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为文史
以史为鉴,穿越千年

第五十二章 最苦是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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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天姬道:

    “我也不知道自已怎会……怎会……”

    万老夫人笑道:

    “你自然不会知道自已怎会对他好的,每一个人的情感,都是在不知不觉中滋长出来的,谁也无法控制。”水天姬道:

    “我错了么?”

    万老夫人道:

    “你没有错,只要是真的情感,就永远是对,但我却猜不透,他为何要将自己关在里面,七年不出来。”水天姬道:

    “他一出来,就活不成了。”

    万老夫人道:

    “哦!为什么?”

    水天姬道:

    “只因那船舱便是紫衣侯藏书之地。”

    万老夫人道:

    “藏书之处?”

    神情突然激动,失声道:

    “藏书中莫非有紫衣侯的武功秘笈?”

    水天姬道:

    “紫衣侯一生武功之精萃,便都在那船舱里。”在这一刹那间,万老夫人面上的表情,是难以形容的——世上任何一个练武的,听到这消息,面上只怕都会有这种表情。

    过了半晌,万老夫人方自缓缓道:

    “这就是了,胡不愁已在那里苦读了七年,自然早已将紫衣侯武功之精萃,全部了如指掌,差的只是功力不足而已,在这种情况下,他若出来,莫说伽星大师不会放过他,就算别的练武之人……”水天姬叹道:

    “世上任何一个练武之人,只要能取他性命,便不会放过他的,所以,昔日我纵有回去的机会,也不敢让他回去。”万老夫人道:

    “不错,此刻想取他性命的,不过只是伽星大师一人而已,若回到中士武林,想要他命的人可就多了。”水天姬目中突然焕发出一种神奇的光芒,仰起头,再次遥望那辉煌的五色锦帆,缓缓道:

    但等到他已能将紫衣侯的武功完全融会贯通时,那时,普天之下,只怕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取他性命了。”万老夫人微微一笑,道:

    “那时,他便可继承紫衣侯的衣钵,让这五色锦帆,再次扬威于海上……不,再次扬威于天下。”水天姬幽幽长叹了一声,道:

    “但愿如此。”

    万老夫人道:

    “所以你等着……你忍受寂寞,忍受艰辛,而毫无怨尤,也只为你心中有了这美丽的希望。”水天姬道:”其实,这和我并无关系,我只是……”万老夫人又一笑,道:

    “这怎会与你没有关系?他自五色锦帆再度扬威海上时,船上自然少不了要有个女主人。”水天姬道:

    “但我……我又……”

    万老夫人格格笑道:

    “这女主人除了你,还会是谁?

    水天姬居然也有些脸红了,居然也垂下了头。

    万老夫人目光转动,过了半晌,突然又道:

    “但有些事我还是不懂。”

    水天姬道:

    “还有什么?”

    万老夫人道:

    “伽星大师也怕有人和他抢紫衣侯的武功秘笈,所以也宁可在荒岛上受苦,却不愿回到中土。”水天姬道:

    小可正是这心思。”

    万老夫人道:

    “但他却怎会这么听你的话?这……这我却不懂了,要这样的人听话,可真不是件容易事。”水天姬展颜一笑,道:

    “虽然不容易,但我却有法子……”

    她语声微顿,接道:

    “伽星大师纵然是个强人,但现在他心里有了欲望,他拼命想得到件东西,却得不到时,便等于有把柄被人捏在手上。”万老夫人道:

    “你是说那武功秘笈?”

    水天姬道:

    “正是,他若不听我的话,我便要胡不愁将紫衣侯的武功秘笈完全毁去,他在投有瞧见这些武功秘笼前,无论如何,也不肯让它被人毁去,所以他纵然受气、受苦,也只有拼命忍住了。”万老夫人道:

    “但他这样等着,等到胡不愁武功大成时,他非但还是得不到那武功秘笈,只怕连性命也难保了。”水天姬道:

    “虽然如此,他也无可奈何……”

    她一笑接道:

    “只要那武功秘策还未被毁,他就还有希望,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总要比没有希望好的多。”万老夫人叹道:

    “你说的不错,人心只要有了欲望,便有了弱点,就会给人可乘之机,是以纵然强加伽星大师,也只有受制于人。”水天姬道:

    “这就是人性的弱点。”

    万老夫人默然半晌,缓缓道:

    “每个人都有这弱点么?”

    水天姬道:

    “只要有人性的人,就有弱点。”

    万老夫人目光又闪动起来,缓缓道:

    “不想你对人性竟比我老婆子知道得清楚。”

    过了半晌,水天姬突然问道:

    “你自中士来,不知中士武林有何消息?”

    万老夫人微微笑道:

    “还不是一样……混乱、仇杀、争锋、斗强,除非武林中人都死光了,否则这情况永远也不会改变。”水天姬目光遥注,幽幽道:

    “昔日那些孩子,如今想必都长大了?”

    万老夫人笑道:

    “你是说你那小丈夫?”

    水天姬脸居然又有些红了,笑道:

    “他怎样?”

    万老夫人道:

    “他自然也长大了。”

    水天姬道:

    “他情况怎样?

    万老夫人道:

    “他非但已长得英俊挺拔,可说是我老婆子活了这几十年来,所见过的第一个美男子,而且……”水天姬急着追问道:

    “而且武功也不错,是么?”

    万老夫人笑道:

    “他武功岂只不错而已,好教姑娘得知,他如今已是当今天下武林中,第一位英雄人物了。”水天姬面上不禁露出欣慰的微笑,道:

    “我早就瞧出这孩子绝非凡品”

    万老夫人格格笑道,

    “所以你那时就嫁给了他。”

    水天姬笑道:

    “想想昔日的玩笑,倒也有趣得很,只是……只是现在,他只怕早已忘却了我这老太婆了……”轻轻一叹,站起身子,忽然又道:

    “他如今在哪里?”

    万老夫人目光又一闪,叹道:

    “这种大英雄、大豪杰,又怎会与我老婆子来往,他此刻的行踪,我老婆子更不会知道了。”水天姬遥注门外朝阳,道:

    “但愿他活得很好。”

    方宝儿笔直的往上走,突然发觉身后竞没有脚步声跟来,他自然立刻回头,只见小公主竞已远远落在后面。

    他走得并不太快,小公主为何会落后这么远?

    他正在奇怪,小公主已快步赶上来,胸膛起伏,喘息得十分剧烈,那腮红的面颜,此刻更是苍白得可怕。宝儿失声道:

    “你怎么样了?”小公主喘息着道:”怎么样?……没有怎么样。”宝儿道:”你病了?”小公主道:

    “你就希望我病,是么?”宝儿道:

    “我只是关心。”

    小公主冷笑道:

    “谢谢,我是死是活,却用不着你来关心。”宝儿只得苦笑着叹息一声,再次前行。

    天梯虽长,终也有尽头。

    方宝儿终于走上颠峰。

    但是他目光转动,却不禁怔夜那里。

    在他想像之中,这山颠之上,那传说中已近神话的迷宫,纵非玉阶金瓦,也必定十分辉煌。

    但此刻,他上了山巅,面对着的,却只是一片迷雾,雾中的一片湖水,白茫茫的雾,白茫茫的湖水。

    哪里有什么宫殿?

    他甚至连一片瓦的影子都瞧不见。

    宝儿站在湖水旁,怔了半晌,引吭高呼道:

    “白水宫主在哪里?方宝儿求见。”

    响亮的呼声,撕破了迷雾,撕破了湖上的寂寥。

    “方宝儿求见……宝儿求见……求见……”

    四面回声,响彻了山额。

    但只等这回声消歇,迷露砖,仍澎无回应

    小公主冷冷道:

    “你喊破喉咙,也无人理你的。”

    宝儿奇道:

    “为什么?”

    小公主道:

    “只因这便是她给你的第一个难题……

    宝儿道:

    “哦,但……”

    宝儿笑道:

    “谁说没人理我,你瞧,那不是来了。”

    雾中,湖上,果然出现了一条船影。

    孤舟在雾中,随风飘荡了过来。

    但舟上却瞧不见人。

    宝儿不等孤舟靠岸,轻轻一掠,跳上孤舟。

    舟上有人,但却伏身倒躺在船底。

    宝儿又惊又奇,忍不住将他翻转身,他立刻面对着一张苍白脸,双目紧闭,几乎已完全没有呼吸。

    而这张脸,却正是方宝儿十分熟悉的

    宝儿失声惊呼道:

    “铁髯道长……”

    这已是昏迷不醒的人,赫然竞正是铁髯道长。

    小公主也掠上船头,冷冷道:

    “他果然完了。”

    宝儿且不答话,将铁贸道长身上瞧了一遍,只见他身上竞全无伤痕,但无论宝儿如何推拿,他还是昏迷不醒。

    孤舟在水上飘荡。

    宝儿却是心焦如焚——湖,更没有人影,他用尽力望去湖的四岸,也没有屋影。

    白水宫在哪里?白水宫主又在哪里?

    宝儿忍不住喃喃叹道:

    “她若在这里,那就好了。”

    小公主眼波一转,道:

    “你是想你的大妻子?”

    宝儿叹道:

    “水天姬若在这里,她绝不会……。

    小公主冷笑道:

    “她绝不会瞧着你受困,是么?”

    宝儿苦笑道:

    “她至少……”

    小公主冷笑截口道:

    “而我却在瞧着你受困。”

    宝儿道

    “我并非此意,我只是……”

    小公主大声道:

    “你就是这意思,你既然这么想她,又何必留我在这里,你……你……你……”突然纵身一跃,向湖水中跳了下去。

    宝儿大谅之下,要想拉她,已拉不着了。

    只听”噗通”一声,深水起了个旋涡……旋涡渐小,渐渐消失,小公主的身子,却再坦不省得起。

    湖上,露更浓了。

    露中,只剩下孤舟,宝儿……

    荒岛上,阳光更灿烂。

    水天姬面对阳光,似乎痴了半晌,突然回身笑道:

    “吃饭的时候到了,我得好生做一顿饭,看来,你的口福倒不错,你是在这里等着,还是……”万老夫人道:

    “我想出去走走。”

    水天姬笑道,

    “好,只是莫迷了路。”

    万老夫人大笑道:

    “我老婆子十八岁就开始闯荡江湖,南七北六十三省诺大地方,也没能令我迷路,难道还会在这小山荒岛上迷路么?”水天姬道:

    “你去吧,但却要快些回来,饭莱吃完了,我可不管你。”她看来兴趣很高,面上的笑容也更美了。

    万老夫人背负着双手,闲荡了出去,但一脱离水天姬的视线,她脚步立刻加快,快步奔出丛林。

    她面上带着诡笑,口中喃喃道:

    “每个人都有弱点,水天姬,你也有的。”

    目光转处,语声突顿,舌头似也立刻僵硬了。又瞧见了骇人之极,令人难信的事!

    阳光,洒满海滩。

    就在这一片黄金般的沙滩上,却有个孤零零的人头,而这人头,此刻竟赫然正在转动着。

    这人头本是后脑对着她,此刻正缓缓向她转过来。

    万老夫人身子发抖,双腿发软,她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竟会在光天化日之下,瞧见这种事。

    那人头非但在动,而且竞开口说起话来。

    “什么人?过来!”

    万老夫人连血液郝几乎已凝结,哪里还能抬脚——她若能抬脚,早巳转身飞逃,逃得没有影子了。

    那人头终于面对着她,一双妖异的目光,也在瞪着她。

    这人头竟是伽星大师!

    伽星大师竟会只剩下人头?难道他已被人砍下?

    万老夫人委实已被吓呆了。

    经过了这许多险难,在这诡异而陌生的荒岛上,她的智慧实已消失,她乎日尖锐的思想,此刻也已迟钝。

    她竟末想到面前的这是柔软的沙滩,而棚星大师此刻正将自己的身子完全埋在沙下,只露出了个头来。

    自然,伽星大师此举,也委实太过诡异,太出人意外。

    枷星大师突然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格格一笑,道:

    “你害怕么?”

    万老夫人道:

    “我……我……”

    枷星大师道:

    “你过来瞧瞧。”

    万老夫人身不由主,一步步走了过去,脚下似乎拖着千钩重物,每走一步,汗珠滚滚而落。

    伽星大师道:

    “你瞧清了么?你还怕么?”

    万老夫人道:

    “你……你这……”

    突然大喝一声,跳了起来,大笑道:

    “我瞧出来了。”

    沙,闪着光,海涛,卷着白浪,万里晴空,瞧不见一朵云,这是多么美丽,多么宁静的景象。

    但在这宁静的沙滩上,和暖的阳光下,却有个白发苍苍,满面诡笑的老太婆,在和地上的人头说话。

    这又是何等诡异的景象。

    万老夫人带笑答道,

    “不想大师已练起功来,我老婆子见少识浅,委实瞧不出大师这练的是何神功,不知大师可否见告?”伽星大师哈哈笑道:

    “练功?我哪里是在练功。”

    万老夫人眨了眨眼睛,道:

    “大师既非练功,莫非……莫非是想和我老婆子开个玩笑,存心要让我老婆子吓一跳么?

    伽星大师道:

    “玩笑?哼哼!我哪有心情与你玩笑。”

    万老夫人道:

    “那……大师却又在做什么?”

    伽星大师道:

    “告诉你,人在饥饿难耐之时,若是将身子全都埋在暖和的沙子里,当真是再好没有了。”万老夫人怔了怔,失笑道:

    “原来如此。”

    伽星大师道:

    “我没有气力再和你说话,你走吧!”

    合起眼睛,再也不理她。

    万老夫人瞧着这颗头,瞧着在风中飞舞的长发。

    她目中光芒闪动,口中却笑道:

    “遵命!”

    缓缓站了起来,转过身子,但眼角仍在瞟着这人头。

    伽星大师似乎连眼皮都抬不起了。

    万老夫人缓缓走了两步,突然转身,飞起一足,闪电般的向枷星大师鼻子”迎香”大穴踢了过去。

    伽星大师手足四肢,俱都埋在沙中,既不能闪避,也不能招架,眼看万老夫人就要得手了。

    哪知就在这时,伽星大师突然哈哈一笑,黄沙四溅而起,他整个人也出已自沙中暴射而起。

    万老夫人但觉那飞溅的沙粒,暴雨般向她射了过来,接着伽星大师那鸟爪般的手,已扼住了她的咽喉。

    万老夫人心胆皆丧,嘶声道:

    “大……大……”她脖子被扼,连气都透不过了,哪里还说得出话。

    伽星大师狞笑道:

    “就凭你这老畜牲,也想害我?”

