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楚材：对西辽故土的复杂情感

对花剌子模国的攻击是耶律楚材常见的蒙古军队大规模集结会战的一次战例，习惯了逐草而据、依水为邻的蒙古人，在多年军事征服进程中，却表现出了农耕民族少有的组织纪律性和上下协调性，这让见多了汉地军队整齐划一的耶律楚材都不由地暗自称叹。

花剌子模国对耶律楚材并不陌生，这个穆斯林国家建立在西辽的版图内，曾经长期作为中国西辽王朝的附庸国而存在，因而和中原、汉人、契丹人有一段不得不说的关系史。

1125年金朝俘虏了辽朝末帝耶律延禧，灭亡了辽朝。但是，不甘心被自己曾经统治过的女真人奴役的一批契丹人，在故辽皇族耶律大石（大石是汉语中“太子”或“太师”的契丹语转音）的率领下，带着本族人和大量的汉族兄弟，带着他们酷爱的儒家字书，带着佛学典籍一路向西，战胜了无数艰难险阻后，于1131年（西夏正德四年、金太宗天会八年、南宋高宗建炎四年）在遥远的中亚，再造了又一个文化发达、军备强盛的辽朝，宗主权和疆土北自叶尼塞河上游南到阿姆河畔，东到今天中国新疆，西至今天的伊朗，这正是被中国历史称为西辽、被中亚穆斯林称为哈剌契丹（蒙古—突厥语为“黑契丹”之意）的帝国。

耶律大石无疑是一位卓越的中国儒生，不负故辽进士的称号。他在位期间爱惜民力，广播汉地文化，甚至他的公主出嫁时都严格按照汉地风俗凤冠霞配；他指示追随的汉人教化当地百姓进行精耕细作，还把汉地的休养生息政策原封不动地搬到了中亚。

西辽崇尚文治，轻徭薄赋，使一直处于动荡的中亚地区在蒙古人来临前获得了史上罕见的繁荣、富庶和稳定。尽管当时负责记录历史的当地穆斯林贵族出于宗教的狭隘角度，不原意过多地把他们眼中的这位“异教徒”收入史中，但是契丹人的高度文明在当地人民心中的好感口口相传，直至今日，“菊儿汗”耶律大石的名字依然在回响。耶律楚材在其《湛然居士集》中这样写道：“大石林牙，辽之宗臣，挈众而亡，不满二十年，克西域数十国，幅员数万里，传数主，凡百余年，颇尚文教，西域至今思之。”

耶律楚材多么希望自己祖先的遗脉还在那儿啊，这样他就有机会跟随铁木真见到这些久违的近亲。然而，反复无常、背信弃义的花剌子模首领摩诃末，用阳奉阴违等诸多手段，在西部和南部逐步肢解了耶律氏西辽的国土，只是在名义上尊西辽为宗主国；而西辽末帝耶律直鲁古的女婿、乃蛮部落王子屈出律则直接篡位登基，将岳父尊为太上皇，但是他面对咄咄逼人的蒙古军队，也只能困守在西辽的东部一隅。

但是屈出律完全改变了西辽时代统治中亚的宗教宽容政策，采用极端的手段强迫当地穆斯林改宗他本人笃信的佛教，从而引起了西辽本土特别是都城巴剌沙衮周边居民的强烈抵触，铁木真顺势派出多路人马，分头在西辽各地拉拢穆斯林阿訇和地方士绅，把蒙古人宣传为伊斯兰教的同情者，所以很快动摇了西辽的统治基础。随后，在穆斯林的里应外合之下，迅速消灭了屈出律的契丹、汉族与乃蛮联军，于1218年灭亡了西辽，并最终于次年在巴达克山（今塔吉克斯坦共和国巴达赫尚州）捕杀了屈出律。

在灭亡西辽前后，铁木真对盘踞在西辽故地西部的花剌子模国曾经充满了友好情谊，耶律楚材对此印象颇深——铁木真曾对花剌子模沙（即国王）摩诃末的使节巴哈。阿丁。吉拉说：“我为东方的统治者，沙就是西方的统治者吧。我们要保持友好关系，让商人们自由通行。”

1216年铁木真专门派使节和商队访问了花剌子模，1218年双方还签署了和平通商协定。结果，在蒙古人征服蔑尔乞惕部落时突然受到了花剌子模的进攻，蒙古人在追击西辽末代皇帝时，花剌子模还趁机占领了原属西辽的大片土地，而且，花剌子模还无缘无故地杀害了蒙古商队数百名商贾，仅有一人得以侥幸逃脱。当铁木真派人前往质询时，花剌子模沙又杀害了使者。

历史就是这样，它从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商队和使者被杀事件只是一个导火索而已，扩张中的黄金家族和新兴的花剌子模两个强权之间的对话，注定要发生，也注定要用武力来实现。

耶律楚材还记得当时蒙古人进攻花剌子模的盛景。大军到达花剌子模边城讹答剌要塞后，即兵分四路，察合台与窝阔台围攻讹答剌，术赤率部攻击养吉干诸城，塔孩征伐忽粘，耶律楚材则跟随铁木真和拖雷走中路，过锡尔河后直逼不花拉城。蒙古大军如同黑色的海洋，以黑云压顶之势，又仿佛从天而降，花剌子模的军队分头守城，而国王却望风而逃，一国之主的不负责任，给顽强抵抗蒙古人的花剌子模军队和广大百姓带来了灭顶之灾。

1220年7月是蒙古铁骑深刻记忆的时刻，也是花剌子模国一个悲惨的时刻。铁木真第三子窝阔台亲率5万蒙古骑兵和少量畏兀儿、突厥步兵，攻击花剌子模的旧都城玉龙格赤，他们面对的是坚固的城防和花剌子模守将胡马儿统帅的11万名士兵，蒙古军队依仗从汉地金朝学来的攻城机，很快攻破了堡垒，但在激烈的城市巷战中损失惨重，仅攻击阿姆河大桥的3000名蒙古精锐士兵就全数战死。

7天后，城池终被完全拿下。11万花剌子模将士悉数阵亡，窝阔台也对自己部队的损失充满了仇恨。耶律楚材劝他放过平民百姓，谁知一向对父亲身边这位“红人”尊敬有加的窝阔台，却全然不理会耶律楚材的劝阻，毅然下令将城中10余万居民屠杀一空，仅留严格甄别过的千余名工匠和妇女送往哈拉和林。

耶律楚材怎能忘记那个夏天啊，玉龙格赤这个曾经多么辉煌的中亚文化中心被彻底毁灭了，蒙古人放水淹城后的一片瓦砾和满城的尸体，在炎炎夏日的烘烤中，散发出难以忍受的味道。那时的窝阔台全然不同于1229年夏天登临汗位的窝阔台。那时候，窝阔台的一双眼睛赤红赤红的，手中的大刀早已不知换了多少把了，面部肌肉抖动着，浑身都是殷红的血迹，连胡子上面，都不知是哪个花剌子模人的血水，居然还在滴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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