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为文史
以史为鉴,穿越千年

第十五回 徐文标愁喝闷酒 小阮英大闹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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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说起公子周顺 气实实不通

来在济宁把书攻 那知事又变更

无奈出了徐府 两眼泪流前胸

任马由缰往前行 只得凭天听命

却说公子在门外等候多时,文标在门里头听的明白,一声喊道:“我把你这下贱东西既然赶出,我悔的甚么?”说罢回了书房,掌上灯烛,心中亦是不悦。常言说的却好,人逢喜事精神爽,闷来愁肠盹睡多。猛然抬头一看,只见那处有个酒坛子,抱将过来,放在八仙桌上,一手打开,看了一看里边酒气香味触鼻,急忙拿过一个茶碗,又搬了一张椅子,坐在上边,他就喝起来了。一连喝了数杯,喝个薰薰大醉呀。

文标吃个醉酩酊 腹内展转不安宁 我本梁山好汉后家中出了这事情 若叫外人知道了 我怎抬头见宾朋文标吃酒来道念 心中暗恨周景隆 不论亲来不论故不该败了我门风 按下文标且不表 再说公子小书生拉马站在大门外 搬鞍认蹬上坐骑 提鞭加上催走龙公子催马往前走 一心要出济宁城 催马出了东门外门军随后把门封 打马加鞭往前走 不知南北与西东我今舍了这一命 不知老天容不容 老天若灭周家后叫我早死早脱生 舍了这把生灵骨 探探黄河几澄清鸡蛋要和石头碰 欲出破头撞金钟 死了周顺无挂念可叹娘亲一个人 娘亲若有好共歹 养儿多年落个空马渴就把长江 望 想起恩义老梁忠 都说救人有好处你老救我白费工 可叹你老亲生子 给我周顺作替身活命之恩无可报 不能守孝与送终 押下公子且不表把书丢开另表名 再说徐府贾秀英

按下周顺出城不提。贾秀英他在绣楼上道:“周顺呀,你若应了我婚姻之事,好呀不好,你怎不应呢。叫我丈夫把你赶出府门,真叫人可恨哪。”

贾氏独坐绣房中 天气晚了掌上灯 自己盘算小周顺可叹二人未相逢 又是恼来又是恨 又是喜来又是惊恼是未应婚姻事 恨是赶出府门庭 喜是书房见一面惊是我反落了空 看来你是真君子 作出事情甚聪明贾氏秀英来道念 再说文标徐振中 将酒喝个十分醉靠着八仙睡朦胧

却说文标将酒吃个十分大醉,靠着那八仙桌儿就睡着了,这些不提。忽然书房屋上来了一人,猴头狗像,这位爷顺着瓦缺往下伏着呢,脚尖朝上身形朝下,垂个夜叉探海的故事。把窗眼笼纸舐破,往里送了一目,看见周大哥喝酒醉了,在那桌上伏着呢。暗道:“他怎未等着我来独自吃醉了?我下去瞧瞧。”脚尖一松,做了个反斤斗的跟头站在地上,好像四两绵花落地,灯草灰一般,走上前去,将书房门推开,细看不是周顺,原是徐哥回来了。

“我周大哥哪里去了?要知心腑事,但听口头言。待我把他惊醒,听听声再作道理。”且说文标忽然惊醒,抬头一看,面前无人。说:“好下贱朋友,我怎还挂着你呢?”文标又说道:“你作这下贱情事,我把你赶出府门,我还挂着你作什么?”说罢,又酌了一杯酒,喝了又睡了。此时惊动猴子阮英,在八仙桌底下暗道:“哦”。是了,他说我周大哥是下贱朋友,待我去问问他。急忙出了八仙桌,喊道:“姓徐的,听真,你把我周大哥赶往哪里去了?”

文标醉里抬头一看,面前站着一人。诗曰:

好个小阮英 真也算愣怔

书房连声喊 惊醒徐振中

文标说道:“周顺是下贱朋友,被我赶出去了。”小爷说:“若提起下贱之事,叫我姓阮的一场好笑。”文标说:“我有什么把柄在你们手拿着?你笑的什么?”小爷说:“若提起那下贱之事,听我从头对你言讲。”

阮英开口把话明 尊声徐哥你是听 不提下贱还罢了提起下贱难诉清 你上东京保镖去 野蟒川前相遇逢我把表哥拿下马 你说家乡又提名 你说你是梁山后姑娘表亲皆相逢 俺们两人来相认 你道表弟周景隆他家遭了灭门罪 身藏现在你家中 你上汴梁保镖去叫我探望周景隆 昨晚来在你的府 看见书房点着灯周顺开门去见母 我才进你书房中 周哥见娘往回转长呼短气打嗨声 我想他有亏心事 藏在梁上仔细听周哥又把书房进 将门关个紧腾腾 他在书房把文念外边来了人一名 我当他是哪一个 原是嫂嫂贾秀英嫂嫂站在窗棂外 戏我大哥周景隆 开门来呀开门来嫂嫂与你拜花灯 又说若与周哥配 不枉陽世来脱生等你保镖回家转 他要定个计牢笼 贾氏哀告多一会周哥只当耳旁风 并说嫂嫂回去罢 想要开门万不能周哥说了关门话 嫂嫂说谎把人哄 你哥带来书一封周哥听了是当真 急忙下地去开门 用手推开两扇门嫂嫂狠狠往里攻 嫂嫂即把书房进 回转身去把门封两手关上门两扇 回身抱住周景隆 周哥一见生了气连把嫂嫂叫几声 未从作事想一想 怎对表兄徐振中表兄待我恩情重 想要从你万不能 二人若是行出事与我徐哥败了名 周哥说罢回里走 嫂嫂拉住锦衣裳一个跑来一个赶 像那十五走马灯 我若不把大梁下我能看见活春宫 打个垛步把梁下 上前抓住贾秀英怀中一带拍拍响 按倒书房地川平 折铁钢刀亮出鞘对着贾氏下绝情 周哥吓的兢兢战 两手擎刀不放松你若杀了贾氏嫂 人命官司了不成 表兄如是回家转这场祸事可不轻 不看金面看佛面 不看鱼情看水情鱼情水情全不看 也看书生周景隆 周哥哀告我心软我才放了贾秀英 嫂嫂吓的不顾命 站起身来往外行我说这话你不信 贾氏浑身变了青 你说周顺是下贱我看他是好书生 文标闻听说不信 猴子不该把我蒙周顺已经招了供 你说巧语我不听 你与周顺定了计坏我徐家好门风 防身宝剑拿在手 对准小爷下绝情阮英单刀拿出鞘 使个老君把门封 文标夜叉打虎样小爷野鸟把鸡蹬 刀磕宝剑啷响好像老君把火生上三路来下三路 一派寒光鬼神惊 上山虎敌下山虎云中龙敌水中龙 文标本是英雄汉 阮英他是地煞星文标酒气往上攻 看见阮英怒冲冲 急忙上前战一回不分谁输共谁赢 小爷翻身把房上 闪展脚挪玩的精大战会合十数回 文标又把家将称 快搬梯子拿刺客别叫小贼逃了生 小爷闻听哈哈笑 喊叫文标一大声却说文标吩咐家将搬梯子拿贼,小爷闻听一声呵呀:“徐文标听见么?你把我周大哥与我寻回,俺二人万事皆休,你若不找周公子,我与你誓不两立。”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

雪山飞狐(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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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过手来,只觉那包裹又沉又硬,似是一件铁器,问道:‘那是什麽东西?有谁要来害你?’田伯父将手挥了几挥,神色极为疲倦,道:‘你快去,连你爹爹也千万不可告知,再迟片刻就来不及啦。这包裹千万不得打开。’我不敢再问,转身出房。刚走到门口,田伯父忽道:‘子安,你袍子底下藏著什麽?’我吓了一跳,心道:‘他眼光好厉害!’只得照实说道:‘那是兵刃弓箭。今日客人多,小婿怕混进了歹人来,所以特地防著点儿。’田伯父道:‘好,你精明能干,云奇能学著你一点儿,那就好了。唉,你把弓箭给我。’”

“我从袍底下取出弓箭,递给了他。他抽出一枝长箭,看了几眼,搭在弓上,道:‘你快去吧!’我见了这副模样,心下倒有些惊慌:‘他别要在我背心射上一箭!’装著躬身行礼,慢慢反退出去,退到房门,这才突然转身。出房门后我回头一望,只见他将箭头对准窗口,显是防备仇家从窗中进来。”

“我回到自己房里,对这事好生犯 疑,心想田伯父的神色之中,始终透著七分惊惶、三分诡秘,可以料定他对我决无好意。我将这事对爹爹说了,但为了怕惹他生气,青文妹子的事却瞒著不说。爹爹道:‘先瞧瞧包中是什麽东西。’我也正有此意,两人打开包裹,原来正是这只铁盒。”

“爹爹当年亲眼见到田伯父将这只铁盒从胡一刀的遗孤手中抢来,后来就将天龙门镇门之宝的宝刀放在盒里。爹爹当时说道:‘这就奇了。’他知道铁盒旁藏有短箭,也知道铁盒的开启之法,当即依法打开。我爷儿俩一看之下,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原来盒中竟是空无一物。爹爹道:‘那是什麽意思?’”

“我早就瞧出不妙,这时更已心中雪亮,知道必是田伯父陷害我的一条毒计,他将宝刀藏在别处,却将铁盒给我。他必派人在路上截阻,拿到我后,便诬陷我盗他宝刀,逼我交出。我交不出刀,他纵不杀我,也必将青妹的婚事退了,好让她另嫁曹师兄。爹爹不知其中原委,自然瞧不透这毒计。我不便对爹爹明言,发了半天呆,爷儿俩有商量了半天,不知如何是好。”

曹云奇大叫:“你害死我师父,偷窃我天龙门至宝,却又来胡说八道。这套鬼话,连三岁孩儿也瞒骗不过。”陶子安冷笑道:“田伯父虽已死无对证,我手上却有证据。”曹云奇更是暴跳如雷,喝道:“证据?什麽证据?拿出来大家瞧瞧。”陶子安道:“到时候我自会拿出来,不用你著忙。各位,这位曹师兄老是打断我的话头,还不如请他来说。”

宝树冷冷的道:“曹云奇,你妈巴羔子的,你要把老和尚撞下山去,和尚还没跟你算帐呢!直娘贼,你瞪眼珠粗脖子干麽?”曹云奇心中一寒,不敢再说。

陶子安道:“我知道只要拿著铁盒一出田门,就算没杀身之祸,也必闹个身败名裂。我道:‘爹,这中间大有古怪,我把包裹去还给岳父,不能招揽这门子事。’当下将铁盒包回在锦缎之中,心下琢磨了几句话,要点破他的诡计,大家来个心照不宣。”

“待我捧著包裹赶到田伯父房外,他房中灯光已熄,窗子房门都已紧闭。我想这件事随时都能闹穿,片刻延挨不得,当下在窗外叫了几声:‘阿爹,阿爹!’房里却没应声。我心下起疑:‘他这等武功,纵在沈睡之中也必立时惊觉,看来是故意不答。’”

“我越想越怕,似觉天龙门的弟子已埋伏在侧,马上就要一拥而上,逼我交出宝刀。我一面拍门,一面把话说明在先:‘阿爹!我爹爹要我把包裹还您。我们有要事在身,没能跟您老办事。这包裹小婿可没打开过。’拍了几下,房中仍是无声无息。我急了,取出刀子撬开了门闩,推门进去,打火点亮蜡烛,不由得惊得呆了,只见田伯父已死在床上,胸口插了一枝长箭,那正是我常用的羽箭。我那副弓箭放在他棉被之上。他脸色惊怖异常,似乎临死之前曾见到什麽极可怕的妖魔鬼怪一般。”

“我呆了半晌,不知如何是好,眼见门窗紧闭,不知害死田伯父的凶手怎生进来,下手后又从何处出去?抬头向屋顶一张,但见屋瓦好好的没半点破碎,那麽凶手就不是从屋顶出入的了。”

“我再想查看,忽听得走廊中传来几个人的脚步之声。我想田伯父死在我的箭下,此时若有人进来,我如何脱得了干系?忙在被上取过我的弓箭,正要去拔他胸口的羽箭,烛光下突然见到床上有两件物事,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手一颤,烛台脱手,烛火立时灭了。”

“各位定然猜不到我见了什麽东西。原来一样是这柄宝刀,另一样即是青妹埋在坟中的那个死婴。当时我只道是这个婴儿不甘无辜枉死,竟从坟中钻出来索命,慌乱之下,顺手抢了宝刀就逃。刚奔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事,回来在田伯父的褥子下一摸,果然摸到那张白纸。我料到他的死因跟这张只一定大有干系,於是塞入怀中,正要伸手再去拔箭,脚步声近,已有三人走到了门口。我暗叫:‘糟糕!这一下门口被堵,我陶子安性命休矣!’”

