知道此中内情,心中极为不愿和自己不共戴天仇人的徒弟结为夫妇,但却又答应了那温如王,因之心中烦恼,却又无法向人说出,更无法求人帮助,老夫若是猜的不错,那么兄台心中这一件烦恼,此刻想必不会再有了。”卓长卿轩眉一叹,朗声接道:”若论凡事俱能洞悉先机,只伯老丈还要远在小可之上哩。”心中却在暗中寻思道:”方才我仅只在林边叹息一声!这高冠羽士便已猜中我的心事,但他明明已知我是为了何事叹息,却又为何要再三追问我?看来此人外貌虽是光明磊落,心!一却不知对我暗藏着什么机心呢?”目光抬处,只见那高冠羽士又自捋须一笑,缓缓他说道:”老夫遇事,虽也能事先猜着三分先机,遇人也能猜中别人三分心事,但这不过是全凭老夫飘泊人海数十年,积得的一点阅历经验而已,怎比得兄台年轻英俊,天纵奇才,唉!兄台若是到了老夫这等年纪,普天之下,无论心智、武功,只怕再也找不到一个能与兄台颌顽之人了。”卓长卿微笑一下,口中谦谢不已,心中却又自寻思道:”这高冠羽士自从一见我面,每一句话中都少不了恭维我两句,他武功显然较我高些,年龄更比我大了许多,对我如此客气,竟却又是为的什么呢?”他阅历虽浅,但方才已觉这高冠羽士有些可疑之处,此刻更觉得他如此结交自己,必定有着什么深意。

高冠羽士手中轻捻着长髯,见到他瞪着眼睛出神,一笑而道:”兄台心中所忧虑着的第二件事么?老夫此刻也猜上一猜,如若老夫猜的不错,那么——”卓长卿微笑接口道:”莫非老丈对小可这第二件心事,也有什么化解的方法么?”高冠羽士笑容一敛,正容说道:”老夫与兄台虽然是浮萍偶聚,相识甚浅,但也已看出兄台非但天资绝顶,聪慧超人,而且是个生具至情至性的热血男儿,兄台心中所忧虑着的第二件事,倒不是为着兄台自己,却是为着成千成百,不远千里赶来的武林豪士。”他语声一顿,目光直注卓长卿的面目之上,缓缓又道:”老夫方才所说的话,绝非故意恭维,确实句句出自肺腑,而老夫自信双眼不盲,对兄台的为人,也不会看措,是以……”他微微一笑:”老夫自信这第二件事么,也万万不会猜错。”他目光一转,却看卓长卿正自含笑凝神倾听,却并不答话,便又接道:”红衣娘娘温如玉蛰居苗疆四十年,一向不大过间武林中事,这却并非因她生性恬淡,无意名利,而是她对武林中的一些前辈异人,心存畏惧,是以不敢出来为非作歹而已。””但近年来,这些前辈异人,不是已经物化仙去,便是封剑已久,再也不问世事,这红衣娘娘静极思动,早就想在江湖间掀些风浪,这天目之会,名虽是为其择婿会友,其实却是这位魔头想借机将天下武林豪士一网打尽,这点兄台想必也从她说话之间看出来了,是以兄台便在忧郁,如何才能将武林中这场劫难消洱。”他略为歇息一下,卓长卿心中却怦然一动,接口问道:”难道老丈有何妙策,能解开小可心中这件忧郁之享吗?”高冠羽士微笑一下,目光之中,淡淡掠过一丝极为得意的神采,端起面前酒杯仰首一干而尽,含笑说道:”老夫这第二件事,猜的还不错吧?”其实卓长卿方才那句话,已无殊告诉他自己心中所忧虑的正是此事,是以他便根本不必等待回答,又自斟了一杯酒,接着说道:”此事的确井非易与,难怪兄台心中忧郁,想那红衣娘娘在天目山中设下的香饵,俱是武林中人梦寐难求之物,这些人不惜远道而来,兄台若在此刻加以阻止,他们又怎会心甘情愿的放弃,又怎会相信兄台的话,只怕他们还当兄台想独吞这些珍宝呢!”卓长卿一皱双眉道:”是了,想他们又怎会听从我的话,心甘情愿地放弃这些珍宝呢?唉——那丑人温如玉不知在天目山中,设下什么古怪花样、恶毒陷阱,却可怜这些人一点也不知道。”这个初涉江湖的少年,虽然对那高冠羽士已生疑惑之心,但此刻却又不禁为他的这番言语所动,竞又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

