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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回 包容量一诺义赒贫 矍铄翁九帙双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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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回书接演上回。话表安老爷叫华忠把那个改装的道士带进来,正要认认这人是谁,问问他的来意。不想他进门就是一躬,起来开口就叫了声:“水心先生!”接着便说:“可还认得我这当日座上笛笙、今日沿街鼓板的道人么?”老爷听了,不胜诧异。这才站起身来定睛一看,原来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从前在南河作知县时候受过“知遇”的那位老恩宪—前任河台谈尔音。

    老爷断想不到此时忽然合他恁地相逢,仓卒间倒觉举措不安。忙着先让程相公回避过了,自己料是一时换不及衣服,只换了顶帽子,转身说道:“卑职安学海断想不到此地得见宪台。方才蓦遇,既昧于瞻拜,今蒙降临,又不及迎接,且惶且愧!但是草莽之间不可废礼,请宪台上坐,容卑职参谒。”

    把个谈尔音慌得上前扶住,说道:“水心先生,我谈尔音具有人心,苟非事到万难,万不敢颜来见。我先生要一定这等称谓、这等仪节,使我益发无地自容,却教我这一肚皮的话怎说得出口!”安老爷看了他那愧汗不堪的神情,倒觉不好过于拘礼,还朝上打了三躬,才合他分宾主坐下。

    此时上街去的家人们也都回来了,倒上茶来。安老爷又亲自送茶,依然是“宪台长、大人短。”华忠站在旁边听了半日,才知这东西原来就是把我们老爷坑苦了的那个谈尔音!待要得罪他两句,又碍着主人,只气了他个磨掌搓拳,直眉瞪眼。安老爷却只蔼然和气的问他道:“宪台是几时蒙恩赐环的?

    竟自不知。怎的既不进京,又不回籍,却逗留在此?更不敢动问:方才在天齐庙相遇,怎的又装扮成那等个行藏,却是为何?”

    那谈尔音见问,未曾开口,眼中落泪,一面摆手,一面摇头,说道:“先生,这话一言难尽!我自从那年获罪,发往军台,原想着河工上还有几个着实受过我些好处的旧日属员,打算叫他们帮助几千金,交了台费便好还乡,不想这班人不肯也罢了,连回话都没得一句。难得接到他一封回信,又无非告苦说穷,那语言文字之间还带些笑骂。因此没法,在台站上一住三年,才得效力年满回来,便想在京官同乡道理打个把式。那知我们那班同乡更狠。算起来,这些人平日也不知用过我多少别敬节仪,如今见我这等回来,他们竟自闭门不纳,还道我不是个安分之徒,竟大家‘鸣鼓而攻’起来。没奈何,只得奔到此地,投奔一个州吏目,正是我的妻舅,叫作蔡锡江。不想他这等一个小小官儿,也竟会被上司访着他帷薄不修,又参回去了,把我闪得来进退两难。幸得我们绍兴府山阴道上多有些会唱道情的,我还记得那腔调,也随口编了几句,就弄了副渔鼓简板,每日胡乱唱来糊口。又怕被人看破我的行藏,所以才把些粉墨遮了我这张羞脸。作梦也想不到今日在此遇见你这水心先生,竟慨然助了我五两银子,所以特特到门叩谢。”说罢,站起来又打了一躬。

    安老爷此时正在后悔自己方才在庙上不合一时粗心不曾认出他那个假面目来,无端的给了他几两银子,倒像特地去简亵他一般。如今听他这等说法,果然是把自己的无心犒赏认作了有意酬恩,一时越发不安,连忙说道:“大人,你怎的倒这等说!”说着,正要往下辩白这个原故。那谈尔音不等老爷说完,接过来也说道:“先生,你才叫作‘怎的倒这等说’?你可记得你我同在南河,我作寿时节你送我那五十金的公分?那时只因我见各官除了公分之外都另有分厚礼,独先生你只单单的送了那公分五十金,我不合一时动了个小人之见,就几乎弄得你家破人亡。今日狭路相逢,我正愁你要在众人面前大大的出我一场丑,不料你不念旧恶也罢了,又慨然赠我五两银子。你可晓得我谈尔音当年看了那五十两轻如草芥,今日看得这五两便重似泰山,你叫我怎的不要感激!不要这样说法!只是我方才那番卖唱乞食的行径,真真叫作‘无可奈何,只得如此’,还要求老先生函盖包荒。此后见了我们河工上那班旧日朋友,切切不要提起才好。”

    安老爷原是憋着一肚子话,极力要辩白我方才如果认出是你来,断不肯那样亵渎你。他是算认定了难得老爷认得出是他来,还肯这等怜惜他。两下里越说越不得明白。说着说着,他越发提起前情,直言不讳的一味自怨自悔。老爷是位仁厚不过的,便觉这人尚有三分义气,早动了一片不忍仁之心。一时又替他脸上下不来,又觉自己心上过不去。待要宽慰劝勉他一番,便道:“大人休如此说。贫乃士之常,不足为累。便是市上吹箫、街头鼓板这些事,古人中如国公、芦中人等辈也都作过;不过方今圣明在上,非其时耳。依学海鄙见,还是早办一条归路,回到家乡,先图个骨肉团聚,一面藏器待时。或者圣恩高厚,想起来,还有东山再起之日,也未可知。”他又摆手说道:“先生,这话说得远了!实不相瞒,我谈尔音此时只住在对门一个小车子店里,一日两餐还没处打算哪。只这两件衣裳,还是托店主人赁来的;就连方才穿戴的那道衣、道笠儿,也是合天齐庙里一个道人借的,他还定要用我五十大钱的酒钱。你看人情这等艰难,叫我一向从那里办条归路起?如今是好了,有了水心先生你这五两头,已经有得一半陶成,怎的再得有这等五两头,我便打算搭了我们绍兴回空的粮船回去。只是那里还想作的着这样第二个春梦!”老爷这才明白,他是还短几两银子,说不出口。不禁点头叹息了一声,默然不语,便让他吃茶。

    要论安老爷素日的为人,此刻的光景,既不是拿不出这几两银子,又不是舍不得这几两银子。要讲急人之急,正该或多或少叫家人立刻拿出银于来,当面给了他,打发他走,何等爽快。怎的又默然不语呢?原来安老爷正为此时自己合他是一穷一通,一贵一贱,翻了个局面。待说斟酌个可以与可以无与罢,倒像为了淮安被参的前情,近于“使骄且吝”;待说博施济众罢,只这等随便拿出几两银子来给他,不但不是个“富而好礼”的道理,越发显得方才庙上给他那几两银子是有意打趣他了。一时心里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合天理人情。只端了碗茶,一面陪着那个谈尔音,一面三回九转的心里盘算,一直等到客都把茶碗放下了,老爷还捧着个碗在那里盘算呢。

    谈尔音看那神情,料是没指望了,不好久坐,谈了两句散话也就告辞。

    老爷便放下茶碗,一直送他出了店门,还等他走了几步,然后才回身进来,坐下又思索了半天,便叫梁材、华忠两个来,吩咐道:“你们看看有太太给我带上的几百银子在那一个箱子里,给我拿出来。”此刻程相公也在跟前,便道:“老伯,我那五两头不忙,那是老人家要买阿胶用的,等到了山东再把我不迟。”老爷摇摇头道:“不是。”梁材也回说:“老爷要使银子,外头有留出来的五十两没用完呢。”老爷道:“你只给我拿来就是了。”两个听了,便叫了打杂儿的帮着到行李车上松绳解扣,把箱子抬进来,忙着解夹板拆包皮,找钥匙开锁头。

    老爷看了看那箱子里装着是五百银子,便吩咐梁材向店家借个天平,要平出二百四十两来,分作三包。又叫叶通写三个“馈”的签子,按包贴上,再现买个黑皮子手版来,要恭楷写“旧属安学海”一行字。又叫誊个拜匣,预备装银子,又叫打开包袱,把行装袍褂拿出来换上。

    华忠见老爷这光景,像是要去拜客,便请示:“老爷到那里去?还是车去、马去?派谁跟了去?”老爷见他脸上不大平静,恐怕误事,便不要招惹他,只说:“一概不用,你只叫个打杂儿的跟着,我要亲身把这银子送给那位谈大人去。”

    原来华忠方才问的时候,就早猜出老爷这着儿来了,只不敢冒失。如今见老爷不但帮他银子,还要亲身送去,只气得他也顾不得甚么叫作规矩,便直言奉上说道:“不是奴才找着挨老爷一顿窝心脚的话,老爷的银子可是没处儿花了!”一时梁材大家也觉老爷此举大可不必。程相公也道:“老翁,你平日常讲的‘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怎的此时自己又‘以德报怨’起来?”

    老爷正为这桩事一个人为难了半天,那一肚子墨水儿不差甚么憋得都要漾上来了,那里还禁得起旁边儿再有人去晃荡他?只程相公这一句,就开了《四书》闸了。只见他呆着个脸儿问着程相公道:“世兄,你可晓得我夫子讲这两句话是怎的个意思?我夫子生在春秋之世,见那时周末文胜,时事务虚而不务实,那或人忽然来问:‘以德报怨,何如?’也正是受了个文过其实的病,便因此动了我夫子一片挽回世道的深心,所以倒问他‘何以报德’?紧接着便告诉他‘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其实轮到自己身上,你就那上下两本《论语》看看,他老人家又那一时、那一处不受着些怨?其中只有被原壤那傲慢不恭的老头子气不过,在他踝子骨上打过一杖,还究竟要算个朋友责善的道理。此外如遇着楚狂接舆、长沮、桀溺那班人,受了他许多奚落,依然还是好言相向;便是阳货、王孙贾、陈司败那等无礼,也只就他口中的话说说儿也就罢了。甚至弄到性命呼吸,也不过说了句‘天生德于予,桓其如予何’。究竟何尝认真去‘以直报怨’?何况我今日这番意思正叫作‘以德报德’。世兄,你怎的倒说我是‘以德报怨’?”

    程相公道:“别样事小侄不晓得,谈尔音这桩事,是我天天跟老伯在那里眼见的,难道那还叫作个‘德’?”老爷道:“你们的意思,自然为他参掉了我的官,罚赔了我的银子;因我参官赔银子,才累我的儿子赶出来,以致几乎半途丧了性命——大不过讲的是这三桩事要算个‘怨’了。你们可晓得,那河工上的官儿,自总河以至河兵,那个不是要靠那条河发财的?单单的放我这样一个不会弄钱的官在里头,便不遇着那位谈大人,别个也自容我不得。长远下去,慢讲到官,只怕连我这条性命都有些可虑。今日之下怎的还能够这等自在逍遥?便是幸而不参,我那个知县作到今日,说句老实话,是还想我能去钻营升官呢,是还想我能去谋干发财呢?只怕我这点薄薄家私也就被我一任知县报效在里头了。所赔的又岂止那五千余两!再讲,我的儿子不出来,又怎得遇着我这两房媳妇,来立起我家这番事业?我若不回去,又怎得教成我那个儿子来撑起我家这个门庭?你大家想去,那一桩不是这位谈大人的厚德?怎的还要去‘怨’他?固然说是‘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要知他被上天提了一根线儿,照傀儡一般替我家出这许多苦力,也些须的有点功劳,我此举又怎的不叫作‘以德报德’?”

    华忠听了老爷这段话,才把他那股浑气消下去了。只听他先念了声佛,说道:“真哪!奴才说句不当家的话,照老爷这么存心,怎么怪得养儿养女望上长,奴才大爷有这段造化呢!那么说,这俩钱儿敢则花的不冤,到底是奴才糊涂。只是奴才到底糊涂,老爷就给他个一二百也不算少,就剪直的给他三百也不算多,怎么又不零不搭的要现给他平出二百四十两来,这又是个甚么原故呢?”老爷道:“蠢才!蠢才!你怎的会明白这个大道理。我竟没许大精神合你闲讲,你只问问程师爷就晓得了。”程师爷听了一楞,想了半天,说道:“我竟不得明白,果然的老伯为甚么了要把他二百四十两银子?”老爷只笑而不答。

    不想叶通这小厮跟老爷在书本儿上磨,磨了这几年,倒摸着老爷胸中些深微奥妙了。他正在那里贴银包上的签子,听了这话,便笑着合程相公说道:“老爷给他这银子,正合着三百两的数儿。”程相公道:“阿说抛话!方才通共拿出三百头来,老爷还了我五两,这里还剩五十五两,你那里怎得还会有三百两?我就更不得明白了。”

    叶通道:“师爷要明白这个,只把‘子华使于齐’那章书背一遍就明白了。”他听了,从“子华使于齐”一直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背了一遍,又寻思了半天,摇头道:“我不晓得。”叶通道:“当日孔夫子送人东西都是打八折。不信,师爷算那个‘与之釜’的‘釜’字,朱注注的是‘六斗四升’,那是个‘八八六四’;‘与之庾’的那个‘瘐’字,朱注注的是‘十六斗’,那是个‘二八一六’,‘与之粟五秉’的那个‘秉’字,朱注注的是‘十六斛’,又是个‘二八一六’。所以老爷送这位前任河台的礼,也平了个三八二百四十两,正是八折的三百两。”老爷听了,连连点头赞道:“使乎!使乎!”

    程相公按他这话算了算数目,果然不错。又问他道:“叶二爷,我倒请教,然则‘与之粟九百’,怎的又不打八折呢?”

    叶通道:“那也是个八折。孔夫子给子华他们老太太的米,那是行人情,自然给的是串过的细米,那得满打满算。给原思的米,是他应关的俸禄,自然给的是没串过的糙米。糙米串细米,有一得一,准准的得折耗二成糠秕,刨除‘二九一八’,核算起来,下余的正是‘九八七二’的八折。这笔账大概连朱子当日也没算清,不然为甚么前头小注儿里的釜六斗四升、庾十六斗、秉十六斛都注得那么清楚,到了‘与之粟九百’的小注儿里,就含糊着说‘九百不言其量,不可考’呢!”

    这话程相公始终不曾了了。安老爷听了,只乐得拍案叫绝,说道:“‘孺子可教也’!这讲法虽不足窥圣道之大,大可补朱注之阙。这等看起来,那康成家婢不过晓得了‘薄言往,逢彼之怒’,合‘胡为乎泥中’的几句《诗经》,便要算作个佳话,真真不足道也!”