“危急之下,眼见无处躲藏,只得往床底下一钻,但听得那三人推门进来,原来是阮师叔和曹周两位师兄。阮师叔叫了两声:‘师哥!’不听见应声,就命周师兄去点蜡烛来。我想待会取来烛火,他们见到田伯父枉死,一搜之下,我性命难保,此时乘黑,正好冲将出去。”

“阮师叔与曹师哥都是高手,我一人自不是他二人之敌,但出其不意,或能脱身,此时须得当机立断,万万迁延不得,当下慢慢爬到床边,正要跃出,突然手臂伸将出去,碰到一人的脸孔,原来床底下已有人比我先到。”

“我险些失声惊呼,那人已伸手扣住我的脉门。我暗暗叫苦,那人在我耳边低声说道:‘别作声,一起出去。’我心中大喜,就在此时,眼前一亮,周师哥已提了灯笼来到。”

“只听得噗的一响,那人发了一枚暗器,将灯笼打灭,跟著翻手竟来夺我手中的宝刀。我一个打滚,滚出床底,急冲而出。床底那人追将出来。只听阮师叔叫道:‘好贼子!’挥掌打去。阮师叔武功极高,料想那人也脱不了身。我急忙奔回房中,叫了爹爹,连夜逃出田家。”

“这件事的经过就是这样。这只铁盒适田伯父亲手交给我的,他叫我埋在关外,我是依他的遗命而为。天龙门的师叔师兄们见到田伯父胸上羽箭,自是疑心是我下手害他,这原是难怪。只可惜我不知床底那人的底细,否则大可找来做个见证。但就算找不到床下那人,我也知害死田伯父的凶手是谁。各位请看,这张只是田伯父见到我时塞在褥子底下的,他害怕仇家前来相害,弯弓搭箭对准窗口,等的就是此人。可是此人终於到来,而田伯父也终於逃不出他的毒手。”

第十八回 有所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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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石中玉既下了号令,谢烟客对他便毫不畏惧,除了不能动手打他杀他之外,言语之中尽可放肆侮辱,这小子再要他办第二件事,那是想也休想。

石中玉不敢多言,陪笑道:“这可多多得罪了。”心道:“他妈的,总算老子运气,你认错了人。你狗杂种要是聪明了三分,老子可就倒了大霉啦。”

丁当见石中玉随谢烟客离了长乐帮,便赶上和二人会合,同上凌霄城来。

石中玉虽有谢烟客作护符,但对白自在毕竟十分害怕,一上凌霄城后便献议暗袭。谢烟客一听,正合心意。当下三人偷入凌霄城来。石中玉在城中曾居住多年,各处道路门户十分熟悉。城中又方遭大变,多处要道无人守御,三人毫不费力的便进了城。

谢烟客出手杀了四名雪山派第三代弟子,进入中门,便听到众人议论纷纭,有的气愤,有的害怕,有的想逃,有的说瞧一瞧风头再作打算。谢烟客和石中玉知道凌霄城祸起萧墙,正有巨大内争,心想正是天赐良机,随即又听到石清夫妇被擒。石中玉虽然凉薄无行,于父母之情毕竟尚在,当下也不向谢烟客恳求,迳自引着他来到城中囚人之所,由谢烟客出手杀了数人,救出了石清、闵柔,来到大厅。

其时史婆婆、白万剑、石破天等正在石牢中和白自在说话,依着谢烟客之意,见一个杀一个,当时便要将雪山派中人杀得干干净净,但石清、闵柔极力劝阻。石清更以言语相激: “是英雄好汉,便当先和雪山掌门人威德先生决个雌雄,此刻正主儿不在,却尽杀他后辈弟子,江湖上议论起来,未免说摩天居士以大压小,欺软怕硬。”谢烟客冷笑道:“反正是尽数诛灭,先杀老的,再杀小的,也是一样。”

不久史婆婆和白万剑等出来,一言不合,便即动手。白万剑武功虽高,如何是这玄铁令主人的敌手?数招之下,便已险象环生。成自学、刘自勉听得谢烟客口口声声要将雪山派尽数诛灭,当即上前夹击,但以三敌一,仍然挡不住他凌厉无俦的‘碧针清掌’。当石破天进厅之时,史婆婆与梁自进正欲加入战团,不料谢烟客大惊之下,局面登变。

石中玉见石破天武功如此高强,自是十分骇异,生怕雪山派重算旧帐,石破天不免也要跟自己为难,但见阿绣安然无恙,又稍觉宽心。

丁当虽倾心于风流倜傥的石中玉,憎厌这不解风情的石破天,毕竟和他相处多日,不无情谊,见他尚在人世,却也暗暗欢喜。

石清夫妇直到此时,方始明白一路跟着上山的原来不是儿子,又是那少年石破天,惭愧之余,也不自禁的好笑,第一次认错儿子,那也罢了,想不到第二次又会认错。夫妻俩相对摇头,均想:“玄素庄石清夫妇认错儿子,从此在武林中成为大笑话,日后遇到老友,只怕人人都会揶揄一番。”齐问:“石帮主,你为什么要假装喉痛,将玉儿换了去?”

史婆婆听得石破天言道丈夫不肯从牢中出来,却要自己上碧螺山去,忙问:“你们比武是谁胜了?怎么爷爷叫我上碧螺山去?”

谢烟客问道:“怎么有了两个狗杂种?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万剑喝道:“好大胆的石中玉,你又在捣什么鬼?”

丁当道:“你没照我吩咐,早就泄露了秘密,是不是?”

你一句,我一句,齐声发问。石破天只一张嘴,一时之间怎回答得了这许多问话?

只见后堂转出一个中年妇人,问阿绣道:“阿绣,这两个少年,那一个是好的,那一个是坏的?”这妇人是白万剑之妻,阿绣之母。她自阿绣坠崖后,忆女成狂,神智迷糊。成自学、齐自勉、廖自砺等谋叛之时,也没对她多加理会。此番阿绣随祖母暗中入城,第一个就去看娘。她母亲一见爱女,登时清醒了大半,此刻也加上了一张嘴来发问。

史婆婆大声叫道:“谁也别吵,一个个来问,这般乱哄哄的谁还听得到说话?”

众人一听,都静了下来。谢烟客在鼻孔中冷笑一声,却也不再说话。

史婆婆道:“你先回答我,你和爷爷比武是谁赢了?”

雪山派众人一齐望着石破天,心下均各担忧。白自在狂妄横暴,众人虽十分不满,但若他当真输了给这少年,雪山派威名扫地,却也令人人面目无光。

只听得石破天道:“自然是爷爷赢了,我怎配跟爷爷比武?爷爷说要教我些粗浅功夫,他打了我七八十拳,踢了我二三十脚,我可一拳一脚也碰不到他身上。”白万剑等都长长吁了口气,放下心来。

史婆婆斜眼瞧他,又问:“你为什么身上一处也没伤?”石破天道:“定是爷爷手下留情。后来他打得倦了,坐倒在地,我见他一口气转不过来,闭了呼吸,便助他畅通气息,此刻已然大好了。”

谢烟客冷笑道:“原来如此!”

史婆婆道:“你爷爷说些什么?”石破天道:“他说:我白自在狂什么自大,罪什么深重,在这里面什么过,你们快出去,我从此谁也不见,你叫奶奶上碧螺山去吧,永远别再回凌霄城来。”他一字不识,白自在说的成语‘罪孽深重’、‘狂妄自大’、‘面壁思过’,他不知其义,便无法复述,可是旁人却都猜到了。

史婆婆怒道:“这老儿当我是什么人?我为什么要上碧螺山去?”

史婆婆闺名叫做小翠,年轻时貌美如花,武林中青年子弟对之倾心者大有人在,白自在和丁不四尤为其中的杰出人物。白自在向来傲慢自大,史小翠本来对他不喜,但她父母看中了白自在的名望武功,终于将她许配了这个雪山派掌门人。成婚之初,史小翠便常和丈夫拌嘴,一拌嘴便埋怨自己父母,说道当年若是嫁了丁不四,也不致受这无穷的苦恼。

其实丁不四行事怪僻,为人只有比白自在更差,但隔河景色,看来总比眼前的为美,何况史小翠为了激得丈夫生气,故意将自己爱慕丁不四之情加油添酱的夸张,本来只有半分,却将之说到了十分。白自在空自暴跳,却也无可奈何。好在两人成婚之后,不久便生了白万剑,史小翠养育爱子,一步不出凌霄城,数十年来从不和丁不四见上一面。白自在纵然心中喝酣,却也不疑有他。

第25回 白虎阵老元戎负伤 白虎庙薛白袍捐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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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仁贵在白虎关前排兵亮队,与扭头祖、杨凡师徒二人相遇,话不投机,当场动手。扭头祖双脚点镫马往前催,晃动权条杖奔薛大帅顶梁门打来。薛仁贵不敢怠慢,双退夹住马肋,使了个举火烧天往外招架,“锵啷啷”,杈条杖正砸在戟杆上,把扭头祖的歪脖儿几乎震得正过来,杈条杖蹦起好几尺高。他的马匹倒退了几步,“无量天尊。”扭头祖心里暗想:别看薛仁贵病成这个样子,还真有劲,怪不得我徒儿不是他们父子的对手,今天贫道也得留神,不然也要阵前吃亏。想到这,他不敢跟薛仁贵比力气了,用巧招招架,把杈条杖抡开上下翻飞,挂定风声,跟薛仁贵战在一块儿。

程咬金在后头观敌市阵,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几个月来,薛仁贵病倒又起来,起来又病倒,大口吐血。现在两军阵可是玩儿命的买卖,力气要不佳是非败不可,所以他替薛仁贵担心。他吩咐摇旗呐喊,为元帅擂鼓助威。霎时鼓声大振,旗幡招展,有这种声势,薛仁贵抖擞津神与扭头祖大战三十回合,未分胜败。

敌阵中杨凡手提大刀,也为师父观阵,一看师父赢不了薛仁贵,心说这姓薛的好厉害,事到如今他还趴不下,眼睛一转有了意:“恩师你先回来,弟子有话要说。”扭头祖听到杨凡的喊叫,虚晃一刀,刷拉一拨马回归本队:“徒儿,你这是何意?”“师父你别着急。要讲究真杀实战,你我师徒都不是他的对手,何不用巧计赢他。咱们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无量天尊。妙计妙计。”

杨凡双脚点镫一催马,到了薛仁贵面前:“薛大帅认识我杨凡吗?”此时薛仁贵双手托戟呼呼地喘粗气,他一看杨凡过来,就问:

“杨大帅你有何事,难道说要与薛某大战不成?”“非也,薛大帅还记得数日前你我就在这地方打手击掌说过的话吗?你要把阵打破我们献关投降;你们要破不了大阵,就得献降书投降。你跟我打那赌还算不算,儿还敢不敢破我的白虎阵?”薛仁贵一笑:“杨帅,薛某并没忘。不过咱们有话在先,破阵并没期限,对不对?”“对呀,是这么讲的。”“今天你没提出来,所以我没来打阵。如果杨大帅非以白虎阵赌斗输赢,薛某奉陪,我一定话符前言。”“好。不愧是英雄。既然如此你随某来。”杨凡跟师父一使眼色,带领兵奔白虎山去了。

薛仁贵回归本队,见着程咬金把这事一说,老程把脑袋晃得像拨浪鼓一样:“仁贵呀,我们对大阵心中无数,怎么能贸然进兵呢!听我的话,咱先收兵回营,另作商议。”“老人家,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如白染皂,板上钉钉。刚才我已经答应了,必定得话符前言,万无更改之理。您在山外给我助阵,我一定要进去看个短长。”“仁贵,你要一定打阵,就得多带人马。”“那是当然。”薛仁贵点兵五千,带着秦汉、窦一虎以及罗章、秦英几家少国公进阵,老程带着开唐四将、偏副将军在山口外等候。薛仁贵大吼一声,杀进白虎阵。

薛仁贵对白虎阵的情况并不了解,心中无数。之所以要打阵,一是事情挤到这了,二是凭仗经验。薛仁贵在前半生中破过许多大阵,他熟读兵书,对各种阵法都有研究。什么一字长蛇阵,二龙出水阵,天地三才阵,四门兜底阵,五虎群羊阵,六丁六甲阵,七星北斗阵,八门金锁阵,九字连环阵,十面埋伏阵,这些阵他都懂。不管你叫白虎阵还是青龙阵,万变不离其宗,因此薛仁贵心里有点底,这才领兵带队杀进山口,经过一阵又一阵的激战,最后杀到了核心,把番兵番将杀得望影而逃。唐军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只要能从这个山口打到后边的山口,大阵就算破了。哪知道离后山口不远了,就听天崩地裂一般:轰隆隆!轰隆隆!一拉溜五门红衣大炮喷着火舌冒着黑烟,向唐军打来,霎时间唐兵纷纷后退:“报大帅,番兵开炮了,我们无法前进。”薛仁贵立马向前观瞧,只见浓烟滚滚而来,唐兵死伤惨重。要再下令进攻,伤亡就更惨了。薛仁贵不忍心兵士伤亡,大戟一晃代替军令:“撤!”“哗——”军队撤下来了。薛仁贵心想:此路不通再走别的道。他拨马带队后退,可后路被番兵堵死了。走了没有二里地,就听一声炮响,紧跟着牛角号声“嘟嘟”吹起,号声之后在两面山坡又出现了大批牛队,漫山遍野奔唐军夹击而来。薛仁贵急忙传令后退,已经晚了,两方混战在一起。军兵一个个哭爹喊娘,死尸翻滚。薛仁贵见状大惊。唐军前后被堵,左边有个山包,坡度陡峭,不易攀登,山上有一片树木,若能上去还可暂时保住性命。薛仁贵一声令下,让秦汉、窦一虎马上抢占山包,秦、窦二人各摆大棍,领着一千军兵往山上冲去。窦一虎边冲边喊:“番兵听着,有仇的上前,没仇的退后,爷爷棍上可没长眼睛。冲啊!”一阵冲到了半山腰。山上的番兵开弓放箭,“嗖嗖嗖”,箭如飞蝗,灰瓶炮纸滚木-石,霎时间像刮风下雨一般,唐军不断有人倒下。尽管如此,大伙儿仍然十分勇敢,又一个冲锋,终于打到了山包顶上。秦汉、窦一虎两条大棍把番兵番将赶散,唐兵占领了山头,返回身迎接元帅。

