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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汉文臣的孤高与沉浮:杨戏的仕途镜像与历史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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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蜀汉政权四十余年的兴衰历程中,杨戏以独特的政治姿态穿梭于权力漩涡。这位出身益州本土的官员,既非权倾朝野的决策者,也非声名显赫的将领,却以刚直的性格与文人的风骨,在《三国志》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从丞相府主簿到被贬庶民的跌宕人生,折射出蜀汉后期政治生态的深层矛盾。

一、仕途起点:益州精英的崛起之路

杨戏(?-261年)生于犍为武阳(今四川彭山),早年便以才干闻名。他与巴西程祁、巴郡杨汰、蜀郡张表并称”益州四杰”,其中程祁更被杨戏推举为”冠首”,这种举贤任能的胸襟,使其在诸葛亮主政时期获得青睐。建兴初年,二十余岁的杨戏从州书佐升任督军从事,掌管刑狱事务,其”论法决疑,号为平当”的断案能力,成为他进入权力核心的敲门砖。

诸葛亮北伐期间,杨戏被征召为丞相府主簿,负责文书审阅与机要事务。这一职位不仅需要过人的行政能力,更需对丞相战略的深刻理解。建兴十二年(234年)诸葛亮病逝五丈原后,杨戏转任尚书右选部郎,参与官员选拔,其政治影响力从执行层转向决策层。这种仕途跃升,既源于个人才干,更得益于诸葛亮”唯才是举”的用人方针。

二、权力中层:蒋琬时代的平衡术

蒋琬执政时期(234-246年),杨戏迎来仕途黄金期。作为大将军府东曹掾,他掌管二千石以上官员的升迁考核,这种人事权力的赋予,凸显蒋琬对其行政能力的信任。延熙元年(238年)蒋琬开府治事,杨戏再升南中郎参军,兼领建宁太守,成为镇守南疆的军事要员。

在南中任职期间,杨戏展现出文武双全的特质。他既需处理少数民族事务,维持”不毛之地”的稳定,又要防范曹魏南侵。这种复合型能力,使其成为蒋琬平衡益州派与荆州派的关键棋子。当蒋琬试图将治所迁至汉中时,杨戏的南中经验成为重要参考,这种跨区域的政治历练,奠定了他在蜀汉中后期的独特地位。

三、性格棱角:文人的傲骨与政治困境

杨戏的性格特质在《三国志》中被概括为”商略,意在不群”。这种疏阔简略的作风,在蒋琬时代转化为政治优势——当他人诬告其对蒋琬”傲慢”时,蒋琬却以”人面不同,其心如一”的智慧化解矛盾,认为杨戏的沉默是坦诚的表现。

但对故旧的忠诚,又展现出其温情一面。巴西韩俨因病废顿、黎韬因品行不端被免职,杨戏仍”经纪振恤,恩好如初”;当世人贬低谯周时,他独称”吾等后世,终自不如此长儿也”。这种不随波逐流的品格,使其在益州士人中享有威望,却也埋下政治隐患。

四、权力博弈:姜维时代的悲剧终章

延熙二十年(257年),杨戏随姜维出征芒水,这场战役成为其仕途的转折点。作为北伐战略的坚定反对者,杨戏在酒后对姜维”多有傲弄之辞”,这种文人式的直率,触碰了姜维”外宽内忌”的敏感神经。当姜维独掌军权后,立即指使有司弹劾杨戏,将其贬为庶民。

这场政治清洗的深层原因,在于杨戏代表的益州本土势力与姜维代表的北伐派的矛盾。作为蒋琬政治遗产的继承者,杨戏在人事任免上的影响力,对姜维构建军事独裁构成威胁。其被贬标志着蜀汉后期”益州派”与”荆州派”矛盾的公开化,也预示着政权内部凝聚力的瓦解。

五、历史回响:文臣的镜像与启示

杨戏的悲剧在于,他既未完全融入荆州派主导的权力核心,又难以代表益州派形成独立政治力量。其撰写的《季汉辅臣赞》,对五十四位蜀汉君臣的精要评价,既是对历史的记录,也是对自身政治立场的宣示——在这篇被陈寿收入《三国志》的赞文中,对姜维的评语隐晦而克制,这种写作策略本身即是一种政治表态。

当景耀四年(261年)杨戏郁郁而终时,蜀汉政权已步入末路。三年后,姜维在剑阁的坚守终成泡影,刘禅献城投降。回望杨戏的人生轨迹,这位文臣的沉浮恰似蜀汉政权的缩影:既有诸葛亮时代的理想主义光辉,也难逃后期权力斗争的泥淖。其”意在不群”的性格特质,最终在专制集权的浪潮中化为历史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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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智联姻与时代重负:诸葛亮46岁得子的历史解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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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00年,27岁的诸葛亮迎娶荆州名士黄承彦之女黄月英,这场被乡邻戏称为“莫作孔明择妇,正得阿承丑女”的婚姻,却在26年后才迎来首个亲生儿子诸葛瞻的诞生。这段跨越四分之一世纪的时间差,既非单纯因黄月英外貌“黄头黑面”所致,亦非诸葛亮刻意推迟生育,而是政治联姻、家族责任与时代动荡交织的必然结果。

一、政治联姻:超越外貌的家族棋局

黄月英虽因《襄阳耆旧记》中“身有丑女,黄头黑色”的记载被贴上“丑女”标签,但她的婚姻价值远超外貌。作为荆州豪族黄承彦之女,其母蔡氏出身襄阳望族蔡氏家族,与荆州牧刘表之妻、水军大将蔡瑁之妹为亲姐妹。这场联姻使诸葛亮瞬间跻身荆州权力核心——刘表成为其姨父,蔡瑁成为舅舅,水镜先生司马徽因与黄承彦的交情成为其引路人。

历史细节显示,诸葛亮早年“三岁丧母,八岁丧父”,随叔父诸葛玄流落荆州,16岁又成孤儿。与黄氏联姻不仅解决生存困境,更通过蔡氏家族的网络获得“卧龙”声名。黄月英的才华更是联姻的加分项:她发明的木狗、木虎、木人等机关术,直接启发了诸葛亮后续的木牛流马、诸葛连弩等军事发明。这种“才堪相配”的婚姻,远比单纯的美貌更具战略价值。

二、生育困境:医学局限与家族责任

尽管联姻带来政治红利,但子嗣问题始终困扰诸葛亮。史载其长子诸葛瞻生于227年,此时诸葛亮已46岁,黄月英年龄更大。结合古代医学条件,高龄生育风险极高,且存在多种可能性:

早期子嗣夭折:古代婴儿夭折率超40%,诸葛亮可能曾有子女但未存活。

基因不合问题:黄月英若存在生育障碍,诸葛亮作为政治人物需延续香火,纳妾成为合理选择。诸葛亮在给李严的信中提到“妾无副服”,暗示纳妾事实,但妾室可能也未成功生育。

女儿未被记载:重男轻女时代,史书多记男性后裔,诸葛亮或曾有女儿但未留名。

过继兄长诸葛瑾之子诸葛乔,既体现家族责任,也侧面反映生育压力。直至蜀汉政权稳定、刘备托孤后,诸葛亮才将生育提上日程,诸葛瞻的诞生恰逢其时。

三、时代重负:从颠沛到北伐的精力分配

诸葛亮的人生轨迹深刻影响生育节奏:

创业阶段(207-214年):辅佐刘备夺取荆州、益州,长期奔波于战场与外交,无暇顾及家事。

治国阶段(214-223年):任蜀汉丞相后,推行屯田制、修法度、联吴抗曹,每日“自校簿书”,精力全数投入国事。

北伐阶段(228-234年):五次出祁山,发明木牛流马解决粮运难题,研发诸葛连弩增强战力,甚至亲自监督兵器生产。这种高强度工作状态下,生育必然让位于国家责任。

政治考量亦起作用:作为托孤重臣,无子嗣状态可消除刘备疑虑。223年刘备临终托孤时,诸葛亮若已有强盛家族,或引发权力制衡担忧。待刘禅继位、政权稳固后,生育子嗣才成为安全选择。

四、历史启示:个人命运与时代洪流的共振

诸葛瞻的诞生,是诸葛亮将个人生命融入蜀汉兴亡的缩影。他46岁得子,既因医学局限与家族责任,更因时代要求其将全部精力献给“兴复汉室”的理想。这种选择,在三国群雄中并非孤例:曹操25岁生曹丕,司马懿41岁生司马师,均反映战乱时代精英的生育困境。

黄月英在此过程中扮演关键角色:她以机关术支持北伐,用“诸葛行军散”减少士兵伤亡,更以贤内助身份管理家务,使诸葛亮能“鞠躬尽瘁”。两人的婚姻超越外貌与情感,成为政治智慧与家庭责任的完美结合。

当234年诸葛亮病逝五丈原时,8岁的诸葛瞻尚需时间成长。这位被父亲寄予“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遗志的后代,最终在263年绵竹之战中殉国,延续了诸葛家族忠贞的基因。这段跨越46年的生育历程,最终在历史长河中定格为智慧、责任与牺牲的永恒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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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递冤状民女上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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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人座上吩咐:“暂且退堂。少时那女子传来,禀我知道。”下面答应。又想一阵,大人退进屏风去了,不必再表。

且说承差王明,奉大人之命,去传东街上的富全之妻进衙问话。他不敢怠慢,迈步如梭,径奔东而来。不多一时,来到土地庙,举目一瞧,果然南边有几棵枣树;又往北一看,真有个青石灰小门楼。看罢,走到门楼底下站住,往上一看,果然门上贴着一道黄符。王明看罢,说:“坛子里吹不噔——有音。刘罗锅子怎么知道这个底细?莫真的他有些个鬼谷麻糖的,倒要小心。”说罢,用手拍门,叭叭连声响亮。

且说佳人白翠莲,房中正坐,忽听门声响亮,说:“青儿,你去瞧瞧,有人叫门,只怕是你姐夫他们回来了。”众位明公想理:这个小家主儿的院子可有多深?白氏屋内与青儿说的话,承差王明在街门口站着,白氏的言词句句他都听见咧!心中早有鬼吹灯咧!

且不说王明在门外等候,且说青儿闻听他姐姐之言,不敢怠慢,迈步翻身,两只鲶鱼脚,唧哩咕咚来到了街门的跟前站住,望外开言,说:“谁拍我们家门哪?”承差王明说:“我呀!给你们家大爷带个信来咧。”青儿闻听,说:“等等罢,我去告诉我姐姐去。”说罢,高声往里跑,说:“姐姐,我姐夫他们带了信来咧!”白氏闻听,说:“既然如此,把那一位请进来见我。”青儿翻身往外走,来到了街门以里站住,眼望承差,开言说:“那一位大爷,我姐姐请你哪,里头坐着呢!”说罢,青儿在前,承差在后相跟,登时来到屋内坐下。白氏说:“青儿,倒茶。”青儿答应一声。

且说承差观看那女子容貌,是怎生的打扮。

承差王明留神看,打量佳人俏芳容:乌云巧挽真好看,发似墨染一般同。两耳藏春桃环佩,杏眼秋波水灵灵。芙蓉粉面丹霞嫩,小口樱桃一点红。两道蛾眉如新月,因开口,瞧见那糯米银牙在口中。十指尖尖如春笋,玉腕上,两个镯子绕眼明。万卷书文儿别住顶,旁边插着一丈青。

腰如杨柳迎风舞,金莲三寸绣鞋红。虽然是,浑身上下穿粗布,那一宗,雅淡梳妆动人情。说什么西施王嫱女,貂蝉要比也不能。王明看罢直了眼,歪着脖子不转睛,腹中暗自来说话:“这一个,小样儿真可人疼。但得与我成夫妇,‘救苦观音’念万声,辞了差使家中坐,要想我出门万不能。”女子观瞧这光景,不由怒气朝上攻,说道是:“既有书信拿来看,兀自发呆主何情?”王明心中正打算,忽听女子把话言。半晌还过一口气,带笑开言把“娘子”

称:“奶奶留神听我讲,有个字帖一看你就明。”说着怀中掏出票,刘大人,硃笔标了个通点红。女子接过从头看,就只是,人命干连那一宗。上写着:“速传白氏进衙中,本府立等问分明。”佳人瞧罢递过去,说道是:“大人票到我敢不遵?上差少容奴打点,一同进府辩分明。”佳人说罢不怠慢,梳妆匣,取出一块帕乌绫,两手一抖头上戴,回手把,素罗白裙系腰中。收拾已毕又讲话:“上差留神请听明:略容片时奴写状,刻骨难忘爷上情。”

白氏佳人说:“上差少容片时,待奴写一张鸣冤的状词,好一同进府见大人鸣冤。”承差这一会贪看女子的貌美,巴不得多看一会儿再没有不依的咧。说:“娘子,既然如此,就快写罢。”女子闻听,慌忙打妆奁之内拿出笔砚,放在桌儿上面,研得墨浓,添得笔饱。白氏提笔,唰唰唰,连真带草,顷时之间写完了状子,掖在袖内。王明在一旁观看,乐了个事不有余,说:“不但美貌无双,而且一笔的好字,真真的少有。像我王明,活了这么三十岁,今我才开了左边的右眼咧!”忽又听那女子开言说:“上差,咱也走罢。”王明听说,无奈何,他才站起身来,故意要威唬这女子哀怜央求于他,他这心眼里才一乐,要美这么一美,故意的“唏留哗啦”,把锁子掏将出来咧。说:“娘子,把这个东西略戴一戴。”刘大人并无叫他锁拿,他心里想着叫白氏佳人央求他,他好送个空头人情。那知这女子深明大义,绝好的才智,瞧见票上写着“传唤”,并不是锁拿,这如今差人要把他上锁,就知道是公差的假局子。女子想罢,眼望王明讲话,说:“上差,把锁递与我,奴家自己戴上就是了。王法敢不遵吗?”王明闻听,拉不回钩咧!只得递过去了。