高冠羽士故意俯首沉吟半晌,抬头一笑,缓缓说道:”老夫方才对兄台说的那个故事,不但能将兄台心事第一件忧虑之事化解,兄台这第二件心事,却也要依靠这个故事,才能化解得开。”卓长卿不禁为之一怔,说道:”这是为了何故呢?”高冠羽士一笑道:”兄台若在会期之前,赶到天目山去,将老夫方才所说的那个故事,一字不漏地对那温瑾说一遍,那么——哈哈!”他仰首狂笑数声,接着又道:”想那温瑾若是稍有人性,怎会再有半刻迟疑,必定立即去寻那女魔头报仇,兄台若在旁边稍加援手,那红衣娘娘武功再高,却也不见能逃出两位的手下,哈哈——昔年梁孟双侠,夫唱妇随,天下艳羡,今日兄台与那位温姑娘,不但同仇敌汽,而且珠联壁合,此番若能联手诛此魅魑,报却深仇,又将为武林添一佳话。,他笑容满面地举起面前酒杯,大笑又道:这么一来,元凶既除,天目之会,就算能够如期举行,但那魔头设下的诸般陷阱,想必也将变成兄台与温姑娘的迎宾战宴,这场武林劫难,岂非消洱于无形,来,来,且容老夫先敬兄台一杯。”仰首一干而尽,抬目望去,却见卓长卿双目望着面前的酒杯出神,双手放在桌上,动也未动,对那酒杯碰都没有碰一下。高冠羽士面容微变,举着酒杯的手,半晌放不下去,在这一瞬间,他面上的表情,突地变得十分狞恶,先前那种浩然的正气,也自消去无影,只是卓长卿目光低垂,并未看到而已。等到他那双微带迷惑的双目缓缓自酒杯移到高冠羽士面上的时候,这蒿冠羽士面上的狞恶之色,竟又从他嘴角所泛起的一丝微笑中化去。于是,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还是无法知道这高冠羽士究竟是何许人物?也未能知道此人的真正来意。被潮水淹没的沙滩,等到潮水退去的时候,依然是原来的样子,沙滩上的沙粒和贝壳,虽然会因之潮湿,但是潮水也会很快地退去的,那么,被虚假掩饰着的秘密,恐怕也不会隐藏多久吧?卓长卿抬起头来,两人目光相对,高冠羽士突又笑道:”只是老夫还忘了告诉兄台一事,此刻那天目山上,正如兄台所料,早已埋设下许多虽是考较群豪武功,其实却是暗害群豪的陷阱设施,这些设施之中,究竟包涵着什么恶毒花样,老夫虽然不甚清楚,但老夫却知道那魔头温如玉,不但在这些本应光明正大,用做考较武功的五茫珠、罗汉阵、线香渡一类设施之中,暗设下许多诡计,而且还唯恐这些诡计不够恶毒,害不到别人。”卓长卿意动心惊,现于神色,转眉怒道:”她便又怎样?”高冠羽士生像是不胜感慨地长叹一声,接着又道:”这魔头竟在一年中,将一些久已金盆洗手的绿林巨寇,或是一些蛰伏塞外、遁迹边荒、久已不容于武林的江湖妖魔,暗中请来,做这些设施的主持之人,一些武功特高的武林豪士,就算能侥幸逃出她们设下的恶毒陷阱,却也不能逃浙这些巨寇妖魔的毒手,就算他们再能逃出毒手,甚至将这些妖魔击毙,可是等到他们最后到达那温如王设下的主擂之时,却已早就精疲力竭,只怕连她的轻轻一击,都无法抵挡了,”这高冠羽士一口气说到这里,只听得卓长卿心胸之间既是惊惧,又是愤慨,竟也没有再去想一想,这些极为稳秘之事,这与世无争的高冠羽士又怎会知道的呢?