薛仁贵带领众将冲上山包,抬头一看,这儿还有一座庙,薛仁贵让众军兵分把路口,多备石块,防止敌兵进攻。薛仁贵转身到了庙前,只见门上有“白虎庙”三个大字。由于战争的关系,庙里的道士早都吓跑了,山门角门都开着。薛仁贵甩镫离鞍跳下坐骑,戳槍拴马,拎着马鞭进了庙。庙宇不知何年修建,只见古色古香,三层大殿。钟鼓楼分在左右,正中央是天王殿,穿过堂门是正殿,后边有经楼。桌椅板凳扔得到处都是,经书被撕得一片一片随风飘飞。仁贵围着庙转了一圈,然后来到正殿,闭着眼默默祷告:过往神灵在上,弟子薛仁贵在下,如今我被困在白虎阵中,恳求神灵帮我打破自虎阵,如果能把此阵打破,占领白虎关,将来班师还朝,我一定奏明当今圣上重修庙宇,再塑金身,决不食言。薛仁贵祷告完了,恭恭敬敬磕了仨头。

正在这时候,忽然山门外一片喊杀之声 ,金鼓大作,薛仁贵知道番兵要攻山了,他不敢在庙里耽搁,转身来到山头,往下一看,都是番兵番将,番将边攻边喊:“薛仁贵就在这山包上,攻上去活捉薛仁贵呀!”仁贵一看,众寡悬殊,自己身边不到两千人,而且伤兵过半,敌兵已布满四周山坡,他命令军兵拼命守把隘路。

双方坚持到天黑,番兵暂时停止了攻势。薛仁贵开了个紧急会议,罗章、秦英、秦汉、窦一虎全参加了,仁贵说:“我们现在被困大阵,你们看怎么办?”窦一虎说:“元帅,要说我们这么多人都出去那是不行,人多目标大呀,走到哪里番兵就围到哪里,一口一口就把我们啃了。为今之计,元帅先领着这些弟兄死守山头,未将不才愿闯连营回去搬兵求救。如果援兵来了,内应外合咱们就能转危为安。大帅以为如何?”“倒是个好主意。不过这闯出去不大容易呀,你能办得到吗?”“试试吧。如今就得死马当活马治。咱先定好了,明天天亮以前我肯定能回来。如果到时我没回来,就说明我已死在乱军之中,搬兵没有搬成。元帅你要多加保重。”秦汉站起来说:“元帅,他一个人人单势孤,如果能够离开,我愿与他同往。”薛仁贵一合计,让罗章、秦英领人守这山包也行,两个人搬兵比较灵活,便马上传令让二人出发。

窦一虎、秦汉周身上下紧衬利落,每人掂着一条大棍,不敢走前山,打后山的石碰子爬下去了。仗着天黑番兵看不清,他两个又都受过名人的传授,高人的指点,身子轻如狸猫,快似猿猴,蹿蹦跳跃时隐时现,翻过几架大山,混出白虎阵,二人一哈腰,施展陆地飞腾法,嗖嗖嗖一溜烟跑回唐营,一直来到中军大帐。

李世民、程咬金把他俩叫过来问阵里的情况,窦一虎详细他讲了一遍,他说:“如今大帅被困在白虎庙,光剩一个小山头了,我们出来的时候军兵不过两千名,多数还受了重伤。如果杨凡再发动几次进攻,恐怕山头都守不住了,大帅十分着急,命我二人前来搬兵求救。”皇上问程咬金该怎么办,老程眼珠一转:“陛下,实在没法,干脆你传旨吧。从劳军营把薛丁山赦出来,还得让他办,叫他带罪立功。”皇上一听,除了薛丁山也找不出别的人了,马上刷旨调薛丁山。时间不大薛丁山来到帐外,程咬金开门见山说道:“丁山哪,现在把你赦出来,叫儿带罪立功,破大阵救你爹。”薛丁山已急眼了。程咬金向皇上说明后,李世民马上传旨,把盔甲、兵刃、马匹交 给薛丁山,并给他五千生力军,告诉他无论如何要在天亮以前把元帅救回来。薛丁山领旨,披挂整齐飞身上马,秦汉、窦一虎前头引路。

薛丁山出得营来心急如焚,快马加鞭,转眼之间来到山口。这里是一段陡坡,冲上去就进入了大阵。薛丁山催开战马摇晃大槍刚冲到半山坡,突然听到一声喝喊,被番兵拦住去路。丁山立马横槍抬头观瞧,这一看把他吓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番兵把滑车弄到这儿来了。滑车是古代防守的战具,有的是木制的,有的是铁打的,下边有轱辘,里面装满碎石,从高处往下一放,借惯性冲下来劲头很大。薛丁山一看滑车拦路,能不能冲上去心里就没底了。丑鬼杨凡站在山顶上,举着一面小旗,手指薛丁山破口大骂:“薛丁山,你死到眼前还猖狂什么,来人,往下放滑车!”山上的滑车一共有三十辆,都用大缆绳在空中吊着,一辆挨着一辆。用的时候,当兵的用杆钩子把绳拽到滑车道上,另有番兵手拿鬼头刀把绳子砍断,滑车便像脱缰的野马奔山下滚去。

杨凡一声令下,番兵闻声而动,杆钩手“叭”地把绳拽住,吱呀呀拽到滑车道上,大刀手嘭的一声把缆绳砍断,这滑车正落在道上,哗啦啦奔薛丁山撞去。滑车自身重量再加上惯性作用,其力量之大可想而知。此时薛丁山正在半山腰,前不能进,后不能退,来了个急中生智,双脚点镫,两条退一使劲,把马的两肋扣紧,陰陽一合把,把大槍斜戳在地上,正好滑车下来撞在槍杆上,发出震耳的声响,“-啷啷啷!”滑车停住。薛丁山真不寒糊,人有能耐,马也是宝马,槍也是宝槍,要不是这样,这一下就能把薛丁山碾成肉泥。尽管这样,这匹马仍是一阵吼叫,往后滑了二三丈远,仗着薛丁山两退夹得紧,这马往下一坐坡,退一绷,又站直了。薛丁山用槍架好滑车,这一下也把薛丁山震得眼前发黑,浑身发抖。薛丁山为救爹爹把一切都豁出去了,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劲,就见他后把一压,前把一翻,“嗨,嗨!”把滑车扶起来了。旁边是山涧,双手一抖,滑车被摔下去了,这才转危为安。

杨凡在山头一见:“好小子,真有把力气,今天我倒要看看是你厉害还是我的滑车厉害。放!”第二辆又下来了。书不重叙。薛丁山仍然利用前法把滑车挑翻。到第三辆他就挑不动了。只觉着胸膛发爇,眼冒金星,呼呼直喘粗气,心里明白要吐血。因为他再大的力量毕竟是个人,力量总是有限,老那么挑谁受得了!正在危急时候,秦汉、窦一虎见状大惊,撤退跑上山坡,秦汉用肩膀抗住了马屁股,窦一虎在前边把马的丝缰给拉住,就好像钉了个撅子一样,只要马不出事,人就好办。三个人共同使劲,把第三辆滑车又给弄翻了。窦一虎拉转马头回归本队。薛丁山不停地喘粗气。窦一虎与薛丁山等人商量,由丁山在此假装攻山吸住杨凡,他和秦汉摸到后山杀散管理滑车的番兵,使杨凡首尾难顾。主意已定,薛丁山马往前催,好像要攻打山口,上边一拉滑车他又回来了,把杨凡气得哇哇暴叫,注意力全放到薛丁山身上了。

窦一虎、秦汉在军兵中挑选了五百人组成敢死队,偷偷离开大队,绕山而行。他们来到山碰子下边,选好地点、窦一虎、秦汉各背了一盘大绳,施展开轻功和攀登绝技,像两只猿猴一样迅速攀上了山顶。他们把绳子拴在一棵大树干上,把另一头放到山下,军兵们一个接着一个手拉大绳攀上险峰。稍事休息,便下山坡速奔前山口。西凉军兵根本没有料到背后有人,所以他们很快就来到了滑车道。窦一虎一声令下,五百军兵奋勇争先:“杀呀!杀呀”在番兵背后动了手。番兵做梦也没想到身后出现了唐兵,黑夜之中更不知有多少,惊恐之下他们自己就乱了套,滑车也忘记放了。杨凡控制不住,只得拍马舞刀迎敌,秦汉、窦一虎双战杨凡,五百军兵乘机冲上滑车道,番兵猝不及防,都被赶散了。他们砍断绳子,放完滑车,扯开嗓子就喊:“我们占领山口了,快上来呀!”薛丁山闻听津神倍增,银槍一抖下令冲锋,几千军兵一声呐喊就占领了山口。杨凡一看腹背受敌招架不住,收兵跑了。薛丁山和窦一虎合兵一处,由秦、窦二位引路继续进攻。

唐军走了一道打了一道,薛丁山本来是银盔素甲白马长槍,现在马变成红马,他也变成红人了。也不知是自己身上的血还是别人迸的。时间不大,来到一座山包的前面。窦一虎停身站住,用手一指说:“就是这,没错。”他把手拢在一起,抬头就喊:“喂,山上的听着,你们是唐兵吗?我们来救你们了!”喊了三遍,无人答言。薛丁山、窦一虎无不心慌,加快步伐冲上了山顶。又走了几步,听到有人哼哼,到近前一看是个彩号,退折了,浑身上下全是血嘎巴几,手里拿着刀。再往两旁一看死尸横躺竖卧。薛丁山下马把他扶起来:“你们这是怎么啦?”“你是二路帅?”“正是。”“你们怎么才来呀!哎呀,这儿打得太激烈了,大元帅身受重伤,罗章、秦英诸将军也都受伤了,元帅现在被困在白虎庙里,死活不知呀。”薛丁山闻听,二次飞身上马直扑白虎庙,这儿是白虎庙的头一道防线,两下相距不到半里地。薛丁山离白虎庙不远,就听见鼓声大作,喊杀连天,借灯火之光,见无数番兵包围了破庙,庙门关着。薛丁山把银槍一摆,一马冲了上去。窦一虎、秦汉也晃棍加入战群。薛丁山是一员猛将,再加上这些人也豁出去了,经过一场激战之后,他们杀散了番兵,薛丁山头一个闯进庙来。

丁山进庙就喊:“爹爹您在哪儿!儿我救您来了!”薛丁山由前殿找到后经楼,见楼门开着,他恍恍惚惚看见里边趴着一个人,是他爹不是他爹还不清楚。同时他又看见有个番将打扮的人,把手中马刀高高举起,正要伤那个人。薛丁山心想坏了,肯定这人要杀我爹,我岂能容饶!但是,这会儿他还离得老远,到经楼约有四十步开外,薛丁山赶紧一抬退把大槍挂住,伸手把弓箭拽出来了,拧满朱红一搭弦扣,对准那人高喊一声:“休伤我父!”“叭!”就是一箭,那人果然是个番将,想要利用混战的时候把大帅刺死,他举刀正要往下砍,听见背后来人了,吓了一跳,身子赶紧往旁边一闪,这一箭没射中番将,可正射在薛仁贵的颈嗓咽喉,当时便气绝身亡。原来薛仁贵身负重伤,靠着供桌坐着,脸朝外背朝里,昏昏沉沉。薛丁山不来他也被人杀了,哪知道薛丁山一番好意没射中番将,却射中了自己的爹爹。薛仁贵由打出世投军,一直到白虎阵捐躯,真是身经百战,戎马一生,他做梦也没想到这条命会毁在自己儿子手上。薛丁山就知道不好,马往前催撵上那员番将,抖手一槍,把番将刺倒在地,紧跟着从马上跳下来往里就跑:“爹爹,爹爹!”无人答言。到了近前一看,把他爹抱住放声痛哭。秦汉、窦一虎把番兵赶散,点起灯球火把也到了后殿。火把一照众人大惊失色:“二路帅这是怎么回事?谁射的?”“我射的。”“哎呀好个薛丁山哪、射敌人射不准,射自己人,我看你见皇上怎么交代。”薛丁山抱着爹爹的尸体痛不欲生,拿脑袋咣咣往墙上乱撞。秦汉心想,这包是战场,我们还在大阵里困着呢,随时随地番兵都能杀回来,大帅也阵亡了,二路元帅要这么哭岂不耽误大事!大家一商议,不能在这久呆,应该马上闯出大阵回营另作安排。众人死说活劝把薛丁山住了。薛丁山把战袍脱下来,把爹爹的尸体裹上,忍痛拔下那支狼牙箭,用一辆车把薛仁贵的尸体放上,大戟和应用之物也放在上面,战马拴在车后。秦英、罗章等负伤众将也都找齐了,唐军又经过一阵浴血奋战,终于杀出大阵。

薛丁山等人正往大营行走,路过一片树林时,听到树林中有人高诵法号:“无量天尊。丁山留步。”薛丁山边走边哭呢,忽听有人喊他,声音这么耳熟,他把马带住一看,树林中出来一个出家老道,见此人身高八尺挂零,皱纹堆垒,银髯散满前心,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头梳日月双抓髻,未根系着头绳,斜背着兜囊,背背拂尘,手摆宝剑。薛丁山一看,正是老恩师王禅老祖。薛丁山哎哟一声赶紧从马上跳下来,大踏步来到老祖面前,撩衣服跪倒在地:“师父,徒儿给师父磕头了。”军队也停下来了。秦汉、窦一虎在旁边看着,谁也不敢过来。王禅面沉似水,盯着眼前的徒弟好半天没说话。最后他把拂尘一摆:“薛丁山,你起来吧,为师就是找你来了。自你进入唐营到现在,你的所作所为我都了解清楚了。我要早知道你是这么个人,说什么不会传授给你武艺。我把你栽培这么多年,你原来是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现在又把你爹射死,不管是有意还是误伤,反正你爹是死在你手。这事传扬出去,叫为师如何在人前站立?当年我曾有言在先,你若违背师训,咱俩就断绝师徒之情,今天我来就是宣布这件事。从今以后,不准你说我是你师父,我也不承认有你这个徒弟。你身上的盔甲,骑的马匹,使的兵刃,都是我赠给你的,现在我要全部收回。”