    说话间,诸事打点齐备。老爷见叶通竟能这样通法,料他事理通达,断不到开罪于那位谈大人,便叫他持了帖,又叫了一个打杂儿的捧着那个装银子的拜匣,跟着出了店门,往对过那座小车子店去。到了店门口,叶通忙走了两步,先进了店门,只见满院子歇着许多二把手小车子,又有些倒站驴子,还晾着半院子的驴马粪,却不知这位谈大人在那里。看了看,见那边墙根底下蹲着一群苦汉在那里吃饭。叶通因在主人面前不敢公然问说有个姓谈的,只得问那班人道:“有位谈大人在那间房住?”一个人答道:“这店里是住驴的,那儿摸大人去呀!”叶通又说明那谈大人的年貌,那人才说道:“你问的是谈花脸儿啊,在那角上堆草的那间屋子隔壁就是。”

    叶通走到跟前,不好直进去,便隔窗问了句:“这是谈大人的屋子么?”他听得门外有人说话,穿着件破两截布衫儿,靸拉着双皂靴头儿出来。叶通见了,不敢轻慢,连忙把手本呈上去,说:“家主请见。”那谈尔音看了看,就嚷起来道:“这还了得!这个大柬断不敢当,奉璧!奉璧!”说着,进屋里就那么个样儿戴上了顶帽子出来。

    这个当儿,安老爷已经走进房门,朝上打躬,说道:“安学海特来谢步。”见过了礼,就在那铺土炕上合他分宾主坐下。

    老爷见他那屋里上下通共一头人,看光景不必再等献茶了,便向叶通使了个眼色,要过那个拜匣来,放在桌子上。此时老爷那番仁厚存心的神情,真真算得个“见于面,盎于背。”他会大把的给人银子,他自己倒不得话,好容易宛转其词,把这番意思道达出来。

    那谈尔音耳朵里一边听着话,眼睛里一边瞧着银子,老爷这里话也不曾说完,他便望着那银子大哭起来。这一哭,倒把安老爷哭的没了主意,再三相劝,才得把他劝住。他早拜倒在地,谢个不了,口里说道:“水心先生,我当日是那等的陷你,你今日是这等的救我,这等看起来,你直头是个圣贤,我直脚是个禽兽了!”安老爷忙道:“大人,此话再休提起。假如当日安学海不作河工知县,怎的有那场事?作河工知县而河工不开口于,怎的有那场事?河工开口子而不开在该管工段上,又怎的有那场事?这叫作‘天实为之’,与我宪属甚么相干?大人且把这话搁起,是必莫忘方才那几句刍荛之言,作速回乡,切切不可流落在此,这倒是旧属一番诚意。”安老爷这话算厚道到那头儿了。他听了,连连点头答应,一面收了银子,把匣子交给叶通。安老爷便起身告辞。他道:“明早再竭诚趋叩。”安老爷也唯唯答应着,一路回来,店里才得上灯。

    老爷这件事作的来好不心旷神怡,一觉安稳好睡。醒来才得五鼓,还虑到那谈尔音天明过来脸上不好意思,便催众人收拾行李车辆,不曾天亮就起身上路。临起身,又留下一个辞行的名帖,托了店家送给他。他正要来拜谢,听得安老爷走了,一时感愧之中不无依恋。没奈何,把那名帖供在桌儿上拜了两拜。只当日收拾收拾,就坐了那店里一个二把手小车子赶到运河马头上,趁着绍兴回空粮船,回往浙江而去。

    及至他到了家,感激安老爷这番周济,无可答报,每日起来不言不笑,不饮不食,望空先烧一炉香,默默祝安老爷的富贵寿考,然后才敢开口。这是后话不提。

    却说安老爷离了涿州,一路无话。这日早到茌平,因天色尚早,便想不打早尖赶到邓家庄早饭。恰巧从那座悦来店过,见歇着许多车子,满载着一色的花雕大坛酒,问了问,原来正是自己送邓九公的寿礼,也从水路运到了。老爷大喜,就便下来打了尖。吩咐一应人马车辆后行,自己却换了顶草帽儿,骑上那头驴儿,只叫随缘儿拿着帽盒跟着,要出其不意的先去合邓九公作个不期而会。将进了岔道口,但见那条路上的车马行人往来不断,还有些抬着食盒送礼去的,挑着空担子送了礼回来的。老爷在驴子背上想道:“邓翁的生日还有几日呢呀,怎的从今日起就这等热闹?”一面想着,远远的早望见邓家庄的那座庄门。

    老爷一看,这次来与前番来的光景大不相同了。只见庄门大开,门外歇得车马成群,门里也是不断的人来人往,那两边树底下还歇着许多赶趁卖吃食的。一时,老爷到了庄门首,下了驴儿,只见一个穿靴戴帽的庄客过来,把老爷上下一打量,见老爷戴着顶草帽儿,骑着头驴儿,却又穿着身行衣,不像个来作贺的样子,便上前问道:“咱们是那儿来的呀?”

    老爷见不是前番来见过的那人,正待合他说明来历,只见褚一官从里面说笑着送出一起客来。他一眼望见老爷,也不及招呼客,便连忙赶出门来,说:“这不是二叔来了么?怎么一个人儿来了?”匆匆的见了个礼,起来便合那个庄客嚷道:“你还不快进去告诉去!说北京的二老爷从京里下来,已经到门了!”那人听了,忙着就往里跑。那几位客都站在一旁等着告辞,老爷便合褚一官说:“你且先送客。”他才忙着送了那班人走。

    这个当儿,随缘儿一手拉着驴,一手举着帽盒,老爷一面换帽子,一面问褚一官道:“你令岳怎的这等高兴,从今日就作起寿来?”褚一官道:“好叫二叔得知,今日不是作寿……”才说得这句,早听得邓九公一路从里头就嚷出来了,只听他叫道:“我的老弟呀!你今儿个可是从天上掉下来了!我正说忙过今儿个,明儿个就打发人迎上你去,谁想你倒先来了!可喜!可喜!”说着,上前合老爷抱了一抱。一面拉着手先道了公子前番得中并连次高升的喜,接着问了这个又问那个。然后才问安老爷是那天起身的,走了几天,一路行走的光景。老爷一面随问随答,一面看他那打扮儿。只见他光着个脑袋,靸拉着双山底儿青缎子山东皂鞋,穿一件旧月白短夹袄儿,敞着腰儿,套着件羽缎夹卧龙袋,从脖钮儿起一直到大襟没一个扣着的。脸是喝了个漆紫,连乐带忙,一头说着,只张着嘴气喘如牛的拿了条大手巾擦那脑门子上的汗。老爷此时不及问他别的,只惦着褚一官方才不曾说完的那句话,先问道:“九兄,你府上今日一定有件甚么大喜的事?”他早拉了安老爷一只手说:“咱们到里头坐下说。”说着,便有他家的几个门馆先生合他徒弟们迎出来,内中也有几个戴顶戴的,一个个都望着老爷打躬迎接。老爷也一一还礼。

    安老爷前番虽到过他家一次,却不曾进门。一路进来,见那大门里也是路东一个屏门,进去便是个大院落。那院子里有合抱不交的几棵大树,正面却没大厅,只一路腰房。东西群墙,各有随墙屏门。只见那西边屏门里有一群人在门里望外看,里头又夹杂个茶房嚷道:“西花厅再摆两桌子。”东边门里便有人答应。看那光景,像是往厨房去的路。那腰房当中是个穿堂二门,门外树荫里还安着两块大马台石。进了这座门,里面还有层三门儿。

    安老爷才走到甬路上,早望见褚大娘子也打扮着,拉着他那个五六岁的孩子,后面还跟着一群老婆儿、小媳妇子、丫头,都从那个门儿迎出来。那褚大娘子此时见了安老爷,比前番更加亲热。只是他自己想了想,既不好按着官话尊声“义父”,又不肯依着乡风叫声“干爹”,也不好通套些儿称作“老人家”,那么大个个儿了,再要“爸爸”长、“爸爸”短,那可就合“唱曲儿的改字儿——没甚么大分别”了。他便索兴亲热起来,照称他父亲一样,也叫作“老爷子”。只见他上前拜了两拜,笑嘻嘻的说道:“老爷子怎么也不赏个信儿,悄默声儿的就来了?也没得叫你女婿接接去!”说着,问了干娘安,又问妹夫子好、两妹子好,以至舅太太、张老夫妻都问到了。安老爷一时竟有些应酬不及,只一总说了句:“都好,都说请安问候。”他又拉了他那个孩子过来请安,说:“这也是老爷呢。”安老爷见是他前番带到京去的那个孩子,也招呼了招呼,说:“都长这么高了。”说着,便一路进了那个三门儿。进去,见里头是正面五间正房,东西六间厢房,约莫那后面还有些房子。

    一时,邓九公让安老爷进了屋子,二人重新施礼。老爷见他那屋里也摆些钟鼎屏镜之类,一时都不及细看。只见西次间炕上地下都摆着席,有几个女眷正在那里吃面。见安老爷进来,也有藏躲不迭的,也有偷着眼儿看的。邓九公道:“你们不用跑。”因拍着安老爷的肩膀儿向大家说道:“你大家瞧瞧,今儿个来的,这就是我常说的我那个顶天立地的好朋友!”安老爷正不知谁是谁,无从见礼。褚大娘子道:“这都是我们一辈儿的几个当家子合至亲相好家的娘儿们,没外人。他们比我还怯官。你老人家大远的来,先歇歇儿罢,不用合他们见礼了。”

    说着,邓九公就往东里间让。老爷看了一周,只不曾见着他家那位姨奶奶,才要问起,还要问问他家今日到底是有件甚么事。只见邓九公坐也没坐好,先“哈哈”了一声,才开口说话,说道:“老弟,我先问你,你给我作的那篇东西带来了没有?”安老爷拍着肚子说道:“现成在这里,少停当面写出来,请老兄看。”邓九公笑道:“好极了!你先别忙,索兴求老弟你费点儿事,这里头还得绕绕笔头儿。我要告诉你这个原故,你管保替愚兄一乐,今儿个得喝一坛!告诉你,哥哥得了儿子了!”

    安老爷听了,又惊又喜。喜得是这老头儿一生任侠好义,颇以无子为憾,如今一朝有后,真是大快平生;惊得是他一个九旬老翁,居然还能生育,益信他至诚格天。连忙起身给他道喜,说道:“这实在要算个非常喜事!只是我要挑老哥哥,这样一桩喜事,你怎的不早给我个信儿?”褚大娘子道:“我说是不是?才有信儿,我就催你老人家快写封书子去罢,你老人家只嚷‘靠不住,靠不住’。瞧,到底惹人家挑了,我看这可说甚吗!”

    邓九公才要说话,安老爷道:“是了,这也是我大意。大约前番写信合我要那胎产金丹九合香,就是有了佳兆了。”九公道:“不是么,那是为你干女儿去要的么!谁知他才两来的月就掉了呢,倒叫我空喜欢了一场。”这个当儿,褚大娘子捧过茶来,说:“这是雨前,你老人家未必喝,我那儿赶着叫他们熬普洱茶呢。”安老爷一面让坐,便料到他家今日是办三朝,那位姨奶奶一定在产房里不得出来,便告诉褚大娘子叫个人进去道喜。

    邓九公笑呵呵的说道:“老弟,你只别忙,听我从头儿把这件事说给你。不用讲,愚兄九十岁的人,盼儿子的这条痴心是早没了。谁知到了上年,忽然二姑娘他会有了信儿了,我可也就没留心,好在他自己也不会言语。赶到两多月上,只见他吃顿饭儿就是吐天儿哇地的闹,我说:‘这是个甚么原故呢?准是他娘的得了翻胃了。’还是你干女儿说:‘别是胎气罢?’这么着,他就给他找了个姥姥来,瞧了瞧,说是喜。我说:‘这可真算得个新样儿的了!’就那么糊里糊涂的过了有四五个月。一天,他忽然跐着个板凳子,上柜子去不知拿甚么,不想一个不留神,把个板凳子登翻了,咕咚一跤跌下来,就跌了个大仰爬脚子。你说怪不怪,把胯骨栽青了巴掌大的一大片,他这胎气竟会任怎么个儿没怎么个儿!赶到该着月分儿了,大家都在那里掐着指头算着盼他养,白说他可再也不养了。大是过了不差甚么有一个多月呢。这天他正跟着我吃包,只见他才打了个挺大的包捂在嘴上吃着,忽然‘嗯’了一声,说是‘不好!’扔下包往屋里就跑。我说:‘你们跟了去瞧瞧,是怎么了,不是吃了个苍蝇啊。’正说着,这个人才跟进屋子,只听得‘噶喇’的一声,就把个孩子养在裤裆里了,还是挺大的个胖小子!幸而我们姑奶奶在这儿,叫人给他收拾好了,这才找了姥姥来。我说叫他把老弟你给的那胎产金丹吃一丸子,那是好的呀。他且不吃,只嚷饿的慌,要先吃点儿甚么。只这一顿,就撮了三大碗儿小米子粥,还点补了二十来个鸡子儿,也没听见他嚷个头晕肚子疼的。坐了半天,说:‘我这肚子里还像有一个呢!’将说看,爬起来又养了一个,又是个小子!你看,我们这个二姑娘跟着我也有这么好几年了,不养就不养,养起来是垛窝儿的。这实在是老天可怜,也是老弟你前年那句话说的吉利。今日正是俩小子的满月。可巧老弟你今日进门,这是你侄儿的造化。今儿个屋里也不算暗房咧,他娘是在那儿掇弄孩子呢。就请老弟你到屋里瞧瞧,管保你这一瞧,就抵得个福星高照,这俩小子将来就许有点出息儿!”

    安老爷听了大喜,站起身来就同他进了那个东进间的屋门。进得屋门,安老爷一看,他家那位姨奶奶正在那里奶孩子呢,慌得老爷回身往外就跑。你道安老爷也是五十多岁生儿养女的人,难道连个奶孩子的也没见过不成?何况到了小户人家,再要房屋窄小些,遇着有个亲友来,偏是这个当儿孩子要吃奶,往往的就彼此回避不来,何至于就把这位老先生吓跑了呢?

    原来这位姨奶奶的奶孩子法与众不同。人家奶孩子只得奶一个,他得奶两个。人家养双伴儿的也有,自然是奶了一个再奶一个,他却是要俩一块儿奶。到了要俩一块儿奶了,只解开一个脖钮儿、一个二钮儿这可就不行了,所以他奶起孩子来是要把里外衣裳上的钮子一件件都解开,大敞辕门的撩在两边儿去,然后才用两只胳膊拢着两个孩子,叫两个孩子分着吃他两个咂儿。他却把俩孩子的四条腿儿搭成个十字架儿,两只手紧紧的抱着给他吃。又苦于外路人儿,轻易不会上炕盘腿儿,只叉着两条腿儿坐在炕沿儿上在那里奶。安老爷进门儿,一眼就看见他那对鼓蓬蓬的大咂儿。他那对咂儿往小里说也有斤半来重的馒头大小,围腰儿也不曾穿,中间儿还露着个雪白的大肚子。老爷等闲不曾开过这个眼,只慌得局不安,才待回避,邓九公一把拉住说:“老弟,你这又嫩绰绰了,这有甚么的呢。”

    他那位姨奶奶见安老爷进来,便笑嘻嘻的说了句:“哟,了不的了!他二叔进来了!”待要站起来,怀里是搂着俩孩子,才一欠身儿,左边儿那个孩子早把个咂儿从嘴里脱落出来。不想正在个灌精儿的时候,他那奶头儿里的奶就像激一般往外直冒,冒了那孩子一鼻子一嘴,呛得那孩子又是咳嗽又是嚏喷。邓九公只急得合他嚷道:“二老爷又不是外人,你正经老老实实儿的坐在那儿给孩子吃就完了,又闹这些累赘!”

    安老爷忙说道:“老哥哥,这也是你过于省事。两个孩子叫他一个人奶着,如何来得及?再那奶也断不够。小人儿吃缺了奶,倒是桩要紧的事。”褚大娘子此时已经笑得咭咭咯咯的,一面接过那孩子去,一面说道:“老爷子那儿知道我们这姨奶奶呢,俩孩子吃着他还不住手儿的揉奶膀子,嚷‘怪涨得慌的’呢!”说着,炕上一个婆儿忙着把右手里那个孩子也接过去。那位姨奶奶才掩上怀,依然照前番的礼儿给安老爷请了个安。安老爷连忙还了个揖,说道:“有了侄儿,以后不可行这样大礼。”他说道:“有他俩怎么着呢,我还敢合老爷论个嫂子小叔儿、小婶儿大大伯儿呀!”邓九公忙说:“够了,够了。”这个当儿,再也拦不回他去不算外,他紧接着也照褚大娘子那么这个好这个好,把安老爷家的人问了个到。老爷只支吾着答应了两声,才待去看那两个孩子,他又问道:“可是我大妹子好哇?我给他捎的东西捎到了没有?他到底赶多咱才来看我来呀?”

    这一问,老爷可糊涂了,只望着褚大娘子。褚大娘子说:“嗳哟,妈哟!你怎么这么实心眼儿呀!”因合安老爷说道:“他问就是跟我干娘的那个长姐儿姑娘。论那个人儿啊,本来可真也说话儿甜甘,待人儿亲香,怪招人儿疼的。不是前番我干娘在我们那庄儿上住了那几天吗,他就合人家好了个蜜里调油,临走合那个怪哭的。只问人家多早晚还瞧他来,那一个就赚他说:‘得了空儿就来。’他就从那天盼起,一直盼到今儿个了。”

    列公,你看只一个长姐儿,也会闹得这等千里逢迎,众口交赞。可见“声气”这途也不可不走的。只是这些事安老爷怎的弄得清楚?无奈那位姨奶奶还只管在那里唠叨着问,老爷只得随口说:“等我回去,大约他就该来看你来了。”说着,才细看那两个孩子,只见一个漆黑,一个雪白。那漆黑的是个宽脑门子,大下巴,逼真的一个邓九公;那雪白的是个肉眼胞儿,扁脸蛋儿,活脱儿就是他们姨奶奶。

    安老爷看了看,倒底确是“本客自制,货真价实,原板初印,一丝不走”的两个孩子,心中十分欢喜,说道:“好两个孩子!宜富当贵,既寿且昌,将来一定大有造化!”把个邓九公乐的,说:“借二叔的吉言,托二叔的福。这俩孩子还没个名字呢,老弟索兴借你这管文笔儿合这点福缘儿。给他俩起俩名字,替我压一压,好养活。”

    安老爷说:“这倒用不着文法。”因想了想道:“九哥,你这山东至高的莫如泰山,至大的莫如东海,就本地风光上给他取两乳名,就叫他‘山儿’、‘海儿’。那大名字竟排着我家玉格那个‘马’字旁的‘骥’字,一个叫他邓世骏,一个叫他邓世驯。骏,马之健者也;驯,马之顺者也。你道好不好?”