    万老夫人舌头已侠吐了出来,道:

    “饶……饶……”

    枷星大师道:

    “饶你?嘿嘿!你想要我的命,我也要你的命!”万老夫人只觉整个脑袋都要爆裂,眼珠子也似要凸出来,拼命挣税着想说话,却只发出一连串断续的嘶声。

    伽星大师手掌越来越紧。

    万老夫人眼前渐渐发黑,手脚都不能动了。

    哪知伽星大师却突然松开了手。

    万老夫人立刻暖地跌倒在地上。

    伽星大师哈哈笑道:

    “我这样杀你,未必让你死得太痛快了,我要将你……我要将你脑袋埋在沙子下,让你……”万老夫人跳了起来,跪倒在地,嘶声道:

    “大师,你诺了,我老婆子可真是没有半点要害大师的意思,我老婆子本是要来和大师商量件大事。”伽星大师冷笑道:

    “我会听你说的鬼话?”

    万老夫人道:

    “真的,不是鬼话。”

    伽星大师道:

    “哼。”

    突然一把将万老夫人拎了起来,头下脚上,就要向沙坑栽下去,万老夫人几十斤重的身子,在他手里却似捉只小鸡一样。

    万老夫人大呼道:

    “大师,放手!放手!我老婆子已想出了个主意,能让大师立刻就得到紫衣侯的武功秘接。”这句话可真比什么都有魔力,枷星大师手立刻松了万老夫人身子跌坐在沙坑里,不住喘气。

    伽星大师瞪大眼睛,嘶声道:

    “你说的可当真?”

    万老夫人喘息着道:

    “我老婆子怎敢骗你。”

    伽星大师道:

    “快说……快说……你有什么法子?”

    万老夫人道:

    “这……这容易得很。”

    她当真不愧是个老狐狸,见到伽星大师已上钩,神色立刻镇定了,缓缓坐了起来,脸上又露出诡笑。

    伽星大师道:

    “容易,你说容易?这些年来我不知想了多少法子,却一点用也没有,水天姬那丫头,可不是好对付的。”万老夫人笑道:

    “她再厉害,武功总不是你对手,你只要一伸手,就可制住她。”伽星大师冷笑道:

    “这难道我会不知道,但我若制佳她,胡不愁那小孽障立刻便要在里面撕书,我……我又怎能……”万老夫人笑道:

    “他们既能威胁你,你为何不能反过头来威胁他们,让胡不愁怎么也不敢将那些秘笈撕去一张。”枷星大师叹道:

    “我哪有什么法子威胁他们?”

    万老夫人道:

    “你有的。”

    伽星大师眼睛一亮,大喜道:

    “什么办法?”

    万老夫人道,

    “这……呀!我老婆子记性不好,突然忘了。”伽屋大师跳了起来,顿足到:

    “忘了,这种事你怎能忘了?”

    万老婆子道:

    “唉!人老了,记性也坏了……但大师你若能答应一件事,我老婆子一开心,说不定又想起来了。”伽星大师道:

    “什么事?……什么事?快说!”

    万老夫人道:

    “大师杀了胡不愁与水天姬,取得那武功秘笈后,我老婆子非但没好处,说不定出要被大师杀了。”伽星大师道:

    “我发誓绝不杀你!”

    万老夫人道:

    “但我老婆子有何保障?”

    伽星大师道:

    “我说的话,就是保障。”

    万老夫人道;

    “唉!只可惜我老婆子天生的疑心病,从来对任何人说的话,都不完全相信的,几十年的老毛病,改也没法子改了。”伽星大师道:

    “好,你要什么保障?”

    万老夫人笑道:”只要大师肯委屈点,拜我老婆子做干妈,我……”伽星大师喝道:

    “放屁,简直放屁!”

    万老夫人叹了口气,道:

    “大师若不肯,那就没法子了。”

    伽星大师暴跳如雷,一个人在那里发了半天脾气,突然一把抓住万老夫人,但突又大笑起来,道:

    “反正你年纪也不小,反正四方施主都可算是出家人的衣食父母,我就拜你做干妈,又有何妨。”万老夫人格格笑道:

    “这就是了。”

    枷星大师竞真的跪了下去,道:

    “母亲在上,儿子磕头。”他想那武功秘接,当真快想疯了,反正这里也没人瞧得见,磕个头又算什么,只要秘接到手,还怕万老夫人不向他磕回一千个头。

    万老夫人笑道:

    “好儿子,好儿子……”

    在口袋里找了半天,找出个发了霉的酸梅子,道:

    “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这就算见面札。”

    枷星大师也不罗嗦,接过梅子,就一口吞了下去。

    万老夫人忽然失声道:

    “呀!你吃下去了?”

    枷星大师嘻嘻笑道:

    “母亲的见面礼,儿子自然要吃的。”

    万老夫人跺脚道:

    “糟了……糟了……”

    伽星大师不禁变色,道:

    “什么事糟了?”

    万老夫人愁眉苦脸,道:

    “这梅子只能看看,吃不得的。”

    伽星大师道:

    “为……为什么吃不得?”  

第二回 牢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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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芳拉拉狄云的衣袖,道:“咱们也去!”狄云点点头,刚走出两步,戚芳将一柄长剑塞在他手中。狄云一回头,只见戚芳左手中提着两把长剑。狄云道:“两把?”戚芳道:“爹没带兵刃!”

万门八弟子都是脸色沉重,站在书房门外。狄云和戚芳站得稍远。十个人屏息凝气,听著书房中两人的争吵。

“戚师弟,师父他老人家的性命,明明是你害死的。”那是万震山的声音。

“放屁,放你妈的屁,万师哥,你话说得明白些,师父怎么会是我害死的?”戚长发盛怒之下,声音大异,变得十分嘶哑。

“师父他那本‘连城诀’,难道不是你戚师弟偷去的?”

“我知道什么连人、连鬼的?万师哥,你想诬赖我姓戚的,可没这么容易。”

“你徒儿刚才使的剑招,难道不是连城剑法?为什么这般轻灵巧妙?”

“我徒儿生来聪明,是他自己悟出来的,连我也不会。哪里是什么连城剑法了?你叫卜垣来请我,说你已练成了连城剑法,你说过这话没有?咱们叫卜垣来对证啊!”

门外各人的眼光一齐向卜垣瞧去,只见他神色极是难看,显然戚长发的话不假。狄云和戚芳对视了一眼,都点了点头,心想:“卜垣这话我也听见过的,要想抵赖那可不成。”

只听万震山哈哈笑道:“我自然说过这话。若不是这么说,如何能骗得你来。戚长发,我来问你,你说从来没听见过‘连城剑法’的名字,为什么卜垣一说我已练成连城剑法,你就巴巴的赶来?你还想赖吗?”

“啊哈,姓万的,你是诓我到荆州来的?”

“不错,你将剑诀交出来,再到师父坟上磕头谢罪。”

“为什么要交给你?”

“哼,我是大师兄。”

房中沉寂了半晌,只听戚长发嘶哑的声音道:“好,我交给你。”

门外众人一听到“好,我交给你”这五个字,都不由自主的全身一震。狄云和戚芳恨不得有个地洞可以钻将下去。鲁坤等八人向狄戚二人投以鄙夷之色。戚芳又是气恼,又感万分屈辱,真想不到爹爹竟会做出这等不要脸的事来。

突然之间,房中传出万震山长声惨呼,极是凄厉。

万圭惊叫:“爹!”飞腿踢开房门,抢了进去。只见万震山倒在地下,胸口插着一柄明晃晃的匕首,身边都是鲜血。

窗子大开,兀自摇晃,戚长发却已不知去向。

万圭哭叫:“爹,爹!”扑到万震山身边。

戚芳口中低声也叫:“爹,爹!”身子颤抖,握住了狄云的手。

鲁坤叫道:“快,快追凶手!”和周圻、孙均诸师弟纷纷跃出窗去,大叫:“捉凶手,捉凶手啊!”

狄云见万门八弟子纷纷出去追赶师父,这一下变故,当真吓得他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才好。戚芳又叫一声:“爹爹!”身子晃了两晃,站立不定。狄云忙伸手扶住,一低头,只见万震山双目紧闭,脸上神情狰狞可怖,想是临死时受到极大痛苦。

狄云不敢再看,低声道:“师妹,咱们走不走?”戚芳尚未回答,只听得身后一个声音道:“你们是谋杀我师父的同犯 ,可不能走!”

狄云和戚芳回过头来,只见一柄长剑的剑尖指着戚芳后心,剑柄抓在卜垣的手里。狄云大怒,待欲反唇相讥,但话到口边,想到师父手刃师兄,那还有什么话可说?不由得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卜垣冷冷地道:“两位请回到自己房去,待咱们拿到戚长发后,一起送官治罪。”狄云道:“此事全由我一人身上而起,跟师妹毫不相干。你们要杀要剐,找我一人便了。”卜垣猛力推他背心,喝道:“走吧,这可不是你逞好汉的时候。”狄云只听得外面“捉凶手啊,捉凶手啊!”的声音,乱成一片,心下实是说不出的羞愧难当,咬了咬牙,走向自己的房去。

戚芳哭道:“师哥,那……那怎么得了?”狄云哽咽道:“我……我不知道。我去跟师父抵罪好了。”戚芳哭道:“爹爹,他……他到哪里去了?”

狄云坐在房中,其时距万震山被杀已有两个多时辰,他兀自呆呆坐在桌前,望着烧得只剩半寸的残烛,心乱如麻。

这时追赶戚长发的众人都已回来了。“凶手逃出城去了,追不到啦!”“明儿咱们追到湖南去,无论如何要捉到凶手,给师父报仇!”“只怕凶手亡命江湖,再也寻他不着。”“哼!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捉到他碎尸万段。”“明日大撒江湖帖子,要请武林英雄主持公道,共同追杀这卑鄙无耻的凶手。”“对,对!咱们把凶手的女儿和姓狄的小狗先宰了,用来拜祭师父的英灵。”“不!待明天县太爷来验过了尸首再说。”万门家人弟子这些纷纷议论,也早已停息了。

鸳鸯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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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乘客见四人蹲在地上拉扯绳索,一怔勒马,问道:“你们在干什麽?”盖一鸣道:“安绊马索儿……”话一出口,知道不妥,回首一瞧,只见马上乘客是位美貌少女,这一瞧之下,先放下了一大半心。那少女问道:“安绊马索干嘛?”盖一鸣站直身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道:“绊你的马儿啊!好,你既已知道,这绊马索也不用了。你乖乖下马,将马儿留下,你好好去吧。咱们太岳四侠绝不能欺侮单身女子,自坏名头。”那少女嫣然一笑,说道:“你们要留下我马儿,还不是欺侮我吗?”盖一鸣结结巴巴的道:“这个嘛…自有道理。”逍遥子道:“我们不欺侮你,只欺侮你的坐骑。一头畜生,算得什麽?”他见这马身躯高大,毛光如油,极是神骏,兼之金勒银铃,单是这副鞍具,所值便已不菲,不由得越看越爱。

盖一鸣道:“不错,我们太岳四侠,是江湖上铁铮铮的好汉,绝不能为难妇孺之辈。你只需留下坐骑,我们不碰你一根毫毛。想我八步赶蟾、赛专诸、踏雪无痕……”那少女伸手掩住双耳,忙道:“别说,别说。你们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你们是谁,是不是?”盖一鸣奇道:“是啊!不知道那便如何?”那少女微笑道:“咱们既然互不相识,若有得罪,爹爹便不能怪我。哼,好大胆的毛贼,四个儿一齐上吧!”

四人眼前一幌,只见那少女手中已多了一对双刀,这一下兵刃出手,其势如风,纵马向前一冲,俯身右手一刀割断了绊马索,左手一刀便往盖一鸣头顶砍落。盖一鸣叫道:“好男不与女斗!何必动手……”眼见白光闪动,长刀已砍向面门,急忙举起钢刺一档。铮的一响,兵刃相交,但觉那少女的刀上有股极大黏力,一推一送,手中兵刃拿捏不住,登时脱手飞出,直射上数丈之高,钉入了一棵大树的树枝。

花剑影和常长风双双自旁抢上,那少女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左右双刀连砍,花常两人堪堪招架不住。那少女见了常长风手中的石碑,甚是奇怪,问道:“喂,大个子,你拿着的是什麽玩意儿?”常长风道:“这是常二侠的奇门兵刃,不在武林十八般武器之内,招数奇妙,啊呦……哎呦!”却原来那少女反转长刀,以刀背在他手腕上一敲。常长风吃痛,奇门兵刃脱手,无巧不巧,又砸上先前砸得肿起了的脚趾。

逍遥子见势头不妙,提起旱烟管上前夹攻,他这烟管是精铁所铸,使的是判官笔招数,居然出手打穴点穴,只是所认穴道不大准确,未免失之尺寸,谬以万里。那少女瞧得暗暗好笑,卖个破绽,让他烟管点中自己左腿,只感微微生疼,喝道:“痨病鬼,你点的是什麽穴?”逍遥子道:“这是‘中渎穴’,点之腿膝麻痹,四肢软瘫,还不给我束手待缚?”那少女笑道:“中渎穴不在这里,偏左了两寸。”逍遥子一怔,道:“偏左了,不会吧?”伸出烟管,又待来点。那少女一刀砍下,将他烟管打落,随即双刀交于右手,左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足尖在马腹上轻轻一点,那马一声长嘶,直窜出林。逍遥子给他拿住了后颈,全身麻痹,四肢软瘫,只有束手待缚。太岳四侠余下的三侠大呼:“风紧,风紧!”没命价撒腿追来。

那马瞬息间奔出里许。逍遥子给她提着,双足在地下拖动,擦得鲜血淋漓,说道:“你抓住我的风池穴,那是足少阳和阳维脉之会,我自然是无法动弹,那也不足为奇,非战之罪,虽败犹荣。”那少女格格一笑,勒马止步,将他掷在地下,说道:“你自身的穴道倒说得对!”突然冷笑一声,伸刀架在他颈中,喝道:“你对姑娘无礼,不能不杀!”逍遥子叹了口气道:“好吧!不过你最好从我天柱穴中下刀,一刀气绝,免得多受痛苦!”那少女忍不住好笑,心想这痨病鬼临死还在研究穴道,我再吓他一吓,瞧是如何,于是将刀刃抵在他头颈“天柱”和“风池”两穴之间,说道:“便是这里了。”逍遥子大叫:“不,不,姑娘错了,还要上去一寸二分……”

只听得来路上三人气急败坏的赶来,叫道:“姑娘连我们三个一起杀了……”正是常长风等三侠。那少女道:“干什麽自己来送死?”盖一鸣道:“我太岳四侠义结金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姑娘杀我大哥,我兄弟三人不愿独生,便请姑娘一齐杀了。有谁皱一皱眉头,不算是好汉!”说着走到逍遥子身旁,直挺挺的一站,竟是引颈待戮。

那少女举刀半空,作势砍落,盖一鸣裂嘴一笑,毫不闪避。那少女道:“好!你们四人武艺平常,义气却重,算得是好汉子,我饶了你们吧。”说着收刀入鞘。四人喜出望外,大是感激。盖一鸣道:“请问姑娘尊姓大名,我们太岳四侠定当牢牢记在心中,日后以报不杀之恩。”那少女听他仍是口口声声自称“太岳四侠”,丝毫不以为愧,忍不住又是格的一笑,说道:“我的姓名你们不用问了。我倒是要问你们,干嘛要抢我的坐骑?”