薛丁山一听当时就傻了,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激灵一动,趴地下磕响头:“师父,我错了。徒儿这阵真正认识到错了。您说得还不够重,我连人味儿都没有。但是我要求老师高抬贵手,给我一个机会,您再看看我薛丁山能不能痛改前非。如果我还改不了,恩师,慢说你断绝师徒之情,您要我的命我也毫无怨言。”“晚了,别往下说了,我不相信你。把盔甲给我脱了。”薛丁山怎么解释王禅老祖就是不听。秦汉、窦一虎和众军兵在一旁干搓手,谁也插不上话。薛丁山一看老师真急了,没有办法,只得摘盔卸甲,连战靴也脱了。王禅老祖赌着气用大包袱把这些东西包起来,连打将鞭、宝剑、大槍,都挂在得胜钩上。老祖最后说道:“薛丁山,咱们的缘分到此结束,贫道告辞了。”说罢飞身上马,头也没回走了。薛丁山还在地下跪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等到王禅老祖没影儿了,秦汉、窦一虎才过来。窦一虎把薛丁山拉起来:“缘分就是那回事。你看你老师气得那样,你现在难过也没用,注意身体,咱们赶紧回营交 令。来人哪,给找双靴子,拉一匹马来。”有人赶紧照办,把马和靴子带来。薛丁山登上别人的靴子,骑上马,长吁短叹,低头不语。

到了连营,消息马上传开了,薛丁山闯进白虎阵把元帅救回来了,救是救回来了,可是让他给射死了。消息传出像炸雷一样,全军响起一片哭声。唐王李世民赶紧命人大开辕门,亲自出外观看,见薛仁贵被用车拉回来了,李世民马上就扑过去。等把战袍撩开一看,就见薛礼二目紧闭牙关紧咬,颈嗓上有个窟窿,前心全是血嘎巴儿,连胡 须都染红了,简直是惨不可言。李世民哎呀一声:“疼死我也!”当时就昏过去了。程咬金也昏过去了。大营乱得不可开交 。好在老程明白过来得早一些,心想哭有什么用,大敌当前哪,这阵杨凡要领兵带队来了,我们非全军覆没不可。程咬金赶紧下令把辕门掩闭,派好了巡逻哨兵,不管发生什么情况,让他们坚守阵地,兔战牌高悬。然后把薛仁贵抬进来,准备棺椁,全军举哀。柳、樊二氏夫人、小姐薛金莲、窦仙童等亲属,薛仁贵的好朋友都哭得死去活来,痛不欲生。李世民手拍棺材脑袋直撞。薛丁山看到这些情况心如刀割,最后他打定主意,我也不活了,等一切办完了,就死在我爹的灵前。薛丁山头顶麻冠身披重孝,在这忙里忙外地张罗着。现在是战争年月,一切从简,草草举办了丧事,也就是用了三天,这个事才比较平息了一点。

李世民跟程咬金商量:“白虎关兵强马壮,白虎阵至今未破,无帅又阵亡,今后怎么办呢?”程咬金说道:“陛下,老臣也在想这件事。扳着指头算算,我们大唐营现在能挑起元帅重任,战胜三川六国的,确实没有哇。陛下,臣还是旧话重提,要战杨凡,平三川六国,就非得聘请樊梨花不可。”李世民摇头说道:“老爱卿,寡人何曾没有想起,怎奈我们把樊姑娘得罪透了,人家怎肯再来帮忙呢?”说罢不住叹息。老程说道:“陛下,臣不是这样看。拿前些日子的事来说吧,薛丁山三打樊梨花,樊梨花气得浑身哆嗦,把宝剑举起来要杀他,那阵薛丁山老实了,眼泪掉下来了,我发现樊小姐心软了,把宝剑掷在地下,没杀薛丁山。什么原因?从她的内心还有所留恋。我看咱们还得从这上下功夫,想一切办法把樊小姐请出来。另外我还发现丁山真悔过了,一举一动都可以看出来。尤其这次误伤射死他爹,说什么他也讲不过这个理去,舆论这东西压力最大。有这件事在他身上压着,他更不敢犯脾气了。如果樊小姐出头,两个人言归于好,破镜重圆,同心协力,我们还有打胜仗的把握。”“老爱卿所言极是。不过要干这个事,还得你去才行啊。”“行啊,为国事奔忙,老臣义不容辞,不过没走以前,我还得问问薛丁山。”圣上也同意,这才派人把薛丁山叫了进来。薛丁山进来给皇上磕头,给老程见礼,规规矩矩在地下一跪。程咬金看了他半天:“丁山哪,你这几天净想什么了?”“老爷爷,我净想以往的过错,我不是人。”“是心里话吗?”“发自内心。”“好哇,浪子回头金不换,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爹死了,你也认错了。不死一个这事好不了。丁山哪,我也不背着儿。刚才请示陛下,我还得赶奔寒江 关聘请樊梨花。我先问问儿乐意不?”“老爷爷,恐怕请不来了吧!”“你甭管这事,我就问问你乐意不?”“当然我乐意,不过我把樊小姐得罪苦了,她恨我恨得牙长四指,人家怎么还能帮忙呢?”“咳,我没说吗?她帮不帮忙是她的事,只要你乐意就行。如果樊小姐来了,你怎么办?”“我给樊小姐赔礼认罪。只要樊小姐能出了气,杀剐存留任凭她自便。”“这也是真心话吗?”“是。”“我这回豁出老脸去再请一回,如果樊小姐来了,你要再打怎么办?”“万无此理。我冲什么打人家呀?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连那小将军薛应龙也对不住。如果有必要的话,我打算把那小将军也请出来,砍我几刀我才觉着好受呢。”“你真是个贱骨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算啦,咱把话就说到这,我老头子这就起身,什么时候回来可不一定。你现在是有罪的人,你的官司可没完事,就射死你爹这一条,将来就得严重处分,我听说你俩娘跟你还不完呢,你妹妹还要找你玩儿命,就因为你伤人太重。你好好想想,你是有罪的人,要将功折罪,好好守把大营,保护皇上,保护营盘。听见了吗?”“是,遵命。”李世民长叹两声,跟薛丁山已经没什么话可说了,一摆手叫他退出去,返回身又跟老程商量请樊梨花的具体办法。程咬金说:“我估计请是能请来,不过要麻烦。那两回我到那里一谈人家来了,这回还能那么容易吗?人家不定提什么条件,提出来咱就得照办。有一条不照办就麻烦,陛下得有个思想准备。”“老爱卿,为国求贤我还有什么说的?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好,有陛下这句话,臣心中就有数了。”“那就多拜托老爱卿了。”

老程回到寝帐,又仔细想了一下具体的步骤,这才带上卫队,第三次赶奔寒江 关。这一日来到帅府,花刀将陈忠亲自迎接。老程说了阵前发生的事情和这次的来意,陈忠摇头说道:“老国公,樊小姐自前敌回来之后,紧闭府门,概不会客,听说樊府的人把您恨透了,您要再去恐有不测呀。再说樊小姐几次无故受辱,岂能再次出头?恐怕您是白跑一趟,劳而无功啊!”“陈将军,樊府的人恨我,自在情理之中,为国请贤,哪能顾及个人安危!再说樊姑娘是个通情达理、宽宏大度之人,我以诚心待她,我看她还是会答应的。还是那句话,再给我准备八彩礼物啊。”陈忠无奈,只得照办。

程咬金带着几名心腹仆人和重礼,第三次赶奔樊府。但只见门庭冷落,老程不免一阵伤感。他迈步走上台阶,“叭叭叭”扣打门环。等老樊忠弄清是程咬金后,隔着门缝儿就骂开了:“你这个老东西,说人话不办人事,你与我们老樊家何仇何恨,把我们害到这等程度仍不死心,又来门上吵闹,你给我远点滚开!再不滚我叫人出去打折你的狗退!快点儿滚!”里边连喊带骂,程咬金一直耐着性子听着,等到里边不骂了,他才说:“又是那位老哥哥樊忠吗?不要误会,我这次不是请樊小姐来哩,我是给她送信儿来了。另外我也太恨薛丁山了,我打算请樊小姐帮忙跟我一块儿收拾收拾薛丁山,你怎么误会了?你再转告樊小姐,是我个人来求她,不是代表唐营。”樊忠隔着门缝儿一看,就几个人,又一想我是当奴才的,也不知程咬金说的真假,管他怎么的我给通报一声:“要这么说你等等啊,见不见我就不敢说了。”“劳驾劳驾。”

樊忠到里边一送信儿,把何氏老太太气得“叭!”把茶杯都摔了:“这个程咬金怎么又来了?没脸没皮我跟他拼命了。”正好樊梨花也在坐。樊小姐闻听先是一愣,火撞顶梁门,但是一看娘急了,她就把自己的火压下去了,劝说母亲:“娘,您这是何苦呢,我们遇上这种人了,把您气坏了有什么用?他不是来了吗?女儿的意思干脆叫他进来,看他为什么来的。如果他说得在理咱们另说另议,如果他说得不在理,女儿我当场就要了他的老命。您看怎么样?”“梨花你说得对。娘我实在出不来这口气。来人哪,叫他滚进来。”

老家人出来开开门:“进来,进来!”程咬金刚迈进一只脚,樊忠说:“老夫人有话,不叫你往里走,叫你抱着脑袋往里轱辘。”程咬金一乐:“算啦,玩笑。我这么大岁数了,轱辘得起吗?如果老夫人乐意的话,将来有机会我非在她面前轱辘几回不可。来来来,把礼物抬进来。”

老程不笑强笑不乐强乐,嬉皮笑脸,走进大厅,往屋里一看,老夫人正中端坐,好像木雕泥塑一般,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樊小姐在一旁侧坐,丫鬟婆子站立两厢。程咬金紧走几步给老太太行礼,然后见过梨花,人家谁也没理他,把程咬金给放那儿了,这滋味比什么都难受。程咬金一看怎么办呢?再说一回吧:“老夫人一向可好?程咬金礼过去了。”然后一转身到樊梨花面前:“樊姑娘,怎么样,这些日子过得还不错吧?程咬金有礼了。”人家还没理,老太太沉得住劲,樊梨花沉不住了。人家那么大岁数了没人理,脸一阵红一阵白,汗珠子都滚下来了,这也怪心疼的。又一想这一次本不怨程咬金,就怪薛丁山,与人家老程什么事?人家来了咱连话都不说,与人情交 待不下去,她又一想,要跟老程一说话,非上当不可,这可怎么办是好呢?

卷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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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宗纪三

天成元年秋八月乙酉朔,日有食之。有司上言:「庄宗庙室酌献,请奏武成之舞。」从之。郓州节度使霍彦威移镇青州。丁亥,庄宗神主祔庙,有司请祧懿祖室,从之。诏:「陵州、合州长流百姓豆卢革、韦说等,可并自长流后,纵逢恩赦,不在原宥之限。豆卢升、韦涛仍削除自前所受官秩。」壬辰,以久雨,放百僚朝参,诏天下疏理系囚。甲午,汴州奏,旧管曹州乞却归当道,从之。是日,诏曰:「承前使府奏请判官,率皆随府除移停罢。近年流例,有异前规,使府虽已除移,判官元安旧职。起今后若是朝廷除授者,即不计使府除移,如是使府奏请,即皆随府移罢。旧例籓侯带平章事者,所奏请判官,殿中已上许奏绯,中丞已上许奏紫,今不带平章事亦许同带平章事例处分。如防御、团练使奏请判官,员外郎已下不在奏绯之限。其所奏判官、州县官,并须将历任告身随奏至京。如未有官,假称试摄,亦奏状内分明署出。如籓镇留后、权知军州事,并不在奏请判官之限。如刺史要奏州县官,须申本道,请发表章,不得自奏。近日州使奏请从事,本无官绪,妄结虚衔,不计职位高卑,多是请兼硃紫,不惟紊乱,实启挠求。宜令诸道州府,切准敕命处分。」

丁酉,内出象笏三十四面,赐百官之无笏者。己亥,帝御文明殿,百官入阁,月望如月朔之仪,从新例也。荆南高季兴上言,峡内三州,请朝廷不除刺史。幽州奏,契丹寇边,诏齐州防御使安审通率师御之。辛丑,以前青州节度使符习为郓州节度使,以前华州节度使史敬熔为安州节度使。乙巳,禁熔钱为器,仍估定生铜器价斤二百,熟铜器斤四百,如违省价买卖者,以盗铸钱论。丁未,枢密使院条奏:「诸道节度使、刺史内,有不守诏条,公行科敛,须行止绝。州使所纳军粮,不得更邀加耗。节度使、刺史所置牙队,许于军都内抽取,便给省司衣粮,况人数已多,访问尚有招致。诸邑人多有抵罪亡命,便于州府投名为使下元随,邀求职务,凌压平人;及有力户人,于诸处行赂,希求事务。亦有州使安称修葺城池廨宇,科赋于人,及营私宅,诸县镇所受州使文符,如涉科敛人户,不得禀受。州府不得赊买行人物色,兼行科率。已前条件,州使如敢犯违,许人陈告,勘诘不虚,量行奖赏。宜令三京、诸道州府,准此处分。」