    邓九公拍手道:“好极了!好极了!就是这么着。老弟,你瞧愚兄是个糙人,也不懂得如今那些拜老师收门生的规矩,率真了说罢,剪直的我就叫这俩孩子认你作个干老儿,他俩就算你的干儿子,你将来多疼顾他们点儿。你说这比老师门生痛快不痛快?”安老爷见他这样至诚,倒也无法,只得也收在门下。这才合老头儿出了那间屋子,彼此坐谈,叙了些离情,问了些近况。这话暂且按下不表。

    却说邓家来的那班男客因邓九公年高,大家都不敢劳动他相陪,自有褚一官同邓九公的几个徒弟合他家门馆先生们款待。内里的女客也有邓家从淮安跟了九公来的几个远房本家女眷们张罗。只邓九公合安老爷这阵演说养孩子,瞻仰奶孩子,大家早已吃了面告辞而去。褚一官是里外应酬,忙得不得住脚。才得进来,褚大娘子便迎头嘈嘈他道:“喂!你竟忙你的罢。老爷子来了这么半天,你也不知张罗张罗他老人家的饭!”褚一官道:“这会子呢!我才就问了华相公了,他说二叔在悦来店早吃了饭来了。”

    邓九公听了,便嚷起来道:“可是只顾一阵闹孩子,我怎的也不曾问老弟你吃饭不曾?你来也来到了,却怎的又在镇上打尖,不到我这里来吃!”老爷才把此来从水路载得一百二十坛好酒给他祝寿,恰好今日也到镇上,方才在那里遇见照料了一番,就便打了尖,以及把行李车辆都留在后面,自己骑了个驴儿先来的话说了一遍。邓九公听了,乐的连道:“有趣,有趣!多谢,多谢!这够愚兄喝几年的了。喝完了,要还耐着烦儿活着,再合你要去。”

    正说着,后面的酒车、行李车也来到了。邓九公便叫褚一官着落两个明白庄客招呼跟来的人,又托他家的门馆先生管待程相公,又嘱咐把酒先给收在仓里,闲来自己去收。褚大娘子便叫他带人把老爷的行李都搬进来。安老爷道:“行李不必搬进来了,我在甚么地方住就搬到那里去,岂不省事!”

    邓九公道:“就请你先去看看我给你预备的这个住的地方。”说着,拉了老爷就走。

    安老爷正不知是那里,只得跟了他。只见他出了正房,就奔了那三间东厢房去。安老爷同他进去一看,只见那三间屋子糊饰得干净,摆设得齐整,铺陈得簇新。里间儿还安着一分极精洁的床帐,临窗也摆了一张画案,上面也摆了些笔砚。

    最奇不过的是这老头儿家里竟会有书,案头还给摆了几套书,老爷看了看,却是一部《三国演义》,一部《水浒》,一部《绿牡丹》,还有新出的《施公案》合《于公案》。其余如茶具酒具以至漱盥的这分东西,弄了个齐全。甚至如新买的马桶,新打的夜壶,都给预备在床底下。安老爷看了这两件家伙,自己先觉得有些用不惯。便说道:“老兄,你实在过于费事了。但是我在里头住着究竟不便。”

    正说着,褚大娘子合那位姨奶奶也过来,褚大娘子听见,说道:“不便?你老人家只好将就点儿罢。依我们老爷子的主意,还要请你老人家在正房里一块儿住来着呢。还是我说的,我说:‘那位老爷子的脾气,管保断不肯。’我费了这么几天的事,才给你老人家拾掇出这个地方儿来。那边厢房里就是我合女婿住着。这又有甚么不方便的呢!”说着,不由老爷作主,便合他女婿说:“你把华相公叫过来,我告诉他,就叫他们大伙儿把行李搬进来,我这儿就瞧着归着了。”安老爷处在这凿不来方孔的地方,也无可如何,只得听他调度。一时搬进行李来,凡是老爷的寿礼以及合家带寄各人的东西,老爷自己却不甚了了,幸得太太在家交代得清楚,跟的那班小厮们早一分分的打点了送上来。大家谢了又谢。老爷觉得只要有了他那寿酒、寿文二色,其余也不过未能免俗,聊复尔尔而已。

    一时交代完毕,邓九公又请安老爷到他那庄子前前后后走了一荡。见外面也有个小小的园子,也有两处坐落。那地势局面就比褚一官住的那个东庄儿宽敞多了。到了西边他那个演武厅,便是他说的合海马周三赌赛的那个地方。安老爷看了看,见当中五间大厅,接着抱厦,果然好一个宽阔所在。

    见院子里正在那里搭天棚、安戏台,预备他寿期作寿,闹闹吵吵,忙成一处。邓九公又去应酬了一番程相公,便照旧让安老爷来到正房。

    褚大娘子已经齐齐整整摆了一桌果子在那里。那些“酒过三巡”“羹添二道”的烦文都不必琐述。却讲安老爷坐下,便叫把手下的酒果挪开了几样,要了分纸笔墨砚来放在手下,一面喝酒,一面笔不加点就把他给邓九公作的那篇生传写出来。写完,先把那大意合老头儿细讲一遍,然后才一手擎着杯,高声朗诵的念给大家听道:

    义士邓翁传学海八年出就外傅,五十成名,其间读书四十余年,凡遇古人豪侠好义事,辄心向往之,而窃以生今之世闻其语而末尝一见其人为憾。今天子御极之四年,岁在丙午,学海官淮上,旋去官,将之山左访故人女十三妹于齐鲁之青云山。十三妹者,盖曙后孤星,昔为吾师故孝廉子何子明若先生女孙,今归吾子骥,为吾家子妇者也。

    先是女随其先人副总戎何公杞之官甘肃,何公为强有力者所挫,下于理,郁郁以死。女义有所避,饰媪婢以绖,伪为母若女者,致其先人于京邸,己则窃母而逃,埋头项于青云山间。今义士邓翁者,能急人急,往依而庇门户焉。

    予既至山左,甫得其颠末。然予与翁初无杯酒交,而计非翁又无由梯以见女,乃因翁之子婿褚者介以见翁。既见翁,饮予以酒。言笑甚欢,纵谈其生平事,须眉跃跃欲动,始知古所谓豪侠好义之士者,今非无其人也。会女母氏又见背,有岌岌焉不可终日势,凡货财筋力之礼,翁悉锐身任之。已乃为女执柯,以之妃吾子骥,而使归吾家。计女得翁以获安全者,凡三年八月有奇。以道路之人,躬杵臼之事,而卒措孀崽子于磐石之安,使学海亦得因之报师门而来佳妇,皆翁力也。

    吾媳既外除来归,合之夕,翁年且八十七,不远千里来,遗女甚厚。与予饮于堂上,以酒属予曰:‘某浪迹江湖,交游满天下,求其真知某者无如吾子。吾九十近矣,纵百岁归居,亦来日苦少,子盍为我撰墓志以须乎?’予闻命皇皇,疑从翁之言,则豫凶非礼;以不敏辞,又非翁所以属予之意,而没翁可传之贤。考古人为贤者立传,不妨及其生存而为之,如司马君实之于范蜀公是也。翁平生出处皆不类范蜀公,而学海视君实且弗如远甚。然其例可援也,请得援此例以质翁。

    谨按翁名振彪,字虎臣,以行行,人称曰九公。淮之桃源人,其大父某公,官明崇祯按察副使,从永明王入滇,与邓士廉、李定国诸人同日尽难。父某公,时以岁贡生任训导,闻之弃官,徒步万里,冒锋镝负骸骨以归,竟以身殉。呜呼!以知翁之得天独厚者,端有自来矣!

    迨翁入本朝,以康熙第一壬寅应童子试,不售,觉占哔非丈夫事,望望然去之,便从事于长枪大戟,驰马试剑,改试武科。试之日,弓刀石皆膺上上考,而以默写武经违式,应见黜。典试者将先有所要求而后斡旋之,且许以冠军。翁怒曰:‘丈夫以血气取功名,谁复能持白镪乞怜昏夜哉!’然犹得缀名榜末。而翁竟由此绝意进取,乃载先人柩,去乡里,走山东,择荏平桐口之二十八棵红柳树地卜筑家焉。至今地以人重,道公者辄道‘二十八棵红柳树邓九公’云。

    性诚笃而毅,间以侠气出,恒为里排难解纷,抑强扶弱,有不顺者则奋老拳捶楚之,人恒乐得其一言以为曲直。久之,举益豪,名益重。时承平久,萑苻蜂起,凡南北挟巨资通有无者,多有戒心。闻翁名,咸侠重币来聘翁偕护行箧,翁因之得以马足遍天下。业此垂六十年,未尝失一事,亦未尝伤一人。卒业之日,诸大贾榜其门曰‘名镇江湖’。此诚不足为翁荣,然亦可想见其气概之轶伦矣。翁身中周尺九尺,广颡丰下,目光炯炯射人,颏下须如银,长可过脐,卧则理而束之,尝谓:‘不惜日掷千金,此须不得损吾毫末也。’晚无他嗜好,惟纵酒自适,酣则击刺跳踯以为乐。

    翁康强富寿,特有伯道之戚,居辄怏怏曰:‘使邓某终无子,非天道也。’予以‘《洪范》五福,子与官不与焉’解之,而翁终不怿。岁庚戌,为翁九十初度,予自京邸载酒以来,为翁寿。入门,翁家适作汤饼会,问之,则翁室已先一月协熊占而又挛生也。噫嘻!学海闻男子八八而不生,女子七七而不长,此理数之常也;九十生子,曾未前闻。乃翁之所以格天,与天之所报翁,一若有非理数所能限者。翁亦人杰也哉!

    然则翁之享期颐,宜孙子,余庆方长,此后之可传者正未有艾。学海幸旦暮勿死,终将濡笔以待焉。

    安老爷念完了,自己十分得意,料着邓九公听了不知要乐到怎的个神情。那知他听完了,点了点头,只不言语,却不住的抓着大长的那把胡子在那里发愣,像是想着一件甚么为难的事情一般。老爷看了大是不解,不禁问道:“九兄,你听我这篇拙作可还配得来你这个人?”只见他正色道:“甚么话!老弟你这个样儿的大笔,可还有甚么说的?就只我这么听着,里头还短一点过节儿,你还得给我添上。”老爷忙问:“还添甚么?”他道:“你这里头没提上我们姑奶奶。我往往瞧见人家那碑上,把一家子都写在后头;再你还得把你方才给俩小子起的那俩名字也给写上。”

    老爷道:“阿,不是这等办法。文章各有个体裁,碑文是碑文,生传是生传,这怎好搀在一处?如果要照那等体裁,岂但老兄的子女,连嫂夫人的姓氏以至你生于何年月日,将来殁于何年月日、葬于某处,都要入在后面。这是你一百二十岁以后的事,此时如何忙得?”邓九公道:“我不管那些。我好容易见着老弟你了,你只当面儿给弄齐全了,我就放心了。”

    老爷被他磨得没法,只得另要了张纸,给他写道:

    公生于明崇祯癸酉某年月日,以大清某年月日考终,合葬某处。元配某氏,先翁若干年卒。女一,亦巾帼而丈夫者也,适山东褚生。子二,世骏、世驯。

    他看了这才欢喜,又笑嘻嘻的递给安老爷说:“好兄弟,你索兴把后头那几句四六句儿也给弄出来。”安老爷道:“老哥哥,你这可是搅了。那叫作墓志铭,岂有你一个好端端的人在这里,我给你铭起墓来的理?”邓九公道:“喂!老弟,拿着你这么个人,怎么也这么不通!一个人活到九十岁了,要还有这些忌讳,那就叫‘贪心不足,不知好歹’了。”老爷在书堆里苦磨了半世,不想此时落得被这老头儿道得个“不通”。想了想,他这句话竟自有理,便思索了一刻,又在后面写了一行,写道是:

    铭曰:不读书而能贤,不立言而足传。一得无惭,五福兼全。宜其克昌厥后也,而区区者若不予畀焉;乃亦终协熊占,其生也挛,且在九十之年。呜呼,此其所以为天,后之来者视此阡。

    老爷念了一遍,又细细的讲给他听。他听了,只说了句:“得了!得了!”跳起来就爬下给安老爷磕了个头,老爷忙得还礼不迭。又听他说道:“老弟呀!还是我那句话,我这条身子是父母给的,我这个名是你留的。我有了这件东西,说到得了天塌地陷也是瞎话,横竖咱们大清国万万年,我邓振彪也万万年了。”说着,又亲自给安老爷斟了一杯酒,他自己大杯相陪。

    安老爷此时事是完了,礼是送了,合他放量喝了一回,吃过饭便过厢房去安歇。此时那个麻花儿是合邓九公的那班小小子混熟了。褚一官自己搬过来陪着安老爷,又叫了随缘儿进来伺候。

    过了两日,便是邓九公的寿辰。早有褚一官同他那班徒弟门客大家张罗着在府城里叫了两班小戏。这日,厅上也挂了些寿画寿联,大家也送了些寿桃寿面,席上摆着寿酒,台上唱着寿戏。男客是士农工商俱有,女眷是老少村俏纷来。有的献个寿意的,有的道句寿词的,无非贺寿拜寿,祝寿翁的百年长寿。把个邓九公乐的,张罗了这个又应酬那个。当下把众男客让在厅上正中三间,众女眷让在那个西梢间。因恐安老爷合那班俗人坐不到一处,便在东梢间另设了一席,让到那里去坐。又特请了本地四位乡绅来作陪。

    这四位乡绅,一位姓曾,名异撰,号瑟庵,因无心进取,便作了个装点山林的名士。一位复姓公西,名相,号小端,因家道殷实,捐了个鸿胪寺序班。一位姓冉,名足民,号望华,是个教官截取的候选知县。一位姓仲,名知方,号笑岩,是个团练乡勇出力议叙的六品职衔。安老爷见这班人都是圣门贤裔,心中十分敬重。当下彼此见过礼,早见邓九公笑呵呵的先过这席来,把盏安席,斟了一巡酒。将坐下,便指着安老爷向那四位陪客说道:“我这位把弟,他有个不醉的量,今儿个屈尊你四位,让他多喝几盅。再我还有句话,先告个罪在你四位跟前,交代在头里;你四位可别觉着说你们都算孔圣人的徒孙儿了,照着素来懵我也似的那么懵他,合他混抖搂酸的,人家那肚子里比你们透亮远着的呢!我可白告诉你们。”说罢,又哈哈大笑,随各各的陪饮了一杯,便到别席张罗去了。这里四位陪客见安老爷是个旗人,本就不甚在意,再加上邓九公这套只顾一面儿的话一交代,在个姓曾的听了,心里来就有些不大受用,便益发不来周旋这位远客,只他四人高谈阔论起来。

    安老爷此时倒落得一个人呆坐在那里看戏。无如老爷的天性又生来的合看戏这桩事不甚相近,甚么叫作宾白合套、切末排场,平日一概不曾留过这番心,更讲不到梆子二簧了。因此只管看着,却是一丝不懂。但见满台刀枪并举,锣鼓齐喧。