却听高冠羽士叹息着又道:”她一计连着一计,这连环毒计,为的不单只要将天下的武林豪士一个个打尽,而且连那些被她或以利诱,或以名动,从各地请来的巨寇妖魔,竟也在她除去之列,到那时候武林之中,她一人唯我独尊,才算称了她的心意。”一时之间,卓长卿面容阵惊,阵怒,突地长叹一声,复又低语道:”小可年龄极幼之时,曾在黄山始信峰下,遇着一件惊人之事,小可当时虽未目睹,但这件事在小可心中,却始终记得鲜明。”他又自沉声一叹,接着说道:”那是十多年以前的事了,我却一直在奇怪,那毒物星蜍,为什么在将一些凶暴恶毒的毒蛇猛兽除去之外,却又要去残害那些无害予人的绵羊驯鹿,这岂非是件难以理解之事,唉一此刻我才知道,原来人类之中竟也有着像星蜍一样的邪恶之物。”他低低他说着,而且说的非常凌乱,但当他在说着这些话的时候,那高冠羽士面上的神情,却像是非常激动,店里的店伙,远远站在门口,厌恶地看着这两个久坐不走的客人,只见他们忽而大笑,忽而长叹,忽又滔滔不绝他说着话,心里大为奇怪,不知道这一老一少两人,究竟是干什么的。

高冠羽士定了定神,方自说道:”老夫此刻只要告诉兄台,便是兄台此次若真的不惜危险,先就赶到天目山去,纵然那魔头温如玉已将兄台看成她爱徒的乘龙快婿,不会加害于你,但那些秉性凶恶的巨寇妖魔,却未见会放过兄台,兄台武功虽高,但双拳不敌四手,唉——”他故意长叹一声,方自接道:”老夫与兄台一见如故,为着兄台着想,这天目山么——”语声又一顿:”不去也罢。”暗中一膘,眼角只见卓长卿果已剑眉怒轩,义愤填膺,竟自伸出手掌,在桌上猛地一拍,朗声道:”老丈怎地如此轻视于我,那天目山上纵然是刀山剑海,我此番也要去闯他一闯,卓长卿虽然不才,但路见不平,尚要拔刀相助,为着天下武林朋友的命运,我卓长卿又何惜性命,就算是两肋插刀,粉身碎骨,我也不会皱一皱眉头。”高冠羽士俯身整理着被卓长卿一掌震倒的杯盏,于是,他眼中所流露出的那种得意而狞恶的目光,卓长卿便又无法看到。

且说临安城里——

多臂神剑云谦父子,以及那飞骑奔来,报凶讯、求援手的大汉,又怎会知道他们所焦急等待着的卓长卿,不但已经见着他启己不共戴天的仇人,而且还遭遇到这些复杂而奇异的事。

这一日之间所发生的事,不但使得卓长卿的生命为之改观,甚至天下武林中人的命运,也受到影响,这却也是临安城里的云氏父子无法预料得到的。

一阵风吹来,吹散了西天的晚霞,月亮却从东边升起来了,又是一个有月有星的晚上。

卓长卿从那小小的鄂菜酒铺,漫步走出,他的态度虽然仍是那么从容而安详,但是他的心绪,却远不及外表的安定。

方才,太阳刚刚隐没的时候,那高冠羽士就起身告辞,临走的时候,还道:”老夫与君一席长谈,更觉得兄台是武林中百年难见、不可多得的少年侠士,对此番武林浩劫,兄台想必能有一妥善安排,老夫方才絮絮所言,不过是给兄台一个参考而已,兄台如能将此浩劫消弭,则不但老夫幸甚,亦是武林中千百同道之幸了。”卓长卿默默地听着他的话,长揖相送,自己却仍然坐在那间小小的酒铺里,沉思良久,这高冠羽士的一席话,虽然使他明白了许多他以前不知道的事,却也替他添了许多疑云。

天就晚,暮云四合,酒铺中的食客也多了起来,见到他一个人坐着发愕,都不禁投以诧异的眼色,他觉察到了,便也走了出来,风越来越凉,日间的褥暑之意,此刻已为之尽消,但是他的心,却仍然沉闷得很,还是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该如何做。