新授青州节度使霍彦威奏,处斩新登州刺史王公俨,及同谋拒命指挥使李谨、王居厚等八人讫。初,同光中,符习为青州节度使,宦官杨希望为监军,专制军政。赵在礼之据魏州,习奉诏以本军进讨,俄而帝为乱军所劫,习即罢归。希望遣兵邀之,习惧而还。至滑州,帝遣人招之,习至,乃从帝入汴。希望闻魏军乱,遣兵围守习家,欲尽杀之。公俨素受希望奖爱,谓希望曰:「内侍宜分腹心之兵,监四面守陴者,则谁敢异图。」希望从之。公俨乘其无备,围希望之第,擒而杀之。公俨遂与州将李谨等谋据州城,以邀符节,即令军府飞章留己,兼扬言符习在镇,人不便其政,帝乃除公俨为登州刺史。公俨不时赴任,即以霍彦威代符习,聚兵淄州,以图进取。彦威至淄州,会诏使至青州告谕,公俨即赴所任。彦威惩其初心,遣人擒公俨于北海县,与同党斩于州东。《通鉴》:彦威聚兵淄州,以图进取,公俨惧。乙未,始之官。丁酉,彦威至青州,追擒之。有司上言:「庄宗祔庙,懿祖祧迁,准例舍故而讳新,懿祖例不讳,忌日不行香。」从之。壬子,襄州节度使刘训加检校太傅,以伪蜀右仆射、中书侍郎、平章事、赵国公张格为太子宾客,充三司副使,从任圜请也。

九月乙卯朔,诏汴州扶沟县复隶许州。以前绛州刺史娄继英为冀州刺史,充北面水陆转运制置使。己未,幸至德宫,遂幸前隰州刺史袁建丰之第。帝尝为太原内牙亲将,建丰为副,至是建丰风疾沈废,故亲幸其第以抚之。庚申,以都官郎中庾传美充三州搜访图籍使。传美为蜀王衍之旧僚,家在成都,便于归计,且言成都具有本朝实录,及传美使回,所得才九朝实录及残缺杂旧而已。癸亥,应圣节,百僚于敬爱寺设斋,召缁黄之众于中兴殿讲论,众近例也。戊辰,以伪蜀检校太师、兼中书令、右金吾街使张贻范为兵部尚书致仕。都官员外郎于鄴奏请指挥不得书契券辄卖良人,从之。癸酉,天策上将军、湖南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师、兼尚书令、楚王马殷加检校太师、守尚书令。两浙节度留后、静海军节度、岭南西道观察处置等使、检校太尉、兼中书令钱元瓘加食邑。中吴建武等军节度、岭南东道观察处置等使、检校太尉、兼中书令钱元璙加开府阶,进食邑。甲戌,以前代州刺史马溉为左卫上将军致仕。己卯,以光禄卿罗周敬为右金吾卫大将军,充街使。辛巳,以前复州刺史袁{山义}为唐州刺史。诏曰:「凤翔节度使李严,世联宗属,任重籓宣,庆善有称,忠勤显著。既在维城之列,宜新定体之文。是降宠光,以隆惇叙,俾焕成家之美,贵崇犹子之亲。宜于本名上加’从’字。」癸未,文武百僚至张全义私第柩前立班辞,以来月二日葬故也。

冬十月甲申朔,诏赐文武百僚冬服绵帛有差。近例,十月初寒之始,天子赐近侍执政大臣冬服。帝顾谓判三司任圜曰:「百僚散未?」圜奏曰:「臣闻本朝给春冬服,遍及百僚。丧乱已来,急于军旅,人君所赐,未能周给。今止近臣而已,外臣无所赐。」帝曰:「外臣亦吾臣也,卿宜计度。」圜遂与安重诲据品秩之差,以定春冬之赐,其后遂以为常。右拾遗曹琮上疏,内一件:「百僚朔望入阁,及五日内殿起居,请许三署寺监官轮次转奏封事。」从之。刑部员外郎孔庄上言:「自兵兴以来,法制不一,诸道州县常行枷杖,多不依格律,请以旧制晓谕,改而正之。」丙戌,吏部侍郎卢文纪上言:「请内外文武臣僚,每岁有司明定考校,将相乞回御笔,以行黜陟,疏下中书门下商量,宰臣奏请施行。」从之。丁亥,云南巂州山后两林百蛮都鬼主、右武卫大将军李卑晚遣大鬼主传能、何华等来朝贡,帝御文明殿对之,百僚称贺。庚寅,以客省使李严领泗州防御使,以河中节度副使李铃为太子宾客。壬辰,邠州节度使毛璋移镇潞州。巴州进嘉禾合穗。甲午,以前隰州刺史袁建丰遥领洪州节度使。

庚子,幽州奏,契丹平州守将伪署幽州节度使卢文进,率户口归顺,百僚称贺。辛丑,契丹遣使来告哀,言国主安巴坚以今年七月二十七日卒。诏曰:「朕近缵皇图,恭修帝道,务安夷夏,贵洽雍熙。契丹王世预欢盟,礼交聘问,遽闻凶讣,倍轸悲怀,可辍今月十九日朝参。」丙午,以巂州山后两林、百蛮都鬼主李卑晚为宁远将军,大渡河山前仰川六姓都鬼主、怀安郡王勿邓摽莎为定远将军。丁未,幽州奏,卢文进所率降户孳畜人口在平州西,首尾约七十里。庚戌,以吏部侍郎卢文纪为御史中丞,时御史大夫李琪三上表求解任故也。以兵部侍郎刘岳为吏部侍郎,以户部侍郎、充端明殿学士冯道为兵部侍郎,以中书舍人、充端明殿学士赵凤为户部侍郎,并依前充职。壬子,静江军节度使、桂州管内观察使、检校太师、兼中书令、扶风郡王马宾加食邑实封,澧郎观察使、检校太傅、兼侍中马希振加检校太尉。卢文进至幽州,遣军吏奉表来上。

十一月戊午,以沧州留后王景戡为邢州节度使。青州奏,得登州状申,契丹先攻逼渤海国,自安巴坚身死,虽已抽退,尚留兵马在渤海扶余城,今渤海王弟领兵马攻围扶余城内契丹次。己未,以翰林学士、尚书、户部郎中、知制诰刘句为中书舍人充职。辛酉,以前秘书少监温辇为太子詹事。壬戌,以前房州刺史硃罕为颍州团练使。是日,诏曰:「应今日已前修盖得寺院,无令毁废;自此已后,不得辄有建造。如要愿在僧门,并须官坛受戒,不得衷私剃度。」癸丑,日南至,帝御文明殿受朝贺,仗卫如式。礼部侍郎裴皞上言:「诸州刺史经三考方请替移。」诏曰:「有政声者就加恩泽,无课最者即便替移。」密州献芝草。庚午,河阳节度使夏鲁奇移镇许州,留后梁汉颙为邠州节度使。淮南杨溥遣使贡献,贺登极。乙亥,以前振武留后张温为利州昭武军留后,以果州刺史孙铎为汉州刺史,充西川马步军都指挥使。壬午,静海军节度、安南管内观察等使、检校太尉、兼侍中钱元球加开府阶,进食邑。癸未,镇州奏,准诏卢文进所率归业户口,蠲放租税三年,仍每口给粮五斗。

十二月戊子,卢文进及将吏四百人见,赐鞍马、玉带、衣被、器玩、钱帛有差。诏曰:「朕中兴宝祚,复正皇纲。万国骈罗,俱在照临之内;八纮辽夐,咸居覆载之间。矧彼云南,素归正朔,洎平伪蜀,思锡旧恩,于乃眷以虽深,欲霈覃而未暇。百蛮都首领李卑晚、六姓蛮都首领勿邓摽莎等,天资智勇,世禀忠勤,梯航之道路才通,琛赆之贡输已至。率其种落,竭乃悃诚,备倾向化之心,深奖来庭之意。今则各颁国宠,别进王封。其巂州刺史李及、大鬼主离吠等,或遥贡表函,或躬趋朝阙,亦宜特授官资,各迁阶秩。勉敦信义,无坠册书,示尔金石之坚,保我山河之誓。钦承休命,永保厥终。」壬辰,帝狩于近郊,腊故也。甲午,以契丹卢龙军节度使卢文进为检校太尉、同平章事,充滑州节度使。戊戌,诏严禁钅钱。庚子,皇第二子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司徒从荣可检校太保、同平章事、天雄军节度使、鄴都留守。以武安军马步军都指挥使马希范为澧州刺史,铁林都知兵马马希杲为衡州刺史。壬寅,颍州刺史孙岳加检校太保,奖能政也。

丙午,中书门下奏:「故事,籓镇节度、观察使带平章事,于都堂上事刊石记壁,合纳礼钱三十贯,以充中书及两省公使。今欲各纳礼钱五百千,于中书立石亭子,镌勒宰臣使相官氏、授上年月,余充修葺中书及两省公署部堂什物。」从之。

庚戌,御史台奏:「京城坊市士庶工商之家,有婢仆自经投井,非理物故者。近者已来,凡是死亡,皆是台司左右巡举勘检,施行已久,仍恐所差人吏及街市胥徒,同于民家,因事邀胁。臣询访故事,凡京城民庶之家,死丧委府县检举,军家委军巡,商旅委户部。然诸司检举后,具事由申台,其间或枉滥情故,台司访闻,即行举勘。如是文武两班官吏之家,即是台司检举。臣请自今已后,并准故事施行者。」诏曰:「今后文武两班及诸道商旅,凡有丧亡,即准台司所奏施行。其坊市民庶军士之家,凡死丧及婢仆非理物故,依台司奏,委府县、军巡同检举,仍不得纵其吏卒,于物故之家妄有邀胁。或恐暑月尸柩难停,若待申闻检举,纵无邀胁,亦须经时日。今后仰本家唤四邻检察,若无他故,逐便葬埋。如后别闻枉滥,妄有保证,官中访知,勘诘不虚,本户邻保并行科罪。如闻诸道州府,坊市死丧,取分巡院检举,颇致淹停,人多流怨,亦仰约京城事例处分。」

第七十六回 恋女尼淫僧藏庵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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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圣水庙行刺的天然和尚,被刘大人的承差陈大勇等三人围住,闹够多时,自己觉着怕机关败露,难以谋害忠良,腹内说:“何不暂且逃走,回庙另想良谋,再进宫衙,连这一起狗腿全然杀害,方解心头之恨!”凶僧想罢,将脚一跺纵上去,蹿房越脊,这时间出了官衙,穿街越巷,来至城根,又施展飞檐走壁之能,出离了城。回到圣水庙中,见了净空,就把行刺无成,实然难以动手的事,从头至尾,告诉了一遍。净空未语。

天然复又开言,说:“老弟,这件事依我瞧,你我也难住此庙。倒不如趁此远走高飞,另投别处栖身,再为后图,未不知老弟意下如何?”

众公想理:别的事可以,唯有奸情这件事了不的。或是争风,或是因奸不得,闹着闹着急咧,动了刀咧,闹出人命来,后悔也就迟咧!你想,这个净空年纪只有三十二三,正在妙龄,与这一起尼僧闹热了盆咧,还有隐藏下的几个妇女,在圣水庙中暗室之内,无有不为,任意快乐,焉能一旦割舍得就离此庙呢?净空闻听天然之言,说:“师兄,不必害怕,听我一言奉告。”

净和尚开言把“师兄”叫:“要你留神仔细听:不必着急休害怕,丈夫做事要留名。畏刀避箭非男子,师兄你,枉在江湖绿林中!这件事,虽说官府来看破,依我瞧来更稀松!如有差人将庙进,管叫他有死并无生!你的单刀我的拐,可以能搪百万兵。事情紧急咱再走,众狗腿,焉能挡住咱弟兄?纵有拿住咱命丧,花下死,黄泉做鬼也有名。”天然僧,闻听净空前后话,说道是:“老弟言词理上通。”了凡闻听心犯想,这个秃驴胆战惊!皆因他,各般本事全不懂,要讲嫖赌属他能。虽然害怕舍不得走,穷色大,贪着庙内众女僧。也是秃驴恶贯满,遇见那,赛包公,乾隆爷把他升,御笔亲点到江宁。按下凶僧不肯走,依旧隐藏在庙中。妓女秀兰也留坐,还有那,李家瑞姐人一名。

这些节目全不表,再把那,奉命的承差明一明。

且说好汉陈大勇、王明、朱文等,奉刘大人之命,前往圣水庙。众人出了江宁的聚宝门,一直径奔圣水庙而来。此庙离城才三里之遥,霎时间来到山门以外,瞧了瞧,山门紧闭。

上部书,愚下已经表过,这座圣水庙,每逢初一、十五开庙,方许男子女子进庙烧香;除此以外,平常日期,只许妇女进庙求圣水,不许男子跟随进庙。所以,他这山门常常的关闭,书里讲明。

且说陈大勇等,来至圣水庙山门以外,瞧了瞧,山门紧闭,用手推了推,纹风不动。大勇才要望众人讲话,忽听见那边有一个骑马的,带着一个水晶顶子,领着二十多个兵,蜂拥而来,眨眼之间,来到跟前,下了坐骑。大勇一看,不是别人,乃是江宁府的守备王英王老爷。好汉一见,先就讲话,说:“王老爷到此,有何贵干?”这守备王英见问,说:“陈头儿,我奉刘大人之命,带领本营兵丁,前来协同你们等擒捉此庙的凶僧,怕的是这庙中余党势众,难以擒捉,所以才打发我前来,共同协办。”陈大勇等闻听王老爷之言,不由满心欢喜。

这好汉,闻听守备前后话,满面添欢长笑容,说道是:“这座禅林宽大得很,前后相连五六层。如若一齐将庙进,怕的是,贼僧知道越巷行。要依小的糙主意,老爷你,带领手下众兵丁,庙外巡逻加防范,我们进庙去拿人。如此两班方为妙,大事定矣必成功。”王老爷闻听说“很好,陈头儿计策果高明!就是如此这般样,速速进庙莫消停!”