盖一鸣道:“今年三月初十,是晋阳大侠萧半和的五十诞辰……”那少女听到萧半和的名字,微微一怔,道:“你们识得萧老英雄吗?”盖一鸣道:“我们不识萧老英雄,只是素来仰慕他老人家的英名,算得上是神交已久,要乘他五十诞辰前去拜寿。说来惭愧,我们四兄弟少了一份贺礼,上不得门,因此……便……所……这个……”那少女笑道:“原来你们要抢我的坐骑去送礼。嗯,这个容易。”说着从头上拔下一枚金钗,说道:“这只金钗给了你们,钗上这颗明珠很值钱,你们拿去做为贺礼,萧老英雄一定喜欢。”说着一提马缰,那骏马四蹄翻飞,远远去了。

盖一鸣持钗在手,但见钗上一颗明珠又大又圆,宝光莹然,四侠虽然不大识货,却也知是一件希世之珍。四侠呆呆望着这颗明珠,都是欢喜不尽。逍遥子道:“这位姑娘慷慨豪爽,倒是我辈中人。”盖一鸣道:“大哥料事如神,言之有理。”

那少女坐在甘亭镇汾安客店的一间小客房里,桌上放着一把小小酒壶,壶里装着是天下驰名的汾酒。这甘亭镇在晋南临汾县与洪洞县之间,正是汾酒的产地。可是她只喝了一口,嘴里便辣辣的又麻又痛,这酒实在并不好喝。为什麽爹爹却这麽喜欢?爹爹常说:“女孩子不许喝酒。”在家中得听爹爹的话,这次一个人偷偷出来,这汾酒非得好好喝上一壶不可。但要喝上这一壶,可还真不容易。她又喝了一大口,自觉脸上有些发热,伸手一摸,竟是有些烫手。

隔壁房里的镖客们却是你一杯、我一杯的不停乾杯,难道他们不怕辣吗?一个粗大的嗓子叫了起来:“夥计,再来三斤!”那少女听着摇了摇头。另一个声音说道:“张兄弟,这道上还是把细些的好,少喝几杯!江湖上有言道:‘手稳口也稳,到处好藏身。’待到了北京,咱们再痛痛快快的大醉一场。”先前那人笑道:“总镖头,我瞧你也是稳得太过了。那四个点子胡吹一轮什麽太岳四侠,就把你吓得……嘿,嘿……夥计,快打酒来。”

那少女听到“太岳四侠”的名头,忍不住便要笑出声来,想来这批镖师也跟太岳四侠交过手啦。只听那总镖头说道:“我怕什麽了?你那知道我身上挑的千斤重担啊。这十万两盐镖,也没放在我姓周的心上。哼,这时也不便跟你细说,到了北京,你自会知道。”那张镖师笑道:“不错,不错!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嘿嘿,鸳鸯刀啊鸳鸯刀!”

荀子 第十七 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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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强本而节用,则天不能贫,养备而动时,则天不能病;修道而不贰,则天不能祸。故水旱不能 使之饥渴,寒暑不能使之疾,袄怪不能使之凶。本荒而用侈,则天不能使之富;养略而动罕,则天不能使之全;倍道而妄行,则天不能使之吉。故水旱未至而饥,寒 暑未薄而疾,袄怪未至而凶。受时与治世同,而殃祸与治世异,不可以怨天,其道然也。故明於天人之分,则可谓至人矣。不为而成,不求而得,夫是之谓天职。如 是者,虽深,其人不加虑焉;虽大,不加能焉;虽精,不加察焉:夫是之谓不与天争职。天有其时,地有其财,人有其治,夫是之谓能参。舍其所以参而愿其所参, 则惑矣。列星随旋,日月递照,四时代御,阴阳大化,风雨博施,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不见其事而见其功,夫是之谓神。皆知其所以成,莫知其无 形,夫是之谓天。唯圣人为不求知天。天职既立,天功既成,形具而神生,好恶、喜怒、哀乐臧焉,夫是之谓天情。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接而不相能也,夫是之谓天 官。心居中虚以治五官,夫是之谓天君。财非其类,以养其类,夫是之谓天养。顺其类者谓之福,逆其类者谓之祸,夫是之谓天政。暗其天君,乱其天官,弃其天 养,逆其天政,背其天情,以丧天功,夫是之谓大凶。

圣人清其天君,正其天官,备其天养,顺其天政,养其天情,以全其天功。如是,则知其所为,知其所不为矣,则天地官而万物役矣。其行曲治,其养曲适,其 生不伤,夫是之谓知天。故大巧在所不为,大智在所不虑。所志於天者,已其见象之可以期者矣;所志於地者,已其见宜之可以息者矣;所志於四时者,已其见数之 可以事者矣;所志於阴阳者,已其见和之可以治者矣。官人守天而自为守道也。

治乱天邪?曰:日月、星辰、《瑞历》,是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乱,治乱非天也。时邪?曰:繁启蕃长於春夏,畜积收臧於秋冬,是又禹、桀之所同 也,禹以治,桀以乱,治乱非时也。地邪?曰:得地则生,失地则死,是又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乱,治乱非地也。《诗》曰:“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 矣,文王康之。”此之谓也。

天不为人之恶寒也辍冬,地不为人之恶辽远也辍广,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也辍行。天有常道矣,地有常数矣,君子有常体矣。君子道其常而小人计其功。

《诗》曰:“何恤人之言兮!”此之谓也。

楚王后车千乘,非知也;君子啜菽饮水,非愚也:是节然也。若夫心意修,德行厚,知虑明,生於今而志乎古,则是其在我者也。故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 在天者;小人错其在己者,而慕其在天者。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是以日进也;小人错其在己者而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退也。故君子之所以日进与小人之 所以日退,一也。君子小人之所以相县者在此耳。

星队、木鸣,国人皆恐。曰:是何也?曰:无何也,是天地之变,阴阳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夫日月之有蚀,风雨之不时,怪星之党 见,是无世而不常有之。上明而政平,则是虽并世起,无伤也;上闇而政险,则是虽无一至者,无益也。夫星之队,木之鸣,是天地之变,阴阳之化,物之罕至者 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物之已至者,人袄则可畏也。楛耕伤稼,耘耨失岁,政险失民,田薉稼恶,籴贵民饥,道路有死人,夫是之谓人袄。政令不明,举错不 时,本事不理,夫是之谓人袄。礼义不修,内外无别,男女淫乱,则父子相疑,上下乖离,寇难并至,夫是之谓人袄。袄是生於乱,三者错,无安国。其说甚尔,其 灾甚惨。勉力不时,则牛马相生,六畜作袄,可怪也,而不可畏也。

传曰:“万物之怪,书不说。无用之辩,不急之察,弃而不治。”若夫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别,则日切瑳而不舍也。

雩而雨,何也?曰:无何也,犹不雩而雨也。日月食而救之,天旱而雩,卜筮然后决大事,非以为得求也,以文之也。故君子以为文,而百姓以为神。以为文则吉,以为神则凶也。

在天者莫明於日月,在地者莫明於水火,在物者莫明於珠玉,在人者莫明於礼义。故日月不高,则光晖不赫,水火不积,则晖润不博;珠玉不睹乎外,则王公不 以为宝;礼义不加於国家,则功名不白。故人之命在天,国之命在礼。君人者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好利多诈而危,权谋、倾覆、幽险而尽亡矣。

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望时而待之,孰与应时而使之?因物而多之,孰与骋能而化之?思物而物之,孰与理物而勿失之也?愿於物之所以生,孰与有物之所以成?故错人而思天,则失万物之情。

百王之无变,足以为道贯。一废一起,应之以贯,理贯不乱。不知贯,不知应变,贯之大体未尝亡也。乱生其差,治尽其详。故道之所善,中则可从,畸则不可 为,匿则大惑。水行者表深,表不明则陷;治民者表道,表不明则乱。礼者,表也。非礼,昏世也。昏世,大乱也。故道无不明,外内异表,隐显有常,民陷乃去。

万物为道一偏,一物为万物一偏,愚者为一物一偏,而自以为知道,无知也。

慎子有见於后,无见於先;老子有见於诎,无见於信;墨子有见於齐,无见於畸;宋子有见於少,无见於多。有后而无先,则群众无门;有诎而无信,则贵贱不 分;有齐而无畸,则政令不施,有少而无多,则群众不化。《书》曰:“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此之谓也。

金庸·天龙八部 第二十四回 烛畔鬓云有旧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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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她又说下去:“我爹爹说道:‘小妹,咱们赶明儿再养几头羊,到明年卖了,一定给你买花衣服。’我只是大哭不依。可是不依又有什么法子呢?不到半个月便过年了,隔壁江家姊姊穿了一件黄底红花的新棉袄,一条葱绿色黄花的裤子。我瞧得真是发了痴啦,气得下肯吃饭。爹爹不断哄我,我只不睬他。”

段正淳笑道:“那时候要是我知道了,一定送十套、二十套新衣服给你。”说着伸了个懒腰,烛火摇幌,映得他脸上尽是醺醺酒意,浓浓情欲。

马夫人道:“有十套、二十套,那就不希罕啦。那天是年三十,到了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悄悄起来,摸到隔壁江伯伯家里。大人在守岁,还没睡,蜡烛点得明晃晃地,我见江家姊姊在炕上睡着了,她的新衣新裤盖在身上,红艳艳的烛火照着,更加显得好看。我呆呆的瞧着,瞧了很久很久,我悄悄走进房去,将那套新衣新裤拿了起来。”

段正淳笑道:“偷新衣么?哎唷,我只道咱们小康只会偷汉子,原来还会偷衣服呢。”

马夫人星眼流波,嫣然一笑,说道:“我才不是偷新衣新裤呢!我拿起桌上针线篮里的剪刀,将那件新衣裳剪得粉碎,又把那条裤子剪成了一条条的,永远缝补不起来。我剪烂了这套新衣新裤之后,心中说不出的欢喜,比我自己有新衣服穿还要痛快。”

段正淳一直脸蕴笑意,听到这里,脸上渐渐变色,颇为不快,说道:“小康,别说这些旧事啦啦,咱们睡吧!”

马夫人道:“不,难得跟你有几天相聚,从今而后,只怕咱俩再也不得见面了,我要跟你说多些话。段郎,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故事?我要叫你明白我的脾气,从小就是这样,要是有一件物事我日思夜想,得不到手,偏偏旁人运气好得到了,那么我说什么也得毁了这件物事。小时候使的是笨法子,年纪慢慢大起来,人也聪明了些,就使些巧妙点的法子啦。”

段正淳摇了摇头,道:“别说啦。这些煞风景的话,你让我听了,叫我没了兴致,待会可别怪我。”

马夫人微微一笑,站起来,慢慢打开了绑着头发的白头绳,长发直垂到腰间,柔丝如漆。她拿起一支黄杨木的梳子,慢慢梳着长发,忽然回头一笑,脸色娇媚无限,说道:“段郎,你来抱我!”声音柔腻之极。

萧峰虽对这妇人心下厌憎,烛光下见到她的眼波,听到她“你来抱我”这四个字,也不自禁的怦然心动。

段正淳哈哈一笑,撑着炕边,要站起来去抱她,却是酒喝得多了,竟然站不起身,笑道:“也只喝了这六七杯酒儿,竟会醉得这么厉害。小康,你的花容月貌,令人一见心醉,真抵得上三斤烈酒,嘿嘿。”

萧峰一听,吃了一尺:“只喝了六七杯酒,如何会醉?段正淳内力非同泛泛,就算没半点酒量,也决没这个道理,这中间大有蹊跷。”

只听马夫人格格娇笑,腻声道:“段郎,你过来哟,我没半点力气,你……你……你快来抱我。”

秦红棉和阮星竹卧在窗外,马夫人这等撒娇使媚,一句句传入耳来,均是妒火攻心,几欲炸裂了胸膛,偏又提不起手来塞住耳朵。

段正淳左手撑在炕边,用力想站起身来,但身子刚挺直,双膝酸软,又即坐倒,笑道: “我也是没半点力气,真是奇怪了。我一见到你,便如耗子见了猫,全身都酸软啦。”

马夫人轻笑道:“我不依你,只喝了这一点儿,便装醉哄人。你运运气,使动内力,不就得了?”

