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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白衣少女(5)_金庸·神雕侠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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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过俯头看陆无双时,见她脸如金纸,呼吸甚是微弱,受伤实是不轻,伸左手扶住她背脊,让她慢慢坐起,但听得格啦、格啦两声轻响,却是骨骼互撞之声,原来她两根肋骨被那猛汉一掌击断了。她本已昏晕过去,两根断骨一动,一阵剧痛,便即醒转,低低呻吟。杨过道:“怎麽啦?很痛麽?”陆无双早痛得死去活来,咬牙骂道:“问甚麽?自然很痛。抱我进屋去。”杨过托起她身子,不免略有震动。陆无双断骨相撞,又是一阵难当剧痛,骂道: “好,鬼傻蛋,你……你故意折磨我。那三个家伙呢?”杨过出手之时,她已被击晕,是以不知是他救了自己性命。

杨过笑了笑,道:“他们只道你已经死了,拍拍手就走啦。”陆无双心中略宽,骂道: “你笑甚麽?死傻蛋,见我越痛就越开心,是不是?”杨过每听她骂一句,就想起小龙女当日叱骂自己的情景来。他在活死人墓中与小龙女相处这几年,实是他一生中最欢悦的日子,小龙女纵然斥责,他因知师父真心相待,仍是内心感到温暖。此时找寻师父不到,恰好碰到另一个白衣少女,凄苦孤寂之情,竟得稍却。实则小龙女秉性冷漠,纵对杨过责备,也不过不动声色的淡淡数说几句,那会如陆无双这般乱骂?但在杨过此时心境,总是有一个年轻女子斥骂自己,远比无人斥骂为佳,对她的恶言相加只是微笑不理,抱起她放在桌上。陆无双横卧下去时断骨又格格作声,忍不住大声呼痛,呼痛时肺部吸气,牵动肋骨,痛得更加厉害了,咬紧牙关,额头上全是冷汗。

杨过道:“我给你接上断骨好麽?”陆无双骂道:“臭傻蛋,你会接甚麽骨?”杨过道:“我家□的癞皮狗跟隔壁的大黄狗打架,给咬断了腿,我就给它接过骨。还有,王家伯伯的母猪撞断了肋骨,也是我给接好的。”陆无双大怒,却又不敢高声呼喝,低沉著嗓子道: “你骂我癞皮狗,又骂我母猪。你才是癞皮狗,你才是母猪。”杨过笑道:“就算是猪,我也是公猪啊。再说,那癞皮狗也是雌的,雄狗不会癞皮。”陆无双虽然伶牙利齿,但每说一句,胸口就一下牵痛,满心要跟他斗口,却是力所不逮,只得闭眼忍痛,不理他的唠叨。杨过道:“那癞皮狗的骨头经我一接,过不了几天就好啦,跟别的狗打起架来,就和没断过骨头一样。”

陆无双心想:“说不定这傻蛋真会接骨。何况若是无人医治,我准没命。可是他跟我接骨,便得碰到我胸膛,那……那怎麽是好?哼,他若治我不好,我跟他同归於尽。若是治好了,我也决不容这见过我身子之人活在世上。”她幼遭惨祸,忍辱挣命,心境本已大异常人,跟随李莫愁日久,耳染目濡,更学得心狠手辣,小小年纪,却是满肚子的恶毒心思,低声道:“好罢!你若骗我,哼哼,小傻蛋,我决不让你好好的死。”

杨过心道:“此时不加刁难,以後只怕再没机缘了。”於是冷冷的道:“王家伯伯的母猪撞断了肋骨,他闺女向我千求万求,连叫我一百声‘好哥哥’,我才去给接骨……”陆无双连声道:“呸,呸,呸,臭傻蛋……臭傻蛋……啊唷……”胸口又是一阵剧痛。杨过笑道:“你不肯叫,那也罢了。我回家啦,你好好儿歇著。”说著站起身来,走向门口。

陆无双心想:“此人一去,我定要痛死在这里了。”只得忍气道:“你要怎地?”杨过道:“本来嘛,你也得叫我一百声好哥哥,但你一路上骂得我苦了,须得叫一千声才成。” 陆无双心下计议:“一切且答应他,待我伤愈,再慢慢整治他不迟。”於是说道:“我就叫你好哥哥,好哥哥,好哥哥……哎唷……哎唷……”杨过道:“好罢,还有九百九十七声,那就记在帐上,等你好了再叫。”走近身来,伸手去解她衣衫。

陆无双不由自主的一缩,惊道:“走开!你干甚麽?”杨过退了一步,道:“隔著衣服接断骨我可不会,那些癞皮狗、老母猪都是不穿衣服的。”陆无双也觉好笑,可是若要任他解衣,终觉害羞,过了良久,才低头道:“好罢,我闹不过你。”杨过道:“你不爱治就不治,我又不希罕……”

正说到此处,忽听得门外有人说道:“这小贱人定然在此方圆二十里之内,咱们赶紧搜寻……”陆无双一听到这声音,只吓得面无人色,当下顾不得胸前痛楚,伸手按住了杨过的嘴巴,原来外面说话的正是李莫愁。

杨过听了她声音,也是大吃一惊。只听另一个女子声音道:“那叫化子肩头所插的那把弯刀,明明是师妹的银弧刀,就可惜没能起出来认一下。”此人自是洪凌波了。

她师徒俩从活死人墓中死□逃生,回到赤霞庄来,发见陆无双竟已逃走,这也罢了,不料她还把一本“五毒秘传”偷了去。李莫愁横行江湖,武林人士尽皆忌惮,主要还不因她武功,而在她五毒神掌与冰魄银针的剧毒。“五毒秘传”中载得有神掌与银针上毒药及解药的药性、制法,倘若流传了出去,赤练仙子便似赤练蛇给人拔去了毒牙。秘传中所载她早熟烂於胸,自不须带在身边,在赤霞庄中又藏得机密万分,那知陆无双平日万事都留上了心,得知师父收藏的所在,既然决意私逃,便连这本书也偷了去。

李莫愁这一怒真是非同小可,带了洪凌波连日连夜的追赶,但陆无双逃出已久,所走的又是荒僻小道。李莫愁师徒自北至南、自南回北兜截了几次,始终不见她的踪影。这一晚事有凑巧,师徒俩行至潼关附近,听得丐帮弟子传言,召只西路帮众聚会。李莫愁心想丐帮徒众遍於天下,耳目灵通,当会有人见到陆无双,於是师徒俩赶到集会之处,想去打探消息,在路上恰好撞到一名五袋弟子由一名丐帮帮众背著飞跑,另外十七八名乞儿在旁卫护。李莫愁见那人肩头插了一柄弯刀,正是陆无双的银弧刀。她闪身在旁窃听,隐约听到那些乞丐愤然叫嚷,说给一个跛足丫头用弯刀掷中了肩头。

李莫愁大喜,心想他既受伤不久,陆无双必在左近,当下急步追赶,寻到了那破屋之前。但见屋前烧了一堆火,又微微闻到血腥气,忙幌亮火摺四下照看,果见地下有几处血迹,血色尚新,显是恶斗未久。李莫愁一拉徒儿的衣袖,向那破屋指了指。洪凌波点点头,推开屋门,舞剑护身,闯了进去。

陆无双听到师父与师姊说话,已知无幸,把心一横,躺著等死。只听得门声轻响,一条淡黄人影闪了进来,正是师姊洪凌波。

洪凌波对师□情谊倒甚不错,知道此次师父定要使尽诸般恶毒法儿,折磨得师□痛苦难当,这才慢慢处死,眼见她躺在桌上,当下举剑往她心窝中刺去,免她零碎受苦。

剑尖刚要触及陆无双心口,李莫愁伸手在她肩头一拍,洪凌波手臂无劲,立时垂下。李莫愁冷笑道:“难道我不会动手杀人?要你忙甚麽?”对陆无双道:“你见到师父也不拜了麽?”她此时虽当盛怒,仍然言语斯文,一如平素。陆无双心想:“今日既已落在她手中,不论哀求也好,挺撞也好,总是要苦受折磨。”於是淡淡的道:“你与我家累世深仇,甚麽话也不必说啦。”李莫愁静静的望著她,目光中也不知是喜是愁。洪凌波脸上满是哀怜之色。陆无双上唇微翘,反而神情倨傲。

三人这麽互相瞪视,过了良久,李莫愁道:“那本书呢?拿来。”陆无双道:“给一个恶道士、一个臭叫化子抢去啦!”李莫愁暗吃一惊。她与丐帮虽无梁子,跟全真教的过节却是不小,素知丐帮与全真教渊源极深,这本“五毒秘传”落入了他们手中,那还了得?

陆无双隐约见到师父淡淡轻笑,自是正在思量毒计。她在道上遁逃之际,提心吊胆的只怕师父追来,此刻当真追上了,反而不如先时恐惧,突然间想起:“傻蛋到那里去了?”她命在顷刻,想起那个肮脏痴呆的牧童,不知不觉竟有一股温暖亲切之感。突然间火光闪亮,蹄声腾腾直响。

第九十九章 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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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T》xt天堂“想不到小鱼儿竟有这麽大的本事,他死了後,竟连移花宫主都会为他伤心。”

    笑声自四面八力一齐吕起,就连邀月宫主都辨不出他的人在那里。

    但她的神情反而立刻镇定下来,沉声道;“是什麽人敢在此胡言乱语?”

    那人却仍大笑道:“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了麽?你莫非已忘记了,我在大使时,你还在门闻过我的臭气哩!”

    邀月宫主身子一震,道:“你就是小鱼儿?你没有死?你在那里?”

    小鱼儿笑道:“我就在你面前,你都瞧不见我麽?”

    邀月宫主目光一转,道:“你可是在这山腹中?”

    小鱼儿道:“我就是出不来,所以才只好在这里等你来救我,我算准了你一定会救我的,是麽?”

    邀月宫主又深深呼吸了两次,道:“不错,我一定会将你救出来的。”

    小鱼儿道:“但你若不立刻放了铁萍姑,我就情愿死在这里。”

    邀月宫主怔了怔,怒道:“你敢?”

    小鱼儿道:“我为什麽不敢?我现在想活就活,想死就死,移花宫主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可也拿我没法子,是麽?”

    邀月宫主又被气得发起抖来。

    小鱼儿道:“现在,我和花无缺的约会已经到时候了,你总不愿意我就这样死了吧?”

    邀月宫主跺了跺脚,道:“好,我放了她,绝不伤她毫发就是”

    小鱼儿道;“我死了之後,你再杀她我也没法子,但我活着的时候,总要瞧着她也舒舒服服地活着才能放心。”

    邀月宫主怒道:“你究竟要怎样”

    小鱼儿道:“这山洞虽深,但下面都是水,无论谁跳下来,都绝不会摔死。”

    他话还末说完,邀月宫主已提起铁萍姑抛了出去。

    她随手一抛,竟已将铁萍姑的身子抛出十馀丈,不偏不倚,抛入那洞窟,看来竟比童子抛球还容易。

    过了半晌,只听“噗通”一声。

    又听得小鱼儿大笑道:“妙极妙极,想不到不可一世的移花宫主,竟是个呆子,你现在己将她交给了我,我更用不着听你的话了,是麽?”

    邀月宫主又鹫又怒,竟气得说不出话来。

    小鱼儿道:“现在花无缺又不在这里,我就算出来了,又有什麽用?你见到我就生气,我瞧见你也不舒服,倒不如在这里还落得个眼不见为净。”

    邀月宫主道:“但叁月之期已经到了。”

    小鱼儿道:“不错,约会的时候到了,所以你快去将花无缺找来吧,我在这里等你。”

    邀月宫主道:“你在这里等?”

    小鱼儿道:“这山洞就像是个大酒子,就是你掉下来,也休想逃得出去的,你还有什麽不放心麽?”

    他大笑着接道:“何况,就算你不放心也没法子,现在只有我才是当家的,我若不想出去,就算十个移花宫主,也没怯子请我出去的。”

    移花宫士竟真的无法可施,过了半晌,道:“花无缺是不是也已到了这里?”

    小鱼儿笑道:“不错,他已到了这里,只不过这山上的老鼠洞很多,你一时片刻也未必找得着他,若是找的时候太久,我只怕就要被饿死了,所以,你最好还是先弄些东西给我吃,我的味,你是知道的,是麽?”

    邀月宫主道:“不错,我是知道的。”

    她声音都气得变了,忽然一掌拍出,只听“喀嚓”一声,那株合围巨树,已被她一掌拍断。

    山腹里的水,涨得更高了,露出水面的石头,已比一张圆桌大不了多少,小鱼儿胡药师苏樱和铁萍姑,四个人只好都挤在这块石头上。

    外面的树被邀月宫主拍断,小鱼儿笑得更开心,但除了他之外,每个人都是心事重重,谁也笑不出来。

    铁萍姑瞟了小鱼儿一眼呐呐对苏樱道:“我……我说我对他…,:对他很好,那只不过是故意气移花宫主的,其实我……”

    苏樱大笑道:“你用不着再解释了,我又不是醋婷?何况对小鱼儿好的人又不止你一个,你就算对他好也没关系。”

    她嘴里虽然说“没关系”,但话里酸味,谁都可以嗅得出来,小鱼儿眨了眨眼睛也大笑道;“你对我好,我对你也不错呀,若不是为了你,我现在多多少少也可以听出一些有关移花宫主的秘密了。”

    铁萍姑脸红得连头也不敢抬起。

    苏樱又觉得有些不忍了,打着岔道:“移花宫主又有什麽秘密?”

    小鱼儿道;“我想知道她和我们家究竟有什麽仇恨,她既然将姓江的恨之入骨,为什麽又偏偏不肯自己动手,而且还要扮成什麽见鬼的“铜先生』,逼着要花无缺来杀我,她不但骗了我,而且对她自己的徒弟也鬼鬼祟祟的,到现在为止,花无缺只怕还不知道铜先生就是他的师傅。”

    苏樱想了想,苦笑道:“这些事的确奇怪,而且简直毫无道理。”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这其中的道理,也许只有她们姐妹两人自己知道,但看来我只要活着,她们是绝不会说出来。”

    苏樱微笑道;“也许你就是要移花宫主认为你已经死了,所以才竦蔓让江玉郎将你推下来,也许你自己知道这洞里都是水,是跌不死的。”

    小鱼儿道:“我怎会知道洞里都是水?”

    苏樱笑道:“那时太阳还末下山,也许正好有一线日光照进来,反映出下面的水光。”

    小鱼儿笑道:“就算是这样,但我总也该知道,这麽深的洞,一掉下来就出不去了的。”

    “你自然有法子的,而且法子远不止一个。”苏樱抿嘴一笑,又道:“外面说话的声音,洞里既然听得很清楚,外面有什麽人走过,你一定也知道的,那麽,你又不是哑巴,为什麽不能叫人救你。”

    胡药师怔了怔,道;“但,,:但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这山洞是可以传声的。”

    苏樱道:“你也许不知道,但他从小在山谷中长大的,对这件事自然知道得很清楚。”

    胡药师叹道:“如此说来,在下实在是孤陋寡闻得很了。”

    苏樱道:“但这法子却有个漏洞。这里山势荒僻,万一没有人走过,他岂非就要被困死在这里,万一走过的不是他的朋友,而且是他的仇人,他又怎敢呼救。”

    胡药师摸着头道:“是呀,万一没有人走过,万一走过的都是他仇人,那又怎麽办呢?”

    苏樱道;“所以他还有第二个法子。”

    苏樱又道;“你莫忘了,这座山就在长江口,这山腹里的水,就是江水,江水有潮汐涨落,潮涨的时候,这里的水也跟着涨,潮落的时候,这里的水也跟着退了。”

    胡药师瞪着眼呆了半晌,苦笑道:“不错,这道理在下本来也该,也能想得出的。”

    苏樱道:“江水既然能流到这里来,那麽这地方必定就有个出口直通长江,只要等到潮水退下去的时候,就可以找到这出口……”

    她仿微一笑,这才转过头向小鱼儿一笑,道:“我说的法子对不对呀?”

    小鱼儿冷冷道;“你以为你很聪明麽?真正聪明的女人都知道,她无论和那个男人说话时,憧得的事都该比那男人少一些,你的毛病就是懂的买在太多了,这麽样的女人,大多数男人都不敢领教。”

    苏樱嫣然道:“但你却并不是大多数男人,像你这样的人,天下只有一个……何况,这些道理你也知道的,我懂的还是比你少一些。”

    小鱼儿忍不住大笑起来,笑了半晌,又叹了口气,喃喃道:“如此看来,我迟早总有一天要被这丫头迷上的。”

    就在这时,忽然间又有样东西从上面直落了下来,胡药师和铁萍姑都吃了一鹫,小鱼儿却微笑道:“移花宫主,果然听话,已将咱们的晚饭送来了。”

    邀月宫主送来的东西可真不少,满满地塞了一大包,小鱼儿一面吃着,一面已发觉山腹中的水在开始往下退了。

    水还没有退完,胡药师已跳了下去,四面寻找箸出,小鱼儿却往石头上一躺,竟真的呼呼大睡起来。

    苏樱轻轻摸着他漆黑的头发,幽幽道:“他宾在累了,这几天来,他吃的苦实在不少。”

    他回头向铁萍姑一笑,道;“若是换了别人,吃了他这麽多苦,受了他这麽多打击,纵然不意志消沉,也一定会怨天尤人的,但是你看他,他竟像是一点也不放在心上。这样的男人,你又怎麽能怪我喜欢他。”

    铁萍姑笑了笑,眼泪却已快流了出来,苏樱可以为自爱的男人而骄傲,但是她呢?她的男人带给她的,却只有羞侮和不幸。

    过了半晌,苏樱忽又问道:“你认不认得铁心兰”

    铁萍姑道:“我知道她也对小鱼儿很好,可是……”

    苏樱抢着道:“可是他除了小鱼儿外,还能喜欢别人但除了小鱼儿外,却再也不会爱上任何人了,所以我绝不能让她将小鱼儿抢走,无论用什麽子我也要……”

    就在这时,突听胡药师大呼道:“在这里,就在这里我到了!”

    一这山中果然有条直通长江的出口,看来虽是条很曲折崎岖的地道,但一个不太胖的人还是可以爬过去的。

    苏樱摇醒了小鱼儿,笑道:“你要睡,出去後再好生睡,现在咱们已经可以走了。”小鱼儿道:“我为什麽要走你难道没有听见我要在这里等花无缺麽?”

    苏樱失声道:“你…;你真的要等他”

    小鱼儿瞪眼道:“当然是真的,这约会叁个月以前就约好了。”

    苏樱道:“但……但他来了之後,移花宫主一定会逼着他跟你打架的。”

    小鱼儿笑道:“打架这两个字用得不妥,像咱们这样高手相争,应该说是比武才对。”

    苏樱着急道:“但你们并不是比武,你们是要拚命呀。”

    苏樱又将他身子扳了过来,跺脚道:“但你……你现在还不是他的对手,因为我知道那“移花接玉功之神奇,宜在是天下第一,,,:”

    小鱼儿忽然一笑,悠悠道:“但你可知道,普天之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破解移花宫武功的招式。”

    苏樱怔一怔,失声道;“你真的知道……你怎麽会知道。”

    小鱼儿笑嘻嘻道:“自然是有人教给我的,“移花宫”武功的秘密,天下再也没有别人知道得此他更清楚了。”

    “移花宫主又怎麽将破解她自己武功的招式教给你?她难道疯了麽?”苏樱怔了半晌又道;“但就算你能破解“移花宫的武功,你也绝不会杀了花无缺的,是麽?”