佳人接过,自己戴上,这才迈步翻身,出门而去。白氏回头说道:“青儿,好生看守门户,奴家进府见大人鸣冤。”青儿答应,不必再表。

且说承差王明,带定白氏佳人,穿街越巷,不多时来至了府台的衙门。王明打进禀帖,刘大人闻听把白氏传来咧,立刻升堂。刚然坐上,忽见承差王明跪在下面,说:“大人在上,小的王明奉大人之命,把东街上土地庙东边那女子传到咧。回大人得知。”刘大人座上吩咐:“带将进来!”“是。”王明答应,翻身出衙而去。来到女子的跟前站住,带笑开言,说:“娘子,见官府咧,须把这锁摘将下来,好跟我去见大人哪。”白氏闻听,说:“上差,私下开锁可不能。等着我见了你们大人再说就是咧。”王明闻听女子之言,说:“干妈呀,叫你今可顽着了我咧!”说不的,只得带进他去。说罢,王明在前,女子在后,进角门,登时来到堂前。佳人跪在下面,承差打千说:“小的王明,把白氏女子传来。”刘大人上面一摆手,王明站起一旁伺候。忠良座上留神往下一看,瞧见是戴着锁,大人说:“王明。”“有,小的伺候。”“叫你传唤,为何戴锁呢?”王明说:“回大人,他要戴吗。”忠良又眼望女子,讲话说:“你为何要戴锁呢?”女子见问,说:“大人在上,差人调戏奴家,奴家不允,他就把奴锁上咧。”刘大人闻听,冲冲大怒,说:“好一个可恶的奴才!”吩咐:“把王明拉下去,重打四十!”这一声答应,不容分说,把王明拉下去,按在丹墀,把眼子打得是一撮一撮的,把他的那股穷色,也打回去这清官座上留神看,打量女子这形容:一条乌绫头上罩,素罗白裙系腰中。蛾眉紧锁带烟柳,双膝跪在地平川。

年纪未有三十岁,不过在,二十六七正年轻。大人瞧罢时多会,认得是,算过命的女俊英。座上开言朝下问:“那女子,抬起头来看分明。你的事情我知晓,这内中,几条人命不非轻!”白氏闻听抬头看,认得是,算命罗锅那先生。就知道,大人改扮去私访,忠良报国为民情。佳人看罢不怠慢,磕头尽礼在平川,说道是:“犯妇无知瞎了眼,望大人,贵手高抬把我容。”说着掏出那冤状,十指尖尖双手擎:“望大人秉正从公办,犯妇女,并非怕死赴幽冥。

但只是,儿夫上了句容县,未回转,他不晓其中就里情。

奴有心,昨日就要寻自尽,怕的是,夫主回家扑个空。奴死也是含冤鬼,被这囚徒把我坑。内中情由难出口,大人瞧状自然明。”忠良听罢前后话,眼望那,左右开言叫一声:“快些接状本府看,好辨那,浑者浑来清者清。”书吏闻听不怠慢,迈步翻身往下行。接过女子那张状,刘大人,用手接来看分明。

第三十章 人间惨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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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帝铁青着脸色,良久,方自沉声道:“你将灵光与藻儿之事,托付给谁,那人此刻在哪里?”

    铁中棠道:“他便是我大哥云铿,此刻在王屋山下。”

    夜帝低喃道:“王屋山……”突然振衣而起,大声道:“你我两人之脚程,此刻赶去还来得及阻止于他。”

    铁中棠大喜道:“老伯也要赶去么?”

    夜帝叹道:“除了日后亲口之言,别的事本无法令我出此洞窟一步,但这件事……这件事……”

    跺了跺脚,厉声道:“这件事我却是非去不可!”

    当下大声呼唤,将少女们都唤了进来。

    珊珊睡眼惺忪,道:“什么事?又要添酒了么?”

    夜帝道:“添什么酒,准备行装,我要走了!”

    “我要走了!”这四个字,少女们听来,当真宛如霹雳一般,瞬眼之间,她们的面色都已变了。

    珊珊颤声道:“走……有什么事么?”

    夜帝厉声道:“自然有事!”

    珊珊道:“什……什么事?”

    夜帝怒道:“不必多问,快去整治行装,快!快!”

    这老人一生行事,潇洒从容,但此刻心神实已大乱,否则又怎会有如此暴躁的脾气?

    但少女们又怎知他的心事。

    十年以来,夜帝对她们都是那么温柔,从来有过改变,但却在此刻突然变了,变得如此疾言厉色。

    她们做梦也想不出这是为了什么,一时之间,你瞧着我,我瞧着你,目中都已泛出了泪珠。

    珊珊含着眼泪垂首走了出去,但走到门外,又不禁回过头来,道:“你……你此去可还回来?”

    夜帝见到她们如此神情,心头又不觉大是不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你们放心,我自是要回来的。”

    翠儿道:“什……什么时候回来。”

    夜帝默然半晌,道:“我也不知道,但想必不致太久。”

    少女见他竟不愿说出回来的日子,神色更是悲戚,珊珊道:“你……你不能将我们也带去么?”

    夜帝叹道:“这件事……你们个能去。”

    珊珊流泪道:“什么事?为什么我们不能去?”

    夜帝满心焦急,此刻又忍不住暴怒道:“莫再问了,不能去就不能上,再问还是不能去!”

    少女们身子颤抖,不等他话说完,齐都以手掩面痛哭着奔了出去。

    她们在这里已度过了十年安闲而平静的日子,这突来的打击,实令她门无法忍受,有几个方跑出门外,身子摇了两摇,竟生生晕厥过去。

    铁中棠也不禁瞧得满心酸楚,暗叹息,他自也知道这老人的苦衷,委实不能将此行的原因说出口来。

    夜帝扭转了头。面向石壁,看也不看那些少女一眼,但面色之沉痛,已俳任何言语所能形容。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间,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大震,将这石窟都震得不住劝摇起来。杯盘碗,哗啦啦落遍一地。

    夜帝面容骤变,惊呼道:“什么事?”转身一惊而出。

    铁中棠急急相随,穿过几间石,便有一股硝火之气扑面而来,四下石屑纷飞,当真有如山崩地裂一般。

    珊珊、翠儿、与那个杏衫少女敏儿,自石硝烟火中缓缓走出。三人俱是发譬蓬乱,面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敏儿痴痴笑道:“你们抛下我们,你也走下成的!”

    夜帝须发皆张,一把抓住了珊珊,厉喝道:“怎么了?”

    珊珊亦是满面痴笑,我们已用以前开辟这洞府时未用完的炸药,将出去的那条秘道炸毁了!”

    铁中棠身子一震,大骇道:“炸……炸毁了?”

    翠儿痴笑道:“不错!炸毁了!什么人也莫想出去、我们为你牺牲了一切,你也该陪着我们。”

    夜帝大喝一声,反手一掌打在珊珊脸上,珊珊却仍然痴痴笑道:“你打我,你也走不了……”身子一软,突然倒了下去。

    少女们放声惊呼,夜帝连连顿足,这其间唯有铁中棠还能保持冷静,心念一转,大声道:“小侄方才入洞时,并未将外面石笋阖起。”

    夜帝精神一振,大呼道:“不错,快去!”两人先后急掠而出,将少女们的痛哭与惊呼俱都抛在身后。

    哪知地道尽头,那唯一的出口,不知在何时,竟也不知被谁阖起来了,岩洞中一片漆黑,哪有一丝光亮?

    仅存的出路又被封锁,唯一的希望又告断绝……

    铁中棠纵是铁打的金刚,此刻身子也不禁起了一阵颤抖,只觉手足冰冷,双膝发软,几乎便要扑地跃倒。

    突听夜帝暴喝一声,惨厉的喝声中,他身子已平地拔起,接连两掌,向那出口处的山岩击了过去。

    这两掌正是名震天下的夜帝毕生功力听聚,其力道之强猛,其声势之惊人,又岂是任何文字所能形容。

    但闻一声惊天动地的大震,四面山壁都为他这一掌之威所震慑,顿时四下回声如涛如浪,良久不绝于耳。

    只是回音过话,山岩仍无恙,这一掌之威却可霸绝人间,却终是不能与大地自然之力相抗。

    这历经时代之变迁,日受海涛之摧打,已被磨炼得坚逾精钢之山岩,又岂是任何人力所能摧毁?

    夜帝身形起伏不停,双掌接连发出,片刻间又击出十余掌之多,所有的气力,还是空费。

    到最后,这人间霸主,终于还是绝望,仰天惨号一声,扑地倒了下去,以首顿地,欲哭无泪。

    一阵光亮自后面照了过来,翠儿与敏儿手持火把,自曲道间转出,火光照着她们苍白的面容,照着她门面上晶莹的泪珠,照着夜帝蜷曲在地上的身子,照着他苍苍白发,满额鲜血……

    这绝代之雄,此刻竟被完全击倒,世上又有哪一种光亮,能照得出他心中的绝望与哀痛。

    铁中棠热泪盈眶,不忍再去瞧他,悄然转首,只见石地之上,零乱散落着一些肉脯食物。

    只听翠儿颤声道:“那老婆子下次送饭来时,便会将秘道打开来的,你……求求你莫要……莫要伤心好么?”

    铁中棠道:“下次再也不会有人送饭来了。”

    翠儿道:“为……为什么?”语声不但颤抖,且已嘶哑。

    铁中棠黯然道:“那老婆子昨夜送饭来时,瞧见石笋已开,朱老伯又不知去向,自然以为他老人家走了。”

    他目光扫观散落满地的食物:“瞧她将食物落了一地,显然心头亦是大为惊惶,只怕她也找寻了一会,才失望而去,随手便将出路紧紧封死,好只当岩窟中己无人了。自然不会再来了。”

    这些令人听了更伤心绝望的话,他本不该说的,但面对夜帝如此非常之人,与其将话忍在心里,还不如说出得好。

    忽然间,一阵凄厉的笑声传来。

    珊珊厉声惨笑道:“封死最好……永远没有人来最好,我们要活,便活在一起、要死,也要死在一起!”

    笑声不绝,珊珊已披散着头发,被少女们拥着赶来,她玉面已红肿,明媚的双目也哭红了,看来实是凄楚动人。

    但铁中棠瞧见这罪魁祸首,却忍不住一股怒火直冲心头,厉声道:“你可知他老人家是为何要出去么?”

    珊珊嘶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说为什么?”

    铁中棠大喝道:“为的是……”

    “为的是”三个字喝出,语声突然断绝,再也说不出话来,只因这件事委实是惨绝人寰,又有谁能说得出口?

    哪知夜帝却突然翻身跃起,目光逼视着珊珊,口中一字字缓缓的道:“你要知道为什么?好!我来告诉你。”

    他额角已被自己撞裂,宽阔的前额上流满了鲜血,他那充满绝望与悲愤的双目,却比鲜血还红。

    珊珊直被他这种目光瞧得心胆皆寒,忍不住退后两步。

    夜帝那凄厉的语声,已接口道:“我要出去,只因我若不能立时赶去王屋山,我的亲生女儿,便要与我的亲生儿子成婚了。”

    他说得虽然简短,但其中包含着的是何等悲惨的故事,无论任何人听了,都能了解,都要心碎。

    少女们忍不住都嘶声惊呼出来,有几个身子已是摇摇欲倒。

    珊珊以手掩口,痴痴的望着夜帝,痴痴望了半晌,颤声道:“你……”一个“你”字出口,便又晕厥过去。

    翠儿与敏儿被惊得呆了半晌,突然扑地跪下,颤声道:“我……我对不起……”一语未了,齐都放声痛哭起来。

    后面的少女,也跟着跪满一地,跟着放声痛哭,一时之间,大地仿佛已布满了这种凄惨的哭声。

    铁中棠只觉肝肠俱断。

    夜帝已是泪流满面,突然仰大狂笑道:“你们哭什么,我不怪你们;这……这只是上天在惩罚我的罪孽……”

    凄厉的笑声突然中断,威猛的身形再次跌倒。

    苍天呀苍天,你纵要惩罚他的风流罪孽,但这惩罚却也未免过份了些……太过份了些……

    铁中棠横抱着夜帝的身子,穿过那跪伏在地上痛哭着的少女,穿过那寒气森森的曲折地道,走回了石室。

    他石像般的面容,已布满泪珠……这泪珠在他那坚定的轮廓上,更显得分外晶莹,分外夺目。

    石室依旧,但那些华丽的陈设,此刻也都似失去了原有的光彩,唯一阵阵刺骨的寒气,逼人而来。

    铁中棠以珍贵的皮裘盖住了夜帝的身子——皮裘虽珍贵,却又怎能挡得住那刺骨的寒意?只因他已冷到心底。

    突然,又是一阵惊呼传来。铁中棠面色立时惨变,这铁打的人儿也会变色,只因他所受的打击委实已经太大了,他已无力再承受别的打击。

    但打击还是来了,随着少女们的步履奔腾声、哀号痛哭声传过来:“珊……珊姐撞岩自尽了!”

    铁中棠身子一震,颓然跌坐。

    少女们抱着珊珊奔来,珊珊俏丽的面容,此刻已是血肉模糊,口中犹在呻吟着:“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铁中棠一跃而起,大声道:“她还未死,快救她!”

    珊珊道:“谁……谁敢救……救我?我不想活了!”

    突然一个沉厉的话声道:“你不想活,我也要你活!”原来夜帝已不知在何时醒来,翻身坐起。

    少女们痛哭着扑倒在他足下,齐声哀号:“你……你把我们都杀了吧……我们都不想活了。”

    铁中棠悄然拭泪,悄然后退。

    夜帝突然大喝一声:“站住!谁要你走的?”

    铁中棠垂首道:“小侄实不忍……”

    夜帝厉声狂笑道:“如此悲惨之境,全因你来才造成的,你纵然不忍,却也只有在此看下去。”

    铁中棠怔了一怔,哑声道:“全……全因小侄……”

    夜帝大喝道:“若非你来,我全不知此事,怎会有此刻之悲痛,我若不好生惩罚于你,实是心有不甘。”

    这道理实是不通之极,但此时此刻,铁中棠怎样辩驳,唯有俯首道:“老伯要小侄怎样,小侄万死不辞。”

    夜帝厉喝道:“真的?”

    铁中棠道:“若有虚言,天诛地灭。”

    夜帝道:“好!我要你在三月之内,尽得我武功真传,你若学不会,我立刻便要取你性命。”

    铁中棠又自一怔,亦不知是惊?是喜?

    夜帝大喝道:“还有,我要你三个月后,立即出去!”