段正淳调运内息,想提一口真气,岂知丹田中空荡荡地,便如无边无际,什么都捉摸准不着,他连提三口真气,不料修培了数十年的深厚内力陡然间没影没踪,不知已于何时离身而去。这一来可就慌了,知道事情不妙。但他久历江湖风险,脸上丝毫不动声色,笑道:“只胜下一阳指和六脉神剑的内劲,这可醉得我只会杀人,不会抱人了。”

萧峰心道:“这人虽然贪花好色,却也不是个胡涂脚色。他已知身陷危境,说什么‘只会杀人,一会抱人’。其实他一阳指是会的,六脉神剑可就不会,显是在虚声恫吓。他若没了内力,一阳指也使不出来。”

马夫人软洋洋的道:“啊哟,我头晕得紧,段郎,莫非……莫非这酒中,给你作了手脚么?”段正淳本来疑心她在酒中下药,听她这么说,对她的疑心登时消了,招了招手,说道:“小康,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马夫人似要举步走到他身边,但却站不起来,伏在桌上,脸泛桃花,只是喘气,媚声道:“段郎,我一步也动不了啦,你怕我不肯跟你好,在酒里下了春药,是不是?你这小不正经的。”

段正淳摇了摇头,打个手势,用手指醮了些酒,在桌上写道:“已中敌人毒计,力图镇静。”说道:“现下我内力提上来啦,这几杯毒酒,却也迷不住我。”马夫人在桌上写道:“是真是假。”段正淳写道:“不可示弱。”大声道:“小康,你有什么对头,却使这毒计来害我?”

萧峰在窗外见到他写‘不可示弱’四字,暗叫不妙,心道:“饶你段正淳精明厉害,到头来还是栽在女人手里。这毒药明明是马夫人下的,她听你说‘只会杀人,不会抱人’,忌惮你武功了得,这才假装自己也中了毒,探问你的虚实,如何这么容易上当?”

马夫人脸现忧色,又在桌上写道:“内力全失是真是假?”口中却道:“段郎,若有什么下三滥的奸贼想来打咱们主意,那是再好也没有了。闲着无聊,正好拿他来消遣。你只管坐着别理会,瞧他可有胆子动手。”

段正淳写道:“只盼药性早过,敌人缓来。”说道:“是啊,有人肯来给咱们作耍,正是求之不得。小康,你要不要瞧瞧我凌空点穴的手段?”

马夫人笑道:“我可从来没见过,你既内力未失,便使用一阳指在纸窗上戳个窟窿,好不好?”段正淳眉头微蹙,连使眼色,意思说:“我内力全无,那里还能凌空点穴?我是在恐吓敌人,你怎地不会意?”马夫人却连声催促,道:“快动手啊,你只须在纸窗上戳个小窟窿,便能吓退敌人,否则那可糟了,别让敌人瞧出了破绽。”

段正淳又是一凛:“她向来聪明机伶,何以此刻故意装傻?”正沉吟间,只听马夫人柔声道:“段郎,你中了‘十香迷魂散’的烈性毒药,任你武功登天,那也必内力全失。你如果还能凌空点穴,能在纸窗上用内力真气刺一个小孔,那可就奇妙得紧了。”段正淳失惊道:“我……我是中了‘十香迷魂散’的歹毒迷药?你怎么……怎样么知道?”

马夫人娇声笑道:“我给你斟酒之时,嘻嘻,好像一个不小心,将一包毒药掉入酒壶中了。唉,我一见到你,就神魂颠倒,手足无措,段郎,你可别怪我。”

段正淳强笑道:“嗯,原来如此,那也没什么。”这时他已心中雪亮,知道已被马夫人制住,若是狂怒喝骂,决计无补于事,脸上只好装作没事人一般,竭力镇定心神,设法应会危局,寻思:“她对我一往情深,决不致害我性命,想来不过是要我答允永不回家,和她一辈子厮守,又或是要我带她同回大理,名正言顺的跟我做长久夫妻。那是她出于爱我的一片痴心,手段虽然过份,总也不是歹意。”言念及此,便即宽心。

第十五章 惊闻碧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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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中棠仍未摆脱艾天蝠附骨之蛆般的追踪,湿透了的衣衫,使得他脚步越来越重。

    他虽来回头,却已能感觉到艾天蝠的手掌距离他已只在咫尺之间,使得他身后平添了一份异样的寒意。

    他虽然几次想要回身而战,但想到此战无论胜负,俱极痛苦——他若战胜,艾天蝠自然必是一死,他若战败而死,艾天蝠也不能再活——他想到自己此番虽在亡命而逃,却为的是要救追赶自己之人的性命,心头也不知是甜是苦,唯有在暗中独自苦笑。

    ——逃奔之人乃是为了要救迫赶之人的性命而逃,这只怕当真可算是占往今来从未有之事了!

    风雨之中,山色甚是凄凉,道路更本已是苔藓土滑,崎岖难行,到后来更是乱山峥嵘,荒草没径。

    铁中棠已渐渐分不出道路,在荒林乱山问东一弯,西一拐,只望能将双目昏盲的艾天蝠远远抛下。

    哪知艾天蝠双袖破风之声,却始终“呜呜”的响在他耳畔,看来他在荒山之中奔行,竟比明目之人还要灵敏。

    不知不觉间.两人入山已极深,渐渐奔过了山腰。

    铁中棠已是骑虎难下,心里更是着急,转过道山坳,突见前面山峰环抱,竟仿佛是条绝路。

    他心中不禁暗道一声:“苦也!”但脚下却仍不敢丝毫停顿,前面果然是处山谷,郁郁苍苍,满山树木。

    西面山坡上,竟简陋的建有三间歪歪侧侧的茅屋,茅屋前还悬着面木牌,铁中棠也无暇去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一阵阵肉香自茅屋中飘散而出,窗户里似乎有人探首出来,向铁中棠瞧了几眼。

    忽然间,屋中竟传出了一声大喝,震得铁中棠双耳嗡嗡作响,接着,中间那茅屋的柴扉,“呀”的推开,走出个身材肥大,满身油腻的人,满头须发蓬发,身上却穿的是件油垢斑斑的僧衣,衣袖裤管俱都高高挽起,露出毛茸茸的臂腿,一双环目直瞪着铁中棠,大喝道:“站住!”

    铁中棠听他喝声中气那般充沛,已知此人必定身怀极为高深的武功,看他打扮得不僧不俗,却又猜不出是何来历,心头不禁更是叫苦,后面己有个苦追不放的艾天蝠,怎经得前面又出来个如此怪物。

    他哪里还敢多事,身形一转,往旁边掠过去。

    哪知这人双目又是一瞪,他肥大的身子一晃,便已拦住了铁中棠的去路,身法果然快如飘风。

    铁中棠前无去路,后有追兵,面前这人,双目虽然瞪得滚圆,但却并无恶意,微一抱拳,道:“请让路!”

    身子一侧,便待自他身旁擦掠过去。

    这怪人忽然哈哈一笑,大声道:“年纪轻轻的人,怎么这般没种,打不过人家也要打,逃什么!”

    语声中铁中棠已自左冲右突向前闯了三次,但这怪人的轻功身法却已妙到毫巅,无论铁中棠冲到哪里,俱都恰恰被他挡住。

    这时艾天蝠早已赶来,但却远远顿住了身形,站在铁中棠身后七尺开外,冷冷道:“放他过去!”

    那怪人眨了眨眼,大奇道:“你追他不着,洒家为你挡住了他的去路,你却要洒家放他过去,你两人莫非在捉迷藏么?哈哈,妙极妙极,遇着此等好玩之事,洒家少不得也要参加一份。”扬眉动眼,仰大而笑,果然是乐不可支的模样。

    铁中棠见他如此模样,心里不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暗道:“此人莫非是个疯子不成!”

    当下抱拳一揖,朗声道:“你为何挡住在下去路?”

    那怪人道:“你为何要逃?”

    铁中棠呆了一呆,道:“我自奔逃,与你何关?”

    那怪人哈哈大笑道:“洒家生平最是看不惯没种逃命之人,你逃到这里,就算你倒霉!”

    铁中棠道:“你怎知我是在逃命?”

    那怪人怔了怔,笑道:“不错不错,洒家怎知你是逃命,说不定只是在捉迷藏也未可知,否则他会要我放你?”

    抬眼望去,艾天蝠面容冰冰冷冷,满含杀机,忍不问道:“喂,你苦苦追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艾天蝠冷冷道:“取他性命!”突然飞身而来,挥袖拂向他前胸三处大穴,大喝道:“还不放他过去?!”

    那怪人身形一闪,笑道:“这倒怪了……”

    他本未将对方放在眼里,哪知艾天蝠这铁袖拂穴的功夫,却是非同小可,一招甫发,后着立刻连绵而至。

    那怪人虽然武功特异,但措手不及,也被逼得手忙脚乱,话也无法继续了,艾天蝠招式不停,口中道:“铁中棠!你还不快逃?”

    铁中棠暗道一声:“糟了!”艾天蝠竟已听出了他口音,此事岂非无法解决了,思潮紊乱间,身形震动,衣襟带风,便要纵身掠出。

    突听那怪人一声大喝,双臂乍分,左掌直抓铁中棠肩头,右掌连环翻动,抢入了艾天蝠袖影之中。

    铁中棠见他这一掌来势似是平平无奇,只道轻轻便可闪过,左掌斜斜一挡,身子依旧向前窜去。

    猝间对方手掌一阵翻动,不知怎么一来,便已搭上了他的肩头,铁中棠大惊之下,缩步回身,全身后跃了三尺,只觉肩头仍在隐隐发痛,又听得那边“嘶”的一声,艾天蝠衣袖也已被他扯破,凌空翻了个身,落在铁中棠身畔三尺处,似乎也骇得呆了。

    他两人武功俱都颇为渊博,但却再也未曾想到世上竟有如此奇诡怪异的招式,自己竟连一招都躲它不过。

    尤其艾天蝠更是惊骇不已,他行走江湖多年,这一双铁袖不知会过多少英雄豪杰,可说难遇敌手。而此刻这怪人轻轻一招,便将他衣袖扯破,他心中既是惊骇,又是伤悲,呆了半晌,黯然叹道:“好武功!”

    那怪人笑道:“莫管我武功好坏,洒家且问你,你既要取他性命,为何又要洒家放他逃走?”

    艾天蝠怒道:“艾某平生……”

    他本待说平生不愿别人出手相助于他,但忽然想到,自己武功比起人家,实有大地之别,自己还有何颜面在别人面前夸强称雄?一念至此,不觉意兴十分萧索,长叹一声,住口不语。

    那怪人急道:“你说了一半。怎么不说了”

    艾天蝠苦笑一声,似待转身而行,那怪人摇手道:“慢走慢走,你追他逃,我拦住他,你却又逼我放他逃走,你究竟为何追?你究竟为何逃?”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目光已转向铁中棠。

    铁中棠苦笑道:“在下奔逃,只是为了要救他性命!”艾天蝠若来听出他口音,他是万万不会说这句话的。但此刻却己非说不可,否则岂非与他结下不解之深仇。

    艾天蝠面色微变,顿住脚步,回转身形。

    那怪人手捋乱发,大笑道:“你要逃走,却是为了救他,哈哈,这样的奇事,洒家倒当真从未遇到过。”

    面色突然一沉,接口道:“你两人若不将此事清清楚楚的说出来,今日谁都莫想要走了。”

    艾天蝠大怒道:“你如此多事,莫非是仗着武功……”忽又想起人家武功实在高强,不禁义自叹住口。

    要知他生性虽然孤傲已极,但越是此等孤傲之人,便越是干脆,当胜则胜,当败则败,绝不厚颜再争,一经服输,更是死心踏地,是以此刻虽然满心怒火,却也只好忍住。

    那怪人目光一转,哈哈笑道:“你两人可是见到洒家武功太强,是以心里难受,连话也不说了?”

    铁中棠瞧了瞧艾天蝠,只当他万万不肯承认。

    哪知艾天蝠却朗然道:“不错!”

    铁中棠呆了呆,心中不禁大感钦佩:这样才不愧是个本色的男儿!

    那怪人哈哈笑道:“你两人大可不必难受,方才那样的武功,洒家也不过只会三招两式而已,还是偷学来的!”

    艾天蝠默然良久,缓缓道:“纵然只有三招两式,也已够了,世上还有什么人能躲得过!”

    铁中棠叹道:“不错!”他心念数转,想想自己平生所见的武林高手,实难有人躲得过那般奇诡的招式。

    却听那怪人大笑道:“当今世上,能胜得过洒家之人,也不知有多少,一招便能将我击倒的人,也有三五个。”

    艾天蝠面色微变,道:“当真?”

    那怪人道:“洒家从不说谎。”

    艾天蝠道:“但当今武林一流高手,艾某俱有所闻……”

    那怪人笑进:“以你所知,有哪几个?”

    艾天蝠沉吟道:“武林七大门派,历史悠久,渊源有自,那七位掌门人虽都闭关已久,但却都可算,一流高手。”

    那怪人颔首道:“不错,还有呢?”

    艾夭幅道:“关外庐二郎,足迹虽未入关,但侠名轰传已久,太原帅家父子、江南子午剑、嵩阳玉哪咤、河朔谭一腿,这四派武功一以小巧纵跃见长,一以纵横开阔称雄,嵩阳哪咤式之飞灵变幻,河朔谭门之古传谭腿,号称‘绳挂一条鞭,赛过活神仙’,更是奇诡难防。”

    那怪人道:“不错,这几人也可算做高手。”

    艾天蝠接道:“安徽六合八极式,辰州言家僵尸拳,巴山回风舞柳剑,也都各有巧妙,绝然不可轻视。”

    他平日虽沉默寡言,但论及武功,却是滔滔不绝。

    他语声微顿,接门又道:“还有行踪最是飘忽,拳路最是刚猛的铁血大旗门,其代代子弟,俱有高手!”

    铁中棠听他论及本门,心头热血一阵振奋。

    那怪人却轻叹了一声,道:“不错,想当年铁血大旗纵横武林,端的是天下无敌,只可惜……”

    铁中棠忍不住脱口道:“只可惜什么?”