好汉闻听说“正是”,眼望朱文与王明。说道是:“咱们哥儿仨将庙进,着意留神要小心。”二人答应说“知道,不用陈头儿再叮咛。”好汉闻听不怠慢,用手推门把话云,说道是:“快开山门求圣水!”这不就,惊动里面小尼僧。

他就是,圣水姑姑大徒弟,法名性本在年轻,今年才交二十二,长了个茂高,那一个,小模样子倒可人疼。这淫尼,正在前院来说笑,忽听那,山门打得震耳鸣。慌忙来到山门下,往外开言问一声:“那边来的有何事?快把情由对我云。我好回禀家师去,如若不听你枉用功。”好汉闻听将头点,隔着那,山门缝儿把话云。

陈大勇山门外面开言说:“我们是龙潭村特意到此求圣水来的。”里面的小尼僧又问,说:“是男客女客?”好汉说:“男女都有。”女僧闻听,说:“等我替你们回禀家师一声。”说罢,翻身往里面走。

且说山门外面的好汉陈大勇,眼望朱文、王明讲话,说:“少时要有人来开门,见一个,拴他一个。”众人闻听,齐声答应。陈大勇正然要与伙计伴儿们议论,只听里面有开门之声,原来还是头里进去的那个女僧,将好汉陈大勇的言词,回禀他师父一遍。圣水姑姑闻听,吩咐:“将女客请进庙去,将男子留在庙外。”所以又出来开门。女僧刚然开开了山门,往外一看——那里的女客?竟都是男子!仔细又一看,那些人的穿戴,都是公门中的打扮。

众明公,唯有公门中的爷们,有个贵官脾气,很爱穿个细毛蓝的官罩,腰中系上一条褡包,或是绉绸的,或是足青布的,必要弄一个四块瓦儿的青布单褂子,可不是穿着,胳臂一搭。

苦死了,要闹个吓雀的缨帽,所以令人好认。书里言明。

且说大勇见了山门已开,不问青红皂白,带着众人硬往里走。女僧一见这个光景,不由得害怕,乍着胆子开言,说:“我们这是女僧所在,岂是胡闹混闯的么?”大勇眼望王明,说:“老弟,拴起这个来。”王明答应,掏出锁子,赶上前去就要动手。女僧一见,吓得往里飞跑。

女僧一见心害怕,迈步翻身跑似风,意乱心忙腿发软,二门槛,“咕咚”绊了一个倒栽葱!四脚拉叉躺在地,露出那,腰中的汗巾是大红。云子镶鞋也摔掉,雪白的袜底儿,两脚高扬叫人动情。僧帽却在旁边扔,显露出,新剃头皮是亮又明。胸坎上,两个乳头高四指,好一似,发面的馒首一般同。王明一见浑身软,手提铁锁忙上前,竟奔贪淫好色僧。他未曾一锁摸一把,点头咂嘴口内哼,腹内说:“这个女僧长得好,他的那,小模样子叫人疼。”王明无奈上了锁,带起红颜白面的僧。陈大勇,带领众人又往里走,进了那,二层角门看分明:三层大殿在正面,药王圣像在当中。十大名医分左右,都是那,五彩庄严绿配红。

东西配殿俱关闭,看不见里面众神灵。众人看罢朝后走,穿过大殿到二层。一直又把三层过,抬头看,殿旁边,五间禅堂盖得强,独门独院真清雅,原来是,圣水姑姑在这屋中。陈大勇,来至门外忙站住,侧耳听,禅堂里面说笑声。好汉闻听不怠慢,三两步,闯进房门看分明。

陈大勇闯进屋门,留神观看:原来是当家的圣水姑姑与她的手下几个徒弟,还有几个凶僧、净空,在这屋中饮酒作乐,耍笑讴歌,挨肩擦背,无所不为。净和尚正喝到高兴之际,一伸手,搂住小尼姑性定,要了个嘴,说:“我的小乖乖子!”要完了嘴,一回 头,打外面闯进个人来,年纪不过在三十五六,五短身粗,相貌威武,雄赳赳将门堵住。净空和尚一声大叫:“呸!你这人好无道理,擅入内室,令人可恨!”

只听和尚一声断喝:“你这人,胆大无知了不成!擅闯内室做何事?快些说来莫消停!”凶僧言词还未尽,只听那,大勇开言把话云,说道是:“庙为十方称善地,女僧焚修在其中。依我看,你这秃驴非姑子,你如何,也在此处胡乱行?你们的,事情败露机关泄,不必装憨与推聋。

快些受死是正理,少若接迟了不成!”好汉言词还未说尽,只听那,净空和尚把话云:“我当你倒有何事,却原来,找我老爷进衙门。想来是,罗锅差你来到此,也是你,大数难逃此处坑。”和尚说罢不怠慢,打墙上,摘下那一口单刀手中擎。“刷拉”一声亮出鞘,光华夺目眼难睁。一直径奔陈大勇,照着那,好汉顶上下绝情。承差一见忙闪退,和尚的钢刀竟砍空。好汉观瞧哪敢慢?衣衿底下取钢锋。折铁钢刀亮又明,照着那,凶僧背后砍下去。净空岂是省油灯?使了个,鹞子翻身躲得巧,好汉的,折铁刀砍在门上响一声。他两个,就在屋中动了手,这不就,吓坏了圣水姑姑养汉精。还有性黄与性定,三小尼,钻在那桌子底下不敢哼!按下淫尼不必表,再把那,门外众人明一明。听见屋中动了手,刀声响亮震耳鸣。朱文开言把“王哥”叫:“老哥留神要你听:你与这,众位伴们将门守,等我进屋助一功!”朱文、王明不怠慢,取出铁尺手中擎,一声大叫闯进去,说道是:“贼秃要跑万不能!”和尚闻听人讲话,举目瞧,又来了公差人一名。

第三十九章 秘笈兵书此中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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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无忌携了谢逊之手,正要并肩走开。谢逊忽道:“且慢!”指着少林僧众中的一名老僧叫道:“成昆!你站出来,当着天下众英雄之前,将诸般前因后果分说明白。”

群雄吃了一惊,只见这老僧弓腰曲背,形容猥琐,相貌与成昆截然不同。张无忌正待说:“他不是成昆。”只听谢逊又道:“成昆,你改了相貌,声音却改不了。你一声咳嗽,我便知你是谁。”那老僧狞笑道:“谁来听你这瞎子胡说八道。”他一开口说话,张无忌立时辨认了出来,那日光明顶上他身处布袋之中,曾听成昆长篇大论的说话,对他语音记得清清楚楚,此刻成昆虽故意逼紧喉咙,身形容貌更乔装得十分巧妙,但语音终究难变。张无忌纵身跃出,截住了他后路,说道:“圆真大师,成昆前辈,大丈夫光明磊落,何不以本来面目示人?”成昆乔装改扮,潜伏在人丛之中,始终不露破绽,可是当那黄衫女子制服周芷若之际,他大出意料之外,忍不住轻轻一声咳嗽,谢逊双眼盲后耳音特灵,对他又是记着铭心刻骨的血仇。就谢逊而言,这一声咳嗽不啻是个晴天霹雳,立时便将他认了出来。成昆眼见事已败露,长身大喝:“少林僧众听着:魔教扰乱佛地,藐视本派,众僧一齐动手,格杀勿论。”他手下党羽纷纷答应,抽出兵刃便要上前动手。

空智只因师兄空闻方丈受本寺叛徒的挟制,忍气已久,此刻听圆真发令与明教动手,这一场混战下来,本寺僧众不知将受到多大的损伤,权衡轻重,终究阖寺僧众的性命事大,当下喝道:“空闻方丈已落入这叛徒圆真手中,众弟子先擒此叛徒,再救方丈。”霎时之间,峰顶上乱成一团。

张无忌见周芷若委顿在地,脸上尽是沮丧失意之情,心下大是不忍,当即上前解开她穴道,扶她起身。周芷若一挥手,推开他手臂,径自跃回峨嵋群弟子之间。只听谢逊朗声说道:“今日之事,全自成昆与我二人身上所起,种种恩怨纠缠,须当由我二人了结。师父,我一身本事是你所授;成昆,我全家是你所杀。你的大恩大仇,今日咱二人来算个总帐。”成昆见空智不顾一切的出声号令,终究少林寺僧侣正派者远为众多,自己党羽占不到合寺僧众的一成,看来接掌少林方丈的图谋终于也归镜花水月,心想:“谢逊作恶多端,我若制服了他,大可将一切罪行尽数推在他头上。他的武功皆我所授,他双眼又盲,难道我还对付他不了?”于是说道:“谢逊,江湖上有多少英雄好汉,命丧你手。今日更招引明教的大批魔头,来少林扰乱佛门福地,与天下英雄为敌。我深悔当年传授了你武功,此刻非得清理门户、整治你这欺师灭祖的逆徒不可。”说着大踏步走到谢逊面前。

谢逊高声道:“四方英雄听者,我谢逊的武功,原是这位成昆师父所授,可是他遇奸我妻不遂,杀我父母妻儿,师尊虽亲,总亲不过亲生的爹娘。我找他报仇,该是不该?”四下里群雄轰然叫道:“该当报仇,该当报仇!”成昆一言不发,呼的一掌,便向谢逊头上劈去。谢逊头一偏,让过了顶门要害,啪的一响,这一掌打在他的肩头。谢逊哼的一声,并不还手,说道:“成昆,当年你传我这招‘长虹经天’之际,说道若是击中敌身,便当运混元一气功伤敌,你为甚么不运功啊?是不是年纪老了,无功可运了?”原来成昆第一招只是虚招,没料到对方竟不闪不躲,一击而中。但他这一招上全没用上劲力,是以谢逊并未受伤。成昆左手虚引,右手一掌拍出。谢逊斜身让过,仍不还招。成昆双腿连环踢出,啪啪两响,谢逊胁下连中两腿。这两腿的劲力却厉害无比,饶是谢逊体格粗壮,可也蒙受不起,哇的一声,一大口鲜血喷将出来。

张无忌急叫:“义父,还招啊!你怎能尽挨打不还手。”谢逊身子摇晃几下,苦笑道:“他是我师父,受他两腿一掌,原也应该。”蓦地里长啸一声,挥掌疾劈过去。

成昆心中暗叫:“倒霉,倒霉!我只道他对我仇深似海,一上来就会拚命,早知他肯让我三招,我先前何不痛下杀手,以致失却良机?”见谢逊这掌来得凌厉,当即左手斜引,卸开他的掌力,身子转了半个圈子,已旋到他身后,欺他眼不见物,一掌无声无息的从他背后按了过去。谢逊却如亲眼所见,反足踢出。成昆轻轻高跃,从半空中如魔隼般扑下来。他年逾古稀,身手之矫捷竟不输少年。谢逊双手上托,成昆下击之势被阻,又弹了上去,在半空中轻轻一个回旋,又扑击下来。两人这一搭上手,以快打快,转瞬间便拆了七八十招。谢逊双目虽然不能见物,但他一身武功全是成昆所授,他的拳脚成昆固所深悉,而成昆诸般招数,他也无不了然于胸。事过数十年,二人内功修为俱各大进,拳脚的招术却仍是本门的解数。谢逊不必用眼,便知自己这一掌过去,对方将如何拆招,而跟着来的一招,多半是那几项变化中的一项。加上他年纪比成昆小了十余岁,气血较壮,冰火岛上奇寒酷热的锻练,于内力修为大有好处,因之一百余招中竟丝毫不落下风。谢逊与成昆仇深似海,苦候数十年,此刻方始交上了手,张无忌本来料他定要不顾性命的扑击,与成昆斗个两败俱伤,哪知他一招一式全是沉稳异常,将门户守得极是严密。张无忌初时略觉诧异,又看了数十招,当即领悟,成昆武功之强几已不输于渡厄、渡难等三僧,谢逊若是一上来便逞血气之勇,只怕支持不到三百招以上。显然谢逊心中仇恨越深,手上越是谨慎,生怕自己先毁在成昆手下,报不了父母妻儿的血仇。堪堪拆到二百余招,谢逊大喝一声,呼的一拳击出。崆峒派的关能叫道:“七伤拳!”只见谢逊左右双拳连续击出,威猛无俦,崆峒诸老相顾骇然,都不由得自愧不如。成昆连避三拳,待他又是一拳击到时,右掌平推出去。啪的一响,拳掌相交,谢逊须发俱张,威风凛凛的站着不动,成昆却连退三步。旁观群雄中许多人都喝起采来。谢逊与成昆结仇的经过和原因,这时江湖上传闻已遍。众人虽恼谢逊出手太辣,滥伤无辜,但也觉他所遇极惨,成昆太也奸险,除了亲友为他所伤的那些人之外,一大半倒是盼他得胜。

谢逊抢上三步,又是呼呼两拳击出,成昆还了两掌,复退三步。张无忌暗叫:“不好!成昆使的是少林九阳功,那是他拜空见神僧为师之后学来的功夫,义父却未得传授。”谢逊练那七伤拳时为求速成,当年便已暗受内伤,拳力中原有缺陷,成昆深悉其中关键所在,故示以弱,却将少林九阳功使将出来。谢逊每一拳打出,成昆受了他拳力的七成,以少林九阳功化解,其余三成却反激回去。谢逊呼呼呼打出十二拳,成昆连退数十步,看来似是谢逊大占上风,依实内伤越受越重。张无忌焦急万分,这是义父一生梦寐以求的复仇机缘,自己无论如何不能插手相助,但如此再斗得数十拳,谢逊势必呕血身亡。空智突然冷冷的道:“圆真,我师兄当年传你这少林九阳功,是教你用来害人的么?”