    小鱼儿道:“我杀不杀他,和你又有什麽关系?”

    苏樱道;“当然有关系,你不杀他,他就要杀你,你留在这里,就是……”

    小鱼儿忽然跳起来,大孔道:“你们谁高兴走,谁就走,反正我是在这里等定了!”

    胡药师本来兴高采烈地站在那边出口旁,只等着出了这山洞,解药就可到手,听了小鱼儿这句话,只觉两腿发软,连站郡站不住了,手扶着山壁,呆望着小鱼儿不停喘着气忽然嘶声道;“在…,:在下有些不……不对了。毒……毒性只怕已发作。”

    苏樱道:“是他下的毒麽?”胡药师拚命点头。

    苏樱眼珠子一转,道:“那毒药是什麽味道?”

    胡药师苦着脸道:“咸咸的,湿湿的,还有些……有些臭气。”

    苏樱忽然笑了道:“他只不过是故意吓吓你的,那一定不是毒药,你方才觉得毒已发怍,只怕你自己心里在作怪。”

    胡药师怔了怔,道:“不是毒药是什麽?”

    苏樱笑道:“我也不知道是什麽,说不定就是他脚上搓下来的泥丸子。”

    胡药师脸上阵红阵白,突然转过身,像只被人踢了一脚的野狗似的,一头钻了出去,飞也似的逃了。

    他只望这辈子再也莫要见着小鱼儿,他宁可遇着一百个大头鬼,也不想再遇到小鱼儿了。

    苏樱的眼睛移到铁萍姑身上,道:“你也不想走麽?”

    铁萍姑垂下头,不知该说什麽。

    但她若走,又买在不知道该走到那里去,天地虽大却好像没有她这麽样一个人的容身之地。

    苏樱道;“你难道不想再见江玉郎”

    铁萍姑道:“我……”

    她本来以为自己一定可以断然说出:“我绝不再见他!”但也不知怎地,话到嘴边,她竟说不出了。

    苏樱像是已看透她的心,微笑道:“我知道你一定想再见到他,因为你就算不再会喜欢他,难道你还会不想报复麽?”

    铁萍姑叹了口气,道:“可是我却不知道该如何报复。”这句话她本来不想说的,但不知怎地,竟说了出来。

    苏樱道;“你可知道你现在为什麽会难受,那只因为你觉得他对不起你,他抛弃了你,你觉得他根本末将你放在心上,所以你的心才会碎,是麽?”

    铁萍姑黯然无语,因为苏樱的话,买已说到她心里去了。

    苏褂道:“你若想报复,就要让他难受,让他觉得是你抛弃了他,让他觉得你根本就末将他放在心上,到了那时,他就会像条狗似的来求你了。”

    铁萍姑垂着头想了许久,眼睛渐渐发了光。

    苏樱道;“现在你懂得我的意思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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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回 罗元帅周西坡捐躯 李世民山河带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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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回 罗元帅周西坡捐躯 李世民山河带加身

上回书说到罗成带领五百儿郎退出山口。到山下坎儿,罗成把众人聚在一起,说道:“诸位弟兄们,你们看明白这事是们么意思没有?”大伙说“罗元帅,我们都看明白了,两位王爷这是有意不开城,可他们为了什么呢?”罗成就把建成、元吉招粉头取乐被他羞辱,因而用计害他的始末缘由一说。大伙说:“噢,敢情他们这是挟嫌报复啊!可是我们还有一事不明,要论打仗,您真好比是常胜将军赵子龙,不知为什么这一仗没打胜呢?”“哎,您们哪里知道呀!”罗成这才把沙漠王罗子都宝铠护身的事说明。大伙说:“敢情是这么回事,刚才您怎么不跟那俩小子说明白呢?”罗成说:“嗐!他们既然有意加害子我,说也无用!”“您说这话也对,用不着跟他们分争。事到如今,咱们该怎么办哪?”“哎,诸位哥哥、弟弟,建成、元吉不开城,不单要害我.也要害你们,对面是苏烈的朕营,咱们这几百人如何冲得过去。我看你们就不要管我了,赶快投降敌营,寻条生路去吧!”平时罗成待部下很不错,大伙一听这话,有皱眉的,有掉泪的。有的说:“罗元帅,我们情愿跟您生死与共,咱们到哪儿说哪儿吧!”罗成也止不住落泪,说:“哎,谁让我羞辱二王呢!这祸是我惹的,不能连累你们,你们投降去吧!”大伙都不忍心走,耗着耗着,太陽落山了。有个当兵的说:“元帅,天已然黑了,我看不如先宰几匹马,烧马肉吃,下边有个石沟,山上有泉水流下,咱们吃点喝点,先找个地方过夜。”罗成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就这么办了。大伙抱薪架火,宰割马肉,烤得半生不熟,又没有盐津,就这么对付着吃吧!吃完喝完,一个个席地而眠。罗成吃不下,睡不着,只好枕着鞍子铺着屉躺在地上忍着。有几个当兵的私下里核计:“罗元帅被屈含冤,这不成,咱们得把他败阵的原因跟上边说说去。”“我去!”有个胆大的自告奋勇,径奔潼关去了。

再说建成、元吉为了置罗成于死地,在守城将士中买通了一部分人,借换哨为名,把罗成的部下都撤掉,换上了他们的自己人。在城楼之上,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席,哥儿俩对坐饮酒。建成叫人把胡婆带来。胡婆上城问道:“二位王爷,您有什么吩咐?”建成说:“你赶紧给找几个粉头来,要好看的。”“是啦,”胡婆领命去了。有人来报:“启禀二位千岁,城下有个罗成手下当兵的求见。”建成离座,从垛口往下一看,果然有个当兵的牵着马站在那里,便问道:“喂,你有什么事呀?”这当兵的说:“王爷,您有所不知,今天罗元帅败阵,事出有因哪!”接着他就把沙漠王罗子都宝铠护身的事一学说,最后说:“王爷,您还是把城开开,罗元帅实在是冤枉啊!”建成听罢,把眼一瞪:“好哇,你们全是跟内奸罗成伙同一气的,赶紧给我滚,再不滚,就开弓放箭啦!”当兵的没法,只好上马回去了。简短说吧,这一宿当兵的叫了三回城,都是白叫。夜里刮点西北风,罗成躺在地上,耳边传来城楼上登不愣、愣不登的声音,想必是两个奸王找来粉头吹拉弹唱,他心里这气大啦!

就这样,罗成和手下五百儿郎在野地里一连熬了五天,罗成每天到苏烈大营头里叫阵,苏烈就是不出来。眼看着儿郎们快熬不下去了,他就劝当兵的去投降反王,求条生路。大伙都不忍心走,后来实在没办法,一拨儿三个,一拨儿五个,有些人就过去了。苏烈见了这些降兵,才知道潼关有变。他对降兵们一律恩待,并且提笔给罗成写了一封书信。信里大意是说,既是建成、元吉意狠心毒,加害罗元帅,劝你反戈一击同我携手攻破潼关。你千万不要记恨往日北平府一箭之仇,两国相争,各为其主,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冤仇可解不可结,你如归奔我营,我一定敬为上宾。不久你我领兵攻下长安,得了唐室天下,可以平分疆土,各理山柯。如今你已经到了日暮途穷的地步,再不改弦易辙,还等什么呢!信写好了,题款盖印,让一个降兵带回去交给罗成。这个当兵的拿着这封信回来,见罗成正坐在地上生气,上前跪倒叩头:“罗元帅,我这儿给您叩头啦”罗成看了一愣,“吸!你?快起来,你怎么又回来了?”当兵的站起身来,把信递过去:“罗元帅,这儿有一封书信,您一看便知。”罗成接过信,打开一看,气得直哆嗦。那个当兵的说:“罗元帅,您瞧明白了?”罗成说:“我瞧明白了。”“依我看,您不如跟苏王爷合作,打下潼关,先杀死建成、元吉这俩小子再说。”“哼,你既把信带给我了,还要替我捎个口信回去,向苏烈说,这事我不认可。大丈夫戚武不能屈,贫而不可移其志。我们贾家楼弟兄不是冲着建成,元吉才来到大唐国的,建成、元吉是窃国之贼,早晚必被我们诛灭。我罗成誓死不投降,你就这样跟苏烈说吧!”当兵的回去,把罗成的话传给苏烈。苏烈暗伸大指,心说罗成横到底了,贾家楼弟兄真是好样的,没想到把我的信给驳回啦!

简短截说,熬到第九天头上,罗成手下的五百儿郎纷纷散去,最后只剩下十二个亲兵。罗成对这十二个人说:“你们待我这份恩情,我心领了。我看你们也逃命去吧!剩下我一个人,要匹马单槍,闯破敌营,报这国仇家恨,纵死乱军之中,也心甘情愿。”这十二个人掉着眼泪异口同声地说道:“罗元帅,我们愿意跟您同患难,共生死,跟苏烈这一仗,到帮到底要看怎么个结果。”罗成一听这话,不禁泪流满面,说:“好,既是这样,你们给我去骂阵,把苏烈骂出来。”,这十二个人跑在前面,到了苏烈营前,足这么一通叫骂。苏烈这儿早准备好了,设下牢笼巧计,就地剜坑擒虎豹,安排香饵钓金鳌。听到骂阵,苏烈命人大开营门,把大队亮开。罗成整顿好盔铠甲胄,认镫扳鞍上马,摘下五钩神飞槍,来到当场。这些日子风餐露宿,吃点子马肉,直觉得四肢无力,他抖了抖精神,喊道:“苏烈,出来!”对面鼓声隆隆,苏烈抬腿摘刀,哗愣愣愣,马到阵前。他说道:“罗元帅,恕我不能在马上行全礼了。”说罢横刀低头,作为行礼:“前者我让人给你捎去一封书信,今天还是旧话重提,有道是冤仇可解不可结,咱们二位一拉手,跟着就打破潼关,捉拿建成、元吉,给罗元帅报仇雪恨。拿下长安,你要乐意做皇上,我若不保你,让我天诛地灭。当初我伤害令尊的事,咱们就算解了吧!如果你执意不听我良言相劝,你可要想想,上有高堂老母,下有妻室孩儿.难道说你就全不管了吗?”罗成一听这话,一阵心酸:“哎呀,娘啊!……”心中暗道:娘啊,没想到孩儿被害,再也不能侍奉你老人家了。他忍住悲痛,叫道:“苏烈!你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建成、元吉不开关,你要真捧我姓罗的,让我割下你的人头。有你的人头,他们还能不开关吗?今天既是亮队打仗,废话少说,快快撒马一战!”哈哈哈,罗成哎,此地狭窄,待我向南,你要敢追,你是英雄,若不敢追,就是匹夫之辈!”苏烈一掰里手镫,这马住南就跑。罗成掉转马头,嗒嗒嗒嗒,紧追下去了。

苏烈催马往南跑出几里地,顺大道转向西南,前面有座山坡,便登上了山坡。这座山坡名叫周西坡。罗成也追上了山坡,眼前是一马平原。看正西有个山口,苏烈进了山口,罗成紧紧追进去。这山口里是一条半里多地的狭沟,南北两边山壁陡峭,西边有一个出口,苏烈从这里跑了出去。罗成追到出口这里,一看坏了,前边涌上来兵丁无其数。南北两辆大车对头开,眼看快碰头了,有人给辕骡卸走,大车插在一起,两边山上出现许多人,往下抛石滚木,霎时把山口堵得严严的。罗成这马前腿扬起,唏溜溜一声吼叫,它过不去了。罗成掉转马头往东返回,一见东边山口也堵住了。这时候,就听咚咚,呜呜!哞哞!”……炮响连天鼓角齐鸣。东西山口,左右山坡,无数儿郎手执弓箭匣弩就把罗成给圈上了。乱嘈嘈人声呐喊:“罗成啊!你走投无路了,跑不了啦!”……

苏烈从山外围子走马上了北山坡,站在山梁上冲下边罗成哈哈大笑,把嘴一撇:“罗成,看这阵势,你还跑得了吗?常言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只要与我携手合作,事成之后,我保你稳坐江山。全不念,还不念你的老母妻儿吗?,说罢把刀挂到马上,伸左手从马鞍叉子里掏出一个大梆子,右手取出梆槌,接着说道:“罗成啊,只要我这梆声一响,你就要被乱箭攒身。生死关头,你要再思再想啊!”罗成一听,嗯嘿一声冷笑,叫道:“苏定方,我被建成、元吉所害,又被你诱到此处,还是那句话,贫而不可移其志,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我岂能助你打潼关,灭大唐,落个骂名千载。常言说的好,没有不死之人,没有不败之家,没有不败之国,你来观看……”说着他把五钩神飞槍扔了,跳下闪电白龙驹把这匹宝马弃了,抠住楼海带把盔摘下来甩了,解开袢甲绛、狮蛮带把盔甲卸了。对苏烈说:“苏定方,有道是先死容易后死难,将来自有人给我报仇雪恨。来吧,我情愿受箭而死!”苏烈的兵丁们一看,个个心里佩服,有的喊:“看见没有?确实不含糊,真有不怕死的人哪!”苏烈对罗成既佩服,又气恨,心想我把嘴都要说破了,你就是不听我的,要已至此,那就由你去吧!他把大梆子一敲,梆梆掷梆!……霎时间,如同飞蝗骤雨一般,乱箭齐发。罗成浑身扎满箭弩,与刺渭相似,真令人惨不忍睹。可怜智勇双全、功高盖世的美英雄竞被乱箭射死在周西坡下!

苏烈一瞧罗成已死,赶紧命人鸣锣停止放箭。这时候,最后跟随罗成的那十二名兵丁已经被俘,苏烈派人把他们带到近前,解去绑绳,对他们说:“你们几位替我受趟累,把罗元帅的遗体装入棺椁,送回山东历城县。”这些当兵的听说罗元帅身死,痛哭不止。一会儿,苏烈的兵丁们赶着一辆马车进了山沟,上面装着一副早已备好的棺椁。这十二名当兵的下了山坡,给罗成的遗体拔去箭弩,整理一番,穿戴好盔铠甲胄,抬入棺椁之内,将棺椁和五钩神飞槍都装上大车。棺材没有下梢,以备送到山东历城县,或许罗成的亲人要看遗体。一切都准备好了,苏烈让发给这十二个人每人二百两银子,这些当兵的押着大车,起身上路,遘奔山东历城县而去。

苏烈人马回营,几家反王核计,打算趁此机会,强攻潼关。准备了六、七日,反王们正在帐中议事,忽然派出的远探、细作纷纷来报,说唐朝秦王李世民、元帅秦琼率领大军奏凯还朝,遘奔潼关来了。苏烈顿足说:“嗐!这是唐朝国运当兴,咱们的时机错过了。不能坐等唐军两路夹击,咱们快撤吧!”口北王福克宗坦、沙漠王罗子邹都说:“现在最好是兵撤雁门关,那里有突厥狼主作为后盾,不怕唐朝大军征讨。”苏烈说:“也只好如此了。”他当即传下撤军命令。到了定更天,不响炮,不擂鼓,不吹号角,大军一拨儿一拨儿都撤走了。

第二天天亮,有人把苏烈撇军的消息报与建成、元吉知道.建成高兴地说:“这得说咱们大唐国鸿福齐天,不知为什么苏烈这么快就撤兵了?”元吉说:“这还用问吗,想必是世民跟秦琼他们回来了。”“对,对,也不知道罗成怎么样了?”“咱们派人去探听一下。”他们派人出关一打听,这才得知罗成在周西坡被乱箭攒身之事。这哥儿俩偷偷核计,不能将实情向父王奏明,于是便编了一套谎话,说罗元帅接连两天打了胜仗之后,第三天不听劝阻,一心恋战,不想被苏烈诱到周西坡下,乱箭射死,请求父王对为国尽忠的罗元帅下诏表彰,对他的家属抚恤从优。他们把这套谎话写入折本,派人送往长安。这一日,武德天子接到这道折本看过,才知道勇国公罗成惨遭不幸,立即派刘弘墓、段志贤赶赴潼关,接过守关重任,召建成,元吉还朝。刘、段二位开国公不敢怠慢,收洽收拾,就走马上任去了。

这几天,建成、元吉这俩小子担心罗成被他们害死的真相传播出去,千方百计封锁消息,传谕街头巷尾,茶坊酒肆,不准妄议朝政,有抗命不遵者,要治以死罪。常言说,防民之口,胜于防川,不管怎样查禁,这件事很快就在潼关内外传开了。刘、段二位开国公到了潼关,只是跟建成、元吉打交道,没有查访下情,自然没有发现这俩小子闹的鬼。

返回头来再说程咬金,他在董家庄听董二聊说到罗成在周西坡被乱箭攒身,呕的一声,登时就背过气去了。二聊的父亲一瞧,吓了一跳,说:“小二呀,你还聊呢,你瞧这位莫爷……”二聊转脸一瞧,说:“坏了.咱们赶紧叫叫吧!”这爷儿俩连撅带叫,把程咬金喊醒。程咬金缓过这口气,眼泪下来了:“老兄弟,想不到你死得这么惨哪!”二聊问:“莫爷,这是怎么个碴儿呀??程咬金把哭声止住,说:“二聊啊,跟你实说吧,我不姓莫,是我姥姥家姓莫,你知道我是谁吗?”“不知道。”“我叫程咬金,是大唐国的双俸卢国公。”这爷儿俩听说公爷到了,急忙跪倒,就要叩头。程咬金上前搀起:“不要多礼,全起来。”接着,他就把自己便服私访的缘由说了说,最后说:“二聊啊,明天你带我到周西坡罗元帅遇难的地方看看去。”二聊说:“成啊!”这天夜里,程咬金就住到二聊家了。

第二天一清早,程咬金上了马,董家父子拿着锹、镐骑上毛驴后面眼随,一同来到周西坡。跟当地百姓打听到罗成遇难之处,这三人在石头缝里找,往地下刨,收集到不少箭弩、透甲锥。程咬金让把箭杆儿都去掉,只留箭头。他把箭头、弩、锥包在一个小包袱里,系在身上,踉董家父子骑上牲口返回董家庄。

到了二期家里,程咬金问:“二聊呀,你有胆子没有?”二聊说:“程公爷,我胆子可大了。”“好,过几天你跟我去趟长安,到金銮殿上眼武德天子聊聊罗元帅被屈含冤的事,你敢不敢去?”“我敢去呀!罗元帅能为国尽忠,难道我二聊为忠臣说句话都不敢吗!趁这机会,我也开开眼,看看万岁爷,见识见识八宝金殿是什么样儿。”,二聊的父亲说:“公爷,你为什么要带他去见驾呀?”程咬金说:“我的老哥哥哎,您不知道,这武德天子他护犊子,没有见证,他准得向着建成、元吉。这回让二聊进京不会白去,只要他敢聊,甭说皇上赏钱,就是我们这些贾家楼的弟兄多少都得掏点银子给您置点什么。”二聊说:“公爷,您这么说就透着远了,我可不是为银子才去的。到金殿开聊之前,您给我弄壶酒就行了。我喝得醉朦咕咚,聊得更欢。”“好,咱们就这么办了。”