    那怪人瞧了他一眼,接道:“只可惜大旗门武功多已散失,如今子弟之武功,已只及昔日前辈的十之一二了。”

    铁中棠心头一动,还未说话。

    艾天蝠已沉声接道:“大旗门武功虽高,但世代与大旗子弟为仇的五福连环五家门派武功也不弱。冷一枫的掌法阴柔,但他秘创掌法为的只是要对付大旗门掌门之人,是以平日极少施出真实功夫。黑星天、白星武两人联手,配合无间,双星镖旗走动江湖,可说从来无人敢于拦路。”

    那怪人“哼”了一声,道:“两人联手;胜了也不算功夫。”

    艾天蝠接道:“若论暗器功夫,霹雳堂独门火药、盛大娘天女针,都可算做其中顶尖身手。”

    怪人冷笑道:“以暗器取胜,更无聊了。”

    艾天蝠又道:“盛大娘威名虽盛,却不如其于紫心剑客盛存孝,名列彩虹群剑,与红鹰、碧月、墨龙、蓝凤、黄冠、翠燕六人并称后起剑客之雄,这七人年纪俱轻,潜力无限,剑法更是各有特长,若是再加磨炼,必成绝顶高手。”

    怪人颔首道:“不错,立论果然精辟得很,还有么?”

    铁中棠忍不住接口道:“九子鬼母师徒,武功奇诡,江湖第一,自可算得上当今高手,阁下怎生忘了?”

    那怪人抚掌笑道:“不错不错,三十年前,阴仪之武功,便可算江湖高手,三十年后,武功想必更是精进了。”

    铁中棠怔了一怔,道:“阴仪是谁?”

    原来九子鬼母虽然名满天下,但她的真名阴仪,江湖中却无人知晓,如今竟被这怪人道出,艾天蝠如何不惊?

    那怪人格格一笑,道:“哦,原来你也是鬼母门下,洒家虽也知道她名姓,却不认得她!”

    铁中棠见他面上笑容忽然变得甚为勉强,仿佛自知说漏了嘴,此刻连忙加以掩饰似的,心知此中又有蹊跷。

    但艾天蝠虽然强煞,却也瞧不见那怪人面色,默默半晌,道:“江湖中有名人物,再无强过这些人的了。”

    那怪人哈哈笑道:“你看洒家武功,可算当今高手?”

    艾天蝠长叹一声,道:“除了七大门派掌门人与家师之武功深不可测难以评论外,阁下在江湖中只怕已无敌手。”

    那怪人大笑道:“好说好说……”笑声突顿,正色道:“但连洒家全都算上,这些人谁也挡不住人家一根手指!”

    艾天蝠惊道:“什么人?”

    那怪人还未答话,铁中棠忽然抢口道:“雷鞭落星雨,风梭断月魂,大师你可曾听过这两句话?”

    怪人面色突变,凝目铁中棠,道:“你怎认得这两人?”

    铁中棠看他面色,已知这两句话所代表的两人是大有来头,不禁叹道:“在下只不过听人说起这两句话而已。”

    那怪人道:“你可要听听这两人是谁?”

    铁中棠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那怪人微一沉吟,道:“要听的随我来。”当先转身走向那三间茅屋,铁中棠、艾天蝠情不自禁跟了过去。

    铁中棠这时才看清楚那门前木牌上写的竟是:“小小少林寺”五字。

    他一目望过,心里又是惊奇,又是好笑,他从未只知市井中生意买卖,要想学人店招,鱼目混珠,以假充真,才有时会用这“小小”两字,却不知堂堂少林寺,竟也被人用上这两字,不禁苦笑暗忖道:“这怪人竟敢把这三间茅屋充作小小少林寺,却不知少林高僧见了,又当如何?”

    心念又一转,忽然想起此地本是嵩山之后山,距离少林寺非遥,这怪人竟敢如此,想必与少林寺有渊源。

    当中一问屋子倒也甚是宽大。但屋里零零乱乱,百物杂呈,上至书剑琴棋,下至锅碗杓筷,什么都有,零乱的堆满一屋。

    左面屋角木架,放着几本书册,但架上却写着“藏经阁”三字,书架旁堆着几柄刀剑,便算做罗汉堂。

    当中一张破桌设着残烛香案,写的是“大雄宝殿”四字,右面屋角小小火炉上,烧着只热气腾腾的锅子,锅里面香气四溢,自然便算做香积厨了。

    铁中棠见了,更是惊奇,更是好笑,少林寺所有殿堂,这里完全都有,只是非但具体而微,而且简直令人啼笑皆非。

    那怪人却哈哈笑道,“洒家昔年被少林逐出门墙,便造了这小小少林寺与它分庭抗礼,你看造的如何?”

    铁中棠唯唯否否应了,实是不知该如何答话。

    那怪人却突又正色道:“须知洒家酒肉穿肠过,佛在心头坐,我佛既在心头,洒家便将此当做少林寺又有们不可。”

    铁中棠听他玩笑之间,倒也有些禅机,当下笑道:“大师说的不错,菩提非树,明镜无台,若是认真,便着相了。”

    那怪人抚掌大笑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铁中棠道:“不知大师心目中真正高手又是哪几个?”

    那怪人道:“你若要洒家说出这些武林掌故,先该将你两人这段古怪说出才是,否则洒家真要闷死了。”

    铁中棠知道此人脾气不但古怪,而且好奇,只得长叹一声,道:“在下与这位艾天侠本无恩怨,只是……”

    当下将事情经过源源本本说了出来。

    这番话他明虽是说给这怪人听的,暗地却无异是要艾天蝠知道,只因事情演变至此,也只有让他知道真情了。

    屋中只有一张破椅,但却已被怪人坐了,铁中棠只得一面走动,一面说话,一面观察着艾天蝠的面色。

    但见艾天蝠面色黯然,似是已自心灰意冷,再无争强斗做之心,铁中棠心头不禁窃喜。

    忽然问,那怪人大喝一声,自椅上飞身而起,张臂便向铁中棠扑了过来,铁中棠大惊之下,急退三步。

    那怪人沉声道:“洒家这小小少林寺,到处都可走得,但只有这扇门户却是万万碰不得的。”

    原来铁中棠方才走动之间,无意斜倚到左面一扇门上,此刻听这怪人如此说话,不禁大奇忖道:“这门中又有何古怪?”他生性深沉,面上虽不动声色,继续叙述,暗中却对这窄门加了注意。这扇门关得严严密密,绝无丝毫空隙,门里是什么,直到他话说完了,仍然没有丝毫发现。

    那怪人又自坐回椅上,轻扇炉火,此刻大笑道:“你两人幸好撞来这里,否则如此生死相拼,岂非冤枉。”

    艾天蝠面上仍无表情,亦不置答,只是冷冷问道:“今日之武林,究竟是哪几人之天下?”

    那怪人双目微阖,缓缓念道:“雷鞭落星雨,风梭……”

    忽然张开眼睛,道:“黑白双星与碧月剑客,如今都是名满天下之高手,他们的师父是准,你两人可知道?”

    铁中棠存心要让艾天蝠说话,只因话说多了,心里自然生机萌现,是以他虽知道,却不开口。

    艾天蝠果然只得答道:“黑白双星虽说是家传武功,其实武功却习自昔日的独行侠盗过天星!”

    那怪人道:“不错,想那过大星武功虽高绝一时,但声名却狼藉得很,黑白两人自不肯承认是他弟子了!”

    艾天蝠道:“那碧月剑客,貌美心辣,只是人却正派,正与她师父月华仙子是同样的脾气!”

    那怪人道:“不错,你武林掌故,既是如此熟悉,你可知道那过天星与月华仙子两人后来是如何了么?”

    艾天蝠道:“这两人一南一北,号称无敌,但正自声名鼎盛时,却突然消声灭迹,是以黑白双星与碧月剑客,也不过只学了他们师父的三成功夫,江湖中对这二人突然失踪的原因猜疑极多,有的说他两人已羽化……”语声突顿,呆了半晌变色念道:“雷鞭落星雨,风梭月魂……”

    那怪人叹道:“这就是了,那过天星与月华仙子两人便是折在雷鞭与风梭两人手中,生死虽不知,只怕已是凶多吉少了!”

    铁中棠心头不禁骇然,他知道过天星与月华仙子两人,数十年前号称无敌,想不到也会败在他人手中。

    要知黑白双星与碧月剑客只学了师父两三成武功,便已名满天下,过天星与月华仙子武功之高自可想见。

    艾天蝠亦自耸然动容,过了半晌,才缓缓道:“那雷鞭与风梭两人之声名,为何在下从未听人说起过?”

    那怪人叹道:“此等凶神恶煞的姓名,连鬼母都不愿提起,还有什么别的人敢时常挂在嘴中。”

    艾天蝠面色天变,闭口不语,铁中棠更是大惊忖道:“盛大娘若是将这两人请出对付大旗门,我等岂非惨了。”

    那怪人掀开锅盖看了看,口中缓缓道:“但这雷鞭风梭,武功极高,心目中却仍有畏惧之人。”

    艾天蝠身子一震,道:“什么人?”

    那怪人起身取了副碗杓,口中却喃喃吟道:“尔其动也,风雨如晦,雷电共作,尔其静也,体象皓镜,星开碧落!”

    艾天蝠耸然道:“此话怎讲?”

    那怪人有如未闻一般,闭目接口吟道:“浮沧海兮气浑,映青山兮色乱,为万物之群首,作众材之壮观!”

    双目微开,夜光闪动,道:“这首碧落赋,你可曾听过?”

    艾天蝠暗道:“碧落赋与武林高手何关?”

    那怪人大笑道:“这碧落赋,其中便说的是武林中的数大奇人,字句包涵之意义,一时间也难说得尽。”

    铁中棠与艾天蝠虽然俱是城府深沉之人,但此刻却也不禁大动好奇之心,齐声脱口问道:“什么意义?是哪几人?”

    那怪人将锅中之肉舀了满满一碗,道:“此赋卒乃称颂苍穹碧落,但数十年前,却有一人将之断章取义,用来形容武林中数大奇人,正是:惊天动地数高手,俱是碧落赋中人!”

    铁中棠与艾天蝠此刻闻得肉香,肚中也觉有些饥饿,但见他并无奉客之意,只当他要自用了。

    却听他说到这里,忽然长身而起,双手捧着肉碗,笑道:“洒家先将这碗肉送去,再来说话。”

    铁中棠呆了一呆,虽然急着要听,却也无可奈何。

    他缓步走向那道窄门,走得十分小心,似是生怕将碗中肉汁溢出,面上笑容早敛,神色间竟似变得十分慎重。

    铁中棠大奇忖道:“这门里是什么?这怪人为何对他如此恭敬?”艾天蝠苦不能见,却也在凝神倾听。

    那怪人走到门口,口中忽然发出“咪咪”猫叫之色。

    铁中棠大奇忖道:“门里莫非只是只猫么?”却见怪人将门户轻轻推开一线,侧身走了进去,口中笑道:“你……”

    一个“你”字,方自屋里传出,忽听“哎呀”一声惊呼,“呛啷”一声碎响,显见那肉碗也落在地上。

    接着,“砰”的一声,窄门大开。

    铁中棠身不由主窜了过去,窄门里这小小一间茅屋,布置得竟是精致华而已极,四面锦帐流苏,牙床妆台,床上堆着翠裳,台上悬着明镜,镜旁还有几副女子梳髻用的木梳,梳上还缠着几根青丝,那怪人木立在铜镜旁,满面惊骇之色,如遭雷击一般。

    这小小少林寺内,竟有间女子闺房,委实令人惊异,但这间精致的闺房中,却渺无人迹,风吹锦帐,露出里面墙壁,铁中棠目光锐利,一看那墙壁竟是青铜所制,墙壁外面,虽圬着泥木,是以由外看来,宛如普通茅屋一般,但由内向外,却再也无法破壁而出。

    那怪人目光茫然四顾,喃喃道:“到哪里去了,哪里去了……”忽然发觉屋角处有个土坑,深达地下。

    他大喝一声,一足踢开那牙床,床下果然满堆泥上。

    原来屋中人早已暗地筹谋,掘了条直通外面的地道,却将掘出的泥土,悄悄堆藏在床下。

    铁中棠看得目定口呆,只听那怪人嘶声道:“她走了,走了……连嫔奴也被她带去了……”

    忽然窜到铁中棠身前,抓住他肩头,惶声道:“你若肯帮我个忙,我日后永远也忘不了你!”

    铁中棠呐呐道:“但请吩咐!”

    那怪人切齿道:“她此番逃将出去,乱子就要惹大了,洒家无论如何也要抓她回来,你且替我照料这里!”

    他也不管铁中棠是否答应,话声方了,便已飞身钻入那地道,等到铁中棠赶过去时,他已走得无影无踪了。

    铁中棠立在地道口,一时间当真不知所措。

    艾天蝠缓缓道:“我已心灰意冷,不堪重回人世,正可代你照料此间,你若要去,只管去吧!”

    铁中棠黯然一笑,轻身走回,道:“昨日之事……”

    艾天蝠道:“往事已矣,还说它作什么,以我之武功,若被那雷鞭、风梭辱骂了,我岂非也是无可奈何!”

    铁中棠知他已想通了,心里也不知是感慨还是欢喜?

    他口中还未答话,却突然瞥见妆台上竟压着张纸柬,只是那怪人方才震惊之下竟未发觉。

    只见上面写的是:“我终于自由了,你寻我不到的,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你为我受的苦,都是你自愿的,你活该!阴嫔留”。

    这字柬自是留给那怪人的,但铁中棠却知道艾天蝠也必定欲知内容,是以观看之际,便随口念了出来。

    艾天蝠本已安详的面容,听得“阴嫔”两字,突又大变,骇然惊呼道:“阴嫔,阴嫔……原来在这里!”

    铁中棠心中大奇道:“阴嫔是谁?”心念一动,突又大惊脱口道:“阴……阴嫔……莫非和令师有些……”

    艾天蛹缓缓道:“阴嫔便是家师的三妹。”说这话对,他冷漠的面容,竟似泛起一阵恐惧与怨毒之色。

    铁中棠知道此人孤傲不群,渺视生死,如今面上竟会现出恐惧之色,其中必定又有原因。

    他越想越是觉得奇怪,当下缓缓道:“难怪那怪人知道九子鬼母的姓名,原来他竟与令师的妹子有交……”

    语锋忽然一转,接道:“闻道令师本有姐妹三人,昔年俱是天香国色,并肩走动江湖,后来却不知为何失散了?”