    铁中棠俯首道:“小侄必定设法……”

    夜帝怒喝道:“谁要你设法,我自有办法,那山隙虽被炸断,但绝对不会断死,有三个月的时间,还不能通开么?”

    铁中棠不禁大喜,但心念一转,想到三个月后,朱藻与水灵光势必已成亲,立时又不禁为之心痛如绞。

    夜帝面向少女,沉声道:“你们若觉对我抱憾,便将在这三个月里,设法打通那炸毁之山隙。”

    语声顿止,目光又自闪电凝注铁中棠,一字字沉声道:“你出去后,我要你设法寻着那朱藻与水灵光两人……”

    铁中棠心头突然一寒,颤声道:“做……做什么?”

    夜帝霍然转过头去,嘶声道:“你已立下重誓,完全听命于我,是么?”嘶哑的语声中,竟似已生杀机。

    铁中棠惊怖欲绝,道:“是……但……”

    夜帝厉声道:“好,重誓己立,永无更改!”突然大喝一声,喝声有如霹雳,夜帝长身而起,双目之中,光芒有如雷轰电闪,摄人魂魄,口中嘶喝道:“我万万不能容他两人并存在世上,我要你将他两人斩于刀下。”

    少女们骇极惊呼,铁中棠已立时晕倒。

    王屋山下,再生草庐中,红烛双燃,喜气洋溢。

    云铿已御下青袍,换上吉服。

    那一身粉红衣衫的易明,上上下下瞧了他几眼,忽然咯咯娇笑道:“不想云大哥换了衣服,竟变得如此漂亮了。”

    云铿笑道:“漂亮的还是你,只是……只是……”

    易明跺足道:“只是什么,快说呀!”

    云铿道:“只是你换了这身粉红衣裙后,名字也要改上一改才是,再唤‘翠燕’两字,已是名不符实了。”

    易明转了转秋波。道:“你瞧该叫什么才合适?”

    云铿故意沉吟半晌,缓缓道:“粉燕……不好,粉仙子……也太俗……嗯,不如就叫粉红豹吧!”

    易挺拍掌大笑道:“妙极!吵极!她那两只爪子,倒也和母豹子相差无几,只是却又比豹子刁蛮得多了。”

    易明娇喝着扑了上去,道:“你……你骂人……我抓死你……”纤纤十指,往易挺抓了过去,果然与豹爪相似得很。

    易挺连连闪避,道:“莫找我,又不是我说的。”

    易明顿足娇嗔着道:“不来了,你们一起欺负我,我……我只当云大哥是个好人,哪知也是个坏东西。”

    “坏东西”三字出口,她自己却又不禁嫣然失笑。

    大笑声中,忽听山坡下有人大喝道:“易老弟!易大妹子!你们可是在上面么?”呼声嘹亮,中气充足。

    云铿道:“谁?”

    易明眼珠一转,笑道:“听声音像是盛大哥,我去瞧瞧。”一面娇呼“来了”,一面奔了出去。

    山坡上三马并骑而立,马上人衣衫色彩鲜艳,有蓝有紫,有黄有黑。在日光下看来,耀眼已极!

    易明目光一扫,拍手笑道:“好呀,全来了……易挺,你快出来瞧瞧呀,看是什么人来了?”

    易挺带笑奔出,道:“我早瞧见啦……”

    一言未了,山坡下五人已翻身下马,急奔而上,五个人三男两女,身法俱是迅急轻快已极。

    易明两只手,左手抓住了一个翠碧衣衫身材娇小的少妇,右手抓住了一个蓝衣蓝裙柳眉凤目的绝美少女,又是顿足,又是娇笑,道:“告诉我,快告诉我,你们怎会也找来了?”

    那碧衣少妇娇笑道:“还说呢!咱门先找去你家,你们兄妹都不在,打听了老半天,你们家那个老人才肯说出你们在这里。”只见她面如满月,体态丰腴,说起话来,嘀嘀咕咕的不停,正是碧月剑客孙小娇。

    易明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咱们正愁喝喜酒的客人不够,你们赶来了,莫非你老还就闻到洒味了么?”

    孙小娇道:“我又不是狗鼻子,哪有那么灵……”忽然发觉这岂非自己在骂自己,红着脸去哈易明的胳肢。

    易明一面躲闪,一面娇笑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又不是我……哎哟,痒死了,柳姐姐,救救命呀!”

    那蓝衣少女只是微笑旁观,既不插口,更不插手。

    她容貌虽然绝美,面上虽带微笑,但眉宇间却似似有一种说不出的冷寞之意,当真是艳如桃李,冷若冰霜。

    那边易挺也迎着了一条紫衣大汉,一条黄衣黄冠的硬长汉子,还有个全身衣衫漆黑如墨,面色却苍白如雪的少年。

    黄冠道人自是与孙小娇秤不离锤,锤不离秤的黄冠剑客钱大河,而那紫衣大汉赫然却是紫心剑客盛存孝。

    易挺握手寒暄,又笑道:“诸兄远道而来,固出小弟望外,盛大哥居然也会远道而来,小弟简直是大吃一惊了。”

    钱大河笑道:“还有要你奇怪的,连咱们也是被盛大哥约来的,你想不到吧?”此人笑将起来,高冠跟着直动,神情虽然滑稽得很,但笑容却甚是枯涩,似是因为终年难得一笑,是以笑起来也觉不大习惯。

    易挺道:“盛大哥有亲在堂,向不远游,此番孤身一人前来,其中必有缘故,小弟愿闻其详。”

    盛存孝骤见良朋,虽也含笑,但笑容也掩不住他眉宇间的忧郁沉重之色,果然仿佛有许多心事。

    他压低声音,沉声道:“愚兄此番前来相约各位贤弟,便是奉了家慈大人之命,是以昼夜兼程赶了来。”

    易挺诧声道:“盛老伯母相召,却又不知为的何事?”

    盛存孝语声更低,道:“贤弟久在家居纳福,自然有所不知,今日之江湖,已是风涛险恶,满伏危机,非但久绝红尘之一些绝代高手此番都已倾数而出,甚至那名声仅次于日后、夜帝之雷鞭……”

    易挺忍个住脱口道:“雷鞭老人也出山了么?”

    盛存孝道:“正是,此老一出江湖,便惹出了无穷风波,竟与日后座下之使者发生冲突,声言定要一闯棠春岛。”

    易挺耸然变色,忍不住又自脱口道:“常春岛岂是凡人们能擅入,此老纵然武功绝世,此番只怕也要有去无回。”

    盛存孝叹道:“此老性情之孤做倔强,贤弟也该耳闻,他若要去,又有谁能拦阻?愚兄本也要追随于他……”

    易挺失色道:“盛大哥,你可千万去不得!”

    盛存孝道:“他非但定要愚兄追随,而且还要家母与黑星天、白星武等人相随前去,一行人中,还有个扎手人物……”

    易挺道:“谁?”

    盛存孝长叹了口气,一字一字道:“风梭风九幽!”

    易挺身子一震,竟被惊呆了。

    盛存孝道:“愚兄又何尝不知此行之险恶,但事已至此,只好打算将性命交付于他,哪知……唉!幸好雷鞭老人虽然神通广大,但海上航行数日,却也寻不着常春岛所在之地,只有失望而返。”

    易挺这才松了口气,展颜笑道:“但闻海外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凡夫俗子,自然是寻它不到的。”

    盛存孝道:“人虽已返,事却未毕,到了岸上,家母便令我前来邀约各位贤弟,以助声势。”

    他沉重的叹息一声,接道:“愚兄本不愿惊动各位贤弟,但家母之命,又不敢违,唯望贤弟瞧在昔日之情,唉……”

    长叹一声,垂首无语。

    这忠义凛然之英雄汉子,此来显见并非出自本意,只是他的孝心,却能使他做任何一件他本不愿去做的事。

    易挺沉吟半晌,缓缓道:“此行必定甚是凶险,而且有些师出无名,若是换了别人来约,小弟只怕难以从命。”

    语声顿处,忽然仰天一笑,大声接口道:“但盛大哥你来么……要小弟水里走,小弟便水坐走,要小弟火里走,小弟便火里去……”话未说完,盛存孝已是热泪盈眶,一把捉住易挺的手掌,久久说不出话来。

    突听云铿放声呼道:“贤弟要到哪里去,你可千万走不得,千万要将你这些位朋友一起约来喝杯喜酒。”

    他只听得易挺说话中最后一个“去”,便当易挺要走了,连忙大呼着奔了出来,要强行留客。

    易挺忍不住展颜一笑,呼道:“小弟万万不会走的。”

    转首向盛存孝笑道:“小弟必随大哥前去为盛老伯母效劳,但盛大哥今日却必定要先喝小弟一杯喜酒。”

    盛存孝膛目道:“贤弟你大喜了么?”

    易挺失笑道:“大哥且莫管是谁的吉日,且喝了喜酒冉说。”竟不由分说拉着盛存孝、钱大河等人便走。

    那边易明也早已拉着孙小娇与蓝衫少女走上山坡,这些少年男女共有七人,一个个非但笑容爽朗、神情明快,就连衣衫的颜色,亦是明朗鲜艳已极,不问可知,这自然就是近年方自崛起江湖,声名便己震动武林的彩虹七剑了。

    彩虹七剑气味相投,情如手足,只是平日分散四方,极少相见,今日竟能不期而合来喝这杯喜酒,确属一大盛事。

    但易挺兄妹却也未免太粗心大意了些,竟忘了此间主人乃是铁血大旗门下,盛存孝却是他不共戴天的仇家子弟。

    等到客人入门,易挺兄妹蓦地想起此事,却已太迟了。

    兄妹两人,你瞪我一眼,我瞪你一眼,正在彼此埋怨,云铿已笑道:“佳客远来,贤弟怎么不为我引见引见?”

    易挺干咳一声,道:“这……这位……”

    易明已抢着道:“我这位最最漂亮的姐姐,就是蓝凤剑客柳栖梧,她的飞风十八剑,江湖中谁不知道!”

    蓝衣少女一面含笑作礼,一面偷愉瞪了易明一眼,那妩媚而又冷锐的眼波中,有些责怪,也有些欢喜。

    易明娇笑着接道:“漂亮的姐姐,自然要有个英俊的姐夫才能相配.这些人里面谁最英俊,谁就是墨龙剑客龙坚石。”

    易挺道:“我!”

    易明道:“哎哟,好不害臊,你……你配么?”一手拉着孙小娇,两人一直笑得直不起腰来。

    云铿目光凝注那黑衣少年,抱拳道:“这位当是龙兄?”

    黑衣少年亦自抱拳道:“不敢,在下龙坚石。”

    此人虽是面容苍白,神情冷削,但明锐的目光中,却有一种英姿飒爽之气,教人不得不另眼相视。

    云铿目光左右瞧了几眼,不禁喟然叹道:“游龙飞凤,双龙连壁,今日一见,果然是珠联壁合,名下无虚!”

    易明娇笑道:“我这位柳姐姐与龙姐夫,表面上看来,虽然是一个冷冰冰,一个冰冰冷,两人在一起,好像三天三夜不说话都没关系,其实呀,两人却是爱得发狂,一时一刻都不能分开。”

    孙小娇笑骂道:“疯丫头,别再乱嚼舌头了……这些情呀爱呀的话,也是你这未出嫁的大姑娘能说的么?”

    易明道:“你瞧。我一夸赞别人,我们的孙姐姐就吃醋了,好,我说,这位孙姐姐,又小巧,又娇嫩……”

    孙小娇道:“鬼丫头,你……你再说!”

    于是两人又是一阵纠缠笑闹,易明娇笑道:“好了,还有两位,一个是孙姐夫,一个就是我们的大哥。”

    她故意又吵又闹,为的只是想在笑闹中将紫心剑客的姓名混过去不提,却不知这又怎能混过去?

    ——少女的自作聪明,虽然可笑,却也是可爱的。

    云铿目光早已凝注在盛存孝身上,口中缓缓道:“如此说来,彩虹七剑今日竟全部到了……”

    易挺暗道一声:“更糟!盛大哥虽不知他是大旗门下,但他却已认出盛大哥来了,这……这怎生是好?”

    大旗弟子与仇家相见,向来必是血溅当场!此刻盛存孝与云铿若是拔刀相见,易家兄妹左有为难,当真不知要怎生是好了。

    哪知云铿竟然微微一笑,接道:“这位兄台气宇不凡,想必就是江湖中第一孝子,武林中第一剑客盛大侠了。”

    神情之间,竟毫无仇恨之意。

    盛存孝全不知对方是谁,自然更是唯有含笑答礼,易挺兄妹心目中必将发生的流血争杀,竟无发生之征兆。

    易挺、易明又惊又喜,反倒不觉呆住了。

    他们自不知铁中棠书信之间,已将那日风雨林中被困,盛存孝仗义放行之事说了出来,还再三夸奖这紫心剑客盛存孝乃是条孝义双全之英雄汉子,铁中棠与云铿非但俱是大旗子弟中最开明之人,而且恩怨最是分明,铁中棠既如此说话,云铿又怎会再对盛存孝有仇恨之心?

    自古以来,英雄与英雄之间,必定惺惺相惜。

    墨龙剑侠龙坚石、紫心剑客盛存孝等人见到云铿如此风采,自不免要请教姓名,探问来历。

    云铿哪肯将姓名说出,只是微微一笑道:“在下本是两财为人,昔日姓名早已忘去。”

    孙小娇眼波流转,娇笑着道:“瞧这位大哥的模样,昔日必曾有段伤心之事,所以连姓名都不愿说了。”

    易明道:“这下可给你猜对了。”

    孙小娇道:“既是如此,你便该好生安慰他才是。”

    易明虽是女中丈大,此刻也不禁红生满颊,笑啐道:“你……你要死了么……”笑着要打,孙小娇早已娇笑着逃到盛存孝身后,喘着气,道:“易小妹总是欺负我……大哥你不管管她么?”

    盛存孝微笑道:“朋友相交,贵在知心,不知姓名,又有何妨?这位兄台既有苦衷,咱们便不必再问了。”

    云铿叹道:“盛兄果是快人,好教在下佩服!”

    再生草庐中本无贺客,此刻加上盛存孝等人,总算可以凑满一桌,当下摆上酒筵,开怀痛饮。

    一桌酒本嫌太少,八个人也不算多,以有了易明与孙小娇两人。还想没有笑话?还想不会热闹?