    一时又见从上场门跳出个黑盔黑甲的黑脸人来,也不听得他唱,只拿了杆枪“哇呀呀,哇呀呀”喊了个地动山摇;咕咚咚,咕咚咯跳了个尘飞烟起。闹了半日,忽然听他道了四句白,第一句却道得是:“力拔山兮气盖世。”这句老爷懂了,接着留神听下去,他果然道得是那首《垓下歌》,才知这人扮得是西楚霸王。原来台上这半日演的正是楚汉争锋的故事。这段涑水《通鉴》,老爷是滥熟的,因而便要往下听听他唱的是些甚么。一霎时,前常毕笛合奏,鼓板轻敲,老爷侧着耳朵一字字跟着听明白了两句,唱道是:“盖世英雄,始信短如春梦。”

    正在听得有些入神儿,忽听左首坐的那个曾瑟庵望那三个说道:“人生在世,既作了个盖世英雄,焉得不短如春梦!这位霸王果然能照我家子皙公一般,领略些沂水春风的乐趣,自然上下与天地同流了哇,又怎得会短如春梦!”他一句话没讲完,猛可的又听那个仲笑岩说道:“到底还是他算不得个盖世英雄。这场事当日要遇着我家子路公那等本领,敢怕那八千子弟兵早一个个‘急公向义,亲其上,死其长’的先到了关中了,又何愁有十个韩信,一百面埋伏!”曾瑟庵听了说道:“罢了!罢了!笑岩,你莫来替你家那位子路公撑门面。他要果然有些真本领,也不到得夫子哂之,受那番驳斥了。”仲笑岩见曾瑟庵卖弄他家先贤的高风,揭挑自家先贤的短处,早有些不悦,也回口道:“须比你家那位子皙公只合些若大若小的孩子厮混的有干头些!”那瑟庵便翻着双白眼说道:“不敢欺,你可知夫子喟然而叹道那句‘吾与点也’,正赏识得是他那些儿没干头处。”

    坐中那个冉望华是个退让不遑的人,见他两个争竞起来了,慌得把身子望后偎了一偎,望着那个复姓公西的说道:“小端,你看今日这等个礼乐雍容之地,他二位倒一言不合斗起口来,区区止不过志在温饱,自问是断断周旋不来的,这事只得要借重你这位大君子了。”公西小端见冉望华把场是非磨兑到他身上来了,忙道:“惶恐!惶恐!这事小弟也逊谢不敏。所以不敢固辞者,诚以今日承主人的盛意,原为请我们来作个小小傧介,奉陪这位水心先生,我们倒不可在远客面前有失家风,致伤雅道。”说着,便离位出席,向曾、仲两家各打了一躬,劝他两个和息这场口角。

    安老爷坐在上面,看他四个闹了这半日,通共穿插的是他各人各人的先哲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言志的那章《论语》。这桩事不比听戏,可正弹在安老爷的痒痒筋儿上了。当下见公西小端只管那等揖让周旋的赞襄了一阵,曾、仲两个依然是一边盛气相向,一边狂态逼人,把个冉望华直吓得退避三舍。安老爷倒有些看不过,不禁欠了欠身,劝道:“四位先生,方才我看你大家这番举动,固是不愧家学源渊,只可惜未免有些为宋儒所误。依我鄙见,此刻望华不须退让,小端暂省繁文,瑟庵且自休纵高谈,笑岩也莫过争闲气。你四位先得明白明白这章书不是这等讲法。”

    他四个一听这话,各各诧异,暗说:“不信我们门里出身的倒会不及个门外汉了!再说这章书,我们只看高头讲章也不知看过多少次了,怎的说不是这等讲法呢?”四个人便不约而同的问着安老爷说:“先生,你这话怎讲?倒要领教。”

    安老爷道:“大凡我辈读书,诚不得不详看朱注,却不可过信朱注。不详看朱注,我辈生在千百年后且不知书里这人为何等人,又焉知他行的这桩事是怎的桩事,说的话是怎的句话?过信朱注,则入腐障日深,就未免离情理日远。须要自己拿出些见识来读他,才叫作不枉读书。即如这章书,揆情度理,我以为你家四位先贤在夫子面前侍坐言志时节,夫子正是赏识三子,并未尝驳斥子路。不但未尝驳子路,转有些斥驳曾皙。读者正不得因‘吾与点也’一句抬高曾皙,因‘夫子哂之’一句看低子路。何也呢?三子中如子路的可使有勇知方,冉子、公西两个的可使足民、愿为小相,不待今日,早在夫子赏识之中。这句话只看‘孟武伯问子路仁乎’那章书,便是夫子给他三个出的切实考语。

    “然则此时夫子又何以明知故问呢?自是这日燕居无事,偶见他三个都在坐中,一时想到我平日所赏识他三个的如此,只不知他三个的自信何如?果能自信,则明王复作,纵使辙环终老,吾道不行,只二三门弟子为世所知,亦未尝不可各行其志。这正是大圣人一片怜才救世的苦心。及至听他三个各人说了各人的志向,正与自己平日所见略同,所以更不再赘一辞。正所谓‘得意忘言,默然相赏’。这便是夫子赏识三子的明证。既云默然相赏,何以三子之中夫子又独哂子路呢?要知这一哂不是哂他不能可使有勇知方的言大而夸,只后文‘为国以礼,其言不让’的朱注中,也道是‘夫子盖许其能,特哂其不逊’。只是既许其能,又怎的哂他不逊?所谓不逊的去处又安在呢?正是哂他‘率尔而对’。至于怎的就逼得他率尔而对,因之带累冉子、公西两个作许多难,以致会把位大圣人伤到喟然而叹?这场是非,可都是曾子皙那张瑟鼓出来的。”

    安老爷讲到这里,不但仲、冉、公西三个听不出这句话头,便是那位名士曾瑟庵也认不清这条理路,便道:“水心先生,你这话就叫人无从索解了!”安老爷道:“固也,待吾言之。你不见朱注中明明道着句‘四子侍坐,以齿为序’么?按子路在圣门最为年长,曾皙次之,冉有又次之,公西华最幼。

    这章书记者开首第一句记他四个的名次,便是他四个的坐次。

    接着坐次讲话,夫子自应先问子路。只是先生之于弟子,正不必逐位逐位的去向他应酬,想来当日‘如或知尔,则何以哉’这句话,自然是望着大家笼统问的。不然何以不曾见夫子开首先问一句‘由尔何如’呢?只这等望着大家笼统一问,恰好又见坐中除了子路、冉有、公西华三子之外,多着一个曾皙。

    “这个曾皙却是终二十篇《论语》不曾见提起的一个人,可想而知,夫子问话时节,一片心神眼光都照在他身上,是想先听他讲讲他究竟又是怎的个志向。无如那时节他正在那里鼓瑟,茫然不曾理会到夫子这番神理。何以见得?《礼》:‘待坐于先生,先生问焉,终则对。’那曾皙正当夫子问话时节,不曾留心到此,已经算得个疏略了,岂有夫子既然问话之后,有意置之不答转去取瑟而歌之理?然则其为那时节他便在那里鼓瑟可知。子路那副勇往直前的性儿,却又不能体会到此。见夫子问下这等一句话来,一时没人登答,我既年长,我又首座,我便说了。彼时夫子正望着曾皙应声而谈,忽的被子路凭空一岔,既不便告诉他说:‘我是想叫曾皙先讲。’又不好责备他说:‘你不应先曾皙作答。’只有付之一笑了。这正叫作‘事属偶然,无关大体’。

    “然则后文经曾皙一问,怎的又道出‘为国以礼,其言不让’那等个大题目来呢?夫子正是晓喻曾皙说:‘我问的正是何以酬知。酬知不外为国,为国必先以礼,以礼无如克让。我因他只一句话便不肯让人先讲,所以笑他。’这句话要文言道以俗情,按如今的世俗话讲起来,只不过叫作‘笑他没眼色’。所以说夫子未尝斥驳子路。

    “然则夫子明明道得句‘吾与点也’,又何以见得是斥驳曾皙呢?原情而论,先生只管整襟而谈,弟子只管鼓瑟不理,此时代夫子设想,已经就不能没些不然曾皙之意。及至子路‘率尔’也“率尔”过了,夫子‘哂之’也‘哂之’过了,便依着坐次也该这第二座的曾皙开谈了。不道他依然还在那里鼓瑟。又何以知之?只看夫子合冉子、公西两番问答过后,他还不曾到得‘鼓瑟希’,其为那时节他依然还在那里鼓瑟又可知。夫子心里自然益发觉得不然了。没法,只得越过他去,听冉有讲。

    “恰巧那个冉子又是有退无进的,见子路被哂,又见曾皙不答,他便不敢越席而对。夫子见他没话,就不得不问那句‘求尔何如’。以至他一为难,才讲了句‘方六七十’,又退缩成个‘如五六十’;才讲了句‘可使足民’,又周旋了个‘如其礼乐,以俟君子’这句话。在冉子,虽未尝一定推尊公西华为君子;在公西华,自问却正是个素娴礼乐的人,因之一时也难于开口。夫子见他也没话,又不得不再问那句‘赤尔何如’。以至他一为难,未曾说话,先谦了句‘非曰能之,愿学焉’;才说得句‘宗庙之事’,又谦作个‘如会同’;完来‘愿为相焉’之上,还特特的加了个‘小’字。

    “直到此时,曾皙始终还在那里鼓瑟。夫子却有些不耐烦候他曲终了,便问了句‘点尔何如’。他这才‘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未曾言志,又先说了句‘异乎三子者之撰’。夫子道:“何伤乎?’也只道他无论怎的个异乎三子,总不出夫子‘如或知尔,则何以哉’那一问。那知他竟会讲出合夫子所问全不相干的沂水春风一段话来!他的话讲完了,夫子的心便伤透了。

    “你道夫子又伤着何来?彼时夫子一片怜才救世之心,正望着诸弟子各行其志,不没斯文。忽然听得这番话,觉道如曾皙者也作此想,岂不正是我平日浮海居夷那番感慨!其为时衰运替可知,然则吾道终穷矣。于是乎就喟叹曰:‘吾与点也!’这句话正是个伤心蒿目之词,不是个志同道合之语。果然志同道合,夫子自应‘莞尔而笑’,不应‘喟然而叹’了哇!再不料那曾皙又不曾理会夫子这番神理,还只管留后,只管问‘夫三子者之言何如’?只管问‘夫子何哂由也’?只管问‘唯求、唯赤则非邦也与’?以至夫子烦恼不过,逐层驳斥,一直驳斥到底。你大家不信这话,只从‘亦各言其志也已矣’默诵到‘敦能为之大’,摹想夫子那几句话的神理,那一句不是驳斥他的?只此便是子路因他遗笑,冉子、公西因他作难,夫子因他喟然而叹,所以驳斥他的原由。

    “这桩公案,据理而断,子路的直率,直率得可原;曾皙的狂简,狂简得无礼。宋儒中如考亭、伊川、明道诸君子,大半是苦拘理路,不问性灵的。见了‘夫子哂之’一句,只道着个哂其不逊,却又解不出其不逊的所以然;又震于‘吾与点也’一句,反复推求,不得其故,便闹到甚么‘胸次悠然’了、‘尧舜气象’了、‘上下与天地同流’了,替曾皙敷衍了一阵,以至从南宋到今,误了天下后世无限读者。今日之下,你四位还要合台上这个优孟衣冠的西楚霸王接演这本‘侍坐言志’的续编,我以为也就大可不必了!”

    当下曾瑟庵、仲笑岩、;冉望华、公西小端听安老爷讲了这章书,四个人闭口无言,面面厮视。想道:“从入学以至通籍,不但不曾听得塾师讲过这等一章清楚书,大约连塾师也未必作过这等一个明白梦。”当下,便是第一个不服的那个曾瑟庵第一个首肯,赶着安老爷满脸堆欢的叫了声:“老前辈!”

    将要说话,那仲笑岩早振臂直前的抢过来说:“你算了罢,这还闹甚么‘老前辈’呢!碰见这个样儿的手,还不值得爬下磕个头拜老师吗!”说着,他早五体投地的拜下去。那三个见他拜下去,各各连道:“有理。”也随他拜下去。安老爷向来诸处谦光,只有遇着人拜他作老师从不推让。他不道是“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只道是“有教无类”。见这四个拜倒在地,只出位还了个半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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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校场中演兵遭忌 酒席上谈笑结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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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起独创的训练方法很快就在实践中初见成效,以范匮为首的十几名年青军官如同一颗颗火种,将吴起传授的作战技术在驻守曲阜的两万多名士兵中普及开来。半年之后,曲阜守军的战斗力有了空前的提高。不仅如此,在鲁国的军队中竟一改以往崇文的风气,掀起了一股尚武的热潮——士卒们人人习武,个个练功。往日里军营中那种死气沉沉的气氛荡然无存,继之而来的是一片激昂雄壮的景象。吴起看到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自豪之情——这一切都是他吴起的作品,是他的心血凝成的结晶啊!看着士卒们在校军场上那生龙活虎的身影,吴起那份儿高兴劲绝不亚于当初他大败齐军、凯旋而归时的心情。他甚至感觉这支军队就像他的一个新生的儿子,那么的可爱,同时又寄托着他那么多的希望。

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曲阜的大校军场上整齐的排列着吴起精心挑选出的三千六百名士卒和一百乘战车。只见旌旗招展,号带飘扬,盔明甲亮,刀剑闪光,好一派威武气象。鲁穆公端坐在校军场发令高台上的凉棚下,两旁边有柳子瑞等几个大臣陪同。这时,吴起急步走上高台,恭敬地向鲁穆公施了一礼,说道:“回主公,士卒们已准备就绪。请主公示下。”鲁穆公往场中瞟了一眼,说:“那就开始吧……”吴起领命,退至台边,然后转过身来,面向下面的军阵,将手中的令旗一挥。立时从阵中跑出了二百名士卒,每人手提强弓,腰悬箭囊,在阵前重新排成了一排。柳子瑞撇了撇嘴,心想:吴起这又是想出什么花样?我们主公也是,大热的天,不好好在宫里头享福,偏偏要跑到这么个地方来看什么演兵!鲁穆公也好奇地对转身走回来的吴起问道:“吴卿,这是干什么呀?”吴起忙答道:“回主公:这是微臣从军中选出的二百名弓箭手,现在让他们为主公演示一下箭法……”鲁穆公微微点了点头,又问道:“怎么个演示法儿哇?”“主公请看!”说着吴起向着校军场西部的那一片空地一指,鲁穆公和大臣们顺着吴起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离弓箭手的队列大约七八十步的地方也排列着一队士卒,所不同的是他们手中没有拿兵器。众人正疑惑间,却又猛然发现那二百名弓箭手齐刷刷地举起了拉满的弓,而那锋利箭头所指向的竟然是站在他们对面的那一队无遮无掩的士卒。柳子瑞第一个高叫起来:“好你个吴起,你竟然用主公的士卒当箭靶子!你是何居心?”其他人也纷纷指责吴起,鲁穆公也沉下了脸,说:“怎么?吴卿,你把朕请来,就是想让朕看朕自己的士卒自相残杀吗?”“微臣不敢!”吴起忙答道,“请主公接着看!”听他这么一说,大家又把目光转向了场中的弓箭手们手中的弓箭——希望从那里看出点儿什么名堂来。可那闪着寒光的箭头分明在告诉大家:那支支可都是能取人性命的真家伙!包括鲁穆公在内,几乎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凝神静气地看着,生怕漏掉了什么细节。倒是吴起显得很轻松,他满怀自信地看着下面的队列,脸上竟带着一丝得意的微笑。此刻,吴起在想:好好看吧!让你们好好见识一下我吴起练出来的兵是什么样的!