    艾夭幅“哼”了一声,也不答话。

    铁中棠想他必定知道其中隐秘,试探着又道:“江湖传言,阴氏三姐妹之中,以三妹最美,也是最毒……”

    语声未了,突听一个娇柔的女子声音轻轻笑道:“多谢你的夸奖,但我却有些不敢当哩!”

    这语声之娇柔甜美,连铁中棠这样钢铁般心肠之人,听了都不禁为之心旌摇摇,难以自立。

    但转目四望,四下哪有人影,这语声竟不知自哪里发出来的,铁中棠心头大骇,艾天蝠更是容颜惨变。

    两人双拳紧握,不敢作声,死一般的静寂中,忽听那妆台的小小木柜里,发出一连串轻微的骨节声响。

    接着,柜门缓缓而开,里面缓缓伸出一只手掌,晶莹柔嫩,肤光致致,纤细手指,远胜春葱。

    铁中棠从未想到世上竟有如此美丽的手掌,更未想到这小小木柜里会钻出个人来,一时间当真骇得呆了。

    那柜门越开越大,柜中笑声盈盈,荡人心魄。

    忽然间,艾天蝠大喝一声,嗖的窜到铁中棠面前,挡住他的视线,颤声道:“快转回头去,不能看她!”

    铁中棠听他语声中满充惊骇惶急之意,亦是自己从来未见,不禁呆了一呆,方待转过身子。

    柜中又自娇笑道:“好侄儿,你莫怕,小婶子早已将脸蒙住了,要他瞧瞧,也没有关系。”

    语声之中,柜中传来一阵浓郁的媚香。

    接着,铁中棠顿觉眼前一花,室中已多了个身材修长、体态婀娜、身穿轻红罗衫的宫髻美人。

    她面上也蒙着轻红罗纱”隐约间露出面容轮廊,当真是美得惊人,宛如烟笼芍药,雾里看花。

    那层轻纱,使得她绝美的面容更添了几分神秘的魅力,令人不由自主想掀起轻纱看看她究竟美到何种程度。

    铁中棠目光不可抗拒的被她吸引住,心中却大骇忖道:“这木柜如此窄小,便是幼童也难容身,但她却能藏在其中,这缩骨之术,是何等功力!”目光凝注,不觉瞧得痴了,艾天蝠木立当地,却动也未动。

    那罗衣美妇娇笑不绝,眼波隔纱,瞟了铁中棠一眼,突然扳过艾天蝠的身子,娇笑道:“许久不见了,你好吗?”

    艾天蝠虽然极力控制,但指尖似已微微颤抖起来。

    罗衣美妇眼波四转,笑道:“那蠢物已走了吧,他见我掘了条地道,只当我已自地道中走了,哪知我却偏偏留在这里,要他猜也猜不到,找也找不着,喂,你说我这小婶子做事可还聪明吗?”

    铁中棠暗地心惊:“好个好姣的女子!”

    他知道她便是阴嫔,却未想到鬼母之妹看来竞是如此年轻。

    艾天蝠仍然木立未动,额上却已泌出了汗珠。

    阴嫔自袖中取出一方罗帕,在他头上轻拭了一下,又伸手在他颊上拧了一下,娇笑道:“傻孩子,呆了么?怎么不叫婶子呀?”

    艾天蝠不言不动,也不反抗,当真像是呆了一般。

    铁中棠看得满心惊奇,忽见阴嫔转首对他一笑,道:“喂,请你替我把那张床扶扶正好么?”

    她轻笑柔语间,又是甜笑,又是柔媚,叫人不忍拒绝于她,铁中棠竟真的代她将那牙床移上土堆。

    阴嫔娇笑道:“乖孩子……”放开艾天蝠,在床上坐下。

    她莲步婀娜,曼妙多姿,一举一动都充满了魅力,铁中棠忍不住望着她,忽听她笑道:“傻孩子,看什么?”

    铁中棠面颊一红,转过头去。

    阴嫔笑道:“你可要我掀开面纱让你看看么?”

    铁中棠方自忍不住要说好,突听艾天蝠大喝道:“看不得的!”喝声嘶哑,面色更是可怖。

    阴嫔咯咯笑道:“哦,我还忘了告诉你,凡是看过我面容的男人,我都要将他眼睛弄瞎,好教他脑子里永远保留着我的印象,但我却绝对让他瞎得舒舒服服,毫无痛苦,你说我的良心好么?”

    她娓娓道来,宛如在叙述一件最温柔美丽之事似的,又像是在向情人询问心意一般。

    铁中棠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霎眼满布全身。

    阴嫔莹莹的纤指,轻轻抚弄着纱角,媚笑道:“你要看么:能看看我的容貌,纵然瞎了,也是值得的。”

    那柔媚的甜美,那朦胧的容貌,那媚人的香气,竟真的教人宁愿变成瞎子也忍不住要瞧上一眼。

    铁中棠掌心捏满了冷汗,阴嫔纤指微扬,掀起了半角轻纱,将那有如莹玉雕成般毫无暇疵的下颔,微微露出了一些。

    艾天蝠满头冷汗,他虽然双目皆盲,但此刻的情况却宛如眼见只因他自己也经历过这一段。

    他脑海中又忆起了许多年前的往事……

    那是个软绵绵的春夜,一个身穿轻纱的绝美少妇婀娜的走向一个少年,她面笼轻纱,媚笑道:“你看不看?”

    那少年掌心俱是冷汗,终于颤抖着点了点头,于是他便看到了一张永生也难忘却的面容。

    他此后便永远看不到任何东西了!

    此刻,莫非是历史重演?

    他知道阴嫔正一步步移向铁中棠,那魅力更是令人不可抗拒。

    突听铁中棠冷冷道:“你若是再年轻二、三十年,我便要看了,只可惜你已是个老太婆,纵然驻颜有术,但想起来却教人恶心!”

    阴嫔身子一震,笑容突然顿住,这次轮到她呆住了!她做梦也未想到这少年竟有如此冷漠的心肠和尖锐的言词。

    艾天蝠忍不住伸手一拭额上汗珠,暗叹忖道:“这少年心肠当真是铁石铸成的,否则怎么能抗拒得了!”

    只有经过此事的人,才知道阴嫔的魅力是多么不可抗拒,才知道那隔着轻纱的眼波带着多少神秘的魔力。

    阴嫔更已失措,她那神秘的媚力,正有如她的护身甲胄,而此刻却被铁中棠刀一般的冷漠与轻蔑一刀贯穿。

    她越是慌乱,铁中棠越是冷静,冷笑道:“年华如逝水,永远不可挽回,你以后再也无法迷惑别人了,知道么?”

    阴嫔倒退数步,坐到床边。

    铁中棠道:“你还是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不但这里已无你容身之处,这整个世上也无你容身之处了!”

    艾天蝠忍不住暗中喝采,多年怨毒,仿佛都已发泄。

    没有一个曾被阴嫔弄瞎了的人能向她报复,只因他们都是自愿的,而铁中棠此刻却代这些人出了冤气!

    哪知阴嫔突又娇笑起来,道:“好孩子,说得好,居然有人用恶心两字骂我,真是我从来没有想到的事!”

    铁中棠道:“以后用此两字骂你的,只怕就要多了!”

    阴嫔道:“哎哟,想不到我姐姐竟收了个这么好的徒弟!”

    艾天蝠忽然冷冷道:“此人乃是大旗门下!”

    阴嫔面然竟似也变了,喃喃道:“大旗门……大旗门……嘿嘿,只可惜大旗门子弟俱是有父无母之人!”

    铁中棠只觉耳畔嗡然作响,身子如被雷震,一股热血直涌上来,颤声道:“你……你说什么?”

    阴嫔笑道:“我说的什么,你早已听得清清楚楚了,是么?”身子笑得微微颤动,有如花枝摇曳。

    铁中棠再也无法保持冷笑,但他越是失态,阴嫔便笑得越是迷人,铁中棠嘶声喝道:“你若再胡言乱语……”

    阴嫔咯咯笑道:“你若是有母亲,可知道你母亲在哪里?”

    铁中棠身子摇了两摇,仆的跌坐在椅上。

    原来大旗门卧薪尝胆,一心复仇,生恐母爱太过慈熙,门中子弟,一生来便离开母亲怀抱,能行路时便立刻要接受最严格的武功训练,从不知母爱为何物,更不知母亲在何处。

    是以大旗子弟,人人虽都有着铁一般坚硬心肠,钢一般倔强脾气,却最怕别人在自己面前提起母亲两字。

    阴嫔故意轻叹一声,带笑道:“羔羊乳燕,俱知母恩,但大旗子弟却连母亲在哪.里都不知道,岂非连禽兽都不……”

    铁中棠厉喝一声:“住口!”

    阴嫔娇笑道:“呀,真对不起,我随口说说,却不想伤了你的心。”

    铁中棠厉声道:“大旗门中之事,你怎会知道?”

    阴嫔笑道:“你若要问我怎会知道,不如回去问问你的……”忽听外面响起一阵阵急速拍门之声。

    一个清脆女子口音喘息着道:“屋里可有人么,可不可以让难女进来躲躲?”语声惶急,听在铁中棠耳里却甚是熟悉。

    他心头一惊,却拿不定主意是该先听完阴嫔的话再出去,还是先出去再未听她要说的话。

    哪知阴嫔微微一笑,便不再往下说了。

    铁中棠心思索乱,陛的窜出房外,阴嫔在身后轻轻笑道:“这小子轻功倒不错嘛!”

    举目望去,一个女子怀抱一人当门而立,正回首望着来路,满面俱是优伤惶急之色,正是温黛黛与云铮。  

第二十回 忍见红颜堕火窟 空余碧血葬香魂(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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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远处人声喧哗,数十人手执灯笼火把蜂拥而来。白振疾奔上楼,禀道:“有叛徒作乱,请皇上退回内宫。”乾隆在杭州见过红花会群雄的身手,知道众侍卫实在不是敌手,也不多问,立即站起。陈正德放出一个流星,嗤的一声,一道白光从楼顶升起,划过黑夜长空,大声喊道:“我们等候多时,想逃到哪儿去?”两人知道群雄赶到还有一段时候,这时先把皇帝绊住要紧,当下破窗扑入楼中。众侍卫不知敌人到了多少,齐吃一惊,只见楼梯口站着一个红脸老汉、一个白发老妇。两名侍卫当先冲下迎敌。白振把乾隆负在背上,四名侍卫执刀前后保护,从栏干旁跳下,径行奔向第三层楼。关明梅手一扬,打出了三枚铁莲子,对手一避,她已纵身站在三四两层之间的栏干上,挺剑直刺乾隆左肩。白振大骇,倒纵两步,早有两名侍卫挺刀上前挡住。陈正德与三名侍卫交手数合,立知均是高手劲敌,当即施展轻身功夫,在楼房中四下游走,不与众侍卫缠斗。白振一声呼哨,四名侍卫从四角兜抄过来,后面又是三人,七人登时将陈正德困在中间。斗了十余回合,陈正德回剑挡开左边一杆短枪、一个链子锤,右面一鞭扫到,拍的一声,打中了他右臂,陈正德数十年来对敌,连油皮也未擦伤过一块,这一下又痛又怒,当即剑交左手,一招“旋风卷黄沙”把众人逼退数步,低头一剑直刺,戳死了那名挥鞭伤他的侍卫。关明梅见丈夫受伤,猛冲上前接应,两人退到第二层楼。陈正德见群雄尚未到达,只怕自己夫妇缠不住这十多名高手侍卫,被他们冲下楼去,忙乘隙抢到楼外又放了个流星,回进楼中,见妻子守到楼梯上,打数回合,退一级,扼险拒敌,当真是寸上必争。幸面楼梯狭窄,最多容身下三四名敌人同时进攻,但仰面拒战,十分吃力。陈正德心想何不以攻为守?当下仗剑扑向乾隆。众侍卫抢上抵御,他早已退开,向攻击关明梅的侍卫背后连刺数剑,待得有人上来相助,他又向乾隆攻去,众侍卫忙不迭的过来护驾。这般反客为主,立时争到了机先。众侍卫心慌意乱,被他刺伤了两名。关明梅也抢上了四级楼梯。白振见情势不利,对一名侍卫道:“马兄弟,你背皇上。”这人便是在杭州曾被红花会抓去过的马敬侠。他蹲下身子,把皇帝负在背上。白振长啸一声,双爪向陈正德抓去。两人一交上手,陈正德就无法脱身,心中暗暗叫苦,加之右臂受伤,越战越痛,单敌白振已是勉强,何况还有四五名侍卫围攻。白振双掌翻飞,招招不离敌人要害。陈正德全神贯注的招架,不提防背后一名侍卫突然冷剑偷袭,刺入他后心。

那侍卫正喜得手,被陈正德奋力回肘猛撞,登时头骨撞破而死。陈正德所受这一剑正中要害,知道今日要毕命于斯,大喝一声,神威凛凛。白振吃了一惊,倒退一步。陈正德提剑向乾隆猛力掷去。马敬侠见长剑疾飞而至,要待退让,却已不及,他只怕伤了皇帝,拚着手掌重伤,举手去格,但这剑正是陈正德临终一掷,那是何等功力?何等义愤?马敬侠的肉掌怎能挡格得开?波的一声,手掌被削去半只,长剑直刺入胸膛之中,对穿而过。

陈正德大喜,心想这一剑也得在乾隆胸前穿个透明窟窿,自己一条命换了一个皇帝,虽死也值得了!