简短说吧,程咬金在董家庄耽搁了几夭,带着董二聊穿过潼关,到了唐军大营。他让人给董二聊换上一套当兵的衣服,安置在一个帐篷里,嘱咐同营官兵不准走漏风声。这儿弄妥贴了,他才进关,来到帅府。

程咬金到帅府时,天已经黑下来了。秦琼、徐茂功正这儿纳闷:好几天了,这个私访的哪儿去了呢?说着说着,老程回来了。秦琼问:“四弟,你走了几天,访着什么了?”程咬金看看四外无人,这才说:“二哥,我说出这回事,您可不准哭,千万不能惊动建成、元吉,连秦王也不能让他知道。”“你说吧,我绝对不哭。”“三哥,您也别哭。”徐茂功说:“我不哭,你就打开闭塞说亮话吧!”程咬金这才放低声音咯勒咯、咯勒咯一学说这事,说到周西坡这儿,那哥儿俩气恨交加,秦琼背过气去了,徐茂功两眼也直了。程咬金把秦琼撅醒,秦琼不敢放声痛哭,叭哒叭哒直掉眼泪,说:“四弟,如今事已明了,咱们该当怎么办哪?”程咬金说:“二哥,那俩小子不是说过,到了长安金殿上见到他爹才能说出勇国公罗成的事吗?咱们跟他俩上殿说理去,我这儿带着证人证物呢!”接着,这哥儿仨核计好了上殿面君之事,这才各自回房。这一宿,秦琼、徐茂功为老兄弟惨死的事悲恸不已,都没有睡好觉。

第二天早晨,李世民来看秦琼:“二王兄,您这身体见好吧?”秦琼说:“二千岁,这些日子服药将养,腰不疼了,身子骨也硬朗了,我想时间耽搁不少了,今天咱们就起兵还朝吧!”李世民巴不得早日还朝,说道:“那也好,吃完早饭,就整队开拔!”一会儿,早饭过后,全军大队集合整齐。李世民、秦琼把潼关防务又向刘弘基、段志贤交代了一番,然后下令启程,建成、元吉也一同还朝,号炮三声,全军大队出离潼关、奔长安城走下去了。

一路无书。到了长安,秦王传谕.兵屯郊外扎营待命。他和建成、元吉一齐回宫见父王,秦琼和一些兄弟暂住兵马司歇息。过了两天,第三天早起,文臣武将同到朝房,准备参王拜驾。忽听当当当金钟三下响,众人上期,文东武西排班站立,武德天子登殿入位,英、秦、齐三王在龙书案旁坐定。秦王李世民将在湖广襄陽大获全胜之事奏与父王知道。李渊说:“要不是皇儿李世民英明果断,秦元帅足智多谋,如何能恩施远人,平定荆楚,使那瑚广襄陽王举国来降,众卿此功非小,朕将论功行赏,稿劳三军,哈哈哈……”此事议过,英国公徐茂功越班跪倒:“臣徐勣见驾,有本启奏!”李渊说:“啊,徐先生,有本当面奏来,平身,赐坐。”“谢万岁。”内待搬过一个龙墩,徐茂功坐下。他问道:“万岁,我等随秦王千岁奏凯还朝,到达潼关,没有见到勇国公,潼关大帅罗成。也曾问过英王、齐王二位千岁:不知罗成哪里去了?二位千岁说到京师金殿上请万岁明渝,便知分晓。万岁,您知道那罗成现在何处么?”李渊一听,说:“噢,徐先生,因为罗成是你们的结拜弟兄,朕这两个皇儿一定是怕惹你们难过,才没有明言直讲。你既要问,朕说出此事,千万不要着急。”“万岁尽管明言,臣洗耳恭听。”李渊这才按照建成、元吉谎报的折本,把潼关的战事和罗成贪功恋战被乱箭射死的情由说了一遍,并且说:“罗元帅为国尽忠,殊堪嘉勉,朕要从优抚恤,对他全家大小,都有一份封赏。”“噢,既是如此,巨替罗成兄弟谢谢万岁了。”秦琼眼泪在眼圈里转,上前跪倒:“万岁,臣秦琼有本启奏。”李渊说:“咦,胡国武昌公秦元帅平身,赐坐,你有何本奏?”内侍又搬过一个龙墩,秦琼坐下讲话。他这才把程咬金查访到的罗成遇害的实清一五一十述说一番,最后说“万岁,若不是英、齐二王有意加害罗成,罗成死不了,此事还请万岁详察。”秦琼这么一说,朝堂上所有的人全听明白了。李世民心说:我这不争气的哥哥、兄弟真是一点人事不办,今天这事要不好办,我在洛旧领教过,这帮贾家楼弟兄通气连杖,手把相应,弄不好朝中非乱不可。李渊闻听秦琼之言,吃惊不小,喊道:“建成、元吉,我问你们,听秦元帅所奏悄形,可有此事?”建成、元吉争着分辩:“万岁,我们所上折本句句是实,我俩与罗元帅素无嫌隙,岂能无故害他。秦元帅枉奏不实,诬告孩儿,望万岁为儿臣做主。”这俩小子铁嘴钢牙,死不认账,好比油鸭,甭管怎么蒸煮,它这嘴不烂。李渊说:“秦元帅呀,你和英、齐二王各执一词,真叫孤王难明难断呀!”建成说:“父王,秦元帅说孩儿加害勇国公,不知有何人证物证?”李渊说:“着哇!秦元帅,你有什么证据吗?”秦琼假装无凭无据,张口结舌:“这个……”这个时候,程咬金上前跪倒,扯着大喇叭嗓子喊道:“啊呀呀!臣程咬金见驾,吾皇万岁!”李渊一瞧程咬金出来了,心里玩了一惊,知道这卖私盐的不好对付,前者御果园演功,就数程交金鬼,他抢去建成、元吉的小红旗,抓住了把柄,闹得两个皇儿张若大嘴没话说。李渊定了定神,问道:“双俸卢国公,你有们么话讲?”程咬金说:“万岁,您问到秦元帅所奏之事有无证据。这证据吗,我可是从潼关外头老百姓中间打听来的,我访到哪儿,那儿的人都传说此事,跟秦元帅说的一模一样。老百姓为英、齐二王害死罗元帅,心中忿忿不平。英、齐二王传下一道命令,街头巷尾.茶坊酒肆不准妄议朝政,谁要再说罗成这事,捉去了就砍脑袋。您问问这二位千岁有这事没有?‘李渊听了,又是气,又是恨,脸土变颜变色,叫道:“建成、元吉,现又有双俸卢国公启奏,你们还不从实讲来!”这俩小子还是狡辩:“父王呀,他们都是金兰兄弟,伙同一气,朋比为奸,就凭卢国公这么一说,难道就能更改事实吗?万万不能!”程咬金说:“万岁,这么办吧,我找一个潼关的老百姓来,让他当面向您陈述。什么伙同一气啦,什么朋比为奸啦,甭管两位王爷怎么能说,会说的不如会听的,当面对证,您一听就明白了。”李渊说:“好,你就带一庶民上殿陈词。”程咬金领旨出殿,传唤证人去了。

书中暗表,董二聊旱已随着大军进入长安,程咬金让他住在兵马司内,脱去军服,恢复原来老百姓的装束。今天天不亮,程咬金就把他叫起来了:“二聊。”董二聊揉了揉眼睛爬起来说:“怎么着?程公爷。”程咬金说:“我上朝去,你这儿等着,呆会儿我找你来,让你上殿对证。要是聊好了,就算你这二聊的美名没白得,你都聊到金殿上去了,这得有多大脸面哪!”“哎哎,我说公爷,您可得给我弄点酒。”“到金殿上,你可别怵阵。”“您甭担心我怵阵说不出话来,我是越喝话越多。”“好,你等着吧!”程咬金命人给他弄来好酒好菜,自己上朝去了。返回来再说方才金殿辩论,皇上让程咬金带证人。程咬金出了宫门,派人到兵马司传唤董二聊。一会儿工夫,董二聊来了。程咬金一瞧,二聊喝得没醉也差不多,说:“二聊哇,有什么话咱们金殿说去,到那儿你听我的。”二聊说.“是了。”程咬金领着董二聊进了宫门、殿门,见到万岁,二人跪倒。程咬金说:“万岁,这是个老百姓,他没有大名,因为是董老头的二儿子,都叫他董二,又为因他好聊,外号叫董二聊。二聊,快给皇上叩头。”“哎,我给皇上叩头啦?”嘣嘣嘣,黄二聊冲上磕了仨响头。董二聊上殿,李渊和满朝文武都注意观瞧他,见此人八尺来高,一身灰布裤褂,头上挽着发纂,黄脸膛,一脸黄土泥,撇着大嘴,扬眉吐气,腰里系根带子,脚上穿搬尖大叶把屐鞋.李渊问道:“董二聊啊,你既敢上殿对证,不知你怎么对证呢?”这董二聊还真不怵阵,开口说道:“皇上您听我说,反正这个罗元帅人人皆知,是让英、齐二王给封到潼关外头啦!究竟为什么两位王爷要加害罗元帅,我可也说不好。反正那天夜里人们都听见城楼上登不愣、愣不登,还有燕语莺声,吹拉弹唱,好不热闹,知道那是两位王爷饮酒取乐。那时候,这么大的罗元帅愣在山口外头枕着鞍子铺着屉,受着清风。听说罗元帅他们吃马肉,喝凉水,苦煞了八、九天。最后只剩下十几个人了,罗元帅找苏烈决战,被乱箭射死在周西坡下。后来不知为什么,反正苏烈撇兵啦!他一撤兵,城门也就开了,关里头的事情传到关外,关外头的事情传到关里。反正老百姓都议论两位王爷加害罗元帅,个个心里不平服。两位王爷一看事情不妙,赶紧贴出告示,街头巷尾,茶坊酒肆,不准妄议朝政,谁要说这个事,谁就得掉脑袋。您猜怎么着,我的皇上,人们还说不说?不说?许!背地里照祥说,家家户户都谈论这件事清。那天我在茶馆喝茶,遇见程公爷私访。他到我家里,我才把这件事说出来,我带着程公爷到了周西坡,反正什么箭头呀,透甲锥呀,程公爷凑了一包袱。比如说,谁要说我这话说的不实在,说是程公爷教给我的,那我也没办法,您可以自己去,或是派人去,到潼关内外查访,查出我董二聊聊的有半点虚情。甭说宰我,就是给我活剐了,也没关系。反正英、齐二王加害罗元帅这事毫厘不差,我这对证就说到这儿,完啦!”李渊听罢,脸都气紫了:“这个……建成、元吉,这儿有对证,你们还有什么话讲?究竟为什么要加害罗元帅,你们如实讲来!”这俩小子嘴还挺硬,建成说:我们和罗元帅素无嫌隙。”元吉说:“父王,他们非要这么说,这是有意加害我们。查不出我们和罗元帅有什么碴儿、砟儿,找不到对证,儿臣万难屈认此罪。”他这话音刚落,哈哈哈哈!……朝堂内有人发笑。谁笑啊?胡国武昌公秦琼,李渊问道:“啊,秦元帅,你为何发笑哇?”秦凉上前跪倒:“跟万岁回话,我有对证。我给您找两个潼关守城的兵士,您一问便知。”李渊说:“那好,卢国公,董二,你们暂且退立一旁。秦元帅,你速速把证人找来。”这三人起身,程咬金、董二聊站到一旁,秦琼走出金殿,去传唤证人。

原来程咬金私访回来,秦琼、徐茂功一起核计,早防备着皇上有这一手。徐茂功说:“要是金股辩理,光有四弟的一个见证人还不够,这人只能说明建成、元吉害了罗成,可说不清他们为什么要害罗成。”秦琼说:“对呀,我看得再找两个在建成、元吉手下当差、知道事情底细的兵卒来,让他们也上殿对质。这回要不把英、齐二王弄趴下,我就不叫秦琼秦叔宝!”二人计议已定,秦琼找了儿个伺候过建成、无吉的兵丁,他们原来都是罗元帅的亲兵,早就对建成、元吉的行为不满,敢怒而不敢言。经秦元帅一问,他们把这俩小子所办的缺德事和盘托出。秦琼听罢,说道:“噢,原来如此。你们谁敢到金殿上对证此事?”有两个胆大的,一个叫施清,一个叫李明,表示愿往。这样,秦琼就把他俩带进了长安。今日早朝,这俩当兵的早就奉命到朝房等侯了。这会儿秦琼命人把他俩带上金殿。秦凉说:“你们见驾吧!”两个当兵的上前跪倒叩头:“万岁,我们这儿给您磕头啦!”李渊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我叫施清。”“我叫李明。”“你们上殿有何话讲?”施清说:“跟万岁回话,我们都是罗元帅手下亲兵,英王、齐王到了潼关,又派我们伺候两位千岁,今日我们要为罗元帅明一明这不白之冤”接下去,施清、李明便把罗成昼夜守关积劳成疾,建成、元吉让罗成养病代为值夜、每夜让人打开白虎门找粉头取乐,罗成为这事训斥二王,二王假意认错、向罗成献殷勤,罗成连杀敌将后遇见宝铠护身的沙漠工罗子都不能取胜,回到关前,二王说他通敌媚外不给开关,致使罗成惨死在周西坡下,这所有种种情形一五一十向万岁奏明。最后也是说:“万岁,我俩说的都是实情,您可以把潼关帅府亲兵都调来,一一查问。若有半点虚妄,把我们杀了剐了,死而无怨。”旁边程咬金搭碴儿了:“万岁,里外的证人都到了,就看您怎么为我这老兄弟罗成作主了。我的好兄弟,你死得好惨那!”说着哇哇直哭。秦琼更是泣不成声:“我的好表弟呀!”徐茂功也哭:“罗元帅呀!”齐彪、李豹、屈突星、屈突盖、鲁明星、鲁明月、金成、牛盖所有贾家楼的兄弟以及尉迟恭、黑白二氏等人,没有一个不痛哭的,哇!哇!……“罗成兄弟啊!”今儿列好,这金殿早朝改了哭堂啦!

李渊一听真相大白,直气得浑身颤抖,体似筛翱,叫道:“建成、元吉,跪下!”这俩小子离座跪倒,“众爱卿,不要难过,不要痛哭,容朕处理此事。”,大伙慢慢把哭声止住,就看李渊如何发落了。秦琼搌了搌眼泪,把脸一沉,叫道:“建成,元吉,你们两人在家不办人事,出外不办人事,所有见证在此,你们还有何话说?”李渊心说,事已至此,大唐国江山要紧,我也护庇不了两个孩儿了。他叫道:“二儿世民,你也跪下!”此时李世民因为是非已然分清,心里很是高兴,忽听父王呼唤,不知所为何事。他赶紧离座跪倒,吉凶未卜,也是惶惶不安。李渊正颜厉色说道:“建成,元吉,前者你俩为非作歹,逼反刘武周,激走尉迟恭;御果园演功,又存心害人,事情败露,朕免了建成守阁太子之位,把你们兄弟三人拉平,许下五年后让众卿鉴定你们的得失功过,再议承嗣之事。不想你们又犯下此等滔天大罪,真是无耻之极,可恶之至。悔不该将你们派往潼关,如今大错铸成,亦朕之过耳。朕意已决,即日免去你们英王、齐王的王爵,看你们能不能改邪归正,再作处置。皇儿世民为开创大唐基业立下了盖世功勋,即日立为守阙太子,移居永寿宫。朕已年迈,军国大事暂交秦王世民办理,着丞相魏征今日监制山河带一围赐秦王佩身,以示代朕管带山河之意。”书中暗表,李渊所赐的山河带可不是普通围腰玉带,它是一条斜插柳佩在胸前的披肩锦带,上边用珍珠宝石攒成“代理山河”四个字。李渊为什么要让李世民代理山河呢?还得说他是个聪明人,他看出自己多次庇护建成,元吉,文臣武将多有不满,如果自己硬撑着登朝理政,大伙瞧着都得运气,弄不好跟当年瓦岗寨西魏王李密一样,也得闹出个长安散将,那样大唐国可就危险了。不如把大权交给皇儿世民,自己在宫中安享清福。他说道:“世民,快快平身,从明日起你就登朝理事吧!”“孩儿遵旨!”李世民站起身来,回位坐好。接着李渊喊叫一声:“来呀,把不肖子建成、元吉轰下金殿!”几个武士上前,连位带拽,把这俩小子拖出金殿去了。

李渊办完这件事,说道:“双俸卢国公,胡国武昌公,英国公,众位爱卿,你们看,此事如此处置,有无不当之处?还有什么请求,尽营陈奏,明日朕就要退居长春宫安德院,由秦王代理朝政了。”程咬金奏道:“万岁,跟您回话,罗成蒙冤而死,他留下个不满十岁的孩儿,名唤罗通,要不要施恩封赏呢?”李渊说:“不是卢国公提醒,这事朕倒忘怀了,魏丞相,传朕的旨意到山东济南府历城县,由罗通承袭勇国公之爵,世袭罔替,并授已故勇国公罗成之萱堂、妻室诰命夫人衔,着府、县官吏为罗成重整坟莹,再办丧仪,立碑建祠,以记其功。”魏征说:“臣遵旨,即时派人办理。”朝堂之上,还站着个董二聊呢。他聊了半天,能白聊吗?程咬金得为他请赏,说:“万岁,董二聊冒死为罗成辩冤,他是一个老百姓,您赏他俩钱得啦!”李渊说:“对,董二仗义执言,辫冤有功,赏白银五千两。”程咬金说:“二聊哎,行啊,行啊,这回你到金殿上开聊,就算聊对了。还不快磕头谢恩哪!”二聊跪下磕头:“谢谢万岁爷。”李渊说:“董二平身,下去领赏吧!”二聊起身,由内侍领走了。李渊又传旨,对为罗成辩冤的两个兵士施清、李明各赏白银两千两,这两人也磕头谢恩,下殿领赏去了。李渊接着又交代,对平定湖广荆襄有功诸臣,封赏及犒军之事,曲李世民全权办理。诸般大事办理完善,李渊摆袖散朝。打这儿起,虽然武德年号未变,李渊退居长春宫,就不管国事啦!

早朝过后,魏征、秦琼、徐茂功、程咬金、敬德、黑白二氏等人都聚到兵马司一起议论今天朝中这件大事。见李渊这样处置此事,大伙心里多少都平服了点儿。徐茂功说:“大哥,二哥,诸位兄弟,我看今天这事,万岁就算办得不错。说句实理,事已至此,他只好让李世民代理山河,也不能不这么办了。”程咬金说:“依我看,他这里头还护着犊子呢!建成、元吉这俩小子屡次三番为非作歹,可说是罪大恶极,宰了他们一点不多。可是他这当皇上的只是免了他们的英、齐王位,让李世民暂时代理山河,甭管怎么着,这俩小子还算活着呢!他要是真公平,今天就应当宰他这俩孩子!”徐茂功说:“四弟呀,这事你也别太较真了,那么较真,也不太合适呀!”,程咬金说:“哎,我看恐怕还有后患。你们大家都记往我程咬金这话,往后建成、元吉这俩小子要闹不出事来,我连姓都改啦!”大伙说:“好,我们记住你这句话,咱们对这俩小子多加小心就是了。”此事过后,第二天,李渊退居到长春宫安德院,李世民披上山河带开始代理山河,有大事进宫报告父王,一般朝政他就全权处理啦!他先对所有平定湖广、荆襄有功之人上至元帅下至兵卒,论功行赏,加官进禄,同时大排庆功筵,稿赏三军。自打李世民掌朝执政,大唐国更是如日方升,越来越兴旺。书说至此,《兴唐传》全部结束。今世有人写了几段俚语歪诗,称道这部兴唐故事:

隋末英雄起四方,其中单属瓦岗强,

咬金大斧秦琼涧,打得王朝不姓杨。

杨广无道泛龙舟,天下英雄截寇仇,

锤震群山惊海内,江都王气黯然收。

收抬乱世挽狂澜,争霸诸王战正酣。

忽报太原鼙鼓动,旌旗猎猎下长安.