    于是一向寂寞的再生草庐,此刻便充满了客气,也充满了欢笑。酒过三巡,就连墨龙蓝凤面上都已满带笑容。

    孙小娇卷起衣袖,露出了半截嫩藕的玉臂,娇笑着与易明猜拳赌酒,玉腕上的悲翠镯子,在笑声中叮叮当当的直响,仿佛悦耳银铃。又像是珠落玉盘,输了三拳,她更是眼角含媚,满面春生,娇笑的声音,也更响了,致电后来谁也分不出窨是镯子声像银铃?还是她的笑声?

    忽然间,一个自内堂大步冲了出来,大笑道:“好热闹的场面,定须得算上我一分!”竟是满身吉服的新郎倌到了。

    易明又惊又笑,道:“哎哟,怎么新郎也来了,还未拜天地就冲出来喝酒的新郎信,你们可曾见过?”

    一向江河自如的朱藻,此刻虽是吉服吉帽,全副披挂,但在别人的惊奇喜笑声中。却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持杯大笑道:“你们不笑倒也罢了,你们这一笑,我哪里还憋得住,少不得要来找你们抢酒喝了。”

    云波含笑道:“按照规矩,新郎此刻确是不该出来的。”

    朱藻一把扯开衣襟,大笑道:“规矩礼法,岂是为我辈而设,来来来,且待我先敬各位三杯。”

    当真仰起脖子,连干了三杯。

    桌上虽然俱是平日脱略形迹的江湖豪杰,却也未曾见过如此豪爽狂放的男儿,有谁不肯陪他喝这三杯!

    三杯过后,孙小娇竟突然站了起来。

    她娇躯摇摆,已有些站不稳,双颊之上,更是早已红如胭脂,口中娇唤道:“大家不要动,听我说话。”

    易明吃吃笑道:“酒鬼,谁动了呀,是你自己眼花。”她说别人酒鬼,其实自己也喝了不少,舌头也已有些大了”。

    孙小娇伸出了一根春葱般的手指,指着朱藻,道:“像你这样的人,才是男了汉,我孙小娇最喜欢了。”

    钱大河道:“醉话醉话……坐下坐下……”

    伸手拉她,却被她甩手摔脱了。

    易明格格笑道:“幸好朱大哥今日是新郎倌,否则我们这姐夫的醋罐子真要打翻了。”

    孙小娇眼波乜斜,直瞅着朱藻,道:“你虽不认得我,但我却认得你……钱大河,你莫非已忘了他么?”

    钱大河凝目瞧了朱藻两眼,面上神色突变,手中酒杯“当”的跌了下去:“你……原来是你。”

    孙小娇拍手道:“你瞧,我可没有醉吧,刚才我一眼就瞧出他是谁了……喂,朱大哥,你看我醉了么?”

    别人自不知道,那日在小小少林寺前,钱大河与孙小娇两人早已见过朱藻,也曾领教过朱藻那惊人的武功。

    只是朱藻那日麻衣麻鞋,今日却是满身吉服,钱大河一时竟未认出,一经认出后,自不禁为之惶然色变。朱藻亦自想起这两人是谁了,面色亦自微变,但瞬即大笑逍:“我只道两位乃是新交,却不知原来竟是故友。”孙小娇格格笑道:“钱大河,你发什么呆,变什么脸,咱们与这位朱大哥,既无冤,又无仇,咱们今天能与这样的英雄同桌喝酒,更该觉得高兴才是,来,朱大哥,我夫妻先敬你一杯。”朱藻笑道:“在下正当与贤夫妇立饮一杯。”举杯一饮而尽,钱大河呆了半晌,终于强笑着取过易挺的一杯酒喝了。众人早已瞧出他三人神色间之异样,方自在哈中担心,此刻见了这情况,才不禁松了口气。孙小娇道:“好,朱大哥,咱们酒也喝过了,总算已是朋友,你的高姓大名,总可以说出来让咱们听听了吧!”易明娇笑道:“说出来准骇你一跳,还是莫说吧!”孙小娇道:“不说可不行……”易明道:“好,我替朱大哥说,他就是夜帝之子!”她若不是已喝得有八分醉意,再也不会说出朱藻的身份。如今她既说出来了,别人怎会不耸然变色!孙小娇“扑”的跌在椅上,这:“我的妈呀,我虽早知他是个英雄,可也万万没有想到他会是……会是这么大的英雄,易明,你怎不早些说呀!”这句话虽有醉意,但却也是众人心中俱有之心意,只因众人虽也早知朱藻必非泛泛之辈,却万万不曾想到他竟是夜帝之子。一时之间,众人心头俱不禁有些喘喘不安。笑声也少了,只因“夜帝之子”这四辽名头委实太过吓人。但转念一想,自己今日竟能与夜帝之子同桌饮酒,终究是件值得向人夸耀的荣宠之事。

    再加以朱藻大笑把盏,连声劝饮,众人又不觉渐渐忘去了他那惊人的身份,只记得他是个好客的主人。

    于是心情恢复开朗,笑声更响了。

    易挺转眼四望,不禁暗叹忖道:“看来今日倒端的是个良辰吉日。是以凡事俱可逢凶化吉。这真是朱大哥的运气。”

    他见到两次纠纷,但都在无声无息中消弭于无形,心头自不免在为朱藻与水灵光暗暗欢喜,却不知纠纷若是发生,反倒可阻延这惨绝人寰之悲剧上演,那才是他真正值得欢喜之事。如今纠纷既未发生。一切俱十分顺和,婚礼亦将顺利举行,大家俱是欢欢喜喜,欢喜的背后,却正是人间最大之惨剧。

    欢喜的本是悲惨,悲惨的才是欢喜,这悲惨与欢乐间,关系是如此微妙,如此复杂,身在局外的易挺,又怎能分辨得清?

    非但易挺,就连云铿此刻俱是满心欢悦——小小的风波已过,新人立将成礼,他的心愿,便将完成了。

    于是这两人不禁同时举起杯来,互相祝饮,易挺笑道:“大哥你还不快请新人出来,让他们交拜天地。”

    云铿大声道:“正该如此!”  

金庸·天龙八部 第二十二回 双眸粲粲如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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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汉满肋虬髯,神态威猛,但目光散乱,行若颠狂,显是个疯子。萧峰见他手中一对大斧系以纯钢打就,甚是沉重,使动时开合攻宁颇有法度,门户精严,俨然是名家风范。萧峰于中原武林人物相识甚多,这大汉却是不识,心想:“这大汉的斧法甚是了得,怎地我没听见过有这一号人物?”

那汉子板斧越使越快,不住大吼:“快,快,快去禀千主公,对头找上门来了。”

他站在通衢大道之上,两柄明晃晃的板斧横砍竖劈,行人自是远远避开,有谁敢走近身去?萧峰见他神情惶急,斧法一路路使下来,渐渐力气不加,但拚命支持,只叫:“傅兄弟,你快退开,不用管我,去禀报主公要紧。”

萧峰心想:“此人忠义护主,倒是一条好汉,这般耗损精力,势必要受极重内伤。”当下走到那大汉身前,说道:“老兄,我请你喝一杯酒如何?”

那大汉向他怒目瞪视,突然大声叫道:“大恶人,休得伤我主人!”说着举斧便向他当头砍落。旁观众人见情势凶险,都是“啊哟”一声,叫了出来。

萧峰听到‘大恶人’三字,也矍然而惊:“我和阿朱正要找大恶人报仇,这汉子的对头原来便是大恶人。虽然他口中的大恶人,未必就是阿朱和我所说的大恶人,好歹先救他一救再说。”当下欺身直进,伸手去点他腰肋的穴道。

不料这汉子神智虽然昏迷,武功不失,右手斧头柄倒翻上来,直撞萧峰的小腹。这一招甚是精巧灵动,萧峰若不是武功比他高出甚多,险些便给击中,当即左手疾探而出,抓住斧柄一夺。那大汉本已筋疲力竟,如何禁受得起?全身一震,立时向萧峰和身扑了过来。他竟然不顾性命,要和对头拚个同归于尽。

萧峰右臂环将过来,抱住了那汉子,微一用劲,便令他动弹不得。街头看热闹的闲汉见萧峰制服了疯子,尽皆喝彩。萧峰将那大汉半抱半拖的拉入客店大堂,按着他在座头坐下,说道:“老兄,先喝碗酒再说!”命酒保取过酒来。

那大汉双眼目不转睛的直瞪着他,瞧了良久,才问:“你……你是好人还是恶人?”

萧峰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阿朱笑道:“他自然是好人,我也是好人,你也是好人。咱们是朋友,咱们一同去打大恶人。”那大汉向她瞪视一会,又向萧峰瞪视一会,似乎信了,又似不信,隔了片刻,说道:“那……那大恶人呢?”阿朱双道:“咱们是朋友,一同去打大恶人!”

那大汉猛地站起身来,大声道:“不,不!大恶人厉害得紧,快,快去禀千主公,请他急速想法躲避。我来抵挡大恶人,你去报讯。”说着站起身来,抢过了板斧。

萧峰伸手按住他肩头,说道:“老兄,大恶人还没到,你主公是谁?他在那里?”

大汉大叫:“大恶人,来来来,老子跟你拚斗三百回合,你休介伤了我家主公!”

萧峰向阿朱对望了一眼,无计可施。阿朱忽然大声道:“啊哟不好,咱们得快去向主公报讯。主公到了那里?他上那里去啦,别叫大恶人找到才好。”

那大汉道:“对,对,你快去报讯。主公到小镜湖方竹林去了,你……你快去小镜湖方竹林禀报主公,去啊,去啊!”说着连声催促,极是焦急。

萧峰和阿朱正拿不定主意,忽听得那酒保说道:“到小镜湖去吗?路和可不近哪。”萧峰听得‘小镜湖’确是有这么一个地名,忙问:“在什么地方?离这儿有多远?”那酒保道:“若问旁人,也还真未必知道。恰好好问上了我,这就问得对啦。我便是小镜湖左近之人。天下事情,当真有多巧便有多巧,这才叫做无巧不成话哪!”

萧峰听他罗哩罗嗦的不涉正题,伸手在桌上一拍,大声道:“快说,快说!”那酒保本想计几文酒钱再说,给萧峰这么一吓,不敢再卖关子,说道:“你这位斧台的性子可急得很哪能,嘿嘿,要不是刚巧撞到了我,你性子再急,那也不管用,是不是?”他定要说上几句闲话,眼见萧峰脸色不善,便道:“小镜湖在这里的西北,你先一路向西,走了七里半路,便见到有十来株大柳树,四株一排,共是四排,一四得四、二四得八、三四一十二、四四一十六,共是一十六株大柳树,那你就赶紧向北。又走出九里半,只见有座青石板大桥,你可千万别过桥,这一过桥便错了,说不过桥哪能,却又得要过,便是不能过左首那座青石板大桥,须得过右首那座木板小桥。过了小桥,一忽儿向西,一忽儿向北,一忽儿又向西,总之跟着那条小路走,就错不了。这么走了二十一里半,就看到镜子也似的一大片湖水,那便是小镜湖了。从这里去,大略说说是四十里,其实是三十八里半,四十里是不到的。”

萧峰耐着性子听他说完。阿朱道:“你这位大哥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里路一文酒钱,本来想给你四十文,这一给便错了数啦,说不给呢,却又得要给。一八得八,二八一十六,三八二十四,四八三十二,五八和四十,四十里路除去一里半,该当是三十八文半。”数了三十九铜钱出来,将最后这一枚在得斧口上磨了一条印痕,双指一挟,啪的一声轻响,将铜钱拗成两半,给了那酒保三十八枚又半枚铜钱。

萧峰妨不住好笑,心想:“这女孩儿遇上了机会,总是要胡闹一下。”

那大汉双目直视,仍是不住口的催促:“快去报讯啊,迟了便来不及啦,大恶人可厉害得紧。”萧峰问道:“你主人是谁?”那大汉喃喃的道:“我主公……我主公……他……他去的地方,可不能让别人知道。你还是别去的好。”萧峰大声道:“你姓什么?”那大汉随口答道:“我姓古。啊哟,我不姓古。”

萧峰心下起疑:“莫非此人有诈,故意引我上小镜湖去?怎么又姓古,又不姓古?”转念又想:“倘若是对头派了他来诓我前去,求之不得,我正要找他。小镜湖便是龙潭虎穴,萧某何惧?”向阿朱道:“咱们便上小镜湖去瞧瞧,且看有什么动静,这位兄台的主人若在那边,想来总能找到。”

那酒保插口道:“小镜湖四周一片荒野,没什么看头的。两位若想游览风景,见识见识咱们这里大户人家花园中的亭台楼阁,包你大开眼界……”萧峰挥手叫他不可罗嗦,向那大汉道:“老兄累得很,在这里稍息,我去代你禀报令主人,说道大恶人转眼便到。”

那大汉道:“多谢,多谢!古某感激不尽。我去拦住大恶人,不许他过来。”说着站起身来,伸手想去提板斧,可是他力气耗尽,双臂酸麻,紧紧握住了斧柄,却已无力举起。

萧峰道:“老兄还是歇歇。”付了店钱酒钱,和阿朱快步出门,便依那酒保所说,沿大路向西,走得七八里地,果见大道旁四株一排版,一共四四一十六株大柳树。阿朱笑道:“那酒保虽然罗嗦,却也有罗嗦的好处,这就决计不会走错,是不是?咦,那是什么?”