白振及众侍卫见长剑没入马敬侠胸膛,关明梅见丈夫受伤掷剑,个个大惊失色,顾不得互斗,各自过来抢救。白振忙把乾隆抱起,问道:“皇上,怎样?”乾隆已吓得脸色苍白,强自镇定,微笑道:“总算我先有防备。”白振见那剑从马敬侠身后穿出半尺,乾隆胸口衣服数层全被刺破,不觉骇然,但皇帝竟未受伤,又惊又喜,道:“皇上洪福齐天,真是圣天子有百神呵护。”他哪知乾隆变盟之后,深恐红花会前来报复,想起二十多年前雍正皇帝半夜里被侠客割去首级的惨状,甚是寒心,因此这几日来外衣之内总是衬了金丝软甲,果然救了一命。白振把乾隆负在背上,见楼梯上已无人阻拦,呼哨一声,众侍卫前后拥卫,直奔下楼。将出宝月楼门,乾隆忽然惊呼,挣下地来,只见楼下门口当先一人正是陈家洛。他身后火光剑影,数十名英雄豪杰站在当地。乾隆反身急奔上楼。众侍卫蜂拥而上。两名侍卫走得稍慢,被常氏双侠截住,斗不数合,三个少林僧上前夹攻,立时击毙。

陈家洛等见了流星讯号,急向宝月楼奔来,但一路有侍卫相拒拦阻,边打边进,牵延了时刻,杀到宝月楼时,皇帝被天山双鹰绊住,竟未逃出。群雄大喜,急抢上楼。文泰来虎吼一声,叫道:“啊哈,原来在此!”却是成璜和瑞大林手执兵刃,站在床前。陈家洛一上楼,立即分派各人守住通道。无尘仗剑站在第三层通下来的梯口,常氏双侠守住上来的梯口,赵半山、大苦、大癫、大痴分守东南西北四面窗口。霍青桐见师父抱住师公不住垂泪,忙走过去,只见陈正德背上伤口中的血如泉涌,汩汩流出。陆菲青也抢了过来,拿出金创药给他敷治。陈正德苦笑摇了摇头,对关明梅道:“我对不住你……累得你几十年心中不快活,你回到回部之后,和袁……袁大哥去成为夫妻……我在九泉,也心安了。陆兄弟,你帮我成就了这桩美事……”

关明梅双眉竖起,喝道:“这几个月来,难道你还不知道我对你的一片心吗?”陆菲青心想:“他人都快死了,你们这对冤家还吵甚么?就算口头上顺他几句又有何妨?”正要开言相劝,关明梅叫道:“这样你可放了心吧!”横剑往喉中一勒,登时气绝。霍青桐和陆菲青虽近在身旁,但哪里料想得到她如此刚烈,都是不及相救。陈正德放声大哭,突然哭声顿息。陆菲青俯身下去,只见他抱着妻子身体,两人都死在血泊里了。霍青桐伏在双鹰身上,痛哭不已。

陈家洛手执短剑,指着乾隆道:“且不说六和塔中盟言如何,我们在海宁塘上曾击掌为誓,决不互相加害,你却用毒酒暗算于我,今日还有甚么话说?”说着走上两步,短剑剑尖寒光闪闪,对准他的心口,凛然说道:“你认贼作父,残害百姓,乃是天下仁人义士的公敌!你我兄弟之义,手足之情,再也休提。今日我要饮你之血,给所有死在你手里的人报仇。”乾隆吓得脸无人色,全身发抖。

天镜禅师踏步上前,喝道:“我们在少林寺清修,与世无争,你何以派了赃官,将佛门胜地烧得片瓦不存?今日老衲要开杀戒了。”成璜忽地窜出,举起齐眉棍当头猛砸下来。天镜不闪不避,右手撩住棍梢一拖。成璜收脚不住,向前跌来。天镜反手一掌,拍的一声,把他半个头打进脖子里去,登时毙命。天镜右手一抖,齐眉木棍断成三截。众侍卫见这个老和尚如此神威,哪个再敢上前。

白振到此地步,只得挺身而出,叫道:“待我来接老禅师几招。”天镜哼了一声,待要进招,陈家洛道:“师叔,待弟子来。”天镜道:“好!”陈家洛道:“白老前辈请!”呼的一掌横劈过来。白振举臂欲格,不料陈家洛手掌忽然转弯,拍的一声,打在他肩头。白振大吃一惊:“我与他在杭州交手时势均力敌,怎么不到一年,他功力陡然大进?”转念未毕,陈家洛又是两掌打到。白振避开一掌,接了一掌,知道不是敌手,跳开一步,叫道:“且住!”

第三百七十七回 叙前言将恩报恩 骗恶贼因计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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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那人复将绳索从铃铛上解开,轻轻将施公松下,用手将他胸口一摸,所幸周身温暖,再向脸上望去,虽然皮色大变,鼻孔内尚有呼吸之气。知道他未曾气闭,赶将施公扶坐在地下,将他手足展放开来,又在背脊上轻轻地拍了数下。此时施公虽不能开言,心下却甚明白。过了一会,将眼睁开,将那人上下一望。好象在那里见过面似,一时想不起来。暗道:“在这强盗窝内,谅有什么好人,无非是他一类。但他忽然将我放下,不知他有什么意见,倒要问他一问。”当时先伸了一口气,然后道:“汝这狗强盗,本院乃朝廷大臣,只因赤胆忠肝,为民为国,将天下的强人恶寇,扫除净尽,为百姓除害。今日不幸,遭那强盗之手,要杀便杀,还有何说!方才那班狗头,将我吊在此地,已是拚作一死。汝为何复将本院解下?难道那强盗使汝前来,又有什么摆布吗?”那人此时正想施公说话,一见他能言语,不禁心中大喜。两手一松,将施公推在前面,转向过来,纳头便拜,说道:“小人受大人厚恩,何敢另有歹意。小人此来,是救大人的。大人且看一看,可认得小人吗?”施公见他说了这番话,反而疑惑起来,忙道:“汝这人姓什名谁?为何说前来救我?汝且将名姓说来,免得本院疑惑!”

那人道:“小人不说,大人也忘却了。可记得大人前在江都任上,捉住那窃贼王雄吗?自蒙大人不治死罪,历年以来,恨不得结草衔环,以报大德。今见大人遭此大难,人非草木,何能不拚命来救?”施公听了此话,方才明白。原来初任江都时,合境窃案迭出,屡次出差擒贼;那些有本领的人,皆闻风逃走。独将这无本领的王雄捉来完案。施公讯了一堂,知他是个生意中人,不肯将旁人的罪名,推在他身上。因此劝了他一番,命他改邪归正。又赏他几吊大钱做营生,免得做这不法之事。此时听他说出王雄两字,方才想起,乃道:“王雄!你这人好无血性。本院从前免汝死罪,本想汝改邪归正,做个好人,为什么事隔多年,仍然怙恶不悛,在这山上为寇?今日还亏你有这面目来见本院,送往厅前,不干汝事。少不得日后黄天霸等,闻风到此,将汝等捣巢灭穴,鸡犬不留。”当时大骂不已。王雄见施公动了真怒,当时不敢言语,跪在地下,只不开口。等施公骂毕,然后说道:“且请大人息怒,小人有下情上禀。自蒙恩放之后,便将赏给的钱文,做了生意。在前数年,倒还无往不利,每日必赚得数百余文。后因本钱稍多,因想这小本营生,断无出头日子,适身边积聚得百十千文,有人与小人合本,说近年北货甚好,如金针菜、枣子、柿饼等类,若由出产地方运回江都贩卖,可得数倍利息。只因小人图利的心重,一闻此言,便将所有的本钱,同人合本,预备到河南、山东一带,贩卖各货。谁知到了这琅玡山下,被这班强人打劫得一无所有。彼时自忖不想活命,谁知山上的寨主,名叫盖世大王曹勇,见小人生得魁梧,不但不杀小人,反向小人说道:‘汝若能归顺俺大王,补你个喽兵头目,包管你一生吃着不尽。’小人彼时出于无奈,因此在这里数年。不意今日得遇恩公,为何被捉?还是一人前来?还是另有别人?大人可从速说明,小人好设法解救。”

施公听了他这言语,方知他无什么歹意,便将进京陛见,蒙恩仍回淮安本任,以及无意遇见朱世雄,被捉上山的话,说了一遍。乃道:“本院今日被捉,能将我救出,随后自与你个前程,免得在此做这不法的事件。但是方才那个喽兵,到那里去了?为何换了你来?”王雄见问,便将酒醉喽兵的话告知了。施公便道:“此是你的一片诚心,但此时天已不早,耳目又多,设若这看管人,酒醒过来,或有人前来探望,见你将我解下,报与大王知道,那时两人的性命不保。”王雄道:“惟今之计,大人且将同来的人说明,住在何处,今晚谅曹勇等人,决不能将大人置于死地,必得小人下山送信与众人,然后大众商议一条妙计,好将恩公救出。方保无事。”施公正要告知天霸等人的住处,忽见屋内一声响亮,施公吃了一惊!忙命王雄里面去看。原来那喽兵因饮酒过多,睡在地下,一时酒涌上来,不禁大吐不止,过了一会,复又转身呼呼睡去。王雄道:“此时天已将晚,必得如此如此,方免这厮疑惑。是以禀明恩公,非是小人斗胆。”施公道:“汝此番救我,正是汝周密之处,汝但照行便了。”

原来王雄欲将施公仍然捆起,然后去喊那喽兵。此时见施公允许,当时在地下先请了罪,依然照方才所捆的式样,捆缚起来,放在地下。走到里面,将那喽兵喊醒。叫道:“你这人酒量不佳,便不该说嘴要吃。你是醉得快活,只是累得我苦费了钞请你吃,还要代你当差,你看天已晚了,大王怎样招呼你的,还不将这厮送到那暗室里面,然后去禀明大王呢?”喽兵被他喊叫一会,此时酒已半醒,睁眼看来,果然天色已晚。无奈身体困倦不堪,满嘴里如同麻布一般。实在是懒于起来。就说道:“王头目!你一个人情可做到地头,我万分起不来了。大不了的事,就请你将他搬到那暗室里去,怕他还逃得了吗?他想逃时,已有半死了。等到半夜之时,真是奄奄一息,那时我酒已全醒,再去禀明了大王,结果了这厮性命,岂不是好?免得此时空跑一趟。”说着,向王雄谆嘱了几句,正又要睡。谁知曹勇那里已派人来问。王雄见有人来问,又来回道:“施不全现已不能动弹了,我现在帮同你老哥,送他到暗室里去,使这赃官再受些饥饿的罪,方泄我的仇恨。等到临死之时,再送与大王处治便了。你们此时回去禀知大王,说我也在此处。”来人见是王雄,也就别无话说,照他的话回复曹勇去了。这里王雄只得将施公送至暗室,先去寻了一张苇席铺在地下,令施公睡下。低声说道:“大人权且耐心片刻,小人出去,取点人参,好请大人充饥。”转身又到自己房内,取了两枝出来,复去送与施公,又叮嘱了一番。施公也只得答应。王雄直到定更以后,方才偷下山去寻找天霸等人。欲知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金庸·天龙八部 第四十回 却试问 几时把痴心断(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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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正淳到处留情之名,播于江湖,群雄听她说段誉苦恋王语嫣乃是“家学渊源,将门虎子”,都不禁相顾莞尔。段正淳也哈哈一笑,向鸠摩智道:“这不肖孩子……”鸠摩智道:“并非不肖,肖得很啊,肖得紧!”段正淳知他是讥讽自己风流放荡,也不以为忤,续道:“不知他此刻到了何方,国师若知他的下落,便请示知。”鸠摩智摇头道:“段公子勘不破情关,整日价憔悴相思。小僧见到他之时,已是形销骨立,面黄肌瘦,此刻是死是活,那也难说得很。”忽然一个青年僧人走上前来,向段正淳恭恭敬敬的行礼,说道:“王爷不必忧心,我那三弟精神焕发,身子极好。”段正淳还了一礼,心下甚奇,见他形貌打扮,是少林寺中的一个小辈僧人,却不知如何称段誉为“三弟”,问道:“小师父最近见过我那孩儿么?”那青年僧人便是虚竹,说道:“是,那日我跟三弟在灵鹫宫喝得大醉……”

突然段誉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爹爹,孩儿在此,你老人家身子安好!”声音甫歇,一人闪进殿来,扑在段正淳的怀里,正是段誉。他内功深厚,耳音奇佳,刚进寺便听得父亲与虚竹的对答,当下迫不及待,展开“凌波微步”,抢了进来。父子相见,都说不出的欢喜。段正淳看儿子时,见他虽然颇有风霜之色,但神采奕奕,决非如鸠摩智所说的什么“形销骨立,面黄肌瘦”。段誉回过头来,向虚竹道:“二哥,你又做和尚了?”虚竹在佛像前已跪了半天,诚心忏悔以往之非,但一见段誉,立时便想起“梦中姑娘”来,不由得面红耳赤,神色甚是忸怩,又怎敢开口打听?

鸠摩智心想,此刻王语嫣必在左近,否则少林寺中便有天大的事端,也决难引得段誉这痴情公子来到少室山上,而王语嫣对她表哥一往情深,也决计不会和慕容复分手,当即提气朗声说道:“慕容公子,既已上得少室山来,怎地还不进寺礼佛?”“姑苏慕容”好大的声名,群雄都是一怔,心想:“原来姑苏慕容公子也到了。是跟这番僧事先约好了,一起来跟少林寺为难的吗?”但寺门外声息全无,过了半晌,远处山间的回音传来:“慕容公子……少室山来……进寺礼佛?”

鸠摩智寻思:“这番可猜错了,原来慕容复没到少室山,否则听到了我的话,决无不答之理!”当下仰天打个哈哈,正想说几句话遮掩,忽听得门外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说道:“慕容公子和丁老怪恶斗方酣,待杀了丁老怪,再来少林寺敬礼如来。”段正淳、段誉父子一听,登时脸上变色,这声音正是“恶贯满盈”段延庆。便在此时,身穿青袍、手拄双铁杖的段延庆已走进殿来,他身后跟着“无恶不作”叶二娘,“凶神恶煞”南海鳄神,“穷凶极恶”云中鹤。四大恶人,一时齐到。

玄慈方丈对客人不论善恶,一般的相待以礼。少林寺规矩虽不接待女客,但玄慈方丈见到叶二娘后只是一怔,便不理会。群僧均想:“今日敌人众多,相较之下,什么不接待女客的规矩只是小事一桩,不必为此多起纠纷。”南海鳄神一见到段誉,登时满脸通红,转身欲走。段誉笑道:“乖徒儿,近来可好?”南海鳄神听他叫出“乖徒儿”三字,那是逃不脱的了,恶狠狠的道:“他妈的臭师父,你还没死么?”殿上群雄多数不明内情,眼见此人神态凶恶,温文儒雅的段誉居然呼之为徒,已是一奇,而他口称段誉为师,言辞却无礼之极,更是大奇。

叶二娘微笑道:“丁春秋大显神通,已将慕容公子打得全无招架之功。大伙可要去瞧瞧热闹么?”