安定中原缚孽龙.秦王走马执长缨,

后人编演兴唐传,忠佞贤愚细品评。

幼学琼林 卷一 二 地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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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帝画野,始分都邑;夏禹治水,初奠山川。

宇宙之江山不改,古今之称谓各殊。

北京原属幽燕,金台是其异号;南京原为建业,金陵又是别名。

浙江是武林之区,原为越国;江西是豫章之地,又曰吴皋。

福建省属闽中,湖广地名三楚。

东鲁西鲁,即山东山西之分;东粤西粤,乃广东广西之域。

河南在华夏之中,故曰中州;陕西即长安之地,原为秦境。

四川为西蜀,云南为古滇。

贵州省近蛮方,自古名为黔地。

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此为天下之五岳;饶州之鄱阳,岳州之青草,润州之丹阳,鄂州之洞庭,苏州之太湖,此为天下之五湖。

金城汤池,谓城池之巩固;砺山带河,乃封建之誓盟。

帝都曰京师,故乡曰梓里。

蓬莱弱水,惟飞仙可渡;方壶员峤,乃仙子所居。

沧海桑田,谓世事之多变;河清海晏,兆天下之升平。

水神曰冯夷,又曰阳侯,火神曰祝融,又曰回禄。

海神曰海若,海眼曰尾闾。

望人包容,曰海涵;谢人恩泽,曰河润。

无系累者,曰江湖散人;负豪气者,曰湖海之士。

问舍求田,原无大志;掀天揭地,方是奇才。

凭空起事,谓之平地风波;独立不移,谓之中流砥柱。

黑子弹丸,漫言至小之邑;咽喉右臂,皆言要害之区。

独立难持,曰一木焉能支大厦;英雄自恃,曰丸泥亦可封函关。

事先败而后成,曰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事将成而终止,曰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以蠡测海,喻人之见小;精卫衔石,比人之徒劳。

跋涉谓行路艰难,康庄谓道路平坦。

硗地曰不毛之地,美田曰膏腴之田。

得物无所用,曰如获石田;为学已大成,曰诞登道岸。

淄渑之滋味可辨,泾渭之清浊当分。

泌水乐饥,隐居不仕;东山高卧,谢职求安。

圣人出则黄河清,太守廉则越石见。

美俗曰仁里,恶俗曰互乡。

里名胜母,曾子不入;邑号朝歌,墨翟回车。

击壤而歌,尧帝黎民之自得;让畔而耕,文王百姓之相推。

费长房有缩地之方,秦始皇有鞭石之法。

尧有九年之水患,汤有七年之旱灾。

商鞅不仁而阡陌开,夏桀无道而伊洛竭。

道不拾遗,由在上有善政;海不扬波,知中国有圣人。

卷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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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第五十

范岫傅昭孔休源江革徐勉许懋殷钧

岫幼而好学,早孤,事母以孝闻。外祖顔延之早相题目,以爲中外之宝。蔡兴宗临荆州,引爲主簿。及蔡将卒,以岫贫乏,遗旨赐钱二十万,固辞拒之。

仕齐爲太子家令。文惠太子之在东宫,沈约之徒以文才见引,岫亦预焉。岫文虽不逮约,而名行爲时辈所与。博涉多通,尤悉魏、晋以来吉凶故事。约常称曰:「范公好事该博,胡广无以加。」南乡范云谓人曰:「诸君进止威仪,当问范长头。」以岫多识前代旧事也。

迁国子博士。岫长七尺八寸,姿容奇伟。永明中,魏使至,诏妙选朝士有辞辩者,接使于界首,故以岫兼淮阴长史迎焉。入爲尚书左丞。丁母忧,居丧过礼。朝廷频起,并不拜。朝廷亮其哀款,得终丧制。出爲安成内史,创立钧折行仓,公私弘益。征黄门侍郎,兼御史中丞,吏将送一无所纳。永元末,爲辅国将军、冠军晋安王长史,行南徐州事。梁武帝平建邺,承制征爲尚书吏部郎,参大选。天监五年,爲散骑常侍、光禄大夫,侍皇太子,给扶。累迁祠部尚书,金紫光禄大夫。卒官。

岫恭敬俨恪,进止以礼,自亲丧后,蔬食布衣以终身。每所居官,恒以廉洁着称。爲长城令时,有梓材巾箱,至数十年,经贵遂不改易。在晋陵唯作牙管笔一双,犹以爲费。所着文集、礼论、杂仪、字训行于世。二子褒、伟。

傅昭字茂远,北地灵州人,晋司隶校尉咸七世孙也。祖和之,父淡,善三礼,知名宋世。淡事宋竟陵王诞,诞反坐诛。

昭六岁而孤,哀毁如成人,爲外祖所养。十岁,于朱雀航卖历日,雍州刺史袁顗见而奇之。顗尝来昭所,昭读书自若,神色不改。顗叹曰:「此儿神情不凡,必成佳器。」司徒建安王休仁闻而悦之,固欲致昭。昭以宋氏多故,遂不往。或有称昭于廷尉虞愿,乃遣车迎昭。时愿宗人通之在坐,并当时名流。通之贻昭诗曰:「英妙擅山东,才子倾洛阳,清尘谁能嗣,及尔遘遗芳。」太原王延秀荐昭于丹阳尹袁粲,深见礼,辟爲郡主簿,使诸子从昭受学。会明帝崩,粲造哀策文,乃引昭定其所制,昭有其半焉。粲每经昭户,辄叹曰:「经其户寂若无人,披其帷其人斯在,岂非名贤。」寻爲总明学士、奉朝请。

齐永明中,累迁尚书仪曹郎。先是御史中丞刘休荐昭于齐武帝,永明初,以昭爲南郡王侍读。王嗣帝位,故时臣隶争求权宠,唯昭及南阳宗夬保身而已,守正无所参入,竟不罹祸。明帝践阼,引昭爲中书通事舍人。时居此职者,皆权倾天下,昭独廉静无所干豫,器服率陋,身安粗糲。常插烛板床,明帝闻之,赐漆合烛盘,敕曰:「卿有古人之风,故赐卿古人之物。」累迁尚书左丞。

梁武帝素重昭,梁台建,以爲给事黄门侍郎,领着作,兼御史中丞。天监三年,兼五兵尚书,参选事。四年即真。历位左户尚书,安成内史。郡自宋来,兵乱相接,府舍称凶。每昏旦间,人鬼相触,在任者鲜以吉终。及昭至,有人夜见甲兵出,曰:「傅公善人,不可侵犯。」乃腾虚而去。有顷风雨总至,飘郡听事入隍中,自是郡遂无患,咸以昭贞正所致。郡溪无鱼,或有暑月荐昭鱼者,昭既不纳,又不欲拒,遂餧于门侧。郡多猛兽爲害,常设槛阱,昭曰:「人不害猛兽,猛兽亦不害人。」乃命去槛阱,猛兽竟不爲害。

历秘书监,太常卿,迁临海太守。郡有蜜岩,前后太守皆自封固,专收其利。昭以周文之囿,与百姓共之,大可喻小,乃教勿封。县令尝饷栗,置绢于薄下,昭笑而还之。普通五年,爲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

昭所莅官,常以清静爲政,不尚严肃。居朝廷,无所请谒,不畜私门生,不交私利。终日端居,以书记爲乐,虽老不衰。博极古今,尤善人物,魏、晋以来,官宦簿阀,姻通内外,举而论之,无所遗失,世称爲学府。性尤笃慎,子妇尝得家饷牛肉以进昭,昭召其子曰:「食之则犯法,告之则不可。取而埋之。」其居身行己,不负闇室,类皆如此。后进宗其学,重其道,人人自以爲不逮。卒,諡曰贞。

长子諝,位尚书郎,湘东王外兵参军。諝子准有文才,梁宣帝时,位度支尚书。

昭弟映字徽远,三岁而孤。兄弟友睦,修身励行,非礼不动。始昭之守临海,陆倕饯之,宾主俱欢,日暮不反。映以昭年高,不可连夜极乐,乃自往候接,同乘而归。兄弟并已斑白,时人美而服焉。及昭卒,映丧之如父,年踰七十,哀戚过礼,服制虽除,每言辄恸。天监中,位乌程令,卒于太中大夫。子弘。

孔休源字庆绪,会稽山阴人,晋尚书冲之八世孙,冲即开府仪同三司愉之世父也。曾祖遥之,宋尚书水部郎。父佩,齐通直郎。

休源十一而孤,居丧尽礼,每见父手所写书,必哀恸流涕不能自胜,见者莫不爲之垂泣。后就吴兴沈麟士受经,略通大义。州举秀才,太尉徐孝嗣省其策,深善之,谓同坐曰:「董仲舒、华令思何以尚此,可谓后生之准的也。观此足称王佐之才。」琅邪王融雅相友善,乃荐之于司徒竟陵王,爲西邸学士。

梁台建,与南阳刘之遴同爲太学博士,当时以爲美选。休源初到都,寓于宗人少府孔登。曾以祠事入庙,侍中范云一与相遇,深加褒赏,曰:「不期忽觏清顔,顿祛鄙吝,观天披雾,验之今日。」后云命驾到少府,登便拂筵整带,谓当诣己,备水陆之品。云驻箸命休源,及至,命取其常膳,止有赤仓米饭,蒸鲍鱼。云食休源食,不举主人之馔。高谈尽日,同载还家。登深以爲愧。尚书令沈约当朝贵显,轩盖盈门,休源或时后来,必虚襟引接,处之坐右,商略文义。其爲通人所推如此。

武帝尝问吏部尚书徐勉求一有学艺解朝仪者,爲尚书仪曹郎,勉曰:「孔休源识见清通,详练故事,自晋、宋起居注,诵略上口。」武帝亦素闻之,即日除兼尚书仪曹郎。时多所改作,每逮访前事,休源即以所诵记随机断决,曾无疑滞。吏部郎任昉常谓之爲「孔独诵」。

迁建康狱正,平反辩析,时罕冤人。后有选人爲狱司者,帝常引休源以励之。除中书舍人。后爲尚书左丞,弹肃礼闱,雅允朝望。时周舍撰礼疑义,自汉、魏至于齐、梁,并皆搜采,休源所有奏议,咸预编录。再迁长兼御史中丞,正色直绳,无所回避,百僚惮之。

后爲晋安王长史、南郡太守,行荆州府州事。帝谓曰:「荆州总上流冲要,义高分陕,今以十岁儿委卿,善匡翼之,勿惮周昌之举也。」乃敕晋安王曰:「孔休源人伦仪表,汝年尚幼,当每事师之。」寻始兴王憺代镇荆州,复爲憺府长史,太守、行府事如故。在州累政,甚有政绩,平心决断,请托弗行。帝深嘉之。历秘书监,复爲晋安王府长史、南兰陵太守,别敕专行南徐州事。休源累佐名蕃,甚得人誉,王深相倚仗,常于中斋别施一榻,云「此是孔长史坐」,人莫得预焉,其见敬如此。历都官尚书。

普通七年,扬州刺史临川王宏薨,武帝与群臣议代居州任者,时贵戚王公咸望迁授。帝曰:「朕已得人,孔休源才识通敏,实应此选。」乃授宣惠将军、监扬州事。休源初爲临川王行佐,及王薨而管州任,时论荣之。神州都会,簿领殷繁,休源剖断如流,傍无私谒。

中大通二年,加金紫光禄大夫。在州昼决辞讼,夜览坟籍。每车驾巡幸,常以军国事委之。昭明太子薨,有敕夜召休源入宴居殿与群公参定谋议,立晋安王纲爲皇太子。自公卿珥貂插笔奏决于休源前,休源怡然无愧,时人名爲兼天子。四年,卒,遗令薄葬,节朔荐蔬菲而已。帝爲之流涕,顾谢举曰:「孔休源居职清忠,方欲共康政道,奄至陨没,朕甚痛之。」举曰:「此人清介强直,臣窃爲陛下惜之。」諡曰贞子。

休源风范强正,明练政体,常以天下爲己任。武帝深委仗之。累居显职,性缜密,未尝言禁中事。聚书盈七千卷,手自校练。凡奏议弹文勒成十五卷。

长子云章颇有父风,位东扬州别驾。少子宗范聪敏有识度,位中书郎。

江革字休映,济阳考城人也。祖齐之,宋都水使者,尚书金部郎。父柔之,齐尚书仓部郎,有孝行,以母忧毁卒。

革幼而聪敏,早有才思,六岁便解属文。柔之深加赏器,曰:「此儿必兴吾门。」九岁丁父艰,与第四弟观同生,少孤贫,傍无师友,兄弟自相训勖,读书精力不倦。十六丧母,以孝闻。服阕,与观俱诣太学,补国子生,举高第。齐中书郎王融、吏部郎谢朓雅相钦重。朓尝行还过候革,时大寒雪,见革弊絮单席,而耽学不倦,嗟叹久之,乃脱其所着襦,并手割半毡与革充卧具而去。司徒竟陵王闻其名,引爲西邸学士。

弱冠举南徐州秀才。时豫章胡谐之行州事,王融与谐之书令荐革。谐之方贡琅邪王泛,便以革代之。仆射江祏深相引接,祏爲太子詹事,啓革爲丞。祏时权倾朝右,以革才堪经国,令参掌机务,诏诰文檄皆委以具。革防杜形迹,外人不知。祏诛,宾客皆罹其罪,革独以智免。除尚书驾部郎。

中兴元年,梁武帝入石头,时吴兴太守袁昂据郡拒义不从,革制书与昂,于坐立成,辞义典雅,帝深赏叹之,令与徐勉同掌书记。建安王爲雍州刺史,表求管记,以革爲征北记室参军,带中庐令。与弟观少长共居,不忍离别,苦求同行。以观爲征北行参军,兼记室。时吴兴沈约、乐安任昉与革书云:「比闻雍府妙选英才,文房之职,总卿昆季,可谓驭二龙于长途,骋骐骥于千里。」途次江夏,观卒。革在雍州,爲府王所礼,款若布衣。后爲建康正,频迁秣陵、建康令,爲政明肃,豪强惮之。历中书舍人,尚书左丞,晋安王长史、寻阳太守,行江州府事。徙庐陵王长史,太守、行事如故。以清严爲属城所惮。时少王行事,多倾意于签帅,革以正直自居,不与典签赵道智坐。道智因还都啓事,面陈革堕事好酒,以琅邪王昙聪代爲行事。南州士庶爲之语曰:「故人不道智,新人佞散骑,莫知度不度,新人不如故。」迁御史中丞,弹奏豪权,一无所避。

后爲镇北豫章王长史、广陵太守。时魏徐州刺史元法僧降附,革被敕随府王镇彭城。城既失守,革素不便马,泛舟而还。途经下邳,爲魏人所执。魏徐州刺史安丰王延明闻革才名,厚加接待。革称脚疾不拜,延明将害之,见革辞色严正,更加敬重。时祖搄同被拘絷,延明使搄作欹器漏刻铭,革唾駡搄曰:「卿荷国厚恩,已无报答,乃爲虏立铭,孤负朝廷。」延明闻之,乃令革作丈八寺碑并祭彭祖文,革辞以囚执既久,无复心思。延明将加棰扑,革厉色曰:「江革行年六十,不能杀身报主,今日得死爲幸,誓不爲人执笔。」延明知不可屈乃止。日给脱粟三升,仅馀性命。会魏帝请中山王元略反北,乃放革及祖搄还朝。上大宴,举酒劝革曰:「卿那不畏延明害?」对曰:「臣行年六十,死不爲夭,岂畏延明。」帝曰:「今日始见苏武之节。」于是以爲太尉临川王长史。

时帝惑于佛教,朝贤多啓求受戒。革精信因果,而帝未知,谓革不奉佛法,乃赐革觉意诗五百字,云:「唯当勤精进,自强行胜修,岂可作底突,如彼必死囚。以此告江革,并及诸贵游。」又手敕曰:「果报不可不信,岂得底突如对元延明邪。」革因乞受菩萨戒。

时武陵王纪在东州,颇骄纵,上以臧盾性弱,不能匡正,召革慰遣,乃除武陵王长史、会稽郡丞,行府州事。革门生故吏家多在东,闻革应至,并赉持缘道迎候。革曰:「我通不受饷,不容独当故人筐篚。」至镇唯资公俸,食不兼味。郡境殷广,辞讼日数百,革分判辩析,曾无疑滞,人安吏畏,百城震恐。琅邪王骞爲山阴令,赃货狼籍,望风自解。府王惮之。每侍燕,言论必以诗、书,王因此耽学好文。典签沈炽文以王所制诗呈武帝,帝谓仆射徐勉曰:「革果称职。」乃除都官尚书。将还,赠遗一无所受,送故依旧订舫,革并不纳,唯乘台所给一舸。舸艚偏欹,不得安卧。或请济江徙重物以迮轻艚,革既无物,乃于西陵岸取石十馀片以实之。其清贫如此。

寻监吴郡,时境内荒俭,劫盗公行。革至郡唯有公给仗身二十人,百姓皆惧不能静寇,革反省游军尉,百姓逾恐。革乃广施恩惠,盗贼静息。

武陵王出镇江州,乃曰:「我得江革文,得革清贫,岂能一日忘之,当与其同饱。」乃表革同行。除南中郎长史、寻阳太守。征入爲度支尚书。好奖进闾阎,爲后生延誉,由是衣冠士子翕然归之。时尚书令何敬容掌选,序用多非其人。革性强直,每朝宴恒有褒贬,以此爲权贵所疾。乃谢病还家,除光禄大夫,优游闲放,以文酒自娱。卒,諡曰强子。有集二十卷行于世。革历官八府长史,四王行事,三爲二千石,傍无姬侍,家徒壁立,时以此高之。长子行敏早卒,次子德藻。

德藻字德藻,好学,美风仪,身长七尺四寸。性至孝,事亲尽礼。与异産昆弟居,恩惠甚笃。涉猎经籍,善属文。仕梁爲尚书比部郎,以父忧去职。服阕后,容貌毁瘠,如居丧时。

及陈武帝受禅,爲秘书监,兼尚书左丞。寻以本官兼中书舍人。天嘉中,兼散骑常侍,与中书郎刘师知使齐,着北征道里记三卷。还除太子中庶子。迁御史中丞,坐公事免。后自求宰县,补新渝令。政尚恩惠,颇有异绩。卒于官,文帝赠散骑常侍。文笔十五卷。子椿亦善属文,位尚书右丞。