她伸手指着一株柳树,树下一个农夫倚树而坐,一双脚浸在树旁水沟里的泥水之中。本来这是乡间寻常不过的景色,但那农夫半边脸颊上都是鲜血,肩头抗着一根亮光闪闪的熟铜棍,看来份量着实不轻。

第一百六回 武艺强单人战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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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克展要往上闯,忽又见上来了四个人,手擎兵器,全有顶戴。一个是水晶顶子,一个是涅白顶,两个金顶,走上前来,用手中的兵器一指,说:“逆匪徐克展听真:你不遵王法,擅杀朝廷命官,连夜逃走,如今各州府县,画影图形,捉拿于你,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料你至此处,身入罗网,快些受绑,还多活几日;但若迟误,叫你眼下残生难保!”徐克展闻听冯守备之言,不由冷笑。

只听那,克展闻言来讲话:“老爷留神在上听:纵然我等把贪官害,皆因出在无奈中。老爷想,大名府熊道台所做所为,倚仗官威胡乱行。纵子霸占有夫女,无法无天了不成!我徐某,路见不平才杀熊道,埋名隐姓到山东。”

克展言词还未尽,守备回言把话云:“大名熊道虽不好,现是皇家制度臣。衙役岂可杀官长?犹如那,儿子杀父一般同。不必多说来受绑,牙蹦半字丧残生!”说着扭项把手下叫:“速拿逆匪莫消停!”千把外委齐答应,一齐迈步朝上行。竟奔逆匪徐克展,要拿马快把功请。克展一见不怠慢,这一会,手拿铁尺眼通红。大叫一声“快闪路!哪个拦挡活不成!”说话之间往外闯,守备相离不放行。徐克展,手中铁尺往上迎,恶狠狠,径奔守备下绝情!冯兴武一见不怠慢,手中单刀把铁尺迎,只听“喀当”一声响,守备的,单刀掉在地流平。千总一见迎上去,浑铁枪一拈奔前胸。徐克展,并不躲闪迎上去,铁尺磕枪响一声。一个箭步跟进去,手中铁尺举在空。盖顶搂头往下打,千总观瞧吃一惊,躲闪不及一声响,铁尺打在脖项中。张士喜,一阵头昏身无主,“咕咚”倒在地流平。把总外委心害伯,不敢向前动手争。兵丁衙役两边闪,害怕各自保残生。克展一见心欢喜,迈步径扑衙外行。游击一见说“不好!走脱了逆匪了不成!”

德州游击李胜龙,瞧见徐克展一铁尺打倒守备冯兴武、千总张士喜,众兵丁衙役不敢拦挡,倒闪一条道路,让过逆匪徐克展逃走。李游击一见,慌忙跳下坐骑,将腰中刀拉将出来,擎在手内,紧跑几步,将门堵住。徐克展并不怠慢,来至门边东墙下站住,将脚一跺,“嗖”一声,打墙上蹿出去了。二衙一声大嚷,说:“李老爷,不用堵着,他打墙上跳过去了!”游击一闻陈工说徐克展打墙上出去咧,他手擎腰刀,往外就跑,按下不表。

不说游击提刀来赶,且说衙门外兵丁,正然墙外把守,忽见跳出个人来,一齐嚷,说:“出来,快拿!快拿!”德州的众兵丁,满嘴里干嚷“拿”,却不动手。这是什么缘故?

众位明公有所不知:众兵丁在墙外围着的时候,里边动手说话,都听了个真:守备千总都吃了亏;再者,里面那些兵丁衙役,还有多少官员,尚且还将他拿不住,还叫他打墙跑出来,他们自己岂不想想个人的本事?不见徐克展那个汉仗,身高五尺,黑面目,五短身粗,手擎铁尺,那一个敢上前动手?因此上干说“拿”,并不动手。

徐克展跳出墙来,并不怠慢,手擎铁尺,一直向前而跑,指望要出德州南门逃走。谁知道德州知州宋太爷闻听此言,叫人把四门都闭了!

按下这,德州知州把城关,再把克展明一明。手拿铁尺往南跑,要出德州南正门。不言逆匪要逃命,再表那,德州游击李胜龙。闻听二衙陈工话,那敢慢?手提钢刀,赶出衙门看分明:瞧见克展朝南跑,李游击,此时也顾不得手下兵,手提腰刀随后赶,怕的是,逆匪逃脱有罪名。且不言,德州游击赶克展,再把那,守备千总明一明。纵然着伤未丧命,少不得,强打精神后边行。按下了,守备兵丁随后赶,再把克展明一明。

正跑之间抬头看:德州南门面前横。逆匪不由心欢喜,暗把“弥陀”念几声。但要出了城一座,哪怕官将与官兵?徐克展,思想之间来得快,到跟前,举目观瞧心下惊:两扇城门早关闭,城门洞有几个人,鸟枪上面架火绳。逆匪不敢朝前走,掉转身躯向东行。后面的,官兵官将追得紧,看看的,赶上个大名杀官人一名。

第十回 烟腾火炽走豪侠 粉腻脂香羁至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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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进低头奔跑,并未听真陈家洛的话。赵半山道:“快放下四弟,情势危险万分,咱们快走,莫把四弟反而害死。”见章进把文泰来放在门口,骆冰还在迟疑,便伸左手拉住她手臂,舞剑冲出。李可秀在火光中见文泰来已经放下,把手一挥,止住放箭,只怕误伤了他。群雄退离楼房,聚在墙角。陈家洛道:“常家哥哥、八哥、九哥、十哥,你们打头阵,去赶散鞑子。七哥,你想法弄断药线。道长、三哥,等他们一得手,咱们冲去抢救四哥。”常氏兄弟与徐天宏等应声而去。李可秀正要命人去看守文泰来,忽见常氏兄弟等又杀了上来,忙分兵御敌。御前侍卫范中恩、朱祖荫、褚圆、瑞大林等上来挡住。陆菲青先看明了退路。一弯腰,如一枝箭般突向李可秀冲去。众亲兵齐声呐喊,纷举刀枪拦阻。陆菲青并不对敌,左一避,右一闪,疾似飞鸟,滑如游鱼,刹那间已绕过七八名亲兵,欺到李可秀之前。李沅芷穿了男装,站在父亲身旁,忽见一个蒙面怪客来袭,娇叱一声:“甚么东西!”一剑“春云乍展”,平胸刺出。陆菲青更不打话,矮身从剑底下钻了过去。李可秀见怪客袭来,飞起一脚“魁星踢斗”,直踢他面门。陆菲青左腿一挫,已溜到李可秀身后,伸掌在他后心一托,掌力吐处,把他一个肥大的身躯直掼出去。李沅芷大惊,回剑来刺。陆菲青又是一闪,剑走空招。李可秀摔倒在地,这边曾图南赶来相救,杨成协赶来捉拿,两人都向他疾冲而来。将快奔近,曾图南举铁枪“毒龙出洞”,向杨成协刺去,想将他赶开,再行搭救上司。杨成协侧身避枪,脚下不停。他身子肥胖,奔得又急,一座“铁塔”和曾图南猛力一撞,呼的一声,撞得他向后飞出。这时李可秀已经爬起,哪知陆菲青来得更快,一阵风般奔到。

李沅芷骨肉关心,拔起身子向前急纵,长剑“白虹贯日”,直刺怪客后心。陆菲青听到背后金刃激刺之声,更不停步,拉住李可秀左臂,直奔入火圈之中。清军官兵大声惊叫,但火势极炽,谁也不敢进火圈搭救。卫春华舞动双钩,已把李沅芷截住。红花会群雄见陆菲青拉了李可秀进入危地,都明白了他意思,章进首先跳入火圈,蒋四根也跟着进去。陈家洛道:“人够啦!别再进去了。”众人迫近火圈。

清军官兵见主帅履危,也忘了和红花会人众争斗,都是提心吊胆,望着火圈里的五人。曾图南爬起身来,和一名统军总兵守在药线之旁,眼见主帅为敌人挟制,正惊惶间,忽见一人挟手抢过火把,点燃了药线。曾图南一惊,看那人时,却是御前侍卫范中恩。此人日前在西湖落水,在皇帝面前出丑受辱,怀恨甚深,这时见文泰来即将获救,也管不得李可秀死活,当即点着药线。但见一缕火花着地烧去,迅速异常,只要一烧过火圈,立时便是巨祸,不但文泰来、李可秀、陆菲青及章、蒋两人要炸成灰烬,而且楼房中堆了这么多火药,这一爆炸开来,人人难免。清军官兵登时大乱,纷纷向后逃避。

惊扰声中,忽见一人疾向火圈中奔去。那人身穿蓝色长衫,脸上也用一块篮绸包住,只露出了两个眼孔,手中提着一根单鞭,奔跑迅捷已极。他用单鞭在药线上乱拨乱打,但见药线仍一股劲的向前烧去。陈家洛和徐天宏等见形势险恶,都顾不得自身安危,纷纷纵出,想要弄断药线。这一切全是指顾间之事。那蒙面人见药线无法打断,忽然奋不顾身,和衣扑在药线之上,只见身旁烈焰腾起,全身衣服着火,药线烧过去的势头却被阻住了。就这么缓得一缓,章进和蒋四根已把文泰来抬着冲出火圈。三人身上都已着火。常氏兄弟赶上接应,连叫:“打滚!打滚!”章进和蒋四根放下文泰来,先将他来回滚动。滚得几滚,文泰来衣上火头熄了,骆冰已抢上照料。章进和蒋四根也各滚熄了身上火焰。常氏双侠双双抢入火圈,把晕倒在地的蒙面人拖了出来。这三人出来时也是全身着火,待得把火扑熄,蒙面人的衣服手足无一处不是烧得焦烂。

陆菲青见文泰来已脱险境,把李可秀负在肩上,猛一吸气,“燕子三抄水”,如一只大鸟般掠出火圈。他身上虽负得有人,然而轻功卓绝,所受火伤最少。陈家洛叫道:“得手啦,退走,退走!”无尘长剑一挥,当先开路。常氏兄弟抬着蒙面人,章进和蒋四根抬着文泰来、陆菲青负着李可秀,都跟了他冲出。李沅芷见父亲被掳,心中大急,提剑来追,但被卫春华双钩缠住,不能脱身,一疏神,险险中了一钩。

清军官兵呐喊着追来,但大家尝过红花会的手段,不敢过分逼近。八名御前侍卫奉旨协助看守文泰来,主犯 走脱,那是杀头的罪名,如何不急?范中恩提起判官双笔,没命价追来。陈家洛刚才见他点燃药线,心想这人心肠毒辣,容他不得,把凝碧剑交给赵半山道:“三哥,你给大伙断后,我要收拾了这家伙。”从怀中掏出珠索。马大挺把他的钩剑盾递了过来。陈家洛赞道:“好兄弟,难为你想得周到。”原来陈家洛的剑盾珠索向由心砚携带,心砚受伤,马大挺就接替了这差使。陈家洛右手一扬,五根珠索迎面向范中恩点到。范中恩既使判官笔,自然精于点穴,见他每条珠索头上都有一个钢球,回旋飞舞而至,分别对准穴道,吃了一惊,又听得朱祖荫叫道:“范大哥,这兔崽子的绳子厉害,小心了。”马大挺听他辱骂总舵主,心中大怒,挺起三节棍当头砸去。朱祖荫头一偏,还了一刀。这边范中恩腾挪跳跃,和陈家洛拆了数招,数招间招招遇险,一面打,一面暗暗叫苦,只想脱身退开,但全身已被珠索裹住,哪里逃得开去?陈家洛不愿多有耽搁,右手横挥,珠索“千头万绪”乱点下来。范中恩不知他要打哪一路,双笔并拢,直扑向他怀里,武家所谓“一寸短,一寸险”,判官笔是短兵器,原在以险招取胜,心想这一下对方势必退避,自己就可逃开,突见对方盾牌迎了上来,盾上明晃晃的插着九枝利剑。范中恩猛吃一惊,收势不及,双笔对准剑盾一点,借力向后仰去。陈家洛剑盾略侧,滑开双笔,珠索挥处,已把他双腿缠化,猛力掼出,范中恩身不由主,直向火圈中投去。

陈家洛径不停手,珠索横扫,朱祖荫背上已被钢球打中,叫了一声,马大挺三节棍拍的一声,正中他胫骨。马大挺愤他出口伤人,这一记用足了全力,把他双腿胫骨齐齐打折。这时群雄大都已越出墙外,赵半山断后,力敌三名清官侍卫。陈家洛挥手,叫道:“退去吧!”卫春华双钩向李沅芷疾攻三招,李沅芷招架不住,退开两步。卫春华向右一转,劈面一拳,把一名清兵打得口肿鼻歪,夹手夺过火把,奔到已被蒙面人弄熄的药线旁,又点燃起来。清兵惊叫声中,红花会群雄齐都退尽。瑞大林、褚圆等侍卫正要督率清兵追赶,忽然黑烟腾起,火光一闪,一声巨响震耳欲聋,满目烟雾,砖石乱飞,官兵侍卫疾忙伏下。楼房中火药积贮甚多,炸声一次接着一次,众兵将虽离楼房甚远,但见砖石碎木在空际飞舞,谁都不敢起来,饶是如此,已有数十人被砖木打得头破血流。范中恩身在火圈中心,炸得尸骨无存。等到爆炸声息,兵将侍卫爬起身来,红花会群雄早已走得无影无踪。众人上马急追,分向四周搜索。红花会群雄救得文泰来,出了城见无人来追,都放了心。再行一程,已到河边,十多艘绍兴脚划船齐齐排列。马着均迎上来道贺,群雄喜气洋洋的上船。陆菲青低声对陈家洛道:“李可秀和我有旧,文四爷既已救出,咱们放他回去吧。”陈家洛道:“一任尊意。”小头目把李可秀松了绑,放在岸上。陈家洛叫道:“开船,咱们先到嘉兴!”浙西河港千枝万叉,曲折极多,脚划船划出里许,早已转了四五个弯。陈家洛道:“咱们向西去于潜,护送四哥上天目山养伤。让李可秀追到嘉兴去吧!”群雄哈哈大笑,几月来的郁积,至此方一扫而空。此时天现微明,骆冰已把文泰来身上揩抹干净,铐镣也已用凝碧剑削去,见他沉沉昏睡,大家不去打扰。徐天宏道:“总舵主,那救四哥的蒙面人伤势很重,咱们要不要解开他脸上的布瞧瞧?”群雄都感好奇,不知此人是谁。周仲英道:“他既用布蒙脸,想是不愿让人见到他面目,咱们不去揭露为是。”心砚身上伤已大好,用白酱油给蒙面人在火伤处涂抹,见他全身都是火泡,痛得无法安睡,不住叫嚷。心砚看得心惊,怕他要死,忙来禀告。陈家洛等跳过船去,见他伤势厉害,都感担心。那蒙面人冲智昏迷,双手乱抓,忽然左手抓住蒙面布巾,撕了下来。众人齐声叫了出来:“十四弟!”