“铮”的一声弓弦响,一支性急的利箭已经离弦而去,紧接着其他的弓箭手也纷纷射出了弦上的箭,只见一时间箭如飞蝗般直向对面那二百名士卒飞去……“行了!接着就该演示如何挖坑埋尸首了!”柳子瑞这样想。可待他再向那二百名充当箭靶的士卒看去时,他惊呆了——士卒们还都好好的站在那里!怎么回事?那些箭都射到哪里去了?大家的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提出了这样的问题。吴起看出了众人心中的疑问,他走到鲁穆公的跟前,说道:“主公,请看他们的头顶……”大家把目光移到了那些“人靶”的头顶,这一看不要紧,连柳子瑞在内,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大大的。因为他们找到了那二百支箭的下落——它们当然没有消失,而是准准地插在了每个“人靶”头顶的发髻上了。

“好箭法!”鲁穆公脱口喊出。吴起忙躬身施礼:“谢主公夸奖!”“吴卿,现在军中士卒的箭法都这么好了吗?”鲁穆公又对吴起问道。“目前军中其他的弓箭手的箭法还没有如此高超,但也较原来有了些进步——微臣相信只要再有两三年的时间,微臣一定能将所有的弓箭手都训练成这样,好为保卫主公的疆土献力!”鲁穆公听后非常满意,他点了点头,连声说:“不错,不错!接着演练,接着演练!”吴起忙又到台边挥动令旗,指挥弓箭手们归队,又调出了一千名手提长戈的士卒,在台前列成了一个方阵。吴起回到鲁穆公身边,对他说:“主公,这是一千名使用长戈的步卒,他们现在为你演示长戈的用法。”鲁穆公还没看呢,就连连地说:“好!好!”

长戈演示完,接着又是长矛,然后是短刀。不断变换的队形,兵器的起落,加上士卒们震天的喊杀声,简直就如同一片汹涌的怒潮在校军场中激荡着、咆哮着,把个鲁穆公看得眼睛都直了,嘴里不住声地说着:“好,好,不错,不错!”吴起听着这一声声的叫好声,那感觉比听最美妙的音乐还要好。可坐在一边的柳子瑞却是听在耳朵里,急在心头上:这不是要他柳子瑞的好看吗?他这上将军当了十几年了也没能把军队训练成这样,这吴起不到一年的工夫就做到了,他这个上将军以后可怎么当下去哇?

当演示到战车阵法的变换时,柳子瑞看着下面那一百乘战车错落有秩地变化着各种阵形,再看看坐在上面正看得津津有味的鲁穆公,又瞟一眼站在一旁的吴起,他再也坐不住了。只见他假装抹了抹额头的汗水,起身走到鲁穆公面前,说道:“主公,此处酷热,臣等已是难当,况主公之贵体。军阵演练也不过如此,臣等恳请主公回宫!若主公贵体有损,则臣等万死莫赎!”另几个大臣也是各自心怀鬼胎,听柳子瑞这么一说,忙都跟着随声附和,“恳请主公回宫!”“恳请主公保重贵体,待改日天气凉爽再观看亦无不可!”“恳请……”鲁穆公本来看得早忘了热的事儿了,经他们这一提醒,也觉得是挺热的,他看了看下面的军阵,又想了想,说:“好吧,今天天气是够热的,那就看到这里吧!”然后又对吴起说:“吴卿,你的兵练得不错,不过要切记鲁国是礼仪之邦,作战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切勿令士卒有好战之心啊!”吴起见此情景,只好点头称是:“微臣谨记主公教诲!”

看着柳子瑞等人拥着鲁穆公离去的背影,吴起恨恨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口水,骂道:“小人!”这时范匮走到发令台上,问吴起:“将军,这军阵……”“接着练!这军阵是为打仗练的,又不是专门练给主公看的!”说着吴起重又挥动起令旗,指挥着士卒们继续操练起来。

鲁穆公一行回到宫中,鲁穆公的兴奋劲儿还没有过去。他问柳子瑞道:“柳卿,你是内行,你说说看,吴起练的兵如何哇?”柳子瑞揣测着鲁穆公的意思说:“主公,你看呢?”“依朕看来,吴起练的兵倒是不错!吴起这个年青人还真有点儿本事,不负朕对他的厚望!”柳子瑞一想,不行,我得说两句,不然我的位子就玄了,可吴起把兵练成这样,再说他练得不好,也实在说不过去,得在别处打主意。柳子瑞稍事思索,对鲁穆公说道:“吴起的兵练得确实不错,看来他在用兵打仗的事上的确是有过人之处。”鲁穆公听了频频点头,表示赞成。“不过,”柳子瑞说到这里话锋忽然一转,“主公以为这兵强马壮是好事还是坏事呢?”鲁穆公听到柳子瑞问出这么一句话来,大惑不解,反问道:“难道说兵强马壮不是好事?这不是笑话吗?难道只有逢战必败才是好事?柳卿!你倒是把这其中的道理给朕讲讲看……”话里已经带出了几分不悦。

“回禀主公,兵强马壮当然也不能说就是坏事……可是不知主公你想过没有,让吴起练兵有几大隐患啊!”听柳子瑞说得这么严重,鲁穆公也不禁跟着紧张起来:“那……柳卿,你快说与朕听!”柳子瑞一见国君已入了他的圈套,便更加大胆起来,说道:“这隐患么……其一,吴起将士卒们训练得各个身强体壮,这些士卒原本就不懂什么礼义,如今又会了武艺,日子久了,难免不会生恃强凌弱之心。如果这些人在市井中闹起事来,岂不有损我礼义之邦的名声吗?”说到这里,柳子瑞偷眼看了看鲁穆公的表情,看到鲁穆公对他的话好像并无反感,才又接着说了下去:“这其二,依微臣看来,这打仗总不是好事,总该能避之则避之。可眼下吴起练兵的消息一旦为诸侯得知,他们定会认为我国有图霸业之心,很可能联合起来攻击我国,真到那时,只怕他吴起就逞不了英雄了,试想他的本领再大,能敌得住诸侯联军的攻击吗?而我鲁国必将黎民惨遭涂炭,江山社稷不保啊!”鲁穆公听柳子瑞这么一说,也有点儿动心了。他暗想:柳子瑞说的也有些道理,要真如他所言,那鲁国社稷岂不是就要毁在吴起练兵这件事上——那可太危险了!

柳子瑞看出鲁穆公已经有些动心了,便趁热打铁,又接着编了下去:“这其三么……也是最大隐患之所在:吴起授艺与各偏副将,再由偏副将授与士卒,这样一来,全军上下就都成了他吴起的徒子、徒孙。长此以往,主公你的军队可就成了他吴起的军队了啊!而且,这吴起一向是不服管教,众所周知,他就是因为在卫国杀人作乱,才逃到我国来的。如果他有朝一日,反心再起,可就不比他在卫国时那一人一剑了。要是他真的兴兵作乱的话,试想我鲁国谁人能敌?”柳子瑞把这一套话说完,还怕不起作用,又声泪俱下地说道:“微臣句句是肺腑之言,实是为主公社稷担忧,才冒死进言,若主公怀疑微臣别有用心,就请主公现在将微臣治罪,微臣绝无怨言!主公!你可要三思啊!”说完,“扑通”一声跪在鲁穆公跟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上了。

柳子瑞这一哭,另外几个大臣也跟着凑趣儿,接二连三的也都跪下了,这个说:“主公,柳将军是一片为国之心啊!”那个讲:“主公,吴起确是不可不防啊!”尤其是公输仁更会来事,他大声说道:“主公!柳将军的话绝非是危言耸听!你要治柳将军的罪,就请连微臣一起治罪吧!柳将军讲的,也正是微臣要讲的!”……有些人就有这个本事,原本他们是一心为私,可经他们一闹,倒显得是一片赤胆忠心,为国为民拼死进谏似的。而吴起本来练兵有功,应予以奖赏才对,可经他们这一讲,吴起倒成了一个乱臣贼子,好像不杀之则必遗害人间。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有时并不是那么太难。

鲁穆公一下没了主意,他看完吴起演兵后,非常满意,本来打算回来和这几个大臣议一议封赏吴起的事,可没想到柳子瑞讲出了这么一番高论来。照他的说法,这吴起是不该封赏了——不但不能赏,还应该尽早除掉才对。可……吴起的兵练得确实不错啊!要是齐国再打过来,还要靠他呢。不过,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一定还是有它的道理的……鲁穆公就这么颠来倒去地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最后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对跪在下面的柳子瑞他们说:“都起来吧!朕又没说要治你们的罪,都跪着干什么?”

有两个大臣刚要站起来,见公输仁冲他们使眼色,又跪下了。鲁穆公见没人站起来,问:“朕都叫你们站起来了,你们为什么不站起来?难道还要朕扶你们起来不成?”

公输仁领着众人说道:“臣等进谏!”鲁穆公心烦意乱地站起身来,在几案后面来回踱了两圈,说:“好了!好了!朕知道你们进谏!可你们让朕怎么办?把吴起杀了?这样吧!你们先回去,让朕再好好想一想!”柳子瑞又说:“主公,那吴起练兵的事……”鲁穆公此时已迈步往内室走去,听他问,顺嘴答道:“都城的兵还是让他练一练的好,别处的兵叫他就不要管了!你要是还不放心,就常去看着他点儿……朕很累了,你们去看着办吧!”说完打着哈欠走进了内室。

柳子瑞他们对鲁穆公的这一决定虽然不满意,可也不好再说什么。看鲁穆公进了内室,几个人只好退了出去。一出宫门,几个人又议论上了,首先是公输仁对柳子瑞大加赞赏:“柳贤弟,今天可亏了你了!要不是你的话,主公今天多半是要提升吴起的——那像什么话?吴起出身卑贱,让他当了将军就已经是破例了,再提升他,将置咱们这些贵族于何处?主公也真是糊涂了!”柳子瑞忙表示同意:“对!对!公输兄所见极是!今天也多亏公输兄力挽狂澜,不然单凭小弟一人之力可是难以劝阻主公啊!”其他的人都说:“唉!大家彼此彼此,总之,主公要提升吴起咱们绝不能答应!”说着几人分别上了各自的马车,回家去了。

柳子瑞回到家,思前想后,怎么想怎么不放心——今天国君虽然没有加封吴起,但也没有说就不加封他,最后讲的那句话也是和没说没什么两样——吴起的职权也只管得了都城的军队,别处的他本来就管不着!这样看来,国君对我的话并没有完全听进去,那万一哪天国君一高兴……不行!我得再想点儿别的办法!想着,想着,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来,对!去找他!

柳子瑞主意打定,匆匆忙忙地出了门,一个人去了街市上的一家铁器店。一进门,他便对伙计问道:“郭先生在吗?”伙计点了点头,一扭身跑了进去,不大会儿,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噢!是柳大人来了吗?”话音未落,“郭先生”已经迎了出来。原来,这个“郭先生”正是那个进过柳子瑞府邸的郭承,他上次和柳子瑞谈过之后,并没有回齐国去,而是在这里开了这么一家小铁器店,一方面为方便与柳子瑞联系,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能多打探到一些鲁国的情报。见柳子瑞今天亲自来找他,郭承马上意识到一定有重要的消息,但为了掩人耳目,他还是笑容可掬地对柳子瑞说:“柳大人光临小店,想买点儿什么?”柳子瑞会意,说道:“想看看郭先生这店里又到了什么好货色……”“那好,柳大人请到里面看看!”说着郭承把柳子瑞引到了后面的密室之中。

柳子瑞见没有了外人,便把刚刚发生的事情统统告诉了郭承。最后又说:“郭先生,当初咱们可是说好了的:我帮你们除吴起,你们帮我保住上将军的职位。你们可……”郭承一笑,说:“放心吧,柳大人!没人能把你从上将军的位子上拉下来的!”

柳子瑞一走,郭承立即把柳子瑞讲的情况写成了一封信,然后交给店里的伙计——当然也是个齐国人。告诉他火速将此信带到齐国,交英浩大夫亲收!

且不管那伙计如何赶去齐国送信,还是回过头来再说吴起。吴起虽然憋了一肚子的气,但还是在校军场上指挥着士卒们把阵形变换练完了。最后还没忘了给大家鼓劲,他在高台上冲着士卒们高声地说:“弟兄们!今天大家辛苦了!刚才国君对咱们的演示非常满意,只是因为另有国事才走了。希望大家能继续努力,苦练武艺,让国家更加强盛,让诸侯再不敢小视鲁国!”士卒们听了都甚觉欣慰——今天的汗没白出,国君都夸奖我们了!于是都高举兵器,欢呼起来。吴起看着这情景,心中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本来不该骗他们的,可也总不能告诉他们国君是因为觉着热才走的,那会让他们难受的。这些将士们在无遮无挡的校军场上,披着厚重的铠甲,一站就是大半天,又有谁想过他们会不会热?想到这里,吴起不禁摇了摇头,又对士卒们说:“大家回去好好休息吧!”士卒们这才散了队形,离开了校军场。

待士卒们都走完了,吴起才把身上的铠甲解开。微风吹在他那早已被汗水浸透的衣衫上,给他带来了一丝凉爽的感觉。“将军,小心着凉!”范匮从台下走上来对吴起说道。“范将军啊,怎么样,热吗?”吴起听到声音,一边回头一边说着,待回过头一看,吴起禁不住笑起来——原来范匮自己更干脆,把铠甲和外衣都脱了下来还不算,连脚上的皮靴也在手里提着呢!范匮开始让吴起笑得有点儿不知所措:“将军,我……”“你还说我?你看看你自己……”吴起忍住笑说。范匮自己一琢磨,也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说:“嗨,实在是太热了,也就顾不得礼仪了……”吴起听了苦笑道:“是啊,连坐在凉棚下看的都热得受不了,就别说你们这在太阳底下操练的了……”范匮当然知道吴起的意思,他说道:“将军,这柳……”“算了,练了一天也够累的了,不说那些让人生气的事吧。”吴起打断了他的话,“走吧,咱们也该回家了。”说完,和范匮一起,慢慢地走下了司令台。

吴起的马车刚在他家门口停下,吴锋就急急忙忙地迎了出来,一见吴起就说:“你可回来了……”吴起忙问:“怎么?家里出事了?”吴锋说:“倒没出事,是……”他话音还未落,就见又有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在吴起面前深施一礼:“小民参见将军!”吴起一时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问道:“这位先生是……”那人仍低着头答道:“回将军话:小民高岱是也!”

“高夫子!”吴起惊喜地拉起那人,“高夫子,真的是你?”高岱不慌不忙地说:“请将军放心,童叟无欺,有假包换!”“走吧,高夫子!别闹了,快进屋吧,你我兄弟可得好好叙叙!”吴起不由分说,拉着高岱进了自己的书房。“吴锋!快!叫人好好准备几样酒菜!”吴起把高岱摁在了坐席上,又冲着跟在后面进来的吴锋喊道。

“高夫子,你这两年又上哪讲学去了?”吴起开玩笑的问道。“回将军……”“你再开口将军,闭口将军的,可别怪我不认你这个朋友!”吴起打断了高岱的话,半真半假地生起气来。高岱这才把那一副一本正经的面孔收了起来,说:“兄弟你真没变样,我还以为人都是一当上官就不认故旧了呢?就说前些日子路过滕国的时候吧……”“高夫子,你不也一点没变吗?‘讲学’的瘾还是那么大!怎么样?最近有没有因为‘讲学’把牛丢了哇?”吴起笑着插进来说。高岱听吴起提起往事,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人就这么对着笑了半天,吴起当上了将军之后,好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

“高夫子,你是怎么找到我这里的?”“你这还用找吗?”高岱兴致昂然地说,“我这两年在各国之间奔走,关于你的事情啊,都快把我的耳朵塞满了——现在谁还不知道鲁国出了个用兵如神的将军吴起啊?我这次一到曲阜,就问了一句:‘吴将军府在哪里?’人家就把我领这儿来了!”“高夫子,你也太能开玩笑了,我哪有那么大名声啊……对了,这两年你回过卫国吗?”高岱听吴起提起卫国,脸上严肃了起来,他说:“去年春天我倒是回去了一趟,代你在伯母的坟上添了把土……唉!她老人家那是多好的人,可……嗨!”说到这里,高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到现在他也不忍心告诉吴起他的母亲是惨死在剑下的。吴起也低下了头,两人对坐着沉默了半晌。这时吴锋把酒菜端了上来才打破了沉静的气氛。吴起先是忙着给高岱斟酒布菜,安排好了,又问高岱:“到卫国的时候,你有没有打听到一点儿关于西门虎和我师傅的事情?”高岱想了想,觉得还是不把当年的情况告诉吴起的好。就说:“我给你打听了,你离开不久,他们爷儿俩也搬走了。”“那他们去哪里了?”吴起迫不及待地问。高岱摇摇头说:“我问了很多人,谁也不知道他们的下落。我想西门老剑客多半是厌倦了人世纷争,到哪座名山隐居去了吧!”