德藻弟从简,少有文情,年十七,作采荷调以刺何敬容,爲当时所赏。位司徒从事中郎。侯景乱,爲任约所害。子兼叩

头流血,乞代父命,以身蔽刃,遂俱见杀,天下痛之。

徐勉字修仁,东海郯人也。祖长宗,宋武帝霸府行参军。父融,南昌相。

勉幼孤贫,早励清节。年六岁,属霖雨,家人祈霁,率尔爲文,见称耆宿。及长好学,宗人孝嗣见之叹曰:「此所谓人中之骐骥,必能致千里。」又尝谓诸子曰:「此人师也,尔等则而行之。」年十八,召爲国子生,便下帷专学,精力无怠。同时侪辈肃而敬之。祭酒王俭每见,常目送之,曰:「此子非常器也。」每称有宰辅之量。射策甲科,起家王国侍郎,补太学博士。时每有议定,勉理证明允,莫能贬夺,同官咸取则焉。迁临海王西中郎田曹行参军,俄徙署都曹。时琅邪王融一时才俊,特相慕悦,尝请交焉。勉谓所亲曰:「王郎名高望促,难可轻霹衣裾。」融后果陷于法,以此见推识鉴。累迁领军长史。

初与长沙宣武王游,梁武帝深器赏之,及武帝兵至建邺,勉于新林谒见,帝甚加恩礼,使管书记。及帝即位,拜中书侍郎,进领中书通事舍人,直内省。迁临川王后军谘议、尚书左丞。自掌枢宪,多所纠举,时论以爲称职。

天监三年,除给事黄门侍郎,尚书吏部郎,参掌大选。迁侍中。时师方侵魏,候驿填委。勉参掌军书,劬劳夙夜,动经数旬,乃一还家。群犬惊吠,勉叹曰:「吾忧国忘家,乃至于此。若吾亡后,亦是传中一事。」

六年,除给事中、五兵尚书,迁吏部尚书。勉居选官,彜伦有序。既闲尺牍,兼善辞令,虽文案填积,坐客充满,应对如流,手不停笔。又该综百氏,皆避其讳。尝及闸人夜集,客有虞暠求詹事五官。勉正色答云:「今夕止可谈风月,不宜及公事。」故时人服其无私。天监初,官名互有省置,勉撰立选簿奏之,有诏施用。其制开九品爲十八班,自是贪冒苟进者以财货取通,守道沦退者以贫寒见没矣。

后爲左卫将军,领太子中庶子,侍东宫。昭明太子尚幼,敕知宫事,太子礼之甚重,每事询谋。尝于殿讲孝经,临川王宏、尚书令沈约备二傅,勉与国子祭酒张充爲执经,王莹、张稷、柳憕、王暕爲侍讲。时选极亲贤,妙尽人誉。勉陈让数四,又与沈约书,求换侍讲,诏弗许,然后就焉。旧扬、徐首迎主簿,尽选国华中正,取勉子崧充南徐选首。帝敕之曰:「卿寒士,而子与王志子同迎,偃王以来未之有也。」勉耻以其先爲戏,答旨不恭,由是左迁散骑常侍,领游击将军。

后爲太子詹事,又迁尚书右仆射,詹事如故。时人间丧事多不遵礼,朝终夕殡,相尚以速。勉上疏曰:「礼记问丧云:’三日而后敛者,以俟其生也。三日而不生,亦不生矣。’顷来不遵斯制,送终之礼,殡以期日。润屋豪家,乃或半晷。衣衾棺椁,以速爲荣。亲戚徒隶,各念休反。故属纩才毕,灰钉已具。忘狐鼠之顾步,媿燕雀之徊翔,伤情灭理,莫此爲大。且人子承衾之时,志懑心绝,丧事所资,悉关他手。爱憎深浅,事实难原。如觇视或爽,存没违滥,使万有其一,怨酷已多,岂若缓其告敛之辰,申其望生之冀。请自今士庶宜悉依古,三日大敛。如其不奉,加以纠绳。」诏可其奏。

又除尚书仆射、中卫将军。勉以旧恩,继升重位,尽心奉上,知无不爲。爰自小选迄于此职,常参掌衡石,甚得士心。禁省中事,未尝漏泄,每有表奏,辄焚稿草。博通经史,多识前载。齐世王俭居职已后,莫有逮者。朝仪国典,昏冠吉凶,勉皆预图议。

初,勉受诏知撰五礼,普通六年功毕,表上之曰:

夫礼以安上化人,弘风训俗,经国家,利后嗣者也。唐、虞、三代,咸必由之。在乎有周,宪章尤备,因殷革夏,损益可知。虽复经礼三百,曲礼三千,经文三百,威仪三千,其大归有五,即宗伯所掌典礼,吉爲上,凶次之,宾次之,军次之,嘉爲下也。故祠祭不以礼,则不齐不庄;丧纪不以礼,则背死忘生者衆;宾客不以礼,则朝觐失其仪;军旅不以礼,则致乱于师律;冠昏不以礼,则男女失其时。爲国修身,于斯攸急。洎周室大坏,王道既衰,官守斯文,日失其序。暴秦灭学,扫地无馀。汉氏郁兴,日不暇给,犹命叔孙于外野,方知帝王之爲贵。末叶纷纶,递有兴毁。及东京曹褒,南宫制述,集其散略,百有馀篇。虽写以尺简,而终阙平奏。其后兵革相寻,异端互起,章句既沦,俎豆斯辍。方领矩步之容,事灭于旌鼓,兰台石室之典,用尽于帷盖。至乎晋氏,爰定新礼,荀顗制之于前,挚虞删之于末。既而中原丧乱,罕有所遗,江左草创,因循而已。厘革之风,是则未暇。

伏惟陛下睿明啓运,先天改物,拨乱惟武,经俗以文。作乐在乎功成,制礼弘于业定。伏寻所定五礼,起齐永明二年,太子步兵校尉伏曼容表求制一代礼乐。于时参议,置新旧学士十人,止修五礼,谘禀卫将军丹阳尹王俭,学士亦分住郡中,制作历年,犹未克就。及文宪薨,遗文散逸,又以事付国子祭酒何胤,经涉九载,犹复未毕。建武四年,胤还东山,齐明帝敕委尚书令徐孝嗣,旧事本末,随在南第。永元中,孝嗣于此遇祸,又多零落。当时鸠集所余,权付尚书左丞蔡仲熊、骁骑将军何佟之共掌其事。时礼局住在国子学中门外,东昏之时,频有军火,其所散失,又踰太半。天监元年,佟之啓审省置之宜,敕使外详。时尚书参详,以天地初革,庶务权舆,宜俟隆平,徐议删撰。欲且省礼局,并还尚书仪曹。诏旨云:「礼坏乐缺,故国异家殊,实宜以时修定,以爲永准。」于是尚书仆射沈约等参议,请五礼各置旧学士一人,人各自举学士二人相助,抄撰其中。有疑者依前汉石渠、后汉白虎,随源以闻,请旨断决。乃以旧学士右军记室参军明山宾掌吉礼,中军骑兵参军严植之掌凶礼,中军田曹行参军兼太常丞贺瑒掌宾礼,征虏记室参军陆琏掌军礼,右军参军事司马褧掌嘉礼,尚书右丞何佟之总参其事。佟之亡后,以镇北谘议参军伏揯代之。后又以揯代严植之掌凶礼。揯寻迁官,以五经博士缪昭掌凶礼。复以礼仪深广,记载残缺,宜须博论,共尽其致,更使镇军将军丹阳尹沈约、太常卿张充及臣三人同参厥务,臣又奉别敕总知其事。末又使中书侍郎周舍、庾于陵二人复豫参知。若有疑义,所掌学士当职先立议,通谘五礼旧学士及参知各言同异,条牒啓闻,决之制旨。疑事既多,岁时又积,制旨裁断,其数不少。莫不网罗经诰,玉振金声。凡诸奏决,皆载篇首,具列圣旨,爲不刊之则。甯孝宣之能拟,岂孝章之足云。

五礼之职,事有繁简,及其列毕,不得同时。嘉礼仪注以天监六年五月七日上尚书,合十有二帙,一百一十六卷,五百三十六条。宾礼仪注以天监六年五月二十日上尚书,合十有七帙,一百三十三卷,五百四十五条。军礼仪注以天监九年十月二十九日上尚书,合十有八帙,一百八十九卷,二百四十条。吉礼仪注以天监十一年十一月十日上尚书,合二十有六帙,二百二十四卷,一千五条。凶礼仪注以天监十一年十一月十七日上尚书,合四十有七帙,五百一十四卷,五千六百九十三条。大凡一百二十帙,一千一百七十六卷,八千一十九条。又列副秘阁及五经典书各一通,缮写校定,以普通五年二月始获洗毕。窃以撰正履礼,历代罕就,皇明在运,厥功克成。周代三千,举其盈数,今之八千,随事附益。质文相变,故其数兼倍,犹如八卦之爻,因而重之,错综成六十四也。臣以庸识,谬司其任,淹留历稔,允当斯责。兼勒成之初,未遑表上,实由才轻务广,思力不周,永言惭惕,无忘寤寐。自今春舆驾将亲六师,搜寻军礼,阅其条章,靡不该备,可以悬诸日月,颁之天下者矣。诏有司案以遵行。

寻加中书令,勉以疾求解内任,诏不许,乃令停下省,三日一朝,有事遣主书论决。患脚转剧,久阙朝觐,固陈求解,诏许疾差还省。

勉虽居显职,不营産业,家无畜积,奉禄分赡亲族之贫乏者。门人故旧或从容致言,勉乃答曰:「人遗子孙以财,我遗之清白。子孙才也,则自致辎軿;如不才,终爲佗有。」尝爲书戒其子崧曰:

吾家本清廉,故常居贫素。至于産业之事,所未尝言,非直不经营而已。薄躬遭逢,遂至今日,尊官厚禄,可谓备之。每念叨窃若斯,岂由才致,仰藉先门风范及以福庆,故臻此尔,古人所谓「以清白遗子孙,不亦厚乎」。又云「遗子黄金满籯,不如一经」。详求此言,信非徒语。吾虽不敏,实有本志,庶得遵奉斯义,不敢坠失。所以显贵以来,将三十载,门人故旧,承荐便宜,或使创辟田园,或劝兴立邸店;又欲舳舻运致,亦令货殖聚敛。若此衆事,皆距而不纳。非谓拔葵去织,且欲省息纷纭。

中年聊于东田开营小园者,非存播艺以要利,政欲穿池种树,少寄情赏。又以郊际闲旷,终可爲宅,傥获悬车致事,实欲歌哭于斯。慧日、十住等既应营昏,又须住止。吾清明门宅无相容处,所以尔者,亦复有以。前割西边施宣武寺,既失西厢,不复方幅,意亦谓此逆旅舍尔,何事须华。常恨时人谓是我宅。古往今来,豪富继踵,高门甲第,连闼洞房,宛其死矣,定是谁室?但不能不爲培塿之山,聚石移果,杂以花卉,以娱休沐,用托性灵。随便架立,不存广大,唯功德处小以爲好,所以内中逼促,无复房宇。近修东边儿孙二宅,乃藉十住南还之资,其中所须,犹爲不少。既牵挽不至,又不可中途而辍,郊间之园,遂不办保,货与韦黯,乃获百金。成就两宅,已消其半。寻园价所得,何以至此?由吾经始历年,粗已成立,桃李茂密,桐竹成阴,塍陌交通,渠畎相属。华楼迥榭,颇有临眺之美,孤峰丛薄,不无纠纷之兴。渎中并饶苻役,湖里殊富芰莲。虽云人外,城阙密迩,韦生欲之,亦雅有情趣。追述此事,非有吝心,盖是事意所至尔。忆谢灵运山家诗云:「中爲天地物,今成鄙夫有。」吾此园有之二十载,今爲天地物。物之与我,相校几何哉。此直所馀,今以分汝营小田舍,亲累既多,理亦须此。且释氏之教,以财物谓之外命。外典亦称「何以聚人曰财」。况汝常情,安得忘此。闻汝所买湖熟田地,甚爲舄卤,弥复可安,所以如此,非物竞故也。虽事异寝丘,聊可髣佛。孔子曰:「居家理事,可移于官。」既已营之,宜使成立,进退两亡,更贻耻笑。若有所收获,汝可自分赡内外大小,宜令得所,非吾所知,又复应沾之诸女尔。汝既居长,故有此及。

凡爲人长,殊复不易,当使中外谐缉,人无间言,先物后己,然后可贵。老生云:「后其身而身先。」若能尔者,更招巨利。汝当自勖,见贤思齐,不宜忽略以弃日也。弃日乃是弃身,身名美恶,岂不大哉,可不慎欤!今之所敕,略言此意。政谓爲家以来,不事资産,暨立墅舍,似乖旧业,陈其始末,无愧怀抱。兼吾年时朽暮,心力稍单,牵课奉公,略不克举,其中馀暇,裁可自休。或复冬日之阳,夏日之阴,良辰美景,文案间隟,负杖蹑履,逍遥陋馆,临池观鱼,披林听鸟,浊酒一杯,弹琴一曲,求数刻之暂乐,庶居常以待终,不宜复劳家间细务。汝交关既定,此书又行,凡所资须,付给如别。自兹以后,吾不复言及田事,汝亦勿复与吾言之。假使尧水汤旱,岂如之何。若其满庾盈箱,尔之幸遇,如斯之事,并无俟令吾知也。记云:「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今且望汝全吾此志,则无所恨矣。

第二子悱卒,痛悼甚至,不欲久废王务,乃爲答客以自喻焉。普通末,武帝自算择后宫吴声、西曲女妓各一部,并华少,赉勉,因此颇好声酒。禄奉之外,月别给钱十万,信遇之深,故无与匹。

中大通中,又以疾自陈,移授特进、右光禄大夫、侍中、中卫将军,置佐史,馀如故。增亲信四十人。两宫参问,冠盖结辙。有敕每欲临幸,勉以拜伏有亏,频啓停出,诏许之,遂停舆驾。及卒,帝闻而流涕。即日车驾临殡,赠右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皇太子亦举哀朝堂。有司奏諡「居敬行简曰简」,帝益「执心决断曰肃」,因諡简肃公。勉虽骨鲠不及范云,亦不阿意苟合,后知政事者莫及,梁世之言相者称范、徐云。善属文,勤着述,虽当机务,下笔不休。常以起居注烦杂,乃撰爲流别起居注六百六十卷,左丞弹事五卷。在选曹,撰选品三卷。齐时撰太庙祝文二卷。以孔、释二教殊途同归,撰会林五十卷。凡所着前后二集五十卷,又爲人章表集十卷。

大同三年,故佐史尚书左丞刘览等诣阙陈勉行状,请刊石纪德,即降诏立碑于墓焉。

悱字敬业,幼聪敏,能属文,位太子舍人,掌书记。累迁洗马,中舍人,犹管书记。出入宫坊者历稔。以足疾出爲湘东王友,俄迁晋安内史。

许懋字昭哲,高阳新城人,魏镇北将军允九世孙也。五世祖询,晋征士。祖珪,宋给事中,着作郎,桂阳太守。父勇慧,齐太子家令,冗从仆射。

懋少孤,性至孝,居父忧执丧过礼。笃志好学,爲州党所称。十四入太学,受毛诗,旦领师说,晚而覆讲,坐下听者常数十百人,因撰风雅比兴义十五卷,盛行于时。尤明故事,称爲仪注学。

起家后军豫章王行参军,转法曹。举秀才,迁骠骑大将军仪同中记室。文惠太子闻而召之,侍讲于崇明殿。后兼国子博士,与司马褧同志友善。仆射江祏甚推重之,号爲经史笥。

梁天监初,吏部尚书范云举懋参详五礼,除征西鄱阳王谘议参军,兼着作郎,待诏文德省。时有请会稽封禅者,武帝因集儒学士草封禅仪,将行焉,懋建议独以爲不可。帝见其议,嘉纳之,由是遂停。十年,转太子家令。凡诸礼仪,多所刊正。以足疾,出爲始平太守,政有能名,加散骑常侍,转天门太守。中大通三年,皇太子召与诸儒录长春义记。四年,拜中庶子。是岁卒。撰述行记四卷,有集十五卷。子亨。

亨字亨道,少传家业,孤介有节行。博通群书,多识前代旧事,甚爲南阳刘之遴所重。梁太清初,爲西中郎记室,兼太常丞。侯景之乱,避地郢州。会梁邵陵王自东至,引爲谘议参军。王僧辩之袭郢州,素闻其名,召爲仪同从事中郎。迁太尉从事中郎,与吴兴沈炯对掌书记,府政朝务,一以委之。晋安王承制,授给事黄门侍郎。

陈武帝受禅,爲太中大夫,领大着作,知梁史事。初僧辩之诛也,所司收僧辩及其子頠尸,于方山同坎埋瘗,至是无敢言者,亨以故吏抗表请葬之。与故义徐陵、张种、孔奂等相率以家财营葬,凡七柩,皆改窆焉。

光大中,宣帝入辅,以亨贞正有古人风,甚相钦重,常以师礼事之。及到仲举之谋出宣帝,宣帝问亨,亨劝勿奉诏。宣帝即位,拜卫尉卿。卒于官。

亨初撰齐书并志五十卷,遇乱亡失。后撰梁史,成者五十八卷。梁太清之后,所制文笔六卷。子善心,位尚书度支侍郎。

殷钧字季和,陈郡长平人,晋荆州刺史仲堪五世孙也。曾祖元素,宋南康相,坐元凶事诛。元素娶尚书仆射琅邪王僧朗女,生子宁早卒,宁遗腹生子叡,亦当从戮,僧朗啓孝武救之得免。叡有口辩,司徒褚彦回甚重之,谓曰:「诸殷自荆州以来无出卿。」叡敛容答曰:「殷族衰悴,诚不如昔,若此旨爲虚,故不足降,此旨爲实,弥不可闻。」仕齐历司徒从事中郎。叡妻琅邪王奂女,奂爲雍州刺史,啓叡爲府长史。奂诛,叡亦见害。

钧九岁以孝闻,及长,恬静简交游,好学有思理,善隶书,爲当时楷法。南乡范云、乐安任昉并称美之。梁武帝与叡少故旧,以女永兴公主妻钧,拜驸马都尉。历秘书丞,在职啓校定秘阁四部书,更爲目录。又受诏料检西省法书古迹,列爲品目。累迁侍中,东宫学士。

自宋、齐以来,公主多骄淫无行,永兴主加以险虐。钧形貌短小,爲主所憎,每被召入,先满壁爲殷叡字,钧辄流涕以出,主命婢束而反之。钧不胜怒而言于帝,帝以犀如意击主碎于背,然犹恨钧。

自侍中出爲王府谘议,后爲明威将军、临川内史。钧体羸多疾,闭合卧理,而百姓化其德,劫盗皆奔出境。尝禽劫帅,不加考掠,和言诮责。劫帅稽颡乞改过,钧便命遣之,后遂爲善人。郡旧多山疟,更暑必动,自钧在任,郡境无复疟疾。