第十九章 金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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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我们要到哪里去?”

    “当然是周至刚的白马山庄。白马山庄当然有一匹白马。一匹从头到尾都找不出一根杂毛来的白马,就像是白玉雕成的。白马通常都像征尊贵,这匹马不但高贵美丽,而且极矫健神骏,据说还是大宛的名种。白马山庄中当然还有位白马公子。白马公子也是个很英俊的人,武功是内家正宗的,文采也很风流。所以只要一提起白马周家来,江南武林中绝没有一个人不知道的。只不过,究竟是这匹马使人出名的?还是这个人使马出名的?现在渐渐已没有人能分得清了。也许连周至刚自己都未必能分得清。可是无论怎么样说,马的确是名马,人也的确是名人,这一点总是绝无疑问的。所以无论谁要找白马山庄,都一定不会找不到。正午。山林在阳光下看来是金黄色的,一片片枯叶也变得灿烂而辉煌。可是它的本质并没有变,枯叶就是枯叶,叶子枯了时,就一定会凋落。无论什么事都改变不了它的命运,就连阳光也不能。——世上岂非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风四娘心里在叹息。阳光正照在她脸上,使得她的脸看来也充满了青春的光辉。可是她自己知道,逝去的青春,是永远也无法挽回的了。她并不想留下青春,她想留下的,只不过是一点点怀念而已。那也并不完全是对青春的怀念,对别人的怀念,更重要的是,让别人也同样怀念她。等到她也如枯叶般凋落的时候,还能怀念她的又有几人?风四娘不愿再想下去,回过头,霍英和杜吟正在痴痴地看着她。至少这两个年轻人是永远也不会忘了她的。只要还有人怀念,就已足够。风四娘笑了:”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我若年轻些,说不定会嫁给你们其中一个的,现在……””现在我们只不过是你的跟班。”

    霍英也在笑,笑得却有点酸酸的。

    风四娘笑道:”是我的跟班,也是我的兄弟。”杜吟忽然道:”幸好你不准备嫁给我们。”

    风四娘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杜吟道:”现在我们是朋友,可是你若真的要在我们之间选一个,我们说不定就会打起来了。”他的脸又红了起来。

    他说的是实话。

    风四娘嫣然道,”我若要选,一定不会选你,你太老实。”霍英又高兴了起来,笑道:”我早就告诉过他,太老实的男人,女人反而不喜欢。”杜吟红着脸,嗫懦着道:”其实我有时候也不太老实。”风四娘大笑道:”你想要我怎么样替你出气?”霍英道:”随便你。”

    风四娘道:”我们就这样闯进去,把他抓出来好不好?”霍英道:”好,好极了。”

    山坡并不太陡斜。

    风四娘吆喝了一声,反手打马,冲出树林。

    白马山庄黑漆的大门开着的,他们居然真的就这么样直闯了进去。

    门房里的家丁全都大吃了一惊,纷纷冲出来,大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来干什么?”风四娘笑道:”我们是来找周至刚的,我是他的姑奶奶。”她打马穿过院子,直闯上大厅。

    不但人吃惊,马也吃惊,马嘶声中,已撞翻了两三张桌子,四五张茶几,七八张椅子。

    十来个人冲出来,有的想勒马缰,有的想抓人,人还没有碰到,已挨了几马鞭。

    风四娘大声道:”快去叫周至刚出来,否则我们就一路打进去。”霍英高兴得满脸通红,大笑道:”对,我们就一路打进去。”一个老家丁急得跳到桌子上,大叫道:”你们这是干什么?莫非是强盗?”话还没有说完,风四娘也已跳上桌子,一把揪住他衣襟,道:”我早就说过,我是周至刚的姑奶奶,他的人呢?””他……他不在,真的不在。”

    “为什么不在?”

    当然是因为出去了,所以才不在,风四娘也觉得自己问得好笑,所以又问道:”他几时出去的?””刚才。”

    “一个人出去的?”

    “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位连公子。”

    “连公子?连城壁?”

    “好像是的。”

    “他们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风四娘的心不住往下沉;”连公子是不是跟他的夫人一起来的。””是。”

    “连夫人呢2″”在后面院子里,跟我们庄主夫人在吃饭。”风四娘心里冷笑,道:”原来他故意安排周至刚出现,只不过是为了要把他老婆留在这里,他好出去杀人。”老家丁听不懂她在说什么,霍英也不懂:”谁要去杀人?去杀谁?”风四娘咬了咬牙,忽然问道:”你们两个人的功夫怎么样?”霍英笑道:”虽然不太怎么样,可是对付这些饭桶,倒还足足有余。”风四娘道,”好,你们就待在这里,叫他们摆酒,开饭,若有人敢不听话,你们就打,就算把屋子拆了也没关系。”霍英笑道:”别的我不会,揍人拆房子,我却是专家。”风四娘道:”若是酒不够陈,菜不够好,你们也照打不误。”霍英道:”我们要不要等你回来再吃。”

    风四娘道:”用不着,我要到后面去找人。”

    霍英道:”找谁?”

    风四娘道:”找一个不知好歹的糊涂鬼。”

    后面的院子里,清香满院,菊花盛开,梧桐的叶子翠绿。

    一个翠衣碧衫、长裙曳地的美妇人,正从后面超出来,碰上了风四娘。

    她虽然已近中午,看起来却还很年轻,一双凤眼棱棱有威,无论谁都看得出她一定是个很不好惹的女人。

    风四娘偏偏就喜欢惹不好惹的入,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道:听说这里的庄主夫人娘家姓金。””不错。””听说她就是以前江湖中很有名的金凤凰。””不错。””你叫她出来,我想见见她。””她已经出来了。”风四娘故意瞪大了眼睛,看着她,道:”你就是金凤凰?”金凤凰寒着脸,冷冷道:”我就是。”

    风四娘忽然笑了,眨着眼笑道:”失敬失敬,抱歉抱歉,我本来还以为你是周至刚的妈。”金凤凰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褪得干干净净,一张脸己变得铁青,忽然冷笑道:”听说以前江湖中有个叫风四娘的母老虎,总是喜欢缠住我老公,只可惜我老公一看见她就要吐。”风四娘道:”你老公是周至刚?”

    金凤凰冷冷道:”不错。”

    风四娘道:”那就不对了,我只迷得他一见到我就要流口水,有时甚至会开心得满地乱爬,却从来也没有吐过一次。”金凤凰道:”难道你就是风四娘?”

    风四娘道:”不错。”

    金凤凰冷笑道:”失敬失敬,抱歉抱歉,我本来还以为你是条见人就咬的疯狗。”风四娘却又笑了,悠然道:”我倒真想咬你一口,只可惜我从来不咬老太婆。”金凤凰的脸色好像已发绿。

    她年纪本来就比周至刚大两岁。

    年纪比丈夫大的女人,最听不得的,就是老太婆这三个字。

    她甚至情愿别人骂她疯狗,也不愿听到别人说她老。

    风四娘就知道她怕听,所以才说。

    自从发现连城壁很可能就是逍遥侯之后的”那个人”之后,她就已准备找连城壁的麻颓了。

    连城壁既然是跟周至刚一起走的,周至刚当然也不是好她找不到他们,只好找上了金凤凰。

    风四娘找麻烦的本事,本来就是没有人能比得上的。

    现在金凤凰居然还没有被她气死,她好像觉得还不太满意,微笑着道:”其实我也知道你并不太老,最多也只不过比周至刚大二三十岁而已,脸上的粉若涂得厚一点,看起来也只不过像五十左右。”金凤凰忽然尖叫着扑了过来。

    有很多女人都很会叫的,而且很喜欢叫。

    她们高兴的时候要叫,生气的时候也要叫,亲热的时候要叫,打架的时候也要叫。

    金凤凰无疑就是这种女人。

    她叫的声音很奇怪,很尖锐,有点像是一刀割断了鸡脖子,又有点像是-脚踩住了猫尾巴。

    可是她的出手既不像鸡,也示像猫。

    她的出手快而准,就像是毒蛇。

    在风四娘还没有出道的时候,金凤凰就已经是江湖中有名难惹的女人。

    她的武功实在比风四娘想像中还要高。

    风四娘接了她五六招之后,巳发觉了这一点。

    只不过风四娘的武功,也比她想像中要高得多,十七八招过后,忽然闪电般握住了她的手腕。

    金凤凰的手跟身子立刻麻了,连叫都叫不出。

    风四娘已经把她的手反拧到背后,才喘了口气道:”我要问你几句话,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告诉我。”金凤凰咬着牙,恨恨道:”你杀了我吧。”

    风四娘道,”你明知我不会杀你的,我最多出只不过把你鼻子割下来而已。”她笑了笑,又道:”世上唯一比老太婆更可怕的女人,就是没有鼻子的老太婆。”金凤凰咬着牙,眼泪已快掉下来。

    她知道风四娘是说得出,就做得出,她了解风四娘这种女人,因为她自己也差不多。

    风四娘道:”我问你的话,你究竟肯不肯说?”金凤凰道:”你…你究竟要问什么。”

    风四娘道:”你老公陪连城壁到哪里去了?”

    金凤凰道:”不知道。”

    风四娘冷笑道:”我若割下你鼻子来,你是不是就知道了?”金凤凰又叫了起来:”我真的不知道,你杀了我,我也不知道。”女人真的叫起来的时候,说的大多数都不会是谎话。

    风四娘叹了口气,又问道:”沈壁君呢?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金凤凰道:”我没有藏起她,是她自己不愿意见你。”风四娘还没有到后面来的时候,她们已知道来的是风四娘。

    敢骑着马闯上人家大厅的女人,这世上还没有几个。

    风四娘道:”她不想见我,可是我想见她,你最好…”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巳看见了沈壁君。

    沈壁君巴走出了门,站在屋檐下,脸色很苍白,带着怒意,一双美丽的眼睛却已发红。

    是不是哭红了的?

    是为什么而哭?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我千辛万苦地来找你,你为什么不愿见我?”沈壁君冷冷道:”谁叫你来的?你根本就不该来。”风四娘又不禁冷笑道:”你若以为是他叫我来的,你就错了。”他?他是谁?

    沈壁君当然知道,--想到这个人,她心里就像被针在刺着,被刀割着,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撕得粉粹,碑成了千千万万片。

    她已连站都站不住,整个人都已倒在栏杆上,却寒着脸道:”不管你是为什么来的,你现在最好赶快走。”风四娘道:”为什么?”

    沈壁君道:”因为我已跟你们没有关系,我……我已不是你认得的那个沈壁君……”她的话说得虽凶,可是服泪却已流下,流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就像是落在一朵已将凋零的花朵上的露珠。

    看着她的悲伤和痛苦,风四娘就算想生气,也没法子生气了。

    她的心里又何尝不是像被针在刺着,像被刀在割着?

    她当然了解沈壁君的意思。

    以前她认得的那个沈壁君,是一个为了爱情面不惜抛弃一切的女人,现在的沈壁君,却已是连城壁的妻子。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有几句话要对你说。”她忽然冲过去,紧紫地握住了沈壁君的臂:”你一定要听我说,我说完了就走。”沈壁君用力咬着嘴唇,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听,可是你说完了一定要走。”风四娘道:”只要你听我说完了。就算你不让我走,我也非走不可。”——该走的,迟早总是要走的。

    这正是萧十一郎以前常说的一句话。

    想起了这句话,想起了那个人,想起了他们的相聚和离别……

    沈壁君的眼泪已湿透了衣袖。

    萧十一郎,现在你究竟在哪里?究竟在做什么?

    你为什么不来听听,这两个必将为你痛苦终生的女人在说些什么?

    你知不知道她们的悲伤和痛苦?

    他当然不能来,因为他现在又渐渐走进了一个更恶毒、更可怕的陷阱中。

    也许他自己并不是不知道,可是他不愿回头,也不能回头。

    梧桐的浓荫,掩住了日色。

    长廊里阴凉而幽静,一只美丽的金丝雀,正在檐下”吱吱喳喳”地叫,仿佛也想对人倾诉她的寂寞和痛苦。

    她的爱侣已飞走了,飞到了天涯,飞到了海角,她却只有呆在这笼子里,忍受着永无穷尽的寂寞。

    这里的女主人,虽然也常常抚摸她美丽的羽毛,可是无论多么轻柔的抚摸,也比不上她爱侣的轻轻一啄。

    金凤凰已掩着脸冲出了院子,也没有回头。

    风四娘还没有开口。

    这件事实在太复杂,太诡秘,她实在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起。

    沈壁君已在催促:”你为什么还不说?”

    风四娘终于抬起头,道:”我知道你恨他,因为你认为他已变了,变成了个杀人不眨服的魔王,变成了个无情无义的人。”沈壁君垂着头,一双手紧握,指甲已刺入掌心,嘴唇也已被咬破。

    她在折磨自己。

    她希望能以肉体的折磨,来忘却心里的痛苦。

    风四娘道:”可是你完全错怪他了,你若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就算有人用鞭子赶你,你也绝不会离开他一步的。”沈壁君恨恨道:”就算有人用刀逼我留下,我也要走,因为每件事都是我亲眼看见的,并且看得清清楚楚。”风四娘道:”你看见了什么?”

    她也握紧了手,道:”你看见他为了冰冰伤人,你看见他已变成了一个骄傲自大的暴发户,你看见他已变成了无垢山庄的主人。”沈壁君道:”不错,这些事我都看见了,我已不愿再看。”风四娘道:”只可惜你看见的只不过是这些事的表面而已,你绝不能只看表面,就去断定一个桔子己发臭?你……”沈壁君打断了她的话,冷冷道:”外面已腐烂的桔子,心里一定也坏了。”风四娘道:”可是也有些桔子外面虽光滑,心里却烂得更厉害。”沈壁君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风四娘道:”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他为得么要为冰冰而伤人?你知不知道无垢山庄怎么会变成他的?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那些人?”沈壁君道:”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风四姻道:”可是我知道。”

    沈壁君道:”哦?”