成昆冷笑道:“我恩师命丧七伤拳下,今日我是为恩师报仇雪耻。”赵敏突然叫道:“空见神僧的九阳功,修为远在你上,他为甚么不能抵挡七伤拳?空见大师是害在你这奸贼手里的。你骗得他老人家出头化解冤孽,骗得他挨打不还手。嘿嘿,你看,你看,你背后站的是谁?满脸的血,怒目指着你的背心,这不是空见神僧么?”成昆明知是假,但他作了这件亏心事后,不免内疚神明,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正在此时,谢逊又是一拳击到,成昆出掌挡格,身子微晃,竟没后退,分心之下,真气走得岔了,被这拳打得胸口气血翻涌,当即展开轻身功夫,在谢逊身旁游走,过了一会方得气息调匀。

赵敏叫道:“空见神僧,你紧紧钉住他,不错,就是这样,在他后颈中呵些冷风。你死在徒儿手中,他也必死在徒儿手中,这叫做一报还一报,老天爷有眼,报应不爽。”成昆给她叫得心中发毛,疑心生暗鬼,隐隐似觉后颈中果然有阵阵冷风吹袭,忙乱之际,一时想不到这峰顶上终年山风不绝,加之他二人纵跃来去的打斗,后心自然有风。赵敏见他微有迟疑,又叫:“啊哟!成昆,你回过头来看看背后。你不敢回头么?你瞧瞧地下的黑影,为甚么二人打斗,却有三个黑影。”成昆情不自禁的一低头,果见两个人影中多了个黑影,心中一窒,谢逊已一拳打到。成昆不及拆解,硬碰硬的还拳相击,砰的一响,二人各以真力相抗,都是身子摇晃,退后了一步。成昆这才看清,原来那黑影是断折了的半截松树的影子。成昆久战不胜,心中早便焦躁,暗想:“他是我徒儿,双眼又盲了,我竟然仍是奈何他不得,我的心腹在旁瞧着也是不服。我那幻阴指神功,那日偏又给张无忌这万恶小贼的纯阳内力破了,否则今日又怎会跟谢逊缠斗这么久?眼下情势险恶,唯有尽速制住这逆徒,方能挟制明教,又可乘机挑动与他有仇之人。至不济也能脱身自保。”心念一动,移步换形,悄没声息的向断松处退了两步。

谢逊连发三拳,抢上两步,成昆又退两步,想要引他绊倒在断松之上。谢逊正待上前追击,张无忌叫道:“义父,小心脚下。”谢逊一凛,向旁跨开,便这么稍一迟疑,成昆已找到空隙,一拳无声无息的拍到,正印在谢逊胸口,掌力吐处,谢逊向后便倒。成昆提脚向他头盖踹落。谢逊一个打滚,又站了起来,嘴角边不住流出鲜血。成昆寂然不动,右掌缓缓伸出。谢逊与他相斗,全仗熟悉招数,辅以听风辨形,此刻成昆这一掌出手不按常法,慢慢移到谢逊面门,突然拍落,打在他的肩头。谢逊身子晃了几下,强力撑住。

群雄中多人不服,纷纷叫嚷:“亮眼人打瞎子,使这等卑鄙手段!”成昆不理,又缓缓伸掌拍出。谢逊凝神倾听,感到敌掌袭来,立时举手格开。张无忌见他满头黄发飞舞,嘴角边沾满鲜血,心下愤急,情知这般斗将下去,他非死在成昆手下不可,只是在这当口自己若出手相助,纵然杀得成昆,义父也必憾恨终生。他抓住赵敏的手,急道:“快想个计较才好。”赵敏道:“你能偷发暗器,打瞎了老贼双目么?”张无忌摇头道:“义父宁死不肯让我做这等事!”只见成昆又是缓缓一掌拍出,赵敏叫道:“胸口!”谢逊右拳在胸口直击而下,成昆这一掌不等使老,便即收回。他连出几招慢掌,都给赵敏叫破,眼见此法难以奏功,当即将计就计,又出掌缓缓拍向谢逊右肩。赵敏叫道:“右肩!”成昆左肩微动,张无忌立明其意,大叫:“后心!”谢逊听到赵敏叫声时,挥右臂挡格拍向右肩的一掌,岂知成昆先一掌却是虚招,以赵敏的呼叫引开谢逊右臂,左掌乘虚而入,拍的一声,重重击在他后心。张无忌虽及时提醒,但成昆这一掌出招快极,谢逊待得听到张无忌的叫声,已然不及变招。众人惊呼声中,谢逊一大口鲜血喷出,尽数喷在成昆脸上。成昆“啊”的一声,伸手去抹,谢逊滚倒在地,只听到两人齐声大叫,突然之间,两人都失了影踪。原来谢逊一摔倒,立即抱住了成昆双腿,奋力急扯,两人双双摔入了地牢之中。地牢中积水齐颈,一团漆黑,成昆登时也成了瞎子。他急速后跃,只盼远离敌手,但地牢狭窄之极,一跃之下,后背重重撞上了石壁,想要纵身跃起,小腹上却中了一招七伤拳,登时剧痛入心。成昆知道这一拳受伤不轻,若再上跃,势必连续中拳,当即招数一变,以“小擒拿手”御敌。这“小擒拿手”原是黑暗中近身搏击之用,讲究应变奇速,眼虽不见,但手指、手掌、手臂、手肘任何一处碰到敌人身体,立时擒拿抓打、撕戳勾撞。谢逊大喝一声,也以“小擒拿手”对付。众人只听得地牢中呼喝连连,夹杂着拳掌与肉体相碰之声,迅如爆豆,大片大片水溅将上来,料想两人均正全速相攻。张无忌心中怦怦乱跳,暗想此刻义父若遭凶险,便欲出手相救也不可得,在势又不能跃入地牢相助,只急得背上全是冷汗。谢逊双眼已盲了二十余年,听声辨形的功夫早练得烂熟,以耳代目,行之已惯。积水飞溅之下,成昆陡然间便如瞎子般乱打乱拿,双方优劣之势,立时逆转。成昆心中惊惧,一时苦无善策,只有将两条手臂使得犹如疾风骤雨一般,加快施展“小擒拿手”中的毒招狠着,寻思:“拚着再受你一掌,说甚么也得到上面去打。”

群雄一步步走近地牢,掌心中都是捏着一把冷汗,耳听得成昆与谢逊吆喝之声不绝从地底传上来,兀自未分胜负。蓦地里成昆一声惨叫,跟着两个人影从地牢中一齐跃上。日光之下,只见成昆和谢逊均是双目流血,相对不动。原来激斗之中,蓦地里谢逊双掌一分,抢击成昆胁下。成昆大喜,叫声:“着!”右手食中二指,疾取谢逊双目。这招“双龙抢珠”招式原也寻常,只是挟在“小擒拿手”中使将出来,却具极大威力,对方势必侧头闪避,他左手迎头横扫,非击中敌人太阳要穴不可。哪知谢逊不闪不避,也喝的一声:“着!”也是一招“双龙抢珠”使出,食中二指插向他双目。成昆二指插中谢逊眼珠,脑海中如电光石火般一闪:“糟糕!”跟着自己双眼一痛,已被谢逊二指插中。二人所受的伤全无二致,但谢逊双眼早盲,再被成昆二指插中,只不过是皮肉受损,成昆却变成了盲人。

谢逊冷笑道:“瞎子的滋味好不好过?”呼的一拳击去。成昆目不见物,无法闪避,这一招“七伤拳”正中胸口。谢逊左手跟着又是一拳,成昆倒退数步,摔在断松之上,口中鲜血狂喷。忽听得渡厄说道:“因果报应,善哉,善哉!”谢逊一呆,第三拳击去,在中途凝力不发,说道:“我本当打你一十三拳七伤拳。但你武功全失,双目已盲,从此成为废人,再也不能在世间为恶。余下的一十一拳,那也不用打了。”

张无忌等见他大获全胜,都欢呼起来。谢逊突然坐倒在地,全身骨骼格格乱响。张无忌大惊,知他逆运内息,要散尽全身武功,忙道:“义父,使不得!”抢上前去,便要伸手按上他的背心,以九阳神功制止。

谢逊猛地里跃起身来,伸手在自己胸口狠击一拳,口中鲜血狂喷。张无忌忙伸手扶住,只觉他手劲衰弱已极,显是功夫全失,再难复原了。谢逊指着成昆说道:“成昆,你杀我全家,我今日毁你双目,废去了你的武功,以此相报。师父,我一身武功是你所授,今日我自行尽数毁了,还了给你。从此我和你无恩无怨,你永远瞧不见我,我也永远瞧不见你。”

成昆双手按着眼睛,痛哼一声,并不回答。群雄面面相觑,哪想到这一场师徒相拚,竟会如此收场。谢逊朗声道:“我谢逊作恶多端,原没想能活到今日,天下英雄中,有哪一位的亲人师友曾为谢某所害,便请来取了谢某的性命去,无忌,你不得阻止,更不得事后报复,免增你义父罪业。”张无忌含泪答应。

群雄中虽有不少人与他怨仇极深,但见他报复自己全家血仇,只是废去成昆的武功,而他自己武功也已毁了,若再上前刺他一剑,打他一拳,实不是英雄好汉的行径。人丛中忽然走出一条汉子,说道:“谢逊,我父亲雁翎飞天刀邱老英雄伤在你手下,我给先父报仇来啦!”说着走到他身前。谢逊黯然道:“不错,令尊确是在下所害,便请邱兄动手。”那姓邱的汉子拔刀在手,走上两步。

张无忌心中一片混乱,若不出手阻止,义父便命丧这汉子刀下,但若将这汉子打发了,只怕反令义父有生之年更增烦恼,何况他双目已盲,武功全失,活在世上是否尚有生人之乐,实在也难说得很。他身子发颤,不由自主的也踏上了两步。谢逊喝道:“无忌,如你阻人报仇,对我是大大的不孝。我死之后,你到地牢中细细察看,便知一切。”那姓邱汉子举刀当胸,突然眼中垂下泪来,一口唾沫,吐到了谢逊脸上,哽咽道:“先父一世英雄,如他老人家在天之灵,见我手刃一个武功全失的盲人,定然恼我不肖……”呛啷一声,单刀落地,掩面奔入人丛。

跟着又有一个中年妇人走出,说道:“谢逊,我为我丈夫阴阳判官秦大鹏报仇来啦。”走到谢逊面门,也是一口唾沫吐到了他脸上,大哭走开。张无忌见义父接连受辱,始终直立不动,心中痛如刀割。武林豪士于生死看得甚轻,却决计不能受辱,所谓“士可杀而不可辱”。这二人每人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实是最大的侮辱,谢逊却安然忍受,可知他于过去所作罪业,当真痛悔到了极点。人丛中一个又一个的出来,有的打谢逊两记耳光,有的踢他一脚,更有人破口痛骂,谢逊始终低头忍受,既不退避,更不恶言相报。如此接连三十余人,一一将谢逊侮辱了一番。最后一名长须道人出来,稽首说道:“贫道太虚子,我两位师兄命丧谢大侠拳底,贫道今日得见谢大侠风范,深自惭愧,贫道剑下也曾杀过无数黑白两道的豪杰。我若找你报仇,旁人也可找我报仇。”说着拔出长剑,左手振指一弹,当的一声,长剑断为两截。他将断剑投在地下,向谢逊行礼而去。群雄窃窃私议,这太虚子江湖上其名不著,武功却如此了得,更难得的是心胸宽广,能够自责,看来再没人出来向谢逊为难了。不料群议未毕,峨嵋派中走出一名中年女尼,走到谢逊身前,说道:“杀夫之仇,我也是一口唾沫了结了罢!”说着口一张,一口唾沫向谢逊额头吐去。哪知这口唾沫势夹劲风,中间竟挟着一枚枣核钢钉。

谢逊听得风声有异,微微苦笑,并不闪避,心想:“我此刻方死,已然迟了。”蓦地里黄影一闪,那黄衫女子陡地抢前,衣袖拂动,将枣核钉卷在袖中,喝道:“这位师太法名如何称呼?”那女尼见突击不中,微现惊惶之色,说道:“我叫静照。”黄衫女子道:“嗯,静照,静照。你出家之前的丈夫叫甚么名字?怎生为谢大侠所害?”静照怒道:“这跟你有甚么相干?要你多管甚么闲事?”黄衫女子道:“谢大侠忏悔前罪,若有人为报父兄师友大仇,纵然将他千刀万剐,谢大侠均所甘受,旁人原也不能干预。但若有人心怀叵测,意图混水摸鱼,杀人灭口,那可人人管得。”静照道:“我和谢逊无怨无仇,何必要杀人灭……”底下这“口”字尚未说出,斗然间知道说错了话,急忙停住,脸色惨白,不禁向周芷若望了一眼。

黄衫女子道:“不错,你跟谢大侠无怨无仇,何故要杀人灭口?哼,峨嵋派静字辈十二女尼之中,静玄、静虚、静空、静慧、静迦、静照,均是闺女出家,何来丈夫?”