母忧去职,居丧过礼,昭明太子忧之,手书诫喻。服阕,爲散骑常侍,领步兵校尉,侍东宫。改领中庶子,后爲国子祭酒。卒,諡贞。二子构、渥。钧宗人芸。

芸字灌蔬,倜傥不拘细行,然不妄交游,门无杂客。励精勤学,博洽群书。幼而庐江何宪见之,深相叹赏。天监中,位秘书监、司徒左长史。后直东宫学士省,卒。

论曰:范懋宾之德美,傅茂远之清令,孔休源之政事,江休映之强直,并加之以学植,饰之以文采,其所以取高时主,岂徒然哉。徐勉少而励志,发愤忘食,修身慎行,运属兴王,依光日月,致位公辅,提衡端执,时无异议,爲梁氏宗臣,信爲美矣。许懋业艺,以经笥见推,亨怀道好古,以博览归誉,其所以折议封禅,求葬僧辩,正直存焉,岂唯文义而已。古人云「仁者有勇」,斯言近之。殷钧德业自居,又加之以政绩,文质斌斌,亦足称也。

第三十一回 姑娘扮男妆行路 智化讨书信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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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二位姑娘打了个够,也没见着一个人,好容易出来一个人:六尺多高的身躯,鹦哥绿的武生公子巾,墨绿的箭袖袍,鹅黄的丝鸾带,薄底靴子。看面上黄酱的颜色,一双斗鸡眉,一对母狗眼,尖鼻子,尖小耳朵,薄片嘴,芝麻牙,高颧骨,瘦腮帮,拱弓肩,鸡胸膜,圆脊梁盖,红花子骨。提着一条槍,笑着就说道:“小妞 儿找我来了!上回见着一回,必是想你大爷。”这个“爷”字儿还未说出,“咕啷”的一声,弹子就打进了左眼睛里头去了,闹了个换虎出洞。何为换虎出洞?眼珠子是圆的,弹子也是圆的,眼眶子里头只许一个圆的,不许两个。弹子进,眼珠儿出来了。送生眼睛一瞎,焉能动手?将身一倒,正在秋葵的眼前,就着一棍,正在头上。一声响,打了个万朵桃花,鲜血淋淋,死尸躺在地下。并无别人,就遇见了这么一个,凤仙一弹子,秋葵的一棍,结果他的性命。

迎面来了一人,秋葵轮棍便打。凤仙说:“使不的,这是李叔父。”就听李洪说道:“二位姑娘快走罢,你们二人打死了送生衙内,其罪不小。少时若有武营官兵,你们可就走不了哩!你们顺着大路追你们天伦,打碎囚车,救了你们天伦。此处不可多待,即速回去办事。我在这里与你们讲话,我被别人看见,我就是杀身之祸。”凤仙点头:“多蒙叔父的指教。”

二位姑娘、史云,连卧虎沟的众人,一并回去。出城门,下关乡,走到旷野。这内中有聪明人——这位上了点年纪,够五旬多岁,姓邹,说:“别忙,点点咱们的人数。你们若是卧龙沟的跟下来,非杀了不可。”先是有好些个瞧热闹的,后来出城就没有了,下了关乡更没了。焉知道刺史、衙内、地方跟着哪,共是三个人,听见这里说要杀,立时不走了,对着。楞史拿顶门闩,就往回里一追,地方三人撒脚就跑,依然去远。转回头来,在众人队里一看,并无别的眼生之人。大众回卧虎沟,东门上安上人,要有面生之人,速速的拿住。众人答应。

二位姑娘回到家中,将兵刃放下,思量李洪之言,趁早追赶天伦。女儿之身大大不便,他们二人换上男子衣服,走在道路之上,免着人盘查细问。想毕,将秋葵叫来说:“咱们换上男子打扮。”他这有一个表兄,父母双亡,就跟着沙员外。他们这里早晚教给他本事,没到一百天,小痨病鬼死了。练大法了,督催的太紧,一百天的病就死了。这个衣服就锁在箱子之内。这要女扮男妆,凤仙这有现成的衣服,是他死鬼表兄的,穿戴起来就是。秋葵容易,就把沙员外这身穿戴起来就得。事不宜迟,换上衣服。秋葵就把员外六瓣壮帽拿来,勒上网子,戴上帽子,摘了耳朵上虎头坠,穿上箭袖,蹬上员外的靴子,还有点挤脚呢。凤仙也就打扮起来,先把满脸的脂粉洗了又洗,这才洗将下去。头上勒上网子,戴上武生公子巾,穿上衬衫,脚底下把一双靴子拿将过来,衬了绵花,拿布和绸子将脚缠好,穿上靴子,穿了箭袖袍,系上了丝带,佩上了刀。找了一点白蜡,将耳朵眼捻上。自己从新看了又看,自己连自己也认不出是谁来了。包袱打开,将自己所用的衣服连秋葵的衣服,细软金珠,值钱物件,钗环镯串,连自己的弓鞋包在包袱之内,叫秋葵系在马梢绳之上。秋葵就将自己的棍,也就绞在虾蟆口上。姑娘出来,也就顾不得家了,叫婆子看家,外头叫史云照应,托付了隔房。这二位姑娘上马,出西梢门,直奔襄陽去了。

且说卧虎沟老员外被捉,姑娘大闹公堂,打死少爷,立刻传言出去,就惊动了双杰村中的孟凯、焦赤。一闻此信,两个人会在一处,直奔卧虎沟而来。到了东梢门,人都满了,过去一问,方才知道。二人一想:“老哥哥活不了,二位姑娘有了人家了,这便如何是好?咱们两个人追赶下去,见着姑娘,好救姑娘;见着沙大哥,好救沙大哥。”二人就在沙家,带上了点盘缠起身,直奔襄陽的大路。

天气已晚,到了一个镇店,找店住下三间上房,传酒要菜。空把酒菜摆好,吞吃不下,放声哭起老哥哥来了。忽然进来一人,正是黑妖狐智化。这智爷由君山起身,拿着请帖到了晨起望,见了路彬、鲁英、丁二爷,就把自己诈降的事说了一遍。大家欢喜。又说:“我上卧虎沟请沙大哥去,也叫他上君山,人还少哪。若想定君山,还得进去人哪,人少不行。”大家听了,由晨起望起身。天气不早,智爷也下店住西厢房,烹茶,打脸水。未能传唤酒菜,就听上房有人哭老哥哥,耳音甚熟,立刻到上房屋中去看。将到石台阶,听屋中人说:“你不用哭了,到了襄陽,见了智贤弟就得了。”智爷一听是孟凯、焦赤的声音。智爷掀起帘拢进上房,问道:“二位哥哥,因何在此涕哭,请来见礼。”孟凯一见,焦赤也过来一拉,说道:“老哥哥有杀身之祸。”智爷说:“不要着急,全有我哪!”孟凯说:“你管得了么?”智爷说:“自然是管得了。”孟凯就把沙员外囚车送往襄陽王府的话,细说了一遍。“不料二位侄女赶下他父亲去了,我们二人知道,也顺着大路追下来了,一路并无见着。天气已晚,住在店中,不料遇见贤弟,想个主意才好。”智爷说:“无妨。”附耳低言说了几句话,就把诈降的话说了一番。“老哥哥我倒能救,只是二位姑娘要紧。”孟爷说:“我们正没主意哪,遇着你就得了。你说怎么办法?”智爷说:“先吃饭,吃完了饭的时候,不用住店,连夜找人。”二位依计而行。

饭毕,打发了酒饭店钱,三人先奔卧虎沟打听。姑娘没有回去。把史云带着奔晨起望,一路并没见着姑娘合沙龙。到晨起望,与路彬、鲁英、丁二爷、孟、焦二位、史云大家相见,就将路、鲁、史云寄在晨起望。智爷自己奔君山,由旱路走飞云关,进旱八寨,至寨栅栏门,进承运殿。钟雄一见说:“怎么这样快就回来了?”智爷说:“寨主哥,不好了!应了你老人家话了!沙大哥被王爷 府内要去了!”言还未尽,冲着北侠使了个眼色,连北侠带智化双膝点地说:“求寨主哥哥救我沙大哥!”寨主爷一皱眉说:“二位贤弟请起,你们的哥哥,还不是我的哥哥?只是一件,我在王爷 跟前说一不二,这时王爷 既拿了这位哥哥,必定是给栾肖报仇。我要讲情,这时王爷 倘若不准,大事就不好办了。”智爷说:“寨主哥哥只管放心,只要有你讲情的一封信去,我亲身自去见了王爷 ,全凭我三寸不烂舌,两行伶俐齿,准保能说的王爷 信了。”钟雄说:“既然如此,我就写信。”将信封好,交 与智爷。智爷告辞出山,直奔襄陽而来,一路无话。

到了襄陽,直奔王府。到了府门首,望里一看,西边有一所房屋,门上一块白匾,写着“回事处”三个字。智爷到了门房,见了回事的,说道:“我乃是由君山而来,现有寨主的书信,面见王驾千岁投递,奉恳那位将雷王官请来一见。”有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说:“小可我叫智化。”众人一听,说:“你就是黑妖狐?”智爷说:“不错,匪号人称黑妖狐。”众人说:“你是君山的新寨主哇!”你道王府怎么知道哪?前文说过,赛尉迟祝英是王府的耳目,三朝两日不断来信,君山无论大小的事情,全都禀与王爷 知道,故此智化是君山的新寨主,王府的人皆都知晓。立刻让坐献茶,一边有人请王官去了。

不多时,里面出来的人说:“智贤弟来了吗?怪不得不上我们这里来哪!你只记著作寨主哪。”智爷看是圣手秀士冯渊、双槍将祖茂、通臂猿猴姚锁、赛白猿杜亮、飞天夜叉柴温 、插翅彪王禄、一枝花苗天禄、柳叶杨春、神火将军韩奇、神偷皇甫轩、出洞虎王彦贵、小魔王郭进,同定雷英,与智爷一见,带到里边面见王爷 ,毕竟不知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金庸·天龙八部 第三十四回 风骤紧 缥缈峰头云乱(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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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老大听他问王语嫣如何来杀自己,怒从心起,喝道:“你问这话,是什么居心?”但随即转念:“这姑娘年纪轻轻,说能凭武学推断,料知九翼道人的死法,实是匪夷所思,多半那时她躲在缥缈峰下,亲眼见到有人用此剑招。此事关涉太大,不妨再问个明白。”便道:“不错。请问姑娘,若要杀我,那便如何?”王语嫣微微一笑,凑到慕容复耳畔,低声道:“表哥,此人武功破绽,是在肩后天宗穴和肘后清冷渊,你出手攻他这两处,便能克制他。”慕容复当着这数百好手之前,如何能甘受一个少女指点?他哼了一声,朗声道:“乌洞主既然问你,你大声说了出来,那也不妨。”王语嫣脸上一红,好生羞惭,寻思:“我本想讨好于你,没想到这是当众逞能,掩盖了你的男子汉大丈夫的威风,我忒也笨了。”便道:“表哥,姑苏慕容于天下武学无所不知,你说给乌老大听罢。”慕容复不愿假装,更不愿借她之光,说道:“乌洞主武功高强,要想伤他,谈何容易?乌洞主,咱们不必再说这些题外之言,请你继续告知缥缈峰下的所见所闻。”乌老大一心要知道当日缥缈峰下是否另有旁人,说道:“王姑娘,你既不知杀伤乌某之法,自也未必能知诛杀九翼道人的剑招,那么适才的言语,都是消遣某家的了。九翼道人的死法,到底姑娘如何得知,务请从实相告,此事非同小可,儿戏不得。”段誉当王语嫣走到慕容复身边之时,全神贯注的凝视,瞧她对慕容复如何,又全神贯注的倾听她对慕容复说些什么。他内功深厚,王语嫣对慕容复说的这几句话声音虽低,他却也已听得清清楚楚,这时听乌老大的语气,简直便是直斥王语嫣撒谎,这位他敬若天神的意中人,岂是旁人冒渎得的?当下更不打话,右足一抬,已展开“凌波微步”,东一晃,西一转,蓦地里兜到乌老大后心。

乌老大一惊,喝道:“你干什……”段誉伸出右手,已按在他右肩后的“天宗穴”上,左手抓住了他左肘后的“清冷渊”。这两处穴道正是乌老大罩门所在,是他武功中的弱点。大凡临敌相斗,于自己罩门一定防护得十分周密,就算受伤中招,也总不会是在罩门左近。段誉毛手毛脚,出手全无家数,但一来他步法精奇,一笑眼间便欺到了乌老大身后,二来王语嫣对乌老大武功的家数看得极准,乌老大反掌欲待击敌,两处罩门已同时受制,对方只须稍吐微劲,自己立时便成了废人。他可不知段誉空有一身内功,却不能随意发放,纵然抓住了他两处罩门,其实半点也加害他不得。他适才已在段誉手下吃过苦头,如何还敢逞强?只得苦笑道:“段公子武功神妙,乌某拜服。”段誉道:“在下不会武功,这全凭王姑娘的指点。”说着放开了他,缓步而回。乌老大又惊又怕,呆了好一阵,才道:“乌某今日方知天下之大,武功高强者,未必便只天山童姥一人。”向段誉的背影连望数眼,惊疑不定。不平道人道:“乌老大,你有这样大本领的高人拔刀相助,当真可喜可贺。”乌老大点点头道:“是,是!咱们取胜的把握,又多了几成。”不平道人道:“九翼道人既然身有两处剑伤,那就不是天山童姥下的手了。”

乌老大道:“是啊!当时我看到他身上居然有两处剑伤,便和道长一般的心思。天山童姥不喜远行,常人又怎敢到缥缈峰百里之内去撒野?她自是极少有施展武功的时候。因此在缥缈峰百里之内,若要杀人,定是她亲自出手。我们素知她的脾气,有时故意引一两个高手到缥缈峰下,让这老太婆过过杀人的瘾头。她杀人向来一招便即取了性命,哪有在对手身上连下两招之理?”慕容复吃了一惊,心道:“我慕容家‘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已是武林中惊世骇俗的本领,这天山童姥杀人不用第二招,真不信世上会有如此功夫。”

包不同可不如慕容复那么深沉不露,心下也是这般怀疑,便即问道:“乌洞主,你说天山童姥杀人不用第二招,对付武功平庸之辈当然不难,要是遇到真正的高手,难道也能在一招之下送了对方性命?浮夸,浮夸!全然的难以入信。”乌老大道:“包兄不信,在下也无法可想。但我们这些人甘心受天山童姥的欺压凌辱,不论她说什么,我们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如果她不是有超人之能,这里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哪一个是好相与的?为什么这些年来服服贴贴,谁也不生异心?”包不同点头道:“这中间果然是有些古怪,各位老兄未必是甘心做奴才。”虽觉乌老大言之有理,仍道:“非也,非也!你说不生异心,现下可不是大生异心、意图反叛么?”乌老大道:“这中间是有道理的。当时我一见九翼道人有两伤,心下起疑,再看另外两个死者,见到那两人亦非一招致命,显然是经过了一场恶斗,简直是伤痕累累。我当下便和安、钦等诸位兄弟商议,这事可实在透着古怪。难道九翼道人等三人不是童姥所杀?但如不是童姥下的手,灵鹫宫中童姥属下那些女人,又怎敢自行在缥缈峰下杀人,抢去了童姥一招杀人的乐趣?九翼道人这等好手,杀起来其乐无穷,这般机缘等闲不易遇到,那比之抢去童姥到口的美食,尤为不敬。我们心中疑云重重,走出数里后,安洞主突然说道:‘莫……莫非老夫人……生了……生了……’”

慕容复知他指的是那个口吃之人,心道:“原来这人便是安洞主。”只听乌老大续道:“当时我们离缥缈峰不远,其实就算是在万里之外,背后提到这老贼婆之时,谁也不敢稍有不敬之意,向来都以‘老夫人’相称。安兄弟说到莫非她是‘生了……生了……’这几个字,众人不约而同的都道:‘生了病?’”不平道人问道:“这个童姥姥,究竟有多大岁数了?”王语嫣低声道:“总不会很年轻罢。”

段誉道:“是,是,既然用上了这个‘姥’字,当然不会年轻了。不过将来你就算做了‘姥姥’,还是挺年轻的。”眼见王语嫣留神倾听乌老大的话,全不理会自己说些什么,颇感没趣,心道:“这乌老大的话,我也只好听听,否则王姑娘问到我什么,全然接不上口,岂不是失却了千载难逢的良机?”只听乌老大道:“童姥有多大年纪,那就谁也不知了。我们归属她的治下,少则一二十年,多则三四十年,只有无量洞洞主等少数几位,才是近年来归属灵鹫宫治下的。反正谁也没见过她面,谁也不敢问起她的岁数。”

段誉听到这里,心想那无量洞洞主倒是素识,四下打量,果见辛双清远远倚在一块大岩之旁,低头沉思,脸上深有忧色。乌老大续道:“大伙儿随即想起:‘人必有死,童姥姥本领再高,终究不是修炼成精,有金刚不坏之身。这一次我们供奉的物品不齐,她不加责罚,已是出奇,而九翼道人等死在峰下,身上居然不止一伤,更加启人疑窦。’总而言之,其中一定有重大古怪。“大伙儿各有各的心思,但也可说各人都是一样的打算,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谁也不敢先开口说话,有的又惊又喜,有的愁眉苦脸。各人都知这是我们脱却枷锁、再世为人的唯一良机,可是童姥姥治理我们何等严峻,又有谁敢倡议去探个究竟?隔了半天,钦兄弟道:‘安二哥的猜测是大有道理,不过,这件事也太冒险,依兄弟之见,咱们还是各自回去,静候消息,待等到了确讯之后,再定行止,也还不迟。’

“钦兄弟这老成持重的法子本来十分妥善,可是……可是……我们实在又不能等。安洞主说道:‘这生死符……生死符……’他不用再说下去,各人也均了然。老贼婆手中握住我们的生死符,谁也反抗不得,倘若她患病身死,生死符落入了第二人手中,我们岂不是又成为第二个人的奴隶?这一生一世,永远不能翻身!倘若那人凶狠恶毒,比之老贼婆犹有过之,我们将来所受的凌辱荼毒,岂不是比今日更加厉害?这实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明知前途凶险异常,却也是非去探个究竟不可。“我们这一群人中,论到武功机智,自以安洞主为第一,他的轻身功夫尤其比旁人高得多。那时寂静无声之中,八个人的目光都望到了安洞主脸上。”

慕容复、王语嫣、段誉、邓百川,以及不识安洞主之人,目光都在人群中扫来扫去,要见这位说话口吃而武功高强的安某,到底是何等样的人物。众人又都记了起来,适才乌老大向慕容复与不平道人等引见诸洞主、岛主之时,并无安洞主在内。乌老大道:“安洞主喜欢清静,不爱结交,因此适才没与各位引见,莫怪,莫怪!当时众望所归,都盼安洞主出马探个究竟。安洞主道:‘既是如此,在下义不容辞,自当前去察看。’”众人均知安洞主当时说话决无如此流畅,只是乌老大不便引述他口吃之言,使人讪笑;而他不愿与慕容复、不平道人相见,自也因口吃之故。乌老大继续说道:“我们在缥缈峰下苦苦等候,当真是度日如年,生怕安洞主有什么不测。大家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们固然担心安洞主遭了老贼婆的毒手,更怕的是,老贼婆一怒之下,更来向我们为难。但事到临头,那也只有硬挺,反正老贼婆若要严惩,大伙儿也是逃不了的。直过了三个时辰,安洞主才回到约定的相会之所。我们见到他脸有喜色,大家先放下了心头大石。他道:‘老夫人有病,不在峰上。’原来他悄悄重回缥缈峰,听到老贼婆的侍女们说话,得知老贼婆身患重病,出外采药求医去了!”乌老大说到这里,人群中登时响起一片欢呼之声。天山童姥生病的讯息,他们当然早已得知,众人聚集在此,就是商议此事,但听乌老大提及,仍然不禁喝彩。