    风四娘道:”他那么样对冰冰,只因为冰冰是他的救命恩人,而且她已有了不治的绝症,随时随地都可能倒下去。”沈壁君脸色变了变,显然也觉得很意外。

    风四娘道:”他要杀那些入,只因为那些人都是逍遥侯的秘密党羽,都是些外表忠厚,内藏奸诈的伪君子。”她叹了口气,又道:”而且他也并没有真的找到宝藏,他的财富,都是一个人为了陷害他,才故意送给他的,无垢山庄也一样。”沈壁君的脸又沉了下去,冷笑道:”我想不出世上居然有人会用这种法子去害人。”风四娘道:”你当然想不通,因为有很多事你都不知道。”沈壁君道:”什么事?”

    风四娘道:”逍遥侯有个秘密组织,他收买了很多人,正在进行一件阴谋,他死了之后,这个组织就由另外一个人接替了。”沈壁君在听着。

    风四娘道:”只有冰冰知道这组织的秘密,也只有她才认得出这组织中各式各样的人,因为这些人都是些欺世盗名的伪君子。”沈壁君道:”萧十一郎要杀的就是这些人?”

    风四娘点点头,道:”可是他不愿意打草惊蛇,所以他出手时,都说他是为了冰冰,其实冰冰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子,他们之间,并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些儿女私情。”沈壁君又用力咬住了嘴唇。

    风四娘道:”接替逍遥侯的那个人,为了想要萧十一郎成为江湖中的众矢之的,就故意散布流言,说他找到了宝藏,其实他的财富,都是那个人用尽了千方百计,故意送到他手里的。”沈壁君忍不住问道:”你已知道这个人是什么人?”风四娘道:”我虽然还不能十分确定,至少也有了六七分把握。”沈壁君道:”他是谁7″风四娘一宇宇道:”连城壁。”沈壁君脸色变了。

    风四娘道:”天下绝没有任何人比他更恨萧十一郎,他这么样做,不但是为了要陷害萧十一郎,也为了要让你重回他的怀抱。”沈壁君突然道:”你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些话?”风四娘点点头。

    沈壁君冷冷道:”现在你已经说出来了,为什么还不走?”风四娘道:”我说的这些事,你难道全都不信?”沈壁君冷笑,反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秘密?是不是萧十一郎告诉你的?风四娘道:”当然是。”沈壁君道:”只要是他说出来的话,你难道全都相信?”风四娘道:”每个字我都相信,因为他从来也没有骗过我。”沈壁君冷冷道:”可是我却连一个字也不相信。”风四娘道:”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他骗过你?而且常常骗你?”她盯着沈壁君,也不禁冷笑,道:”他什么事骗过你?只要你能说得出一件事来,我马上就走。”沈壁君冷笑道:”他……”

    她只说出了一个宇。

    她忽然发觉自己虽然总觉得萧十一郎欺骗了她,但却连一件事都说不出来。

    自从萧十一郎和她相逢的那一天开始,就在全心全意地照顾她、保护她。

    他对她说出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是绝对真实的。

    可是她却—直在怀疑他,因为他是江湖中最可怕、也最可恶的大盗萧十一郎。

    就因为她的怀疑,他才会吃了那么多苦,几乎死在小公子的刀下。

    她自己几乎一刀要了他的命。

    但他却还是毫无怨言,还是在全心全意地对她,甚至不惜为了她去死。

    前尘往事,就像是图画一样,忽然又一起出现在她眼前。

    每一幅图画,都是用泪画出来的。

    萧十一郎的血泪。

    沈壁君不禁垂下头,泪又流下。

    风四娘凝视着她,道:“你不相信他,也许只因为你不相信自己,因为你根本从来也没有下定决心,拿定过主意,因为你太软弱,太无能,就像是笼子里的这只金丝雀,始终没有勇气冲破这笼子飞出去。”她换上笑容,又道;“就算有人替你打开了这笼子,你也不敢,因为你怕外面的风雨会打湿你这一身美丽的羽毛。”她自己也知道这些话说得太重,可是现在她已不能不说。

    “你总认为你自己为他牺牲了一切,抛弃了一切,你从来也没有替他想想,他为你的牺牲有多大。”

    沈壁君伏倒在栏杆上,已泣不成声。

    这些话她只有听着。

    她不能反驳。

    因为这句话每个字都是真的,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在割裂着她的心。

    看到她的悲哀,风四娘的心又软了,叹息着道:“何况,就算他会骗你,我也绝不会骗你的,你总该知道,我对他的感情。”她的泪也已流下,慢慢地接着道:“我若是个自私的女人,我就该想法子让你们分开,让你们彼此怀恨,可是现在…”沈壁君忽然按起头,流着泪道:“现在你为什么要这么样做?”

    风四娘笑了笑,笑得实在很凄凉:“因为我知道他真正爱的是你,只有你,没有别人。”

    沈壁君心又碎了,本已碎成千千万万片的一顺心,一片又碎成了千千万万片。

    看着风四娘凄凉的笑容,笑容上的眼泪,她忽然发觉自己的卑小。

    她忽然发现风四娘才真正是个伟大的女人。

    “她为萧十一郎的牺牲,岂非远比我更大?”

    沈壁君在心里问自己:“她为什么宁可自己忍受痛苦,却一心想来成全我们?”

    “她为什么要说谎?”

    沈壁君终于承认:“我也知道你说的是真话,可是我…”

    风四娘道:“可是你不敢承认,因为你害怕,你不敢冲破这笼子,因为,你从小就已被人关在这笼子里,一个别人虽然看不见、你自己却一定可以感觉得到的笼子。”沈壁君的确感觉得到。

    风四娘道:“你不妨再想想,周至刚为什么会忽然出现的?”

    ‘为什么?”

    风四娘道:“因为连城壁要带你到这里来,要将你留在这里,他才好去杀人。”“去杀谁?”

    “萧十一郎!”  

第二部 儿需成名,酒须醉 第三章 棺材里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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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面虽然不怎么好吃,谢小玉却觉得他的卤牛肉味道还不错。

“人为什么不能快乐?”谢小玉问。

“因为你若想得到快乐,就往往要付出痛苦的代价。”白天羽的目光有点茫然。”你若得到了一些事,就往往会同时失去另外一些事。””人为什么要这样想呢?为什么不换一种想法?”她眼里闪着光:”你在痛苦时,若想到你也会得到过快乐,你失去一些东西时,若想到你己得了另外一些东西,你岂非就会快乐得多。”白天羽凝视她,忽然笑了,忽然举杯一饮而尽。

“就因为世上有你这么样想的人,所以这世界还是可爱的。””到这里来的人,当然并不完全都是因为寂寞。”白天羽说:”还有些人是因为白天见不得人,所以晚上到这里来活动活动,也有些人是因为觉得这地方不错才来的。””真有人觉得这地方不错?”谢小玉仿佛不信。

“你觉得这地方有什么好?”

“这地方并不好,牛肉跟猪脚也不好吃,但却有种特别的味道,难以形容的味道。””什么味道?”谢小玉嫣然一笑。”臭味道。”

“你若天天到大饭馆、大酒楼去,也会觉得没意思,偶而到这里来几次,也就会觉得很新鲜、很好玩。”白天羽说。

“像你一样,住醉柳阁住久,已经没意思了,是不是?”白天羽没吭声,他只笑笑。

“是不是因为这地方特别适合心情不好的人?”谢小玉又问。

“也不是,那就好像……”他看看她,忽然神秘的笑了笑。”就好像你若天天守着自己的老婆,偶而去找别的女人,就算那个女人比你老婆差得多,你也会觉得是新鲜、刺激的。”谢小玉故意板起脸。”你怎么好意思在一个女孩子面前说这种话?””因为我知道你不可能会嫁给我的。”白天羽笑着看她。”一个男人若将一个女人当作朋友,往往就会忘记她是个女人了。”谢小玉本想回答:”你怎么知道我不可能嫁给你。”可是不知道怎么了,她却没有说出,她只是笑了笑,她笑的很甜,笑的很愉快。

可是她的心里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惆怅,说不出的空虚,仿佛找不到着落似的,她的目光已经望向黑暗的远方。

白天羽看着她。”你在想心事?”

“没……没有。”

谢小玉忽然端起杯子,一口喝了下去,勉强笑了笑。

“像我这种年纪的人,怎么会有心事呢?”她说:”我只是在想,有没有法子避免掉你和家父那场决斗?””不可能。”

白天羽回答的不但快,而且大声,他的声音将谢小玉吓了一跳。

她摸着心口,用埋怨的眼光看着他。”我只是说说而已,你干嘛那么大声?””对不起。”

白天羽也觉得自己太激动了,一脸愧疚状,举起杯子,不知是喝,还是不喝?

看着他的样子,谢小玉”噗嗤”一声笑出。她正想开口说话时,突然听到了桌子被人掀翻的声音。

二

桌子一掀。

桌上的碗、筷、面、汤、卤牛肉、红烧猪脚、杯子、酒全都翻掉到地上。

谢小玉一回头,就看见较暗的地方有一张桌子已被掀翻,两个站都站不稳的人在互相推来推去。

她听见这两个醉汉在说:”近百年来,江湖中的剑,没有一把比得上三少爷的。””那是昨天以前,自从昨夜后,江湖中最快的剑已由魔剑白天羽白少侠当上了。””放屁,魔剑怎能跟神剑比呢?”

“不能比?我告诉你,我以二十博你一,赌十天之后魔剑斗神剑。””好。”

“一言为定。”

你只要常常到吃消夜的地方去,这种事情你一定会常常见到。

卖消夜的人也是司空见惯了,他们很快的将两个醉汉送走,也很快的将残局收拾好。

一会儿的工夫,这张被掀过的桌子,又换上了另外客人坐上去。

看着一切事情的发生,也看着一切事情的结束,谢小玉摇摇头,她回过头,看着白天羽。

“想不到你居然被称为魔剑。”

“魔剑斗神剑,”白天羽又笑了。”好,说得好,该浮一大白。”又是一杯进肚。

就在这时,谢小玉突然又听到一阵嘈杂喧哗的人声,她刚想回头去看时,白天羽忽然开口:”不用看,光听这么吵闹的声音,就知道来的是些什么人。””嘿。”他又喝了杯酒。”除了那些自认为有身份、有地位、有名望的人外,谁会那么嚣张呢?”来的人果然是那些人。

“白少侠,白公子你坐在哪里?吴正行特来拜访。”这个人的声音最大。

“哪一位是白少侠?在下海阔东,是少林门下的俗家弟子,久仰白少侠的大名,白少侠既然光临此地,若不让在下一尽地主之谊,那就太瞧不起在下了。”这人说话又急又快,就像是连珠炮,说到少林门下四个字时,他一张黑脸上已满是得意之色。

对付这种自命不凡的人,白天羽实在一点法子也没有,他正想和小玉悄悄溜开时,突听人潮里有人高喊:”就在那里,白少侠就坐在那里。”于是一大群人就跟旋风似的涌向白天羽,只见大家围着他抱拳施礼,耳听大家七嘴八舌,都在说什么……

“久仰白少侠的大名啦!”

“今日能见到白公子,实在太高兴了。”

接着走上前的是一位中年人。

“在下吴正行,是正行镖局的总镖头。”吴正行说:”在下先替白少侠引见几位朋友,这是视酒如命海阔东、这位张健民,人称神拳无敌大镖客、这位陈示金……”他一口气说了十来个名字,不是”神拳”就是”神刀”;不是”无敌”,就是”威镇”一类的显赫名称。

谢小玉瞧着这些人的尊容,再听到这些响当当的外号,简直连大牙都要笑掉,她忍住笑,说:”各位此番前来,究竟有何指教呀?””白少侠昨夜轻挥一剑,就斩断铁燕夫妻的手,这等功夫真是英雄出少年。”吴正行说:”在下等久仰白少侠非但武功高绝,酒量也是天下无双的,这次有了机会,大家都想敬白少侠几杯。”白天羽头都被吵晕了,也听不出这些人乱嘻嘻的在说什么,只有摸着鼻子苦笑。

就在这时,突听”呼”一声,一样黑忽忽的东西自黑暗处飞了过来,带着一股强风,将每个人的衣襟震得飞扬而起。

众人大惊走避,这样东西已”砰”的落在桌上,将桌上的东西都震破了,这样东西竟是空地旁的梧桐树。

这梧桐树少说也有三五百斤重,此刻竟被人拔起抛了过来,不偏不倚的落在桌子上,这份腕力实在令人吃惊,众人不禁一齐向较暗处瞧过去。

月光如水,黑暗里本来是梧桐树的地方,现在站着两个人。

这两人也不知是何时来的?从哪里来的?两人都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面上各戴着个面具。

矮的一人带的面具正咧开大嘴在笑,高的一人戴的面具却抿着嘴在哭。

两个面具一哭一笑,一青一白,在白天看来也许很滑稽,但在这静静的黑夜中看来却觉得说不出的诡异。

三

夜风吹过,将两人黑色的长袍吹得飘飘飞舞,也将一阵寒气吹了过来,吴正行忍不住机伶伶打了个寒噤,吃吃的说:”这……这两位也是白公子的朋友么?””不是。”

“那么这两个人是谁呢?”

“你怎么问起他来了。”谢小玉忽然插嘴。”你是堂堂少林门下,又是这里的地主,地面上若有了来历不明的人,你怎会不知道?”吴正行挺了挺胸,也想摆出少林弟子的架子来,但抬头一看,黑暗处四双眼睛正冷冰冰看着他,冷得就像刀锋。

戴着笑脸的那人格格一笑,缓缓的说:”想不到这里还有少林门下,失敬了,失敬了。”笑声听来,竟有说不出的诡异。

戴着哭脸的那人阴恻的说:”久闻少林神拳天下无敌,朋友可愿意出来赐教几招?”这人说话阴阳怪气,竟真的像是在哭,他嘴里一面说着话,一面自地上捡起块砖头夹在两掌之间,说到”出来赐教几招么”时,这块砖头忽然”簌落簌落”的落了下来,落满了一地,这块砖头被他俩只手轻轻一夹,竟已变得粉碎。

这手掌上功夫露出来,莫说吴正行等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就连白天羽和谢小玉都不免为之骇然。

吴正行鼻子里直喘气:”我……在下……”

话未说完,他身子忽然倒在张健民身上,竟是两条腿发软,连站都站不住了。

张健民瞄了白天羽一眼,忽然壮起胆子,大声说:”朋友是哪条道上的?难道不晓得坐在这里的是什么人?””是什么人?”戴着哭脸的人说。

“看来也不过是几个只会大言欺人的鼠辈而已。”戴着笑脸的人大笑。

张健民涨红了脸。”朋友嘴上最好放干净些,可知道名满天下的三少爷谢晓峰的女儿和白天羽少侠都在这里?””我们今日正是来找谢小玉和白天羽的。”戴着哭脸的人说:”只要是这两人的朋友也全都算上,和这两人没关系的,最好站到一边去。””忽拉”一声,每个人就像是被人用鞭子赶着似人,都散到两旁去,只留下了白天羽和谢小玉在中间。

“咱们和白天羽他们可没有什么关系,简直认都不认得,是吗?”张健民陪笑的说。别的人立刻纷纷陪笑。”根本就不认得,谁是白天羽呀?””果然是一群鼠辈。”戴着哭脸的开口说。

白天羽忽然走到张健民的面前,笑嘻嘻的说:”张大镖客,你我多年的交情,你不帮帮我的忙吗?””你……你是什么人?”张健民连嘴唇都发白了。”我根本不认识你,你怎能血口喷人。””你既不认得我,这杯酒就还给你吧!”