方才半日之间,那高冠羽士滔滔辩才,虽然使得卓长卿将自己对他的疑惑之心消去不少,但此刻卓长卿沉思之下,却又不禁开始觉得此人可疑,不住地暗自寻思道:”此人员是可疑,但他所说的话,却是极为合理的呀!我若真能在会期之前,将那丑人温如玉除去,那么此场劫难,便在无形之中化暴戾为祥和,甚至那温瑾…”想到温瑾,他不禁暗中叹息一声,中止了自己思潮,目光抬处,只见暮色之中,已然依稀显出城廓的影子,他知道临安到了。

远远望去,临安城里,万家灯火,依稀可见,这在当时尚未十分繁华的山城,此刻却是冠盖云集,笙歌彻夜不绝。甚至百里以外的流萤,都飞到这里来,乔迁手中所持的那三幅画卷,在江湖之中掀起的风浪,不可谓之不大了。

卓长卿徐然走人临安城,只见城市闹市之上,家家灯火通明,不时有三五劲装佩刀的彪形大汉,把臂高歌而来,从酒楼高处飘下的呼五喝六之声,更是时时可闻,昨夜的流血惨剧,虽然使得山城一度陷于恐惧之中,但城中的这些武林豪士,本是刀头舔血的朋友,仅只一夜,便生像是将那流血的景象忘却了。

卓长卿不禁暗中叹息一声,忖道:”这些人不远千里而来,只望名剑美人,俱已在望,至不济也可看一场热闹,弄几百两银子回去,又有谁知道自己已将大祸临头呢?”心念一转,便又想到多臂神剑云氏父子,忖道:”云老爷子他老人家见多识广,不知道有没有看出此事的端倪来。”他虽是聪明绝顶之人,但此刻心中却有着一种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觉,心里虽然很想找那老于世故的多臂神剑商量一下,但却又觉得此中牵涉,有许多事竟难以出口。

一时之间,他心中思潮又自翻涌,不能自决,暗叹一声,又忖道:”无论如何,我总该先找他老人家再说,反正此刻离会期还有几日光景,稍迟一日,我再上天目山去,亦不为迟——”他突地惊讶地阻止住自己的思虑,因为他自家亦不知在什么时候,也自认为如要消去这场劫难,就非得听从那高冠羽士的话不可,但是他内心隐隐约约之间,却又觉得那高冠羽士不甚可靠,甚至姓名都可能是假冒的。

是以他此刻才觉得有些惊讶,惊讶之中,却又不禁忖道:”我怎地如此糊涂,方才竟忘了问他那丑人温如玉布下的陷讲究竟是在何处,想那天目山乃海内名山之一,绵亘何止百里,我若漫无目的地去乱找一气,只怕找个五天也无法找到。”又忖道:”呀!我甚至连云老爷子此刻究竟落脚何处都不知道呢?这临安城如此大,要想找一个人的下落,怕不比那更要难些。”皱眉沉吟,漫步良久,心中突又一动,不禁暗中失笑道:”我怎地如此笨法,想那云老爷子乃是武林中大大有名之人,他住在什么地方,我只要问问人,想必总会有人知道的吧!”这少年此刻正是思潮百转,紊乱不堪,甚至连原有的聪慧都消去几分,此刻一念至此,脚步微顿,方想找个武林朋友,询问一下那多臂剑云氏父子的落脚之处。哪知——

他目光方自一转,耳中却听得一般奇异的乐声,若有若无地从城外传来,此刻城中虽然喧哗,但这种乐声一经人耳,卓长卿毋庸仔细凝听,便知道又是出自今晨所见那些红衫少女手中所持的似萧非萧、似笛非笛的青竹之中。

他心中不禁为之一惊,忖道:”难道那丑人温如玉此刻竟也到这临安城里来了?”却听这种奇异的乐声,由远而近,越来越为清晰,何消片刻,不止卓长卿听的清清楚楚,就连那些正在街头漫步,或是正在酒楼热饮的人,也俱都听到这种奇异的乐声了。

于是路上的行人,为之驻足,酒楼中的食客,也探出头来,虽然看来俱都消闲寻乐,其实心里又何尝不是人人暗中警戒着。这临安城此刻正是多事之秋,随时都可能有突来的灾祸,降临在大家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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