段誉摇了摇头,说道:“闻病则喜,幸灾乐祸!”他这两句话夹在欢声雷动之中,谁也没加留神。

乌老大道:“大家听到这个讯息,自是心花怒放,但又怕老贼婆诡计多端,故意装病来试探我们,九个人一商议,又过了两天,这才一齐再上缥缈峰窥探。这一次乌某人自己亲耳听到了。老贼婆果然是身患重病,半点也不假。只不过生死符的所在,却查不出来。”包不同插嘴道:“喂,乌老兄,那生死符,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乌老大叹了口气,说道:“此东西说来话长,一时也不能向包兄解释明白。总而言之,老贼婆掌管生死符在手,随时可制我们死命。”包不同道:“那是一件十分厉害的法宝?”乌老大苦笑道:“也可这么说。”段誉心想:“那神农帮帮主、山羊胡子司空玄,也是极怕了天山童姥的‘生死符’,以致跳崖自尽,可见这法宝委实厉害。”乌老大不愿多谈“生死符”,转头向众人朗声说道:“老贼婆生了重病,那是千真万确的了。咱们要翻身脱难,只有鼓起勇气,拚命干上一场。不过老贼婆目前是否已回去缥缈峰灵鹫宫,咱们无法知晓。今后如何行止,要请大家合计合计。尤其不平道长、慕容公子、王姑娘……段公子四位有何高见,务请不吝赐教。”段誉道:“先前听说天山童姥强凶霸道,欺凌各位,在下心中不忿,决意上缥缈峰去跟这位老夫人理论理论。但她既然生病,乘人之危,君子所不取。别说我没有高见,就是有高见,我也是不说的了。”

第三十七回 祭先圣南京修礼 送孝子西蜀寻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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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虞博士出来会了这几个人,大家见礼坐下。迟衡山道,“晚生们今日特来,泰伯祠大祭商议主祭之人,公中说,祭的是大圣人,必要个贤者主祭,方为不愧,所以特来公请老先生。”虞博士道:“先生这个议论,我怎么敢当?只是礼乐大事,自然也愿观光。请问定在几时?”迟衡山道:“四月初一日。先一日就请老先生到来祠中斋戒一宿,以便行礼。”虞博士应诺了,拿茶与众位吃,吃过,众人辞了出来,一齐到杜少卿河房里坐下。迟衡山道:“我们司事的人,只怕还不足。”杜少卿道:“恰好敝县来了一个敝友。”便请出臧茶与众位相见,一齐作了揖。迟衡山道:“将来大祭也要借先生的光。”臧蓼斋道:“愿观盛典。”说罢,作别去了。

到三月二十九日,迟衡山约齐杜仪、马静、季萑、金东崖、卢华士、辛东之、蘧来旬、余夔、卢德、虞感祁、诸葛佑、景本蕙、郭铁笔、萧鼎、储信、伊昭、季恬逸、金寓刘、宗姬、武书、臧茶,一齐出了南门,随即庄尚志也到了。众人看那泰伯祠时,几十层高坡上去,一座大门,左边是省牲之所。大门过去,一个大天井。又几十层高坡上去,三座门。进去一座丹墀。左右两廊奉着从祀历代先贤神位,中间是五间大殿,殿上泰伯神位,面前供桌、香炉、烛台。殿后又一个丹墀,五间大楼。左右两傍,一边三间书房。众人进了大门,见高悬着金字一匾“泰伯之祠”。从二门进东角门走,循着东廊一路走过大殿,抬头看楼上,悬着金字一匾“习礼楼”三个大字。众人在东边书房内坐了一会。迟衡山同马静、武书、蘧来旬开了楼门,同上楼去,将乐器搬下楼来,堂上的摆在堂上,堂下的摆在堂下。堂上安了祝版,香案傍树了麾,堂下树了庭燎,二门傍摆了盥盆、盥悦。

金次福、鲍廷玺两人领了一班司球的、司琴的、司瑟的、司管的、司鼗鼓的、司祝的、司敏的、司笙的、司镛的、司萧的、司编钟的、司编磬的,和六六三十六个俏舞的孩子,进来见了众人。迟衡山把签、翟交与这些孩子。下午时分,虞博士到了。庄绍光、迟衡山、马纯上、杜少卿迎了进来。吃过了茶,换了公服,四位迎到省牲所去省了牲。众人都在两边书房里斋宿。

次日五鼓,把祠门大开了,众人起来,堂上、堂下、门里、门外、两廊,都点了灯烛,庭燎也点起来。迟衡山先请主祭的博士虞老先生,亚献的征君庄老先生;请到三献的,众人推让,说道:“不是迟先生,就是杜先生。”迟衡山道:“我两人要做引赞,马先生系浙江人,请马纯上先生三献。”马二先生再三不敢当,众人扶住了马二先生,同二位老先生一处。迟衡山、杜少卿先引这三位老先生出去,到省牲所拱立。迟衡山、杜少卿回来,请金东崖先生大赞;请武书先生司麾;请臧茶先生司祝;请季萑先生、辛东之先生、余夔先生司尊;请蘧来旬先生、卢德先生、虞感祁先生司玉;请诸葛佑先生、景本意先生、郭铁笔先生司帛;请萧鼎先生、储信先生、伊昭先生司稷;请季恬逸先生、金寓刘先生、宗姬先生司馔。请完,命卢华士跟着大赞金东崖先生,将诸位一齐请出二门外。

当下祭鼓发了三通,金次福、鲍廷玺两人领着一班司球的、司琴的、司瑟的、司管的、司鼗鼓的、司祝的、司敏的、司笙的、司镛的、司萧的、司编钟的、司编磬的,和六六三十六个俏舞的孩子,都立在堂上堂下。

金东崖先进来到堂上,卢华士跟着。金东崖站定,赞道:“执事者,各司其事!”这些司乐的都将乐器拿在手里。金东崖赞:“排班。”司麾的武书,引着司尊的季筐、辛东之、余夔,司玉的蘧来旬、卢德、虞感祁,司帛的诸葛佑,景本蕙、郭铁笔,入了位,立在丹墀东边:引司祝的臧茶上殿,立在祝版跟前;引司稷的萧鼎、储信、伊昭,司馔的季恬逸、金寓刘、宗姬,入了位,立在丹墀西边。武书捧了麾,也立在西边众人下。金东崖赞:“奏乐。”堂上堂下,乐声俱起。金东崖赞:“迎神。”迟均、杜仪各捧香烛,向门外躬身迎接。金东崖赞:“乐止。”堂上堂下,一齐止了。

金东崖赞:“分献者就位。”迟均、杜仪出去引庄征君、马纯上进来,立在丹墀里拜位左右两边。金东崖赞:“主祭者就位。”迟均、杜仪出去引虞博士上来,立在丹墀里拜位中间。迟均、杜仪一左一右,立在丹墀里香案傍。迟均赞:“盥洗。”同杜仪引主祭者盥洗了上来。迟均赞:“主祭者诣香案前。”香案上一个沉香筒,里边插着许多红旗,杜仪抽一枝红旗在手,上有“奏乐”二字。虞博士走上香案前。迟均赞道:“跪。升香。灌地。拜,兴;拜,兴;拜,兴;拜,兴。复位。”杜仪又抽出一枝旗来:“乐止。”金东崖赞:“奏乐神之乐。”金次福领着堂上的乐工,奏起乐来。奏了一会,乐止。

金东崖赞:“行初献礼。”卢华士在殿里抱出一个牌子来,上写“初献”二字。迟均、杜仪引着主祭的虞博士,武书持麾在迟均前走。三人从丹墀东边走,引司尊的季萑、司玉的蘧来旬、司帛的诸葛佑,一路同走;引着主祭的从上面走。走过西边,引司稷的萧鼎、司馔的季恬逸,引着主祭的从西边下来,在香案前转过东边上去。进到大殿,迟均、杜仪立于香案左右。季萑捧着尊,蘧来旬捧着玉,诸葛佑捧着帛,立在左边;萧鼎捧着稷,季恬逸捧着馔,立在右边。迟均赞:“就位。跪。”虞博士跪于香案前。迟均赞:“献酒,”季萑跪着递与虞博士献上去。迟均赞:“献玉。”蘧来旬跪着递与虞博士献上去。迟均赞:“献帛。”诸葛佑跪着递与虞博士献上去。迟均赞:“献稷。”萧鼎跪着递与虞博士献上去。迟均赞:“献馔。”季恬逸跪着递与虞博士献上去。献毕,执事者退了下来。迟均赞:“拜,兴;拜,兴:拜,兴;拜,兴。’

金东崖赞:“一奏至德之章,舞至德之容。”堂上乐细细奏了起来。那三十六个孩子,手持签、翟,齐上来舞。乐舞已毕。金东崖赞:“阶下与祭者皆跪。读祝文。”臧茶跪在祝版前,将祝文读了。金东崖赞:“退班。”迟均赞:“平身。复位。”武书、迟均、杜仪、季萑、蘧来旬、诸葛佑、萧鼎、季恬逸引着主祭的虞博士,从西边一路走了下来。虞博士复归主位,执事的都复了原位。

金东崖赞:“行亚献礼。”卢华士又走进殿里去抱出一个牌子来,上写“亚献”二字。迟均、杜仪引着亚献的庄征君到香案前。迟均赞:“盥洗。”同杜仪引着庄征君盥洗了回来。武书持麾在迟均前走。三人从丹墀东边走,引司尊的辛东之、司玉的卢德、司帛的景本意,一路同走;引着亚献的从上面走。走过西边,引司稷的储信、司馔的金寓刘,引着亚献的又从西边下来,在香案前转过东边上去。迸到大殿,迟均、杜仪立于香案左右。辛东之捧着尊,卢德捧着玉,景本蕙捧着帛,立在左边;储信捧着稷,金寓刘捧着馔,立在右边。迟均赞:“就位。跪。”庄征君跪于香案前。退均赞:“献酒。”辛东之跪着递与庄征君献上去。迟均赞:“献玉。”卢德跪着递与庄征君献上去。迟均赞:“献帛。”景本蕙跪着递与庄征君献上去。迟均赞:“献稷。”储信跪着递与庄征君献上去。迟均赞:“献馔。”主寓刘跪着递与庄征君献上去。各献毕,执事者退了下来。迟均赞:“拜,兴;拜,兴;拜,兴,拜,兴。”

金东崖赞:“二奏至德之章,舞至德之容,”堂上乐细细奏了起来。那三十六个孩子,手持签、翟,齐上来舞。乐舞已毕。金东崖赞:“退班。”迟均赞:“平身。复位。”武书、迟均、杜仪、辛东之、卢德、景本蕙、储信、金寓刘引着亚献的庄征君,从西边一路走了下来。庄征君复归了亚献位,执事的都复了原位。

金东崖赞:“行终献礼。”卢华士又走进殿里去抱出一个牌子,上写“终献”二字。迟均、杜仪引着终献的马二先生到香案前。迟均赞:“盥洗。”同杜仪引着马二先生盥洗了回来。武书持麾在迟均前走。三人从丹墀东边走。引司尊的余夔、司玉的虞感祁、司帛的郭铁笔,一路同走;引着终献的从上面走。走过西边,引司稷的伊昭、司馔的宗姬,引着终献的又从西边下来,在香案前转过东边上去。进到大殿,迟均、杜仪立于香案左右。余夔捧着尊,虞感祁捧着玉,郭铁笔捧着帛,立在左边;伊昭捧着稷,宗姬捧着馔,立在右边。迟均赞:“就位。跪。”马二先生跪于香案前。迟均赞:“献酒。”余夔跪着递与马二先生献上去。迟均赞:“献玉。”虞感祁跪着递与马二先生献上去。迟均赞:“献帛。”郭铁笔跪着递与马二先生献上去。迟均赞:“献稷,”伊昭跪着递与马二先生献上去。迟均赞:“献馔。”宗姬跪着递与马二先生献上去。献毕,执事者退了下来。迟均赞:“拜,兴;拜,兴;拜,兴;拜,兴。”

金东崖赞:“三奏至德之章,舞至德之容。”堂上乐细细奏了起来。那三十六个孩子,手持签、翟,齐上来舞。乐舞已毕。金东崖赞:“退班。”迟均赞:“平身。复位。”武书、迟均、杜仪、余夔、虞感祁、郭铁笔、伊昭、宗姬,引着终献的马二先生从西边一路走了下来。马二先生复归了终献位,执事的都复了原位。

金东崖赞:“行侑食之礼。”迟均、杜仪又从主祭位上引虞博士从东边上来,香案前跪下。金东崖赞:“奏乐,”堂上堂下乐声一齐大作。乐止。迟均赞:“拜,兴;拜,兴;拜,兴;拜,兴。平身。”金东崖赞:“退班。”迟均、杜仪引虞博士从西边走下去,复了主祭的位。迟均、杜仪也复了引赞的位。金东崖赞:“撤馔。”杜仪抽出一枝红旗来,上有“金奏”二字。当下乐声又一齐大作起来。迟均、杜仪从主位上引了虞博士,奏着乐,从东边走上殿去,香案前跪下。迟均赞:“拜,兴;拜,兴;拜,兴;拜,兴。平身。”金东崖赞:“退班。”迟均、杜仪引虞博士从西边走下去,复了主祭的位。迟均、杜仪也复了引赞的位。杜仪又抽出一枝红旗来:“止乐。”金东崖赞:”饮福受胙。”迟均、杜仪引主祭的虞博士、亚献的庄征君,终献的马二先生,都跪在香案前,饮了福酒,受了胙肉。金东崖赞:“退班。”三人退下去了。金东崖赞:“焚帛。”司帛的诸葛佑、景本蕙、郭铁笔,一齐焚了帛。金东崖赞:“礼毕。”众人撤去了祭器、乐器,换去了公服,齐往后面楼下来。金次福、鲍廷玺带着堂上堂下的乐工和俏舞的三十六个孩子,都到后面两边书房里来。

这一回大祭,主祭的虞博士、亚献的庄征君、终献的马二先生,共三位。大赞的金东崖、副赞的卢华士、司祝的臧荼,共三位。引赞的迟均、杜仪,共二位。司麾的武书一位。司尊的季萑、辛东之、余夔,共三位。司玉的蘧来旬、卢德、虞感祁,共三位。司帛的诸葛佑、景本蕙、郭铁笔,共三位。司稷的萧鼎、储信、伊昭,共三位。司馔的季恬逸、金寓刘、宗姬,共三位。金次福、鲍廷玺二人领着司球的一人、司琴的一人、司瑟的一人、司管的一人、司鼓鼓的一人、司祝的一人、司敏的一人、司笙的一人、司镛的一人、司萧的一人、司编钟的、司编磬的二人,和俏舞的孩子共是三十六人。通共七十六人。

当下厨役开剥了一条牛、四副羊,和祭品的肴馔菜蔬都整治起来,共备了十六席:楼底下摆了八席,二十四位同坐,两边书房摆了八席,款待众人。吃了半日的酒,虞博士上轿先进城去。这里众位也有坐轿的,也有走的。见两边百姓,扶老携幼,挨挤着来看,欢声雷动。马二先生笑问:“你们这是为甚么事?”众人都道:“我们生长在南京,也有活了七八十岁的,从不曾看见这样的礼体,听见这样的吹打。老年人都说这位主祭的老爷是一位神圣临凡,所以都争着出来看。”众人都欢喜,一齐进城去了。

又过了几日,季萑、萧鼎、辛东之、金寓刘来辞了虞博士,回扬州去了。马纯上同蘧验夫到河房里来辞杜少卿,要回浙江。二人走进河房,见杜少卿、臧荼又和一个人坐在那里。蘧验夫一见,就吓了一跳,心里想道:“这人便是在我娄表叔家弄假人头的张铁臂!他如何也在此?”彼此作了揖。张铁臂见蘧验夫,也不好意思,脸上出神。吃了茶,说了一会辞别的话,马纯上、蘧验夫辞了出来。杜少卿送出大门。莲验夫问道:“这姓张的,世兄因如何和他相与?”杜少卿道:“他叫做张俊民,他在敝县天长住。”蘧验夫笑着把他本来叫做张铁臂,在浙江做的这些事,略说了几句,说道:“这人是相与不得的,少卿须要留神。”杜少卿道:“我知道了。”两人别过自去。杜少卿回河房来问张俊民道:“俊老,你当初曾叫做张铁臂么?”张铁臂红了脸道:“是小时有这个名字。”别的事含糊说不出来。杜少卿也不再问了。张铁臂见人看破了相,也存身不住,过几日,拉着臧蓼斋回天长去了,萧金铉三个人欠了店账和酒饭钱,不得回去,来寻杜少卿眈带。杜少卿替他三人赔了几两银子,三人也各回家去了。宗先生要回湖广去,拿行乐来求杜少卿题。杜少卿当面题罢,送别了去。

恰好遇着武书走了来,杜少卿道:“正字兄,许久不见,这些时在那里?”武书道:“前日监里六堂合考,小弟又是一等第一。”杜少卿道:“这也有趣的紧。”武书道:“倒不说有趣,内中弄出一件奇事来。”杜少卿道:“甚么奇事?”武书道:“这一回朝廷奉旨要甄别在监读书的人,所以六堂合考。那日上头吩咐下来,解怀脱脚,认真搜检,就和乡试场一样。考的是两篇《四书》,一篇经文。有个习《春秋》的朋友,竟带了一篇刻的经文进去。他带了也罢,上去告出恭,就把这经文夹在卷子里,送上堂去。天幸遇着虞老师值场,大人里面也有人同虞老师巡视。虞老师揭卷子,看见这文章,忙拿了藏在靴桶里。巡视的人问是甚么东西,虞老师说不相干。等那人出恭回来,悄悄递与他:‘你拿去写。但是你方才上堂不该夹在卷子里拿上来。幸得是我看见,若是别人看见,怎了?’那人吓了个臭死。发案考在二等,走来谢虞老师。虞老师推不认得,说:‘并没有这句话。你想是昨日错认了,并不是我。’那日小弟恰好在那里谢考,亲眼看见。那人去了,我问虞老师:“这事老师怎的不肯认?难道他还是不该来谢的?’虞老师道,‘读书人全要养其廉耻,他没奈何来谢我,我若再认这话,他就无容身之地了。’小弟却认不的这位朋友,彼时问他姓名,虞老师也不肯说。先生,你说这一件奇事可是难得?”杜少卿道:“这也是老人家常有的事。”武书道:“还有一件事,更可笑的紧!他家世兄赔嫁来的一个丫头,他就配了姓严的管家了。那奴才看见衙门清淡,没有钱寻,前日就辞了要去。虞老师从前并不曾要他一个钱,白白把丫头配了他。他而今要领丫头出去,要是别人,就要问他要丫头身价,不知要多少。虞老师听了这话说道:‘你两口子出去也好,只是出去,房钱、饭钱都没有。’又给了他十两银子,打发出去,随即把他荐在一个知县衙门里做长随。你说好笑不好笑?”杜少卿道:“这些做奴才的有甚么良心!但老人家两次赏他银子,并不是有心要人说好,所以难得。”当下留武书吃饭。