吴起怅然若失地自语道:“唉,也不知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们……”高岱怕吴起又难过,在一边打岔道:“看你说的,就好像你是七老八十似的——还‘有生之年’?”吴起没有说话,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唉,”高岱好像想起了什么,说道:“我这次从齐国来的路上认识了一个侠士。”“哦?怎么认识的?”吴起终于开口问道。“是这么回事:我这次去齐国把牛卖了之后,得了点儿钱。我一想,这齐国的钱到别处也不好用,就索性全用来买了珍珠——那可是齐国的特产,运到秦国去一定会卖个好价钱。”高岱说到这里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口酒,又夹起一块肉来放到了嘴里慢慢地嚼着,吴起急着想听他怎么认识的那位侠士,一个劲催他:“高夫子,你怎么老讲到一半就卖关子呢?接着说啊!”高岱把肉咽下去,才慢条斯理地说:“可原来买珍珠比买牛惹人注意,让几个无赖盯上了。我们刚一出城,这几个小子就上来了。你也知道,我赶牛在行,可这赶人的活儿……就不行了。那几个小子抢了我装珍珠的口袋刚想跑,那位侠士正好经过,抽出宝剑来就把他们拦住了。那几个小子打了两下——不是人家的对手,扔下珍珠跑了。我这一口袋珍珠就这么保住了。我也就结识了这位侠士。”

“一面之交,也算不上结识。”吴起说。“一面之交?你听我说完:我和那侠士一聊才知道,人家打算去魏国。后来人家见我们带着那么多珍珠,又没个顶用的人,就一路护卫着把我们送到了这里——这可不算是一面之交了吧?”吴起听到这儿,心里暗想:听他这么一说,这侠士的作为可是有点儿像西门虎啊,会不会是他?这么一想,忙问高岱:“那人多大岁数?怎么称呼?”“比你小点儿,二十多岁吧,姓田,人家没告诉我名字,我也没问。”高岱又喝口酒,回答道。吴起听高岱这么一说,更觉得像西门虎——西门虎就是比他小两岁,至于说姓田嘛,那多半是顺口编的,可能是因为齐国姓田的多……想到这儿,吴起又问高岱:“那他现在还在鲁国吗?”

“在啊!就和我们住在一家客栈,不过可能这几天就要走了。”吴起想,不管是不是,我得去看看,便说:“高夫子,我想见见这位侠士,可否代为引见?”高岱笑哈哈地答应了:“行!我就知道你们两个准投缘,回头你自己和她聊聊就知道了——那言谈举止和你特别的像!”“那好,我明天一定登门拜访。”

“那你明天可一定……”高岱说到这里自己收住了话锋,“嗨,我怎么忘了,你答应的事比板上钉钉还实在呢!”高岱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两人又接着谈论起了这两年来各自的遭遇。正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两人不知不觉的聊到了深夜,吴起才把高岱送出了门外。

看着吴起回去了,高岱忽然憋不住笑出声来:“兄弟,这回你可是上了我这当哥哥的当了。我就等着喝你的喜酒了!”

原来,高岱向吴起讲起的那位侠士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名叫田燕。高岱见这姑娘不但武功好,人也长得漂亮,更难得的是有着一副侠肝义胆,还推崇“法治”——和吴起简直就是天生的一对!他便想着要给他们两个撮合撮合,所以这一路上就没断了说吴起的好话,不是给田燕讲吴起早年间在家中立“家法”,以法治家的事,就是讲吴起初到鲁国时神箭射匪,救下了名儒曾申的事,要不就是说吴起如何的文武双全,临危受命,以少胜多……这些事原本就够精彩的了,再加上高岱又是个讲故事的高手,把田燕听得都快入了迷了。姑娘在心中暗暗的想,这位吴将军还真是不错呢……高岱看出了田燕的心思,暗自高兴。一到了曲阜,高岱就对田燕说他要去看自己常提起的那个朋友吴起,要在这里住上两天,又建议田燕也在曲阜城里玩两天,然后好一道去魏国。田燕甜甜地笑了笑——答应了。高岱这才去找了吴起——一来是要和吴起叙叙旧,二来也想借机促成这门喜事。可高岱又怕一上来就向吴起提亲,吴起会给他讲什么“先立业、后成家”的话,便索性只说是向吴起引见一位侠士——他也没想到吴起会联想到了西门虎。

第二天,吴起一大早就去了高岱住的客栈。高岱当然知道吴起的来意,便去将田燕请了过来,向吴起介绍道:“兄弟,来见见这位救我的侠士吧!”吴起一下愣在了那里,继而心中暗笑自己——你怎么也不打听打听人家高夫子说的人是男是女呢?

倒是田燕显得大方得多,她冲吴起施了一礼,说:“这位仁兄就是大名鼎鼎的吴起吴将军吧?小女子早就听说过不少吴将军的事迹——颇为敬佩!”吴起一见,赶忙还礼道:“姑娘过奖了——那是大家抬举我吴起罢了!”高岱在一旁说道:“就别对着客气了——先落座吧!”

等二人坐下,高岱对吴起说:“田姑娘对‘法治’之道颇为精通——你们倒可以切磋一番!”吴起一听,有些不以为然,心想:“她一个姑娘家,懂什么是‘法治’之道?”但嘴上不好这么说,只是客气道:“噢?吴起倒要向姑娘请教了!”田燕忙说:“请教二字可不敢当——不过我倒还真有些心得,说出来还请吴将军指教!”

吴起想:“我倒听听她能有什么心得!”便说:“姑娘请讲!”

田燕说了句:“那就献丑了……”便谈起了自己对“法治”的看法。这一谈不要紧,把吴起听得直犯 愣——田燕不但对“法治”理论了如指掌,对法对国家的重要作用分析得头头是道,还提出了不少推行“法治”的方法,其中有不少想法竟与吴起的想法不谋而和……吴起听着,在心中暗暗的直挑大拇指——这位姑娘的学识真是不凡!渐渐的,吴起也开始谈起了自己的一些见解,田燕听了,也在心里暗暗的称赞:“高大哥真没有说错……”

两人越谈越投缘,倒把高岱扔在了一边。高岱坐在那里,心里想:“看来这事还真有门!”

吴起走后,高岱对田燕说:“田姑娘,我在曲阜的事办完了——打算明天动身去魏国,你一道走吗?”田燕听了,稍稍一愣,吞吞吐吐地说:“高大哥,我觉得曲阜这地方挺好玩儿的……想再多玩儿两天……”高岱看了看田燕,说:“田姑娘,在曲阜多玩儿两天也没什么——你用不着脸红啊?”田燕听高岱这一说,才觉出自己的脸上确实一阵阵的发热,心跳好像也加快了……

其实高岱早就看出了田燕的心思,只是不便挑明罢了——曲阜有什么好玩儿的?从临淄到曲阜有那么多的名山大川,田燕都没觉得好玩儿,怎么偏偏看中了曲阜这个不大的城市了呢?

想到这里,高岱说:“你要是想再玩儿两天,那我就也再住两天——反正我去魏国也没什么急事!”田燕听了,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低着头一阵风似的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当晚,高岱又悄悄地来找吴起。一见面,高岱就开门见山地说:“兄弟,你看田姑娘怎么样?”吴起只说了四个字——“相见恨晚!”高岱全明白了,他对吴起说:“兄弟,一点儿也不晚!我旁敲侧击地问了一下田姑娘——她父母都已过世,就她一个人浪迹江湖!”高岱说到“一个人”三字时,故意加重了语气。别看吴起指挥军队时镇静自若,可这会儿他倒不好意思起来,憋了半天,才说:“还不知人家愿不愿意呢?”高岱笑了:“兄弟,我早就说过,你们俩一见,准投缘——没说错吧?田姑娘那里你不用担心,我现在是要问你愿意不愿意?”

此时的吴起竟像个大姑娘似的涨红了脸,怎么也说不出“愿意”那两个字来。最后让高岱逼得没办法了,才用力点了一下头。高岱一见,冲吴起伸出了右手,手心冲上张开,“拿来!”“什么?”“定礼呀!你堂堂鲁国将军总不会让我空着手去提亲吧?”吴起想了想,把自己腰间的那把佩剑摘了下来,对高岱说:“高夫子,这把剑是我战败齐军后,主公赐给我……”话没说完,高岱就一把把剑抢了过去:“谁问你这剑是谁赐给你的了?只要这剑是你的就行了!”说完,高岱取出一块绫子把剑包了起来,然后冲吴起一拱手:“我告辞了——请吴将军在家中静候佳音!”也不等吴起说话,就迈步走了出去。

第一回 胡员外典当得仙画 张院君焚画产永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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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胡 员外典当得仙画 张院君焚画产永儿

词曰:

君起早时臣起早,来到朝门天未晓;

东京多少富豪家,不识晓星宜到老。

话说大宋仁宗皇帝朝间,东京开封府汁州花锦也似城池,城中有三十六里御街,二十八座城门;有三十六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若还有答闲田地,不足栽花蹴气球。那东京城内势要官宦且不说起,上下有许多员外:有染坊王员外,珠子李员外,泛海张员外,彩帛焦员外,说不尽许多员外。其中个一员外,家中巨富,真个是钱过壁斗,米烂陈仓。家中开三个解库:左边这个解库专当绫罗段匹;右边这个解库专当金银珠翠;中间这个解库专当琴棋书画,古玩之物。每个解库内用一个掌事,三个主管。这个员外姓胡 名浩,字大洪,止有院君妈妈张氏,嫡亲两口儿,别无儿女。正是眼睛有一对,儿女无一人。一日,员外与妈妈用坐在堂上,员外蓦然思想起来,两眼托地泪下。妈妈见了,起身向员外道:”员外!你家中吃的有,着的有,又不少什么,家里许多受用;将上不足,比下有余。缘何恁般烦恼?”胡 员外道:“我不为吃着受用,家私虽是有些,奈我和你无男无女,日后靠谁结果?以此思想不乐。”妈妈说道:“我与你年纪未老,终不然就养不出了?或是命里招得迟也未见得。闻得如今城中宝箓官里,北极佑圣真君甚是灵感。不若我与你拣个吉日良时,多将香烛纸马拜告真君,求祈子嗣。不问是男是女,也作坟前拜扫之人。”便叫养娘侍妾:“且去安排酒来,我与员外解闷则个。”夫妻二人吃了数杯,收拾了家火歇息了。又过数日,恰遇吉日良时,叫当直的买办香纸,安排轿马,伴当丫鬟跟随了,径到上箓宫门首,歇下轿马,走入宫里来,到正殿上烧香,少不得各殿两廊都烧遍了。来到真武殿上,胡 员外虔诚祷祝:生年月日,拜求一男半女,也作胡 氏门中后代。员外推金山,倒玉柱,叩齿磕头,妈妈亦然,插烛也拜拜了。又况告化纸,出宫问家,小在话下。自此之后,每月逢初一、十五日便去烧香求子,已得一年光景。忽一日,时值五月间天气,天道却有些热。只见中间这个解库托地布帘起处,走将一个先生入来。怎生打扮:

头戴铁道冠,鱼尾模样;身穿皂沿边烈火绯袍。左手提着荆筐篮右手拿着鳖壳扇。行缠绞脚,多耳麻鞋。元来神仙有四等:

走如风,立似松,卧如弓,声似仲。

只见那先生揭起布帘入来,看着主管。主管见他道貌非俗,急起身迎入解库,与先生施礼毕,樊上分宾主坐了,忙唤茶来。茶毕,主管道:“我师有何见谕?”那先生道:“告主管,此间这个典库,足专当琴棋书画的么?”主管道:”然也!”先生道:“贫道有一幅小画,要当些银两,日后便来取赎。”主管道:“我师可借来观一观,看值多少。”主管只道有人跟随他来拿着画,只见那先生去荆筐篮内,探手取出一幅画来,没一尺阔,递与主管。主管接在手里,口中不说,心下思量:“莫不这先生作耍笑?跳起来这画儿值得多少?”不免将画儿叉将起来看时,长不长五尺;把眼一观,用目一望,元来是一幅美女 图。画倒也画得好,只是小了些,不值什么钱。主管回身问道:“我师要解多少?”只见这先生道:“这画非同小可,要解伍拾两银子。”主管道:“告我师!只怕当不得这许多。若论这一幅小画几,值也不过值三五十贯钱,要当伍拾两银子,如何解得?”这先生定要当,主管再三不肯。两个正较论之间,只听得鞋履响,脚步鸣,中间布幕起处,员外走将出来,道:“主管,烧午香也未?”主管道:“告员外,烧午香了!”那先牛看着员外道:“员外,稽首!”员外答礼道:“我师,请坐拜茶!”员外只道他是抄化的。主管道:“此位师父有这幅小画,要与伍拾两银子,小人不敢当,今我师定要当。”员外把眼一觑,道:“我师这画虽好,小值许多,如何当得伍拾两?”那先生道:“员外!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幅画儿虽小,却有一件奇妙处。”员外道:“有甚奇妙处?”先生道:“此非说话处,请借一步方好细言。”员外与先生将着手径进书院内,四顾无人,员外道:“这画果有何奇妙?”先生道:“这画于夜静更深之时,不可教一人看见,将画在密室挂起,烧一炉好香,点两枝烛,咳嗽一声,去棹子上弹三弹,礼请仙女下来吃茶。一阵风过处,这画上仙女便下来。”那员外听得,恩忖道:“恁地是仙画了!”即同先生出来,交 主管:“当与师父去罢。”主管道:“日后不来赎时,却不干小人事。”员外道:“不要你管,只去簿子上注了一笔便了。”员外一面请先生吃斋,就将画收在袖子里,却与先生同入后堂里面坐定吃斋罢,员外送先生出来,主管付伍拾两银子与他,先生辞别自去。不在话下。

员外在家巴不得到晚,交 当直的打扫书院,安排香炉、烛台、茶架、汤罐之类,觉到晚也,与妈妈吃罢晚饭,只见员外思量个计策,道:“妈妈,你先去歇息,我有些帐目不曾算清,片时算了便来。”不觉楼头鼓响,寺内钟鸣,看看天色晚了。但见:

十分饿然黑雾,九霄云里星移。八方商旅,回店解卸行装;七星北千,现天关高垂半侧。绿杨萌里,缆扁舟在红蓼滩头;五运光中,竟赶牛羊入圈。四方明亮,耀千里乾坤;三市夜横凉气。两两夫妻归宝帐,一轮皎洁照军州。

胡 员外径到书院,推开风窗,走进书院里面,分付当直的:“你们出去外面伺候。”间身把风窗门关上,点得灯明了,壁炉上场罐内汤沸沸地滚了。员外烧一炉香,点起两枝烛来,取过画叉,把画挂起,真个是摘得落的娇娆美人,员外咳嗽一声,就棹子上弹三弹,只见就桌子边微微地起一阵风。怎见得这风?

善聚庭前草,能开水上萍;动帘深有意,灭烛太无情。入寺传钟响,高楼运鼓声;惟闻千树吼,不见半分形。

风过处,贝见那画上美人历所地一跳,跳在棹子上;棹子上一跳,跳在地上。这女子脚到丈五尺三寸身才,生得如花似玉,白的是皮肉,黑的是头发。怎见得有许多好处?