静照一言不发,掉头便走。

黄衫女子喝道:“这么容易便走了?”抢上两步,伸掌往她肩头抓去。静照斜身卸肩,避开了她这一抓。黄衫女子右手食指戳向她腰间,跟着飞脚踢中了她腿上环跳穴。静照哼了一声,摔倒在地。黄衫女子冷笑道:“周姑娘,这杀人灭口之计好毒啊。”周芷若冷冷的道:“静照师姊向谢逊报仇,说甚么杀人灭口?”左手一挥,说道:“这儿无数名门正派的弟子,不明邪正之别,甘愿跟旁门妖魔混在一起。峨嵋派可犯 不着赶这淌混水,咱们走罢。”峨嵋派人众一声答应,都站了起来。两名女弟子去扶过静照,那黄衫女子却也不加阻拦。周芷若率领同门,下峰去了。张无忌走到那黄衫女子跟前,长揖说道:“承姊姊多番援手,大德不敢言谢。只盼示知芳名,以便张无忌日夕心中感怀。”黄衫女子微微一笑,说道:“终南山后,活死人墓,神雕侠侣,绝迹江湖。”说着敛衽为礼,手一招,带了身穿黑衫白衫的八名少女,飘然而去。

张无忌追上一步,道:“姊姊请留步。”那黄衫女子竟不理会,自行下峰去了。丐帮的小帮主史红石叫道:“杨姊姊,杨姊姊!”只听得峰腰间传来那女子的声音道:“丐帮大事,请张教主尽力周旋相助。”张无忌朗声道:“无忌遵命。”那女子道:“多谢了!”这“多谢了”三字遥遥送来,相距已远,仍是清晰异常。张无忌心下不由得一阵惆怅。

空智走到成昆身前,喝道:“圆真,快吩咐放开方丈。老方丈若有三长两短,你的罪业可就更大了。”成昆苦笑道:“事已至此,大家同归于尽。此刻我便要放空闻和尚,也已来不及了。你又不是瞎子,这时还瞧不见火焰吗?”空智一呆,回头向峰下瞧去,果见寺中黑烟和火舌冒起,惊道:“达摩堂失火!快,快去救火。”群僧一阵大乱,纷纷便要奔下山去。忽见达摩堂四周一条条白龙般的水柱齐向火焰中灌落,霎时间便将火头压了下去。

空智合掌念佛,道:“阿弥陀佛,少林古刹免了一场浩劫。”不久两名僧人抢上峰来,禀报道:“启禀师叔祖,圆真手下的叛逆纵火焚烧达摩堂,幸得明教洪水旗下众英雄仗义,已将烈火扑灭。”空智走到张无忌身前,合十礼拜,说道:“少林千年古刹免遭火劫,全出张教主大恩大德,合寺僧侣粉身难报。”张无忌还礼逊谢,道:“此事份所当为,大师不必多礼。”空智道:“空闻师兄被这叛徒囚于达摩院中,火势虽灭,不知师兄安危如何。张教主与众位英雄少待,老弟须得前去察看。”成昆哈哈大笑,道:“空闻身上浇满了牛油猪油,火头一起,早已了帐。洪水旗救得了达摩院,须救不得老方丈。”忽然峰腰传来一人声音,说道:“洪水旗救不得,还有厚土旗呢。”却是范遥的声音。他话声甫毕,便和厚土旗掌旗使颜垣奔上峰来,两人携扶着一位老僧,正是少林寺方丈空闻。但见三人均是衣衫焦烂,须眉烧得稀稀落落,狼狈不堪。空智抢上去抱住空闻,叫道:“师兄,你身子安好?师弟无能,罪该万死。”空闻微笑道:“全仗这位范施主和颜施主从地道中穿出来相救,否则你我焉有再见之日。”空智骇然道:“明教厚土旗穿地之能,一神至此。”向范遥、颜垣深礼致谢,又道:“范施主,老僧先前无礼冒犯 ,尚请原宥。大都万安寺之约,老僧是不敢去的了。”武林人士订下比武的约会,若是食言不到,比之较技服输可要丢脸万倍。空智对范遥冒险相救师兄的大德感激无已,这才自甘毁约。两人本来互相佩服,经此一事,更加倾心接纳,从此成为至交好友。原来成昆事先计划周详,于英雄大会前夕出其不意的点中了空闻穴道,将他囚在达摩院中,院中放满硝磺柴草等引火之物,分派心腹看守,胁迫空智事事须听自己吩咐,否则立时纵火,焚死空闻。其后事与愿违,一切均非先前意料所及,一败涂地之余,便传出号令,命心腹纵火,那是他破釜沉舟的最后一着棋子。只盼群雄与僧众忙于救火,他心腹人等便可乘乱将他救下山去。不料杨逍于大队到达少室山之前数日,便已命厚土旗先行打下地道,通入少林寺中,本想是设法相救谢逊,可是谢逊却并非囚于寺内,厚土旗人众遍寻不得,却乘机磨去了十六尊罗汉像背上的字迹。后来张无忌与周芷若联手攻打金刚伏魔圈,待得成昆现身,当众与空智破脸,赵敏与杨逍便瞧出端倪。二人计议之下,请范遥率领洪水、厚土两旗,潜入寺中相救空闻。只是成昆的布置极是周密毒辣,达摩院内外硝磺油柴堆积甚众,一经点燃,立时满院烈火,登时烧死了厚土旗的五名教徒。范遥与颜垣冒烟突火,救出空闻,但三人也被烈火烧得须眉俱焦,若不是从地道中脱险,势必葬身火窟。达摩院及邻近几间僧舍为火所焚,幸而未曾蔓延,大雄宝殿、藏经阁、罗汉堂等要地未遭波及。空闻与空智商议了几句,传下法旨,将成昆手下党羽尽数拘禁于后殿待命。成昆在少林寺日久,结纳的徒党着实不少,但魁首受制,方丈出险,众党羽眼看大势已去,当下谁也不敢抗拒,在罗汉堂首座率领僧众押送之下,垂头丧气的下峰。张无忌走到谢逊身边,只叫了声:“义父!”泪如雨下。谢逊笑道:“痴孩子!你义父承三位高僧点化,大彻大悟,毕生罪业一一化解,你该当代我欢喜才是,有甚么可难过的?我废去武功有何可惜,难道将来再用以为非作歹么?”张无忌无言可答,但心下酸痛,又叫了声:“义父!”谢逊走到空闻身前,跪下说道:“弟子罪孽深重,盼方丈收留,赐予剃度。”空闻尚未回答,渡厄道:“你过来,老僧收你为徒。”谢逊道:“弟子不敢望此福缘。”他拜空闻为师,乃“圆”字辈弟子,若拜渡厄为师,叙“空”字辈排行,和空闻、空智便是师兄弟称呼了。渡厄喝道:“咄!空固是空,圆亦是空,我相人相,好不懵懂!”谢逊一怔,登即领悟,甚么师父弟子、辈份法名,于佛家尽属虚幻,便说偈道:“师父是空,弟子是空,无罪无业,无德无功!”渡厄哈哈笑道:“善哉,善哉!你归我门下,仍是叫作谢逊,你懂了么?”谢逊道:“弟子懂得。牛屎谢逊,皆是虚影,身既无物,何况于名?”谢逊文武全才,于诸子百家之学无所不窥,一旦得渡厄点化,立悟佛家精义,自此归于佛门,终成一代大德高僧。渡厄道:“去休,去休!才得悟道,莫要更入魔障!”携了谢逊之手,与渡劫、渡难缓步下峰。空闻、空智、张无忌等一齐躬身相送。金毛狮王三十年前名动江湖,做下了无数惊世骇俗的事来,今日身入空门,群雄无不感叹。张无忌又是欢喜,又是悲伤。空闻说道:“众英雄光临敝寺,说来惭愧,敝寺忽生内变,多有得罪,招待极是不周。众英雄散处四方,今日一会,未知何时重得相聚,且请寺中坐地。”

当下群雄下峰入寺,少林寺中开出素餐接待。众僧侣做起法事,替会中不幸丧命的英雄超度。群雄逐一祭吊致哀。大事已了,张无忌心中却仍有许多不明之处,谢逊去得匆匆,不少疑团未及相询,但料想关键所在,必与周芷若有关。念及旧情,心想这些疑团也不必一一剖明,以致更损她的名声。用过斋饭后,与史红石及丐帮诸长老在西厢房中叙话,商议丐帮大事,忽有教众来报:“教主,武当张四侠到来,有要事相商。”张无忌吃了一惊:“莫非太师父有甚不测?”忙抢步出去,来到大殿,向张松溪拜倒,见他神色无异,这才放心,问道:“太师父安好?”张松溪道:“师父他老人家安好。我在武当山下得到讯息,元兵铁骑二万,开向少林寺来,窥测其意,显是要不利于英雄大会,是以星夜前来报信。”张无忌道:“咱们快去说与方丈知晓。”当下二人同至后院,告知空闻。空闻沉吟道:“此事牵涉甚大,当与群雄共议。”于是命寺僧撞钟,邀集众英雄同到大雄宝殿之中。群雄闻讯,登时纷纷议论。血气壮盛的便道:“乘着天下英雄在此,咱们迎下山去,杀他个措手不及。”老成持重的则道:“元兵来往调动,原是常事,未必是来跟咱们为难。”张松溪道:“在下会听蒙古话,亲耳听到鞑子的军官号令,确是杀向少林寺来。”其时蒙古占据中原已逾百年,汉人中懂得蒙古话的不在少数。张松溪聪明多智,颇擅各处乡谈土语,蒙古话也说得甚为流利。空闻道:“众位英雄,看来朝廷得知咱们在此聚会,只道定是不利于朝廷,因此派兵前来镇压。咱们人人身有武功,原是不惧鞑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足道哉……”他话未说完,群雄中已有人喝起采来。空闻续道:“只是咱们江湖豪士,惯于单打独斗,比的若不是兵刃拳脚,便是内功暗器,这等马上马下、长枪大戟交战,咱们颇不擅长。依老衲之见,不如众英雄便即散去如何?”群雄面面相觑,默不作声。张无忌道:“咱们若是就此散去,一来鞑子只道咱们怕了他们,不免长他人志气;二来少林寺中诸位师父如何?”空闻微笑道:“元兵来到寺中,眼见寺中皆是僧人,并无江湖豪士,那也无可如何。这叫作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群雄知道空闻所以如此说,实是出于一番好意,这次英雄大会乃少林派所邀集,雅不愿由此生祸,致令群雄血溅少室山头。但群雄皆是血性之人,临敌退缩,那是决计不肯的。何况朝廷既已出动大军,决不能扑了个空便即整队而归,定要骚扰少林寺,多半要将众僧侣尽数杀害擒拿,一把火将寺烧了。蒙古兵向来暴虐,杀人放火,原是惯事。杨逍道:“鞑子施虐,凡我汉人,皆有抗敌之责。以在下之见,咱们没法将鞑子引开,在别的地方好好跟他们斗上一斗,免得千年古刹受战火之厄。”群雄纷纷叫好,说道:“正该如此。”正议论间,忽听得寺门外马蹄声急,两骑马疾驰而来。蹄声到门外戛然而止。跟着两名汉子在知客僧接引下匆匆走进殿来。群雄一看服色,知是明教教众。二人走到张无忌身前躬身行礼,一人报道:“启禀教主:鞑子兵先锋五千,攻向少林寺来,说道寺中诸位师父聚众造反,要踏平少林。凡是光……光……”空闻微笑道:“你要说光头和尚,是不是?那也不用忌讳,但说便是。”那人道:“一路上好多位大和尚已给鞑子兵杀了。鞑子说道:‘光头的都不是好人,有头发的也不是好人,只要身边带兵刃的便一概杀了。”

许多人哇哇叫了起来,都道:“不跟鞑子兵拚个你死我活,耻为黄帝子孙。”其时宋室沦亡虽已将近百年,但草莽英豪始终将蒙古官兵视作夷狄,不肯服其管束。这时听说蒙古兵杀到,各人热血沸腾,尽皆奋身欲起。

张无忌朗声说道:“众位英雄,今日正是男儿汉杀敌报国之时。少林寺英雄大会,自此名扬千秋!”大殿上欢呼叫嚷,响成一片。张无忌道:“咱们就欲退让善罢,亦已不能,便请空闻方丈发号施令,我们明教上下,尽听指挥。”空闻道:“张教主说哪里话来?敝派僧众虽曾学过一些拳脚,干行军打仗却是一窍不通。近年来明教创下偌大事业,江湖上谁不知闻?唯有明教人众,方足与鞑子大军相抗。咱们公推张教主发令,相率天下豪杰,与鞑子周旋。”

张无忌还待逊辞,群雄已大声喝采。张无忌虽年轻不足服众,但武功之强,适才力斗少林三僧时已是人所共见,而明教韩山童、徐寿辉”>徐寿辉、朱元璋等各路人马,在淮泗、豫鄂等地起事,攻城略地,声势大振。先前五行旗在广场上大显身手,这等群斗的本事,更非其余门派可及。各派各帮的豪士均想除了明教之外,确是无人能当此大任。

张无忌道:“在下于用兵一道,实非所长,还请各位另推贤能的为是。”正谦让间,忽听得山下喊声大振,两名少林僧奔驰入殿,报道:“启禀方丈,蒙古兵杀上山来了。”张无忌道:“锐金、洪水两旗,先挡头阵。周颠先生、铁冠道长,你两位各助一旗。”周颠和铁冠道人应声而出。此时局势紧急,不容张无忌再行推辞,只得分派道:“说不得师父,请你持我圣火令去就近调本教援兵,上山应援。”说不得接令而去。大殿中众英雄听得元兵杀到,各抽兵刃,纷纷涌出。杨逍低声道:“教主,你若不发号施令,众人乱斗一阵,那是非败不可。”张无忌点了点头,抢步出殿,来到半山亭中察看,只见蒙古兵先锋千余已攻到山腰,被锐金旗一轮硬弩标枪,驱了回去。放眼远望,一队队蒙古兵蜿蜒而来,军容甚盛。其时距成吉斯汗与拔都威震异域之时已远,但蒙古铁骑毕竟习练有素,仍是举世无匹的精兵。

忽听得左首喊声大震,许多女尼和男女人等逃上山来,却是峨嵋派一行,想是下山时途遇蒙古官兵,又被逼了回来。十多名汉子抬着担架等物,被蒙古兵包围在内,周芷若率领静玄、静照数度冲杀,虽杀了数十名蒙古官兵,始终无法救出陷入重围的同门。张无忌暗叫