武书辞了出去,才走到利涉桥,遇见一个人,头戴方巾,身穿旧布直裰。腰系丝绦,脚卞芒鞋,身上掮着行李,花白胡须,憔悴枯槁。那人丢下行李,向武书作揖。武书惊道:“郭先生,自江宁镇一别,又是三年,一向在那里奔走?”那人道:“一言难尽!”武书道:“请在茶馆里坐。”当下两人到茶馆里坐下。那人道:“我一向因寻父亲,走遍天下。从前有人说是在江南,所以我到江南,这番是三次了。而今听见人说不在江南,已到四川山里削发为僧去了,我如今就要到四川去。”武书道:“可怜!可怜!但先生此去万里程途,非同容易。我想西安府里有一个知县,姓尤,是我们国子监虞老先生的同年,如令托虞老师写一封书子去,是先生顺路,倘若盘缠缺少,也可以帮助些须。”那人道:“我草野之人,我那里去见那国于监的官府?”武书道:“不妨。这里过去几步就是杜少卿家,先生同我到少卿家坐着,我去讨这一封书。”那人道:“杜少卿?可是那天长不应征辟的豪杰么?”武书道:“正是。”那人道:“这人我倒要会他。”便会了茶钱,同出了茶馆,一齐来到杜少卿家。

杜少卿出来相见作揖,问:“这位先生尊姓?”武书道:“这位先生姓郭,名力,字铁山。二十年走遍天下,寻访父亲,有名的郭孝子。”杜少卿听了这话,从新见礼,奉郭孝子上坐,便问:“太老先生如何数十年不知消息?”郭孝子不好说。武书附耳低言,说:“曾在江西做官,降过宁王,所以逃窜在外。”杜少卿听罢骇然。因见这般举动,心里敬他,说罢,留下行李,“先生权在我家住一宿,明日再行。”郭孝子道:“少卿先生豪杰,天下共闻,我也不做客套,竟住一宵罢。”杜少卿进去和娘子说,替郭孝子浆洗衣服,治办酒肴款待他。出来陪着郭孝子。武书说起要问虞博士要书子的话来,杜少卿道:“这个容易。郭先生在我这里坐着,我和正字去要书子去。”只因这一番,有分教:用劳用力,不辞虎窟之中;远水远山,又入蚕丛之境。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回 鄱阳湖轻舟试练 潜谷口黑夜烧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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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王能、徐寿奉了伍定谋之令,即各带轻舟二十只,偃旗息鼓,放出鄱阳湖操练。初上船时,觉得有些颠簸;历练了半日,便不觉有颠簸之状。于是一连二日二夜,皆在湖上习练。到了二十五日傍晚,才将这四十只快舟收进港口,果然宸濠毫无知觉。因这鄱阳湖东西间四十里,南北长三百里,湖面宽阔而又偃旗息鼓,所以贼寨毫不知觉。四十艘快舟收入港口,只待夜间三更时分,前去西山烧粮。暂且按下。

    再说王元帅到了廿五这日,即将卜大武押运来的船只,从支河汊港中调出,沿湖岸一字摆开,上插旗幡,中藏金鼓,令徐鸣皋为水师中军,狄洪道副之;徐庆为水师右军,包行恭副之;杨小舫为左军,卜大武副之。各带轻舟二十只,分三路去攻他的方阵,不必胜,略战急回,不可误事。徐鸣皋等一齐得令,即刻分拨各兵卒上了船只,每船载兵二百,摇旗呐喊,金鼓齐鸣,两边四下一齐轮转橹掉,望湖面上飞去。原来樵舍在南昌斜对岸,离南康百二十里,距南昌西岸不过五六十里湖面。不一会,这六十只快船如飞也似,已离贼寨水师不远,船中金鼓打得声震蚊龙。

    宸濠在陆寨内听得湖面上有金鼓之声,知道王守仁率水师前来攻打方阵,即刻传令水师各营,务要尽力阻御,不可任他攻进水寨。雷大春、吉文龙、周世熊、吴云豹四人早已见敌军飞掉而来,却也早为预备。看看徐鸣皋等这三路水师冲波逐浪而至,只见敌船上为首一员大将坐在船头上,大喝道:“吾徐鸣皋是也!谁敢来与吾决战?”一言未毕,雷大春只将青旗招飐,倏忽间冲出一排船来。徐鸣皋在船头上看得真切,但见贼船那一排却用铁索锁链,两边四下鼓动掉桨,真是如履平地,毫不颠簸,直望下游冲撞过来。徐鸣皋见敌船来得凶猛,随即传令:“将二十只快船一齐散开,不使贼船冲撞。”

    一声令下,所部的二十只各各分散四面,只在湖中周转如飞,团团的围住了贼般厮杀。雷大春一见如此,也就手执兵器,又饬令挠钩手,但见敌船附近,便去钩搭。究竟贼船力量大,在湖中冲波逐浪,毫不摇动。徐鸣皋这二十只船经不起浪打,只在湖面上颠簸不定。徐鸣皋看见恐怕有失,即命收兵。这二十只船一齐收住篷脚,直望南昌回去。

    那徐庆、杨小舫左右二军,直冲到喊寨相近。贼将周世熊、吴云豹也各率左右两军冲杀过来。贼队是排船,我军是快船,也不能抵敌,只得收兵,仍回南昌而去。贼军前、左、右三队见官军大败,又追赶了一阵。无如官军拽起风帆,早已到了对岸,追之不及,只得仍回樵舍。

    当下宸濠在岸上看见自家的水师操纵自如,敌军不能抵当,心中大喜,遥指南昌说道:“王守仁,王守仁,今孤欲联舟作阵,看你尚有何妙策来破孤家的水军么?”因顾左右道:“若非李军师献此奇谋,何能使敌军不战而退呢?”说罢,策马回营而去。

    不一会,雷大春等收了队,即舍舟登陆,来到大寨报功。宸濠又夸赞一番,并令他仍小心防守。雷大春道:“军师以此奇谋联舟作战,那怕敌军再多,又何能来破么?真乃万全之策也。”宸濠听了雷大春的这句话,更觉得意,因与雷大春道:“将军且缓到船,就在此用过午饭,孤同将军再将那船只操练一回,以助今日出兵大胜。”雷大春等便不上船,即在大帐内吃饭。不一会,午饭已毕,宸濠便与雷大春等一同上船,当命各军拽起风帆,在湖面上往来驾驶。操演了大半日,直至日落西山,方才收队。这日宸濠就在船中歇宿。水师各军因日间操演用力甚多,不免大家辛苦,因也放心大胆各去睡卧,只留了二三十人看更。

    却说伍定谋到了初更时分,便与王能、徐寿督率快舟荡出港口,分两路直望樵舍西山进发。原来这西山离南康只五六十里,距樵舍亦只二十余里。此山一名夹山,三面背湖,一面是来往樵舍的大道。宸濠屯粮之地,只在西山之下,名曰潜谷。此间只有五百名兵卒,两员牙将在此看守。这两员牙将,一唤石畤,一唤许肃。此二人最喜饮酒,是日亦饮得酒醉,卧于帐外。伍定谋督率着四十只快船出了港口,将近三更时分,已到西山。伍定谋叫各军携了火种,每人携带束草一把,弃舟登岸,每船只留十人看守船只。各军随着伍定谋、徐寿、王能三人暗暗赶到潜谷,一声呐喊,各军将火种引着,烧着束草,一齐向潜谷堆粮之处抛去。一霎时,火焰四起,烟迷四空,喊杀之声,震动天地。时石畤、许肃等尚醉卧未醒,从醉梦中惊觉,再一望时,见周围火光烘天,知道粮草被人烧劫。不顾前去救火,只得急急奔出谷口,欲去逃命。那知尚未出谷,早被自家兵马践踏而死。那五百名贼兵有被烧死的,有被官军砍伤而死的,也折伤了有一大半。看看火势将灭,樵舍并无兵前来救应,伍定谋当又传令各军,速速回船。各军答应,不一刻齐上了船,一齐拽起风帆,向上游潜渡。暂且不表。

    再说宸濠在船中,是晚亦与雷大春等痛饮,潜谷粮草被人烧劫,他却绝不知道。李自然在旱寨内,到了三更后,偶然步出帐外小溺,忽见西面一片火光烘天,叫道:“不好!此火逼近在屯粮之所,恐有敌人前来烧粮。”当下进了大帐,即刻去请邺天庆。一面飞身上马,驰往水寨中送信。不一刻邺天庆已到,李自然道:“将军可连带人马前往西山救应,你看西山这一派火光,逼近屯粮之所,定有敌人前来烧粮。千岁前,我已着人去报,将军可速前去,不能再缓了。好在潜谷离此不远,趱赶前去,或有可救。不然粮草烧尽,我军无粮,虽有方阵,无所用矣。”

    邺天庆闻言,那敢怠慢,也就拨了三千轻骑,即刻飞奔而去。沿途遇见败回的小军,声称潜谷粮草已被敌人烧着,邺天庆便问:“守粮官何在?”小军回道:“恐守粮官亦被烧死。现在敌人尚未退去,还在那里放火掩杀,将军如赶得快,即使粮草难救,敌人还可杀他一阵。”邺天庆听罢,也不望下追问,只顾赶向前去。不一刻到了潜谷,时已四更将尽,敌人没有一个;再看屯粮之处,业已烧得空空,只余剩灰烬而已。当下便寻着两三个小军,追问敌人从何处而来,方知潜渡上岸。又问:“守粮官现在何处?”小军言道:“想已死在火中。”邺天庆道:“尔等何以知守粮官死在火内?”小军道:“小的闻得守粮官终日在此饮酒,当敌军到此之时,恐怕守粮官尚沉醉未醒。因此度之,岂有不死烈火之理?”邺天庆又往西山之后看视一遍,那里见有一个敌军!只得长叹一声,收军回去。

    时已天明,方走至半路,忽有一骑马如飞风跑来。跑到邺天庆面前,大叫说道:“将军请速速回樵舍,现在方舟阵与旱寨一齐着火!不料无数敌军杀到,四路纵火,大杀起来,请将军速速往救。”邺天庆听了此言,只吓得魂不附体,几乎坠马。此时也不便追问,只得赶令各军飞奔回去,以便救应。走未多远,忽有一骑马飞来报道:“请将军速回水师,旱寨已将延烧殆尽了!”说罢,复又飞奔回去。邺天庆更加不知所措,只顾催督各军趱赶前进。走未移时,又有一骑马飞来报道:“现在水陆两路全行烧毁,李军师不知去向,千岁才由水师登岸,杂在乱军之中,立待将军回去,便要与将军一同往逃性命。”邺天庆不等他说完,又将马加上一鞭,飞奔望樵舍而去。及至樵舍,那火势尚未减少;再看那二十余座营盘,只烧得烈烈烘烘,不可扑灭,只得弃了大营,去寻宸濠。不知邺天庆果能将宸濠寻得出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两块铜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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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破天见那艘死尸船已影踪不见,村中静悄悄地竟无一人,走一步,心中便怦的一跳,脸色早已惨白,自言自语:“幸好他们都已躲了起来,瞧不见咱们。”

张三、李四端相地形,走到一座小茅舍前,张三伸手推开板门,迳自走到灶边,四面看了一下,略一沉吟,抱起一口盛满了水的大石缸,放在一旁,缸底露出一个大铁环来。李四抓住铁环,往上一提,忽喇一声响,一块铁板应手而起,现出一个大洞。

张三当先跃下,李四跟着跳落。石破天只看得啧啧称奇,料得必是铁叉会中那干凶人的藏身之所,忙劝道:“两位哥哥,这可下去不得……”话未说完,张三、李四早已不见,只得硬起了头皮,也跳了下去。

前面是条通道,石破天跟在二人身后惴惴而行,只走出数步,便听得有人大喝:“那一个?”劲风起处,两柄明晃晃的铁叉向张三刺来。张三双手挥出,在铁叉杆上一拍,内力震荡之下,那二人翻身倒地而死。

甬道墙上点着牛油巨烛,走出数丈,便即转弯,每个转角处必有两名汉子把守。张三每次只一挥手间,便将手持铁叉的汉子杀死,出手既快且准,干净利落,决不使到第二招。

石破天张大了口合不拢来,心想:“张大哥使的是什么法术?倘若这竟是武功,那可比丁不三、丁不四爷爷、白师傅他们厉害得多了。”

他心神恍惚之间,只听得人声喧哗,许多人从甬道中迎面冲来。张三、李四仍是这么缓步前进,对面冲来的众人却陡然站定,脸上均现惊恐之色。

张三道:“总舵主在这儿吗?”

一名身材高大的壮汉抱拳道:“在下尤得胜,是小小铁叉会的头脑。两位大驾降临,失迎之至。请到厅上喝一杯酒。啊,还有一位贵客,请三位赏光。”

张三、李四点了点头。石破天见周遭情景诡异之极,在这甬道之中,张三已一口气杀了十二名铁叉会的会众,料想对方决不肯罢休,只想转身逃命,然见张三、李四毫不在乎的迈步而前,势不能独自退出,只得跟随在后,却忍不住全身簌簌发抖。

铁叉会总舵主尤得胜在前恭恭敬敬的领路,甬道旁排满了铁叉会会众,都是手执铁叉,叉头锋锐,闪闪发光。张三、李四和石破天在两排会众之间经过,只转了个弯,眼前突然大亮,竟是到了一间大厅之中,墙上插着无数火把,照耀如同白昼,四周也是站满了手持铁叉的会众。石破天偶尔和这些人恶毒凶狠的目光相触,急忙转头,不敢再看。

尤得胜肃请张三、李四上座。张李二人也不推让,迳自坐了。张三笑指身旁的座位,道 “小兄弟,你就坐在这里吧。”石破天就座后,尤得胜在主位相陪。

片刻间几名身穿青袍、不带兵刃的会众捧上杯筷酒菜。张三、李四左手各是一拦,袍袖中同时飞出一物,拍的一声,并排落在尤得胜面前,却是两块铜片,平平整整的嵌入桌子,恰与桌面相齐,便似是细工镶嵌一般。每块片上均刻有一张人脸,一笑一怒,与飞鱼帮死尸船舱门上所钉两块铜牌一模一样。

尤得胜脸色立变,站起身来,呛啷啷之声大响,四周百余名汉子一齐抖动铁叉,叉上铁环发出震耳之声,各人踏上了一步。

石破天叫声:“啊哟!”忙即站起,便欲奔逃,暗想:“在这地底下的厅堂之中,可不易脱身。”斜眼瞧张三、李四时,只见一个仍是笑嘻嘻地,另一个阴阳怪气,也是丝毫不动声色,石破天无可奈何,只得又再坐下。

尤得胜惨然道:“既是如此,那还有什么话可说。”张三笑道:“尤总舵主,你是山西 ‘伏虎门’的惟一传人,双短叉的功夫,当世只有你一人会使。我们是来邀请你到侠客岛去喝碗腊八粥,别无他意,不用多疑。”尤得胜迟疑了片刻,伸手在桌上一拍,两块铜牌跳了起来,他伸手接住,放入怀中,说道:“姓尤的腊八准到。”张三右手大拇指一竖,说道: “多谢尤总舵主,令我哥儿俩不致空手而回。”

人丛中忽有一人大声说道:“尤总舵主虽是咱们头脑,但铁叉会众兄弟义同生死,可不能让总舵主独自为众兄弟送命。”石破天一听声音,便认出他是在船舱中连杀二人的那个胡大哥,知道此人凶悍异常,不由得心下又是怦怦乱跳。

尤得胜苦笑道:“徒然多送性命,又有何益?我意已决,胡兄弟不必多言。”提起酒壶,去给张三斟酒,但右手忍不住发抖,在桌面上溅了不少酒水。

张三笑道:“素闻尤总舵主英雄了得,杀人不眨眼,怎么今天有点害怕了吗?”端起酒杯放到嘴边,突然间乒乓一声,酒杯摔在地下,跌得粉碎,跟着身子歪斜,侧在椅上。石破天惊道:“大哥,怎么了?”侧头问李四道:“二哥,他……他……”一言未毕,见李四慢慢向桌底溜了下去。石破天更是惊惶,一时手足无措。

尤得胜初时还道张三、李四故意做作,但见张三脸上血红,呼吸喘急,李四却是两眼翻白,脸上隐隐现出紫黑之色,显是身中剧毒之象。他心下大喜,却不敢便有所行动,假意道:“两位怎么了?”只见李四在桌底缩成一团,不住抽搐。

石破天惊惶无已,忙将李四扶起,问道:“二哥,你……你……身子不舒服?”他那知适才张三、李四和他斗酒,饮的是剧毒药酒,每个都饮了八九口之多。以他二人功力,若是连饮三口,急运内力与抗,尚无大碍,这八九口不停的喝下肚去,却是大大的逾量,当时勉强支持,又自喜近来功力大进,喝了这许多毒酒,居然并没觉得腹痛。但二人都服了解药,这解药旨在使酒中毒质暂不发作,留待以内力将药酒融吸化解,增强内力,惟有镇毒之功,却无解毒之效,否则如此珍贵难得的药酒,若服解药便消去药性,岂不可惜?待得二人一阵急行,酒中剧毒竟在这时突然同时发作出来,实是大出二人意料之外。

其时张三、李四腹中剧痛,全身麻木。两人知道情势危急,忙引丹田真气,裹住肚中毒酒,盼望缓缓的任其一点一滴的化去,否则剧毒陡发,只怕心脏便会立时停跳。但迟不迟,早不早,偏在这时毒发,当真是命悬他人之手,就算抵挡得住肚中毒酒,却也难逃铁叉会的毒手。两人均想:“我二人纵横天下,今日却死在这里。”

铁叉会的尤总舵主、那姓胡的及一干会众见张三、李四二人突然间歪在椅上,满头大汗,脸上肌肉抽搐,神情十分痛苦,都是大为惊诧。各人震于二人的威名,虽见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一时去也不敢有何异动。

石破天只问:“大哥、二哥,你们是喝醉了,还是忽然生起病来?”张三、李四均不置答,就这么半卧半坐,急运内力与腹中毒质相抵,过不多时,头顶都冒出了丝丝白气。

尤得胜见到二人头顶冒出白气,已明就里,低声道:“胡兄弟,这二人不是走火入魔,便是恶疾突发,正在急运内力,大伙儿快上啊!”那姓胡的大喜,却不敢逼近动手,提起一柄铁叉,一运劲,呼的一声向张三掷去。张三无力招架,只是略略斜身,卟的一声,铁叉插入他肩头,鲜血四溅。石破天大惊,叫道:“你……你干么?竟敢伤我大哥?”

铁叉会会众见他年轻,又是慌慌张张的手足无措,谁也没将他放在心上。待见胡大哥一叉刺中张三,对方别说招架,连闪避也是有所不能,无不精神大振,呼呼呼一阵声响,三柄铁叉同时向石破天飞掷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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