添一指太长,减一指太短,施朱太赤,付粉太白。不施脂粉天然态,纵有丹青画不成,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

只见那女于觑着员外,深深地道个万福。那员外急忙还礼.去壁炉上汤罐内倾一盏茶递与那女子,自又倾一盏茶陪奉着。吃茶罢,盏托归台,不曾道个什么,那女于一阵风过处,依然又上画上去了.员外不胜之喜,即时自收了画,叫当直的来收拾了,员外自回寝室歇息。不在话下。自此夜为始,每日至晚便去算帐。

却说张院君思付道:“员外自前到今,约有半月光景,每夜只说算帐,我不信有许多得算。”不免叫丫鬟将灯在前,妈妈在后,径到书院边,近风窗听时,一似有妇人女子声音在内。妈妈轻轻地走到风窗边,将小姆指头蘸些口唾,去纸窗上轻轻地印一个眼儿,偷眼一张,见一个女子与员外对坐了说话。这妈妈两条忿气从脚板底直灌到顶门上,心中一把无明火高了三千丈,按纳不下,舒着手,推开风窗门,打入书院里来。员外吃了一惊,起身道:“妈妈做甚么?”那妈妈气做一团 ,道:“做甚么?老乞丐!老无知!做得好事!你这老没廉耻,每夜只推算帐,到今半月有余,却在这里为这等不仁不义的勾当!”正闹里,只见那女子一阵风过处,已自上画去了。那妈妈气喷喷的唤:“梅香!来与我寻将出来!交 你不要慌!”员外口中不道,心下思量,自道:“你便把这书院颠倒翻将转来,也没寻处。” 那妈妈寻不见这个女子,气做一堆,猛抬头起来,周围一看,看见壁上挂着这幅美女 ,妈妈用手一扯,扯将下来,便去灯上一烧,烧着,放在地上。员外见妈妈气,又不敢来夺。那画烘烘地烧着,纸灰在地上团 团 地转,看看旋来妈妈脚边来,妈妈怕烧了衣服,退后两步,只见那纸灰看着妈妈口里只一涌,那妈妈大叫一声,匹然倒地。胡 员外慌了手脚,交 迎儿、梅香相帮扶起来,坐在地上。去汤罐内倾些汤,将妈妈灌醒,扶将起来,交 椅上坐地,妈妈道:“老无知做得好事!”唤养娘:“且扶我去卧房中将息。”妈妈睡到半夜光景,自觉身上有些不快。自此之后,只见妈妈眉低眼慢,乳胀腹高,身中有孕。胡 讨外甚是欢喜,却有一件心中不乐:被妈妈烧了这画,恐后那先生来取,怎得这画还他?不在话下。

时光似箭,日月如梭。经一年光景,妈妈将及分娩,员外去家堂面前烧香许愿,只听得门首有人热闹,当直的来报员外道:“前番当画的先生在门前。”胡 员外听得说,吃了一个蹬心拳,只得出来迎接道:“我师,又得一年光景不会。不敢告诉,今日我房下正在坐草之际,有缘得我师到来。”只见那先生呵呵大契道:“妈妈今日有难,贫道有些药在此。”就于荆筐篮内取出寸葫芦儿来,倾出一丸红药,递与员外,交 将去用净水吞下,即时便分娩。员外收了药,留先生斋了,先生自去,亦不提起赎画之事。且不说先生,却说员外将药与妈妈吃了,无移时生下一个女儿来,员外甚是欢喜。老娘婆收了,不免做三朝、满月、百岁、一周,取个小名:因是纸灰涌起腹怀有孕,囚此取名叫做永儿。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觉永儿长成七岁。员外请一个先生在家教永儿读书,这永儿聪明智慧,教过的便会。易长易大,看看十岁。时遇八月十五日中秋夜,至晚来,胡 员外打发各解库掌事及主管回家赏中秋,分付院子俱备牢拴门户,仔细火烛。至晚好轮明月。但见:

桂华离海峤,云叶散天街。彩霞照万里如银,玉兔映千山似水。一轮皎洁,能分宇宙澄清;四海团 圆,解使乾坤明白。影摇旷野,惊独宿之栖鸦;光射幽窗,照孤眠之怨女。冰轮碾破三千界,玉魄树吞万里秋。此夜一轮满,清光何处无。

却说胡 员外、妈妈、永儿三口儿,其余[女尔]子侍婢伏事着,自在后花园中八角亭子上赏中秋,饮酒赏月。只因这日起,有分交 :胡 员外弄做子衣不充身,食不充口;争些个几乎儿三中儿饿死。正是:

福元双至从来有,祸不单行自古闻。

毕竟变出甚祸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幼学琼林 卷二 四 叔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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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诸父,曰亚父,皆叔父之辈;曰犹子,曰比儿,俱侄儿之称。

阿大中郎,道韫雅称叔父;吾家龙文,杨昱[yù]比美侄儿。

乌衣诸郎君,江东称王谢之子弟;吾家千里驹,苻坚羡苻朗为侄儿。

竹林叔侄之称,兰玉子侄之誉。

存侄弃儿,悲伯道之无后;视叔犹父,羡公绰之居官。

卢迈无儿,以侄而主身之后;张范遇贼,以子而代侄之生。

第95则 栽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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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永平县周仪,娶妻梁氏,生女玉妹,年方二八,姿色盖世,且遵母训,四德兼修,乡里称赏。六七岁时许配本里杨元,将行礼亲迎 ;为母丧所阻。土豪伍和,因往人家取讨钱债,偶过周仪之门,回头顾盼,只见玉妹倚栏刺绣,人物甚佳,徘徊眷恋。遂问其仆道:“此谁家女子?真的可爱。”仆道:“此是周家玉妹。”和道:“可配人否?”仆道:“不知。”和遂有心,日夜思慕,相央魏良为媒。良见周仪,谈及:“伍和家资巨万,田地广大,世代殷富,门第高华,欲求为公家门婿,使我为媒,万望允人。”周仪答道:“伍宅家势富豪,通县所仰。伍官人少年英杰,众人所称,我岂不知?但小女无缘,先年已许配本处杨元矣。”魏良回报于和道:“事不谐矣,彼多年已许聘杨元,不肯移嫁。”和怒道:“我之家财人品,门第势焰,反出杨元之下。奈何辞我,我必以计害之,方遂所愿。”魏良道:“古人说得好,争亲不如再娶,官人何必苦苦恋此?”和终不听,欲兴讼端。周仪知之,遂托原媒择日送女到杨元家,成就姻缘,杜绝争端。

和闻之,心中大怒,使人密砍杉木数株,浸于杨元门首鱼池内,兴讼报仇。乃作状告于水平县主秦侯案下,原被告并邻里干证一一拘问。邻里皆道:“杉木果系伍和坟山所产,实浸置于杨元门首池中,形迹昭昭,不敢隐讳。”杨元道:“争亲未得,伐木栽赃,图报仇恨,冤惨何堪?”伍和道:“盗砍坟木,惊动先灵,死生受害,苦楚难当。”秦侯道:“伍和何必强辩?你实因争亲未遂,故此栽赃报恨。”遂打二十板,问其反坐之罪。判道:

“审得伍和与杨元争娶宿仇,连年秦越。自砍杉木,私浸元池,黑暗图赖,其操心亦甚劳,而其为计何甚拙也。里邻实指,盖徒知元池有赃,而不知赃之在池由于和所丢耳。元系无辜,和应反坐。某某干证,俱落和套术中,姑免究。”此时,伍和诡谋不遂,怒气冲冲,痛恨杨元:“我不致此贼于死地,誓不甘休!”思思虑虑,常想害元。一日,忽见一乞丐觅食,与他酒肉,问道:“你往各处乞食,还是哪家丰富,肯施舍钱米济你贫民?”乞丐应道:“各处大户人家俱好乞食;但只有杨元长者家中正在整酒做戏还愿,无比快活,甚好讨乞,我们往往在那里相熟,多乞得些。”伍和道:“做戏完否?吃酒罢否?”乞丐道:“还未完,明日我又要往他家。”伍和道:“他东廊有一井,深浅何如?与众共否?”乞丐道:“只是他家独自打水。”伍和道:“我再赏你酒肉,托你一事,肯出力干否?若干得来,还有一钱好银子谢你。”乞丐道:“财主既肯用我,又肯谢我;即要下井去取黄土我也下去,怎敢推辞?”伍和道:“也不要你下井,只在井上用些工夫。”语毕,遂以酒肉与他。丐者醉饱之后,问:“干什事?”伍和道:“你今已醉,在我这里住宿,明日酒醒,早饭后我对你说。”及至次日清晨,伍和问丐者道:“酒醒乎?”丐者道:“酒已醒。”伍和遂以金银首饰一包付与丐者道:“托你带此往杨家,密密丢在井中,千万勿泄机关,只有你知我知。”丐者领过,即便出伍家门。行至前途,见一卖花粉簪钗者,遂生利心。坐于偏僻所在,展开伍和包裹一看,只见金钗一对,金簪二根,银环一对,银钗二根,心中大喜。将米二斗,碎银三分,买铜锡簪钗换了金银的,依旧包好,挤入杨元家看戏,将此密丢井中,来日报知伍和,讨赏银一钱。伍和随即写状,仍以窃盗事情指赃搜检等情奔告巡行衙门包公台下。

包公准状后,即行牌该县拿人搜赃。伍和指称金银首饰赃在井中,即凭应捕里甲下井搜检,果得一包金银首饰。杨元一见不能辩脱。本县起解见包公。包公鞠问再三,杨元死不肯认。包公道:“井在你家,赃在你井中,安能辞得?”杨元受刑,竟不认盗。包公遂呼伍和道:“你这首饰是何人打的?”伍和道:“打金者是黄美,打银者是王善。”包公即拘得黄美、王善来问道:“此金银首饰是你二人与伍和打造的?”黄美道:“小人与他打金的,不曾打铜的。”王善道:“小人为他打银的,不曾打锡的。”包公一闻铜、锡之言,便知此事有弊,且将杨元监起,伍和喝出,即令得力公牌邓仕秘密跟随伍和,看他在外与何人谈论,即急急扯来报我。邓仕悄地随伍和行至市中,只见和问乞丐道:“前日托你干事,已送谢礼一钱,何故将铜锡换去金银?”丐者答道:“何敢为此事?”和道:“包爷拘黄美、王善两匠人认出。”丐者无言。邓仕当下拿丐者回报。包公将丐者夹起道:“你何故换去伍和金银首饰?”丐者胆落,只得直招道:“伍和托我拿首饰丢在杨元廊下井中,小人见财起心,换了他的是实,其物尚在身上,即献老爷台前,乞超活蚁命。”此时包公深怒伍和,遂加严刑,竟问反坐,和纵有百口,不能强争。

判道:“审得伍和,狠毒万分,刁奸百出。栽赃陷杨元,冤沉井底 ;用钱贿丐子,事败市中。前假杉木为奸,已坐诬罔;兹以首饰构讼,更见居心。用尽机谋,徒然祸己;难逃罪罟,竟尔害身。陷人之心太甚,欺天之恶弥彰。拟以要衢徒役,用警群枭;剪汝太剧凶器,以昭大法。杨元无罪可身,丐者徇私量罚。”

刑场救下死囚当老公,14年后夫妇共赴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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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淑秀 (1891-1925.12.25)辽宁沈阳市人。1907年,入奉天(沈阳)女子师范学堂学习。1910年,加入奉天基督教青年会,信奉基督教。

       她在女师读书期间,经常向同学宣传:”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反对歧视妇女,提倡妇女关心国家大事,主张推翻清朝的帝制。郭松龄从四川回奉天,准备响应武昌起义。将同盟会的活动据点设在韩淑秀的家中。

    

 (一)“夫为国死,吾为夫亡”

        郭松龄绰号“郭鬼子”,电视剧播放到第20集,他与“小六子”张作霖穷兵黩武,郭松龄希望通过武装政变辅助张学良成为东北王,这也就有了1925年的兵变。一路高歌猛进的郭茂宸打得张作霖险些主动下野。

       关键时刻,日本人出手了。在这次东北兵变中,日本人原本秉持“中立态度”,相比较枭雄张作霖,日本人其实有些倾向于郭松龄支持的张学良执掌东北。但是,等到张作霖支撑不作后,日本人跳出来向双方要利益,看看谁给的利益大就准备帮助谁。郭松龄一口回绝了日本人,张作霖却满口答应下来。

 

      当然,重整旧河山后,张作霖对于答应的有损中国利益的合约一概不承认,但他亲自拿着500万现大洋酬谢日本人,却不想被一口回绝。此后,也就有了震惊中外的“皇姑屯事件”,一代枭雄烟消云散。

 

        书接前表,有了日本关东军的出手帮助,张作霖一举击溃郭松龄,并俘虏了郭松龄和韩淑秀夫妇。1925年12月24日,新民的乡间土道上,一辆驴车载着一对围着棉被的“农家夫妇”向南急行,他们就是化装后试图逃回山海关的郭松龄夫妇。当行至柳河沟乡张家沟子村时,郭松龄夫妇被奉军抓住。如何处置郭松龄?张作霖电令,押解回沈!杨宇霆却担心夜长梦多,再起变化,密令就地枪决。

      12月25日,押解郭松龄夫妇的囚车,在辽中县老达房村南四里的辽河滩上停了下来。郭松龄夫妇走下囚车,从容不惧。临刑前,郭松龄遗言,“吾倡大义,不济,死固分也;后有同志,请视此血道而来。”韩淑秀亦从容道:“夫为国死,吾为夫亡,吾夫妇可以无憾矣!”随着两声枪响,滚滚的辽河,见证了这一历史时刻。

 

     张作霖命令将郭松龄夫妇暴尸小河沿三日。

(二)“总督大人,刀下留人”

       郭松龄和韩淑秀就这样含笑共赴黄泉,但是他们的相识却也是在刑车上。生与死的距离他们早就经历过一次,那还是14年前。

      韩淑秀是奉天小东关人,毕业于奉天女子师范学校,在本校附属小学执教。她思想进步,经常从事社会福利与救济事业。1911年,经人介绍,她与刚回奉天的郭松龄相识。郭松龄被她的美貌和才识所打动,她也被郭松龄超拔的军人气质所吸引,两人相见恨晚,可说是一见钟情。

      郭松龄参加了张榕领导的联合促进会密谋起义,但遭清政府当局逮捕,欲处以斩首之刑。

   

     在此紧要关头,韩淑秀冒死挺身而出,对监斩的东三省总督赵尔巽喊道:“总督大人,刀下留人!”