段誉叫声:“啊哟!”首先抢出殿去。

那一日慕容复、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风波恶、王语嫣六人下得缥缈峰来。慕容复等均觉没来由的混入了灵鹫宫一场内争,所谋固然不成,脸上也没什么光彩,好生没趣。只有王语嫣却言笑晏晏,但教能伴在表哥身畔,便是人间至乐。六人东返中原。这日下午穿过一座黑压压的大森林,风波恶突然叫道:“有血腥气。”拔出单刀,循着气息急奔过去,心想:“有血腥气处,多半便有架打。”越奔血腥气越浓,蓦地里眼前横七竖八的躺着十几具尸首,兵刃四散,鲜血未干,这些人显是死去并无多时,但一场大架总是已经打完了。风波恶顿足道:“糟糕,来迟了一步。”

慕容复等跟着赶到,见众尸首衣衫褴褛,背负布袋,都是丐帮中人。公冶乾道:“有的是四袋弟子,有的是五袋弟子,不知怎地遭了毒手?”邓百川道:“咱们把尸首埋了罢。”公冶乾道:“正是。公子爷、王姑娘,你们到那边歇歇。我们四个来收拾。”拾起地下一根铁棍,便即掘土。

忽然尸首堆中有呻吟声发出。王语嫣大惊,抓住了慕容复左手。风波恶抢将过去,叫道:“老兄,你这还没死透吗?”尸首堆中一人缓缓坐起,说道:“还没死透,不过……那也差不多……差不多啦。”这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丐,头发花白,脸上和胸口全是血渍,神情甚是可怖。风波恶忙从手中取出一枚伤药,喂在他口中。那老丐咽下伤药,说道:“不……不中用啦。我肚子上中了两刀,活……活不成了。”风波恶道:“是谁害了你们的?”那老丐摇了摇头,说道:“说来惭愧,是……是我们丐帮内哄……”风波恶、包不同等都“啊”的一声。那老丐道:“这事……这事本来不便跟外人说,但……但是闹到这步田地,也已隐瞒不了。不知各位尊姓大名,多……多谢救援,唉,丐帮弟子自相残杀,反不及素不相识的武林同道。适才……适才听得几位说要掩埋我们的尸体,仁侠为怀,老儿感激之极……”包不同道:“非也,非也。你还没死,不算死尸,我们不会埋你,那就不用感激。”那老丐道:“丐帮自己兄弟杀了我们,连……连尸首也不掩埋,那……那还算是什么好兄弟?简直禽兽也不如……”包不同欲待辩说,禽兽不会掩埋尸体,见慕容复使眼色制止,便住口不说了。

那老丐道:“老儿请各位带一个讯息给敝帮……敝帮吴长老,说新帮主庄聚贤这小子只是个傀儡,全……全是听全冠清这……这……这奸贼的话。我们不服这姓庄的做帮主,全冠清派……派人来杀……我们。他们这就要去对付吴长老,请他老人家千……千万小心。”

慕容复点了点头,心道:“原来如此。”说道:“老兄放心好了,这讯息我们必当设法带到,但不知贵帮吴长老此刻在哪里?”那老丐双目无神,茫然瞧着远处,缓缓摇头道:“我……我也不知道。”慕容复道:“那也不妨。我们只须将这讯息在江湖上广为传布,自会传入吴长老耳中,说不定全冠清他们听到之后,反而不敢向吴长老下手了。”那老丐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多谢!”慕容复问道:“贵帮那新帮主庄聚贤,却是什么来头?我们孤陋寡闻,今日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那老丐气愤愤的道:“这铁头小子……”

慕容复等都是一惊,齐声道:“便是那铁头怪人?”那老丐道:“我刚从西夏回来,也没见过这小子,只听帮中兄弟们说,这小子本来……本来头上镶着个铁套子,后来全冠清给他设法除去了,一张脸……唉,弄得比鬼怪还难看。那也不用说了。这小子武功很厉害,几个月前丐帮君山大会,大伙儿推选帮主,争持不决,终于说好凭武功而定,这铁头小子打死了帮中十一名高手,便……便当上了……帮主,许多兄弟不服,全冠清这奸贼……全冠清这奸贼……”越说声音越低,似乎便要断气。邓百川道:“老兄,待兄弟瞧瞧你伤口,咱们想法子治好伤再说。”那老丐道:“肚子穿了,肠子也流出来啦……多谢,不过……”说着伸手要到怀中去掏摸什么东西,却是力不从心,道:“劳……劳驾……”公冶乾猜到他心意,问道:“尊驾要取什么物事?”那老丐点点头。公冶乾便将他怀中物事都掏了出来,摊在双手手掌之中,什么火刀、火折、暗器、药物、干粮、碎银之类,着实不少,都沾满了鲜血。那老丐道:“我……我不成了。这一张……一张榜文,甚是要紧,恳请恩公念在江湖一脉,交到……交到丐帮随便哪一位长老手中……就是不能交给那铁头小子和……和全冠清那奸贼。小老儿在九泉之下,也是感激不尽。”说着伸出不住颤抖的右手,从公冶乾掌中抓起了一张折叠着的黄纸。慕容复道:“阁下放心,你伤势倘若当真难愈,这张东西,我们担保交到贵帮长老手中便是。”说着将黄纸接了过去。那老丐低声道:“在下姓易,名叫易大彪。相烦……相烦足下传言,我自西夏国来,这是……西夏国国王招婿的榜文。此事……此事非同小可,有关大宋的安危气运。可是我刚回中原,便遇上帮中这等奸谋,只盼见到吴长老才跟他……跟他说,哪知……哪知却再也见他不着了。只盼足下瞧在天下千万苍生……苍生……苍生……”连说了三个“苍生”,一口气始终接不上来。他越焦急,越说不出话,猛地里喷出一大口鲜血,眼睛一翻,突然见到慕容复俊雅的形相,想起一个人来,问道:“阁下……阁下是谁?是姑苏……姑苏……”慕容复道:“不错,在下姑苏慕容复。”

第三百五十二回 大树林虎鸾遁迹 花豹村人杰寻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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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计全与贺人杰出了树林,直奔林外西北角那所村庄而去。你道这村庄是何地名?原来唤作花豹村,只因当日有一只花斑的野豹在此村中,居民受害不浅。后来有个风水先生,走此经过,知道那花豹厉害,便令村中将村名改唤叫作花豹村,可以免其豹患,因此就叫作花豹村了。这村中聚族而居约有十数家人,皆是姓花,平日皆以打猎为生。内中有个庄首,叫作花熊,绰号赛活猴,其人生得尖嘴削腮,约有三十多岁,习就了一身好武艺。在这庄中,算他是一庄之主。却有一层好处,平时仗义疏财,扶危济困,更喜打抱不平。无论你是什么人,只要落难来,他无有不帮忙的。惯用一把牛耳拨风刀,有万夫不当之勇。庄上十数家,每家的男子,也没有一个不学武艺。他自己家中也养有十数个壮汉,也是个个武艺精强。平时放出各山打猎,得了禽兽便拿去城中变卖,得的钱也是大家均分。此外有百数十亩良田,只有夫妇两个,倒过得极其舒服,官不差,民不扰,做一个小小富家翁。他却有一门亲戚,也是赫赫有名的人,就是殷家堡殷龙。那殷龙却与他是姑表兄弟。殷龙的姑母,就是他的母亲。这花豹村离殷家堡,不过四十里地,一个在东南,一个在西北。

这日他已经睡觉,忽听有人叫门,他便命人出去动问,却好就是马虎鸾前来投宿。马虎鸾却不曾说出是行刺施公,被贺人杰追到此,力穷无所之;他却说是往南方有事,不意在中途被盗将盘川盗去,险些儿害了性命。现在正往南方,不意又走过了宿头,因此前来暂借一宿。那庄丁见他说出这些话来,便进去告知主人。花熊听说,只以为他是遇盗情实,又走过了宿头,当即命庄丁请他进去。花熊将他一看,见他也颇有英雄气概,于是便问他的姓名。马虎鸾却不敢说出他的真实姓名来,改了一个姓,他说姓熊,名唤如虎。花熊也就信以为实。当晚又具餐以待,两人饮酒之中,又问他可会武艺。马虎鸾见问,倒不曾瞒他,当下说道:“也曾学过,但不过不精。”花熊见他会武艺,便请他试演了一回。虽都平常,也还下得去,因又与他说道:“不怕尊驾见怪,如尊驾这般武艺,遇见了一个初出来的,你可以抵敌。若是老江湖上的人,要吃他亏了。在愚看来,如尊驾这样,能再练三五年,便可以去南到北,不患有强盗打劫了。”马虎鸾听花熊说了这番话,口中虽是唯唯,心中却暗暗笑道:“你真是个‘门缝子看人,少所见而多所怪了’。咱今日是因手无寸铁,不得已故意如此,若在平时,我把武艺显出来,要把你吓死呢!不必说你一个花熊,就是数十个花熊,也不是咱爷爷的对手。”当下只得暗笑了一回,两人饮酒已毕。花熊就留他在西厢房住下。次日才交天明,他便起身就要告辞。花熊再三留道:“你我虽是萍水相逢,这也不可多得。尊驾既已到此,敢多留一日,愚下也稍尽地主之情。”马虎鸾推辞不过,只得不走。当时花熊备了早点,请他用点心。二人正用点心,忽见庄丁又进来说道:“回庄主爷知道,外面有两个官家的模样,说是奉施大人之命,特地过来拜望庄主,有话要说。”花熊见说,心中暗道:“咱向来与什么施大人,不曾见过。平时也绝无来往,为何特地差人前来拜望?这倒有些奇怪。”因问道:“这两个差官有多大年纪?姓什名谁?”那庄丁道:“一个叫计全,约有四十岁上下,一个姓贺名人杰,不过二十岁上下。”花熊见说,当下便命庄丁去请,庄丁答应出去,这里马虎鸾听计全、贺人杰前来,知道是一定是寻他的。却也不便说出,若是见面,免不得就要动手,若即告辞而去,又要为花熊所疑。因暗想道:“何不如此如此,作个脱身计呢?”因假意说道:“尊府贵客到此,在下礼当回避。”花熊见他如此说法,也是礼上应有之事。当下也说道:“这在下也向来不相识,今既前来,也不得不见他一见。但不免有慢尊驾了。好在这两位到此,料想也无什紧要事件,不过一见而已。纵使有话商量,耽搁稍久,在下也可嘱小儿出来相陪尊驾,倒未免对不起了。”马虎鸾见他答应,好生欢喜,当即避了过去,仍到西厢房内,静听计全等有何话说。

你道计全、贺人杰为何也寻到花熊庄上呢?只因他二人到了庄前,并无别家,问了一遍,可曾有人前来借宿,别家皆言没有。二人正在疑惑,忽见旁边有个庄丁插口说道:“咱今日早听说,大庄主家昨夜来了一人,他家投宿,不知可是此人?”计全听说,便追问道:“你们大庄主家住在何处?他姓什名谁?”那庄丁道:“咱们这庄上无别姓居住,皆是姓花。咱们大庄主,就是这庄上的首领,单名叫个熊字,绰号赛活猴。只因他老人家平时仗义疏财,无论远方近地,有人前来,或是投宿,或是借贷,他老人家无不应允,因此借宿的人,时常有的。不知你们二位长官,寻的是何人,可到他家里问一问便知道了。”当下庄丁就指引他二人前去。计全、贺人杰在庄门外等了一会,见庄丁走出来,请他二人进见。计全心中大喜,当下与贺人杰二人,跟着那庄丁走了进去,才进了二门,早见里面走出一个人来,身穿紫花布棉袍,头戴暖帽,脚穿扳尖靶鞋,黑淹淹的面皮,两道长眉,一双凹眼,大鼻梁,阔口,迎接出来。计全将他一看,知道必有本领,而且不是凶恶之人,正要上前动问,只见庄丁走到面前说道:“这就是来拜我庄主的两个长官。”花熊见说,赶着趋步上前,将手一拱道:“二位长官请了!不知二位长官驾到,小人有失恭迎,尚乞恕罪,请里面坐吧!”计全与贺人杰也就拱手答道:“倒惊动了。”花熊见计全二人,实在是两个英雄的长官,而且毫无习气,没有官家的架子。再一细看,两人皆是短衣袖扎,计全背后插着一柄单刀,贺人杰腰间挂着一对铜锤。花熊看毕,甚是不解。便让计全、人杰二人到了厅上。计全二人复又与花熊行礼,各还一礼,然后才分宾主坐下。有庄丁献上茶来。

花熊便开口道:“二位长官是从那里到此?寻找小人,有何见谕?”计全道:“一来久仰大名,特来拜望。二来动问一事。”花熊道:“有何吩咐?”计全道:“因总漕施大人奉旨进京,路过草凉驿,于夜间进来两个刺客,要报仇雪恨,一名窦飞虎,一名马虎鸾。现在窦飞虎已在毛家营贺世保家擒获,当即就地正法。那马虎鸾因他当场逃走,夺路而去,贺人杰在后追赶,直追至尊居前面那树林之下,马虎鸾进了树林,咱这位老贤侄,也追进树林,还在林内相斗了两个更次。于二更时分,马虎鸾忽然不见,复又被他逃脱。彼时因夜静更深,难以追赶。今早才看见了尊居,离那树林不远,或者马虎鸾昨夜前来投宿,因此才来造访到尊驾,打听一回。后闻贵庄的庄丁说,是尊府昨夜有人到此投宿。因此,在下过来动问一声,昨夜曾否留下一个姓马的强人,尚乞见示。”计全一问,不知花熊如何回答出来,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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