白天羽举起酒杯,将杯中的酒慢慢倒在张健民头上,张健民已吓得呆如木鸡,连躲都不敢躲。白天羽哈哈一笑。”看来你真该改个名字,叫大嫖客还好些。”笑声中,白天羽已经纵身飞起。

戴面具的两个人立刻飞身而起,一闪便掠出空地,再一闪已没人黑暗里,轻功之高,竟也令人吃惊。

但白天羽的轻功比谁也不差,谢小玉是三少爷女儿,轻功更是没话说。

两人并肩飞掠,远远跟着前面的两条人影,一时间并不愿逼得太近,白天羽瞧了谢小玉一眼,苦笑说:”看来你厉害的对头倒真不少。””这两个人不是你的仇人吗?”谢小玉反问。

“我?”白天羽怔了,怔,”这两人我根本连见都没有见过。””我也没有见过。”

他们嘴里在说话,身法却丝毫末停,前面两个人身法也丝毫未停下来。

只见两旁的景色,由荒凉而越来越靠市区,他们竟似已回到了城内。

一阵夜风冷艘艘的吹过来,风中竟带着多种花香。

他们一个起落,人影竟进入了一处种满花的园地,他们闪入了”花轩”。

两个戴面具的人已在”花轩”中央停了下来,冷冷的瞧着他们。

白天羽和谢小玉也放缓身形,一步步走进去。

在这满是珍奇异花的”花轩”里,竟然摆着两口很小的棺材。

白天羽看看棺材,苦笑说:”这棺材若是为我准备的,就末免太小了些。””若是将你切成两半,岂非就正合适了?”戴着笑脸的人格格一笑。

谢小玉也学他格格笑着:”你身材也和我差不多,这棺材你也合适得很。”戴着哭脸的人向棺材一指:”请。”

“请?”谢小玉一楞:”干什么?”

“请吃。”

“吃?”谢小玉更是一楞:”吃棺材?”

戴哭脸的人忽然手一挥,竟然将两口棺材挥开,棺材盖一掀开,隐隐约约的可以见到棺材里躺着两个仿佛很小的人。

“两位难道要请我们吃死人?”谢小玉问。

“难道你还希望我们请你吃山珍海味?”戴着哭脸的人笑声如鬼哭。

他笑声未停时,戴着笑脸的人竟已将手伸进棺材,”咔喳”一声,像是拗断了样东西。

等他手伸出来时,已拿着条血淋淋的膀子。”咔喳”一声,他竟然咬了这条膀子一大口。

“请请,这个人死了没多久,还新鲜得很。”

他一面笑,一面嚼,鲜血沿着嘴角往下流,这情景实在恐怖,也实在恶心。

谢小玉又是吃惊,又是愤怒:”你们竟然……”谁知她话还未说出,白天羽竟也将手伸进棺材去。

“咔喳”一声,也掏下了条血淋淋的膀子,接着,又是”咔喳喳”的咬着膀子,鲜血也沿着他的嘴角直流。

谢小玉看得全身寒毛直竖,”白天羽,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吃死人?””这人果然新鲜得很。”白天羽笑着说:”滋味好极了,你也尝一块吧!”谢小玉又怒又惊,正不知该怎么办,那两个戴面具的人忽然大笑了起来。

戴着笑脸的人笑声居然如银铃般,”我早就知道这骗不过白天羽的。”笑声中,四面忽然挑起了十几盏灯笼,将”花轩”照得如白昼。

谢小玉这才看清楚,那条”血淋淋的膀子”,竟只不过是上面浇着红糖汁的白藕,她张口结舌:”这……这究竟是在搞什么鬼?”两个戴面具的人大笑着将面具摘了下来,这两个赫然是藏花和任飘伶。

四

谢小玉看着他们两人,也跟着笑了:”有趣,这真是有趣极了。”她笑着说:”我这一辈子都没有遇着如此有趣的事,你们两人实在有两下子。””这不是我的主意。”任飘伶淡淡的笑着:”是她。””我知道被那些人纠缠是什么滋味。”藏花说:”所以才想出这法子来,让两位解解闷、开开心。””妙极了,这法子实在是妙绝天下。”谢小玉拍手说:”除了花大小姐,只怕天下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想出这法子来。””但她无论想得多妙,却还是瞒不过白兄的。”任飘伶说。

第一百四十六回 徐鸣皋救出亡门阵 众守军昏倒落魂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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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余秀英自从别了王元帅,与使女拿云、捉月直奔徐鸿儒营中而去。官营与贼寨不过五里之遥,将近四更以后,便到寨内。此时徐鸿儒、非幻、余七三人正在那里拜斗。余秀英从半空落下,余七一见妹子到来,好生欢喜。当时因拜斗未毕,不便说话。

    余秀英就站在一旁,等他们三人将斗拜毕,先与徐鸿儒行了礼,然后说道:“师父前者到宁王府,彼时徒弟适值感冒风寒,未能参见,多多有罪。今者病已全好,侍奉宁王之命,前来听候师父差遣。”徐鸿儒道:“罢了,我徒今既前来,没有事令你所管,你可专管落魂亭。因此亭系集阴气而成,非阴人执掌不可。贤徒到此,真乃万千之幸!那怕他七子十三生纵有通天本领,将二门破去,得贤徒掌管落魂亭,他们到了此处,也就要前功尽弃的。但此落魂亭一事,责任重大,贤徒务要格外慎重才好。”余秀英道:“既承师父见委,徒儿敢不当心!但不知这落魂亭上如何布置,敌人到此如何摆布于他,尚望师父教我,以便徒儿遵守。”徐鸿儒道:“今夜不及指示,且待明日,为师教道于你便了。”余秀英答应,又与非幻道人及余七见过礼,当下问非幻道人道:“愚妹闻得徐鸣皋已陷入阵内,不知现在何处?曾否身亡?师兄可否带愚妹前去一观?”非幻道人道:“贤妹何以问及于彼?”余秀英道:“只因愚妹与他有切齿之恨。从前我兄长大排迷魂阵时,他与傀儡生暗将愚妹的法宝偷去好多,以致兄长被七子十三生将迷魂大阵破去。若非他暗地盗我法宝,我兄长何致大败而逃。今既陷入阵中,无论他已死未死,愚妹定要将他寻出来,碎尸万段,方消昔日之恨!但不知现在何处?”

    余秀英这一派巧言,说得非幻道人千真万信,当下答道:“他系陷入亡门,特恐他已经身死。贤妹既与他有如此仇恨,今夜也来不及去看,明日当与贤妹去看视便了。”余秀英道:“明日将徐鸣皋寻找出来,可否交与小妹带至偏僻所在,叫他受些零戮之罪,以报昔日之仇?不知师兄尚蒙允许否?”非幻道人道:“这有何不可,惟恐徐鸣皋业已骨僵而死了。”余秀英道:“即使他骨僵身死,我也要报仇的。”非幻道:“既如此,无论死活,总交与贤妹处治便了。”余秀英暗暗大喜,复又问徐鸿儒道:“近日敌营中还有什么动静?那七子十三生曾否全来?师父曾与王守仁开过几战?”徐鸿儒便将与玄贞子等比试剑法的话说了一遍,却不曾说出宝剑被人家削截一段、拂尘被玄贞子收去。余秀英听罢,却也暗暗好笑。当下徐鸿儒道:“贤徒路远到此,你可到后营去安歇罢。”余秀英答应,退出大帐,便与拿云、捉月同至后帐安歇去了。

    到了后帐,却再也睡不着,只是念及徐鸣皋究竟生死如何,恨不能即刻天明,好与非幻去到那里看视。眼巴巴天已大明,他便起来梳洗已毕,用了早点,约有辰牌时分,便去大帐给徐鸿儒早参。此时徐鸿儒业已升帐,余秀英早参已毕,站立一旁。徐鸿儒道:“贤徒昨晚要去看视徐鸣皋,现在帐中无事,你可与非幻前去,将徐鸣皋抬出,即交与贤徒慢慢处治,以报昔日之仇便了。”余秀英听说,当下又谢过一番,即便起身,与非幻道人前去看视。

    到了亡门之内,果见阴风惨惨,冷气逼人,余秀英也觉受不住。因道:“师兄,何以如此寒冷?徐鸣皋陷入此阵,今日已经三十一日了,焉有不骨僵之理?而况此处犹在门外,还未深入内地,徐鸣皋所陷之地,却在极深极冷之处。不必说徐鸣皋,就便七子十三生,到了此地,也要骨僵而死呢!”余秀英道:“师兄何以不怕呢?”非幻道:“我有保暖丹眼下,便觉不畏寒冷。”余秀英道:“除却保暖丹,还有什么可避之法呢?”非幻道:“只有师父那温风扇可以避得此冷寒,此外再无别法了。”余秀英道:“师兄,你这保暖丹,现在身上可有么?”非幻道:“敢是贤妹也要保暖么?” 余秀英道:“正是,不知师兄果肯见赐一粒么?”非幻道:“贤妹说那里话来,你也非外人,皆是自家人,理当取出来与贤妹保暖。可是我这丹药,不但保暖,而且可以救人性命,那怕他骨僵而死,只须将此丹与他服下,只要不过四十九日,可以重生。愚兄本不应说这话,只因贤妹不是外人,徐鸣皋又是仇雠,若遇旁人,就便把丹药与他,那里还肯将此秘法告诉于他呢?”

    余秀英听见这话,好生欢喜,因暗道:“既以这丹药可以救人重生,我何不如此如此,再骗他一粒过来,也好救徐鸣皋的性命。”主意已定,只见非幻道人已将丹药取出,递给过来。余秀英接过,即便放入口中,吞了下去,又与非幻道人向前走去。走未多远,便故意打了两个寒噎,自己复又说道:“怎么这丹药不行吗?服了下去,还是这样冷,怪不得令人受不住的。”非幻不知他的用意,因又说道:“贤妹不知,这丹药还有个道理,若遇女人服下,效验似不如男人。既然贤妹还受不住,好在愚兄这丹药尚多,贤妹,我再把你一粒。”余秀英听了此话,格外暗喜。于是非幻又拿出一粒,递给秀英。秀英接在手中,故意放入口内,其实背着非幻已收在一旁。

    当下便与非幻走入阵中,四面一看,果见徐鸣皋睡在那里,便问非幻道:“这不是徐鸣皋么?”非幻道:“正是他。”余秀英急上前一看,只见鸣皋体冷如冰,面色如纸,板硬的睡在那里。余秀英看罢,好生难受,险些儿落下泪来,假复切齿恨道:“徐鸣皋,你昔日的英雄而今何在?你到此还有什么话说呢?你仗着自己的本领,又恃着傀儡生的法术,前去盗我的法宝,你也有今日!被我师兄将你陷在此处,叫你骨僵而死。我不惜你身死此地,只可惜我那法宝现在不知落在何处?也罢,冤有头,债有主,你莫谓我余秀英心太毒,我今日遇见你,你虽身死,我却不能不报昔日之仇。”口中说了这番言语,心中可着实不忍,即便令人将他抬入后帐,以便慢慢处治于他。当下有小军过来,将徐鸣皋速速抬出,送往后帐而去。

    这里非幻道人与余秀英,到那十二门暨那落魂亭各处去看了一回,又说落魂亭如何利害。当与余秀英到了亭上,但见当中摆了一张桌子,有木架一座,架上插了许多旗幡,只见旗幡中有一面三角白绫小军幡,上写着“落魂亭”三字,四面系着铜铃。余秀英一见,便问道:“此幡便是招人魂魄的么?”非幻道:“正是此幡。但见有人前来,即将此幡向来人一招,那人便昏迷不醒,登时倒在地上,听人所为。此就叫着落魂幡,那怕他神仙也逃不过此难。”余秀英道:“原来有这等利害,足见师兄法术高明了。”

    当下看过,仍回大帐而去。见了徐鸿儒,非幻即将落魂亭如何布置,如何施用旗幡,全告诉了余秀英的话,说了一遍。徐鸿儒问秀英道:“你曾否明白呢?”余秀英道:“徒儿也知道其中的奥妙了。随后只要等敌人前来,徒儿自会施展。”徐鸿儒道:“好在是现成事。以吾徒向来聪敏,自然不难。”说罢,余秀英方欲告退,只见徐鸿儒又道:“吾徒可于明日即到落魂亭上试演两天,以后便能纯熟。”余秀英道:“那里有这仇人前来?”徐鸿儒道:“是不难,只须将营内的小军招呼十数名来前,让吾徒先试一番究竟验否。”余秀英道:“如此以小军作为敌众,这不是先令小军身死么?”徐鸿儒道:“虽然将那些守军招来,展动落魂幡,拿小军作敌军,只不过稍述其性,断不至有性命之忧的。”余秀英道:“小军既不曾死,徒儿当如法先行试验便了。”徐鸿儒大喜,当下喊叫了一队小军,听候差遣。又叫余秀英先行去到落魂亭,看着非幻先行试验一回那落魂幡如何招展。余秀英便与非幻道人前去。非幻演了一回,余秀英一一记得清楚。非幻道人便率领一队小军冲杀过来,余秀英一见,即刻将那落魂幡招展起来。果然,那些小军个个昏迷,跌倒在地。毕竟这些小军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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