      赵尔巽大吃一惊,谁人如此大胆,竟敢骚扰法场?赵尔巽严厉的目光向人群扫去。

     只见一个俊秀的年轻女子从容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急步走到赵尔巽面前,施了一礼,说:“总督大人,我是郭松龄的未婚妻,郭松龄是咱们奉天城东渔谯寨人,总督可派人调查以明真伪。他本是四川新军的一名营长。我们已经订婚三年。这次,他从四川回来,就是要与我完婚的。被人诬为革命党,实在冤枉,请总督大人明察。”

 

       四川总督赵尔丰和赵尔巽是亲兄弟,郭松龄的上级是朱庆澜,而朱庆澜又是赵尔丰属下。问明了这层关系,赵尔巽将郭松龄当场释放。张作霖就是在此时认识的郭松龄。

       从鬼门关上被拉了回来,郭松龄对韩淑秀的冒死相救感激不尽,二人的感情迅速升温,遂结为生死与共的夫妻。谁能想到,14年后,这对刑场上相遇的夫妻又共赴黄泉。

        悲耶?幸耶?至少,找到奇女子韩淑秀,郭松龄死而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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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帅剧情介绍第42集 热河沦陷少帅制裁张学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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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介石派了宋子文过来看望东北军伤员,伤员们纷纷要求张学良带着他们打回东北,热河保卫战在即,蒋介石却一不给饷二不给枪,集结了四十万兵力在江西“剿匪”,只给张学良奉送了一堆的漂亮话。

       中央军指望不上,张学良让张作相入驻承德坐镇与汤玉麟协调。到了承德后,汤玉麟却没有联络张作相。一九三三年二月二十一日凌晨,日军第八师团提前发动攻势,袭击热河南岭中国守军,热河战役由此打响。东北军节节败退,张作相手上却无一兵一卒可以调遣,汤玉麟截流二百多辆军用卡车运送鸦片和贵重物品,根本置张作相的命令于不顾,汤部两个旅在开往前线的途中哗变。不到十日,热河前线东北军全面溃退,日军占领承德。

 

         国人一片骂声,张学良命令东北军反攻,并调派华北各部配合,誓死守住长城关口,他决定亲自去古北口坐镇。张学良的部署取得了初步的效果,拉开了长城抗战的序幕,可是取得战功的并不是东北军。蒋介石通知张学良到保定见面,他已经决定让张学良下野,派了宋子文与张学良面谈,早就负疚已深的张学良同意自愿辞职以谢国人。

      张学良从保定大哭而回,他告诉部下,蒋介石为大局着想对自己是仁至义尽,他们每一个人是服务于国家不是服务与个人的。张学良决定由北平飞往上海,再转道去欧洲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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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德麟虽身在绿林却依旧抗击俄军保地方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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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德麟虽然当了“胡子”,但盗亦有道,他遵守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古训,对“势力范围”内的村民还算不坏,也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保境安民的作用。庚子国变后,沙俄侵入东北,激起东北民众的愤恨,冯德麟的“保安队”在“执行职务”时,多次与沙俄侵略军遭遇,屡有冲突。沙俄侵略军对冯德麟的“骚扰”相当生气,1901年2月,沙俄派马队突袭,将冯逮捕,流放到库页岛。在一次转押途中,沙俄轮船上的司炉是中国人刁玉亭,他很佩服冯德麟的骨气,乘俄军不备,帮助冯逃了出来。1903年,冯德麟返回家乡,重召队伍,在海城、盘山、田庄台、辽中、台安、锦州、彰武一带活动,在为匪的同时,也抗击俄军。

1904年,日俄战争爆发。其实早在“张作霖等人在当时的情境下,帮助日本人做事,也有可以理解的一面,虽然这不过是前门驱狼,后门揖虎的举措。

俄军出兵辽西,大肆为恶,激起当地人民的反抗。冯德麟及其部下汲金纯组织了“花膀子队”,骚扰俄军。所谓“花膀子队”,其实是一种戏谑的说法,就是这些队伍不着军装,仍旧穿老百姓的衣服,为了识别,就在胳膊上戴上袖标(也有说在胳膊上刺花纹的),类似于陈近南在脚底板刻上“反清复明”一样。

冯德麟的“花膀子队”在抗击俄军时,屡有斩获,受到日军的关注和赞扬。恰逢日军在东北招募“东亚义勇军”,便邀冯参加。冯也有背靠大树好乘凉的想法,投靠了日本。谈判成功后,冯德麟从日军手里弄来二十几车军火,充实了战斗力。此后,冯德麟的队伍利用熟悉地形等有利条件,灵活出击,击溃了几股俄军。

1905年3月10日,日军占领沈阳,旋即攻入吉林,俄军节节败退,日军胜利在望,就是说,用不着这些“花膀子队”了,便想“依例”遣散。但冯的力量较大,日方担心“遂失该党之心”,引发事端,又想日后或可继续利用,便劝说清廷招抚。清政府也不敢立下决断,招了吧,“有害中立”,怕俄国责难;不招又怕“祸贻地方”,便采取了权宜之计,要求冯遣散队伍,但又给冯德麟等领军人物一些好处,比如发给“工资”,许诺“和议”之后,再行委任。

据载,福岛安正(后任关东洲都督)曾亲自向盛京将军赵尔巽保荐冯德麟:“杜(辽西巨匪)不足信,愿君图之;冯某忠实,久不渝也。”赵尔巽信以为真,便招纳了冯德麟,委为河防营管带,后升为新安军统领、巡防营后路帮统、巡防营左路帮统,进而充任巡防营左路统领。

由此而言,冯德麟投身绿林较张作霖早,其为官也较张作霖早,而且,不仅与日军高层“友好”,也与盛京将军有所交往,可谓根深蒂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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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蝶是如何一步一步跌入色魔戴笠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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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护栏均为中式,室内装潢却为西式。公馆底楼设的秘密通道直通嘉陵江边,紧急情况下可开启逃生,只是现在的曾家岩151号已作为巴渝文化区被重新修葺一新。当年,戴笠与余淑衡相好后同居于此时,两人可是打得火热。

在与原配妻子生活时,戴笠就曾背着妻子在外面花天酒地。元配妻子叫毛秀丛,是一位缠过足的农村姑娘,与戴笠生下独子戴藏宜,在戴笠得志后遭嫌弃。毛秀丛发现戴笠乱搞女人还染上性病后,一气之下回了浙江江山老家,再也没有与戴笠讲过一句话,直至1939年去世。独身的戴笠更加肆无忌惮,四处猎艳。

1938年10月底武汉沦陷后,戴笠到重庆主持军统局工作,办公地点在罗家湾军统局本部。住地有曾家岩151号(现中山四路85号)、上清寺康庄3号两处。前者对外称为戴公馆,后者是从鲜英家租借的。到重庆后,戴笠在认识影后胡蝶之前,对中央政治大学外语系学生余淑衡宠爱有加。余淑衡是湖南人,大学毕业后,于1938年进入军统在重庆举办的外交训练班学习。因其长相出众,成绩优秀,鹤立鸡群,兼任班主任的戴笠一眼就看上了她。余淑衡毕业后,戴笠把她调到身边当秘书,以掩人耳目。戴笠与余淑衡相好后,同居于曾家岩151号,两人如胶似漆,难舍难分。

戴笠甚至取了一个化名叫“余龙”,他讨好地对余淑衡说:“我取这个名字,表示我很愿意做余家的乘龙快婿。”

原歌乐山“山洞新生路”4号,位于现“山洞平正村”5号附近,周边环境主要有林森题字“小陪都”、“陪都雨两江(根)情”雕塑。听得当地一位吴姓老太太说,新生路4号大概为从平正村路口右边算起20-100米范围之间的地方。因为城市的日新月异,当时的场景已完全被淹没。那时的杨虎公馆为一楼一底,石木结构,坚固耐用。因西南多雨,屋顶为坡面,覆以青瓦。山洞公路上达歌乐山,下通沙坪坝文化区。胡蝶借住此地时还经常去文化区参加文艺界的聚会。

戴笠与余淑衡的关系原本正火热,可惜后来余去美国留学,两人的风月之事无疾而终。恰在此时,戴笠听说影星胡蝶到了重庆,他曾看过不少胡蝶主演的影片,不禁想入非非。此时的胡蝶,虽已嫁为人妇,却仍然美貌绝伦。

戴笠先找来早年在上海结识的密友唐生明帮忙。唐的老婆徐来也曾为影业界的演员,还是胡蝶的好友。徐来愿意为戴笠牵线搭桥,却因她要跟随被调往上海做秘密工作的丈夫前行而将此事耽搁下来。之后,戴笠更是利用其职务特权派军统局特工四处打听,得知胡蝶借住在曾任上海警备司令的杨虎家,地点为歌乐山山洞新生路4号。杨虎的老婆林芷茗是胡蝶的童年伙伴,亲密无间。戴笠又转而请杨虎夫妇帮忙。正是在杨虎家,戴笠初次见到胡蝶,惊为天人。

他知道胡蝶生性傲慢,想要“泡上”她,需要等待好机会。戴笠懂得把握时机的重要性。

机会来了。原来在抗战爆发后,胡蝶夫妇曾迁居香港,不料1941年底香港也沦陷。日军当局企图拉拢中国知名人士,胡蝶还因此遭到威逼利诱。于是,她决心逃往内地。在走之前她委托友人杨慧敏将其细软运回内地,自己则与丈夫轻装前往。到重庆后不久,在杨慧敏的来信中,胡蝶得知所托物资在经过广东东江时遭到土匪抢劫,片缕无存。胡蝶心痛许多纪念品,闻讯伤心欲绝,一病数日……为寻回原物,胡蝶托了几个朋友帮忙。听说戴笠有办法找回珠宝,胡蝶便硬着头皮与其交往。戴笠一听此事,心下大喜,当即答应帮助破案。

戴笠马上派人前往湖南株洲,将杨慧敏逮捕押回重庆,监禁在石灰市稽查处看守所。对于胡蝶遗失的东西,他按胡蝶的描述,派人去国外购置,然后谎称追回了一部分财物。胡蝶见过世面,一看这些“追回”的珠宝、衣物虽不是原物,但款色更新,价值更贵,于是对戴笠说了许多感激话。戴笠因此赢得胡蝶好感,并经常去山洞杨虎家,时有酒局、饭局应酬。

神仙洞公馆曾被划为市博物馆办公用房,后来又移交给了市文化局,如今已装修一新,风格保持不变。楼房青砖砌墙,爬满手指粗的藤蔓。大门采用罗马柱,两只石墩已经风化。屋内上朱红油漆的柏木铺就地板和楼梯,栏杆上刻饰精细,每层楼梯口和单个房间均设拱形木门。大门前是一方小院,青石板地面长着一株直径约1米的黄葛树。

如今,这栋4层中西合璧式青砖洋房总是让人们抱着对当年戴笠与胡蝶的想象。

胡蝶在电影界的名望甚高。1935年11月,她与丈夫潘有声在上海汉口路大教堂举行盛大结婚仪式,电影界知名人士袁美云、顾兰君、林楚楚、黎铿等人前去祝贺,一时满城争说,盛况空前。凭着往日盛名,胡蝶来渝后很快被中央电影摄影场录用,主演影片《三个女性》和《建国之路》,经常出入上流社会,一露面则万人争睹芳容。想要真正得到她,还得下功夫。

为了争夺胡蝶,戴笠使出了浑身解数,他首先从胡蝶的软肋下手。胡蝶最急需的是房屋,她寄住的杨虎家虽说环境条件不错,毕竟不方便。当时陪都人口剧增,房荒严重,有钱也租不到合适的房屋。

据说戴笠为胡蝶修建了好几处住所,其中居住时间最长的当属神仙洞。戴笠从四川军阀王陵基手中得到了枇杷山神仙洞的地皮,大喜过望,随即忙着准备建造一座西式别墅。他令手下人到水泥厂、钢铁厂强购钢筋水泥,又从滇缅路运来大理石材等装修材料,紧急开工。军统总务处长沈醉为了讨好戴笠,逼迫工人通宵达旦赶工。短短几个月,一幢西式别墅横空出世,矗立在神仙洞。1944年初公馆建好后,戴笠又花1万多银元购置花木植于园中。公馆内所有服务人员都是他从浙江江山老家招来。

为了保密,戴笠在公馆外围修建围墙和电网,设置岗亭。这里面临长江,背靠枇杷山,风景绝佳。别墅客厅有西式壁炉,上面横挂着一幅油画,整套进口牛皮沙发呈八字分开,背后有一架蓝色的钢琴。窗外是滔滔长江,帆影点点,室外还有花木和小径。戴笠将别墅作为礼物送给胡蝶。胡蝶前来,看到华屋美景,心已先醉,向戴笠连连道谢。戴笠更称赞胡蝶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就该住在神仙洞。胡蝶迁入新居,戴笠三天两头来拜访,每次都送厚礼。随着胡蝶对戴笠感激、报答之情日深,两人也开始秘密同居。

在此之前,他曾将胡蝶藏在杨家山公馆里。事实上,戴笠在重庆有多处公馆和别墅,除曾家岩、上清寺康庄两处外,在沙坪坝缫丝厂杨家山、嘉陵新村半山坡、松坡林等地均有,这与他神秘的日常生活不无关系。杨家山公馆偏处郊区,也正好掩人耳目。他还为胡蝶在公馆前修了一座花园,与胡蝶在这里同居时,每天早晚总陪她到花园里散步。

胡蝶的丈夫潘有声是个生意人,戴笠为了打发他,特意送他一张滇缅路通行证,让他外出做生意。潘有声经常跑生意,日进斗金,戴笠则乘虚而入,日夜偷欢。但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潘有声听到风声后非常生气,从外地归来后直奔罗家湾军统局本部找戴笠讨说法。接连去过几次,不但每次都吃闭门羹,而且连胡蝶住哪里都不知道。戴笠派秘书王汉光当说客,让其拿着大面额支票与潘有声谈交易。

作为一代色魔,戴笠对胡蝶倾注了满腔的爱。自从得到胡蝶后,他奇迹般地一改过去到处追逐女人、渔猎美色的行为,同时也解开了还系在余淑衡等人身上的袅袅情丝。也许,面对着美貌绝伦、聪明伶俐、善解人意、柔情万种而又闻名遐迩的一代红星,戴笠心满意足了。

抗战胜利,戴笠准备与胡蝶正式结婚,嘱咐胡蝶飞往上海,先与潘有声办理离婚手续,潘有声迫于权势,只得同意与胡蝶解除婚姻关系。但由于戴笠飞机失事摔死,这一计划未能如愿。胡蝶则与潘有声一起,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上海再次迁往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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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红一生经历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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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天星光,满屋月亮,人生何如,为什么这么悲凉?”萧红在《呼兰河传》里写下了这句话。悲凉也是萧红对自己人生的定义,她绝世才华,仅仅活了31岁。

萧红原名张乃莹,1911年6月1日农历端午,出生于黑龙江呼兰县城一个富裕的家庭。萧红来到这世间之前,张家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小孩降生了,家人都为这个女孩的出世感到喜悦。萧红的回忆中,祖父是最宠爱她的人,也是《呼兰河传》里绝对的主角。

儿时的萧红天真烂漫。因为家境富裕,她不曾感受过吃不饱穿不暖的苦,因为家境富裕,她可以安然享受自己的童年。萧红家里有一个漂亮的后花园,这里是她和祖父嬉戏的乐园。

“黄瓜愿意开一个黄花,就开一个黄花,愿意结一个黄瓜,就结一个黄瓜。若都不愿意,就是一个黄瓜也不结,一朵花也不开,也没有人问它。玉米愿意长多高就长多高,他若愿意长上天去,也没有人管。”童年时代的单纯化为文字,处处流露出天真无邪,这是许多人回不去的过往,是许多人一辈子珍视的回忆。

对萧红而言,9岁是她人生第一个分水岭。9岁这一年,萧红的母亲去世。父亲很快迎娶了继母梁亚兰。继母和继女的关系,无论怎样处,都透着一种尴尬。当继母的女人,太过严格,那是虐待小孩;太过宽松,那是不负责任。把握不好尺度的梁亚兰干脆用一种客气的态度对萧红,但对萧红来说,这种客气太过生分。

母亲的位置始终是继母不能取代的。失去母亲后,萧红更加依赖祖父。祖父就是她的全世界,无条件地宠爱着她。萧红初中毕业后,父亲希望她能早点和未婚夫汪恩甲结婚。萧红却想继续读书,她已经从书本上见识过外面世界的美好,又怎会像许多没有读过书的女子那样,甘愿被父母支配自己的命运。不甘心嫁人的萧红和表哥陆哲舜逃到了北平,继续在北平的女子师范学院附属中学读书。

这是萧红的第一次叛逆。她的叛逆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当家里切断了她的经济来源,萧红这才感受到了生活的无情。萧红灰溜溜地回到了哈尔滨,在这里,她遇到了她的未婚夫汪恩甲。此时的萧红心情沮丧,在汪恩甲的柔情蜜意中,她轻易沦陷,早已忘记了自己当初是如何拒绝嫁给对方的。

汪恩甲可以原谅萧红曾经的任性,汪恩甲的家人却不能原谅萧红。汪恩甲的大哥代替弟弟,解除了汪恩甲和萧红的婚约。萧红得知后,恼羞成怒,把汪恩甲大哥告上了法庭。法庭上,汪恩甲为了维护家人的颜面,不得不承认是自己解除婚约,萧红打官司失败。她和男人私奔,和男人同居的事情在当地传得沸沸扬扬,张家丢尽了颜面。

她的父亲被迫辞职,她的弟弟被迫转学。萧红的父亲一气之下,把女儿软禁了起来。她后来逃了出来,去了北平。这段经历加深了萧红对父亲的恨意,然而站在她父亲的角度,萧红确实是个十足的问题少女。萧红在北平,又面临了同样的问题,没有钱,谈什么生活。就在萧红穷困潦倒时,汪恩甲再次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萧红就像溺水的人,紧紧抓住了汪恩甲这根救命稻草。

汪恩甲带萧红回了哈尔滨。她和汪恩甲在一家旅馆同居长达半年之久。汪恩甲是公子哥,会花钱,半年时间,两人已经欠下了旅馆老板400元。有一天,汪恩甲说回家要钱,却再无音讯。汪恩甲离开时,萧红正怀着身孕。汪恩甲的消失,让萧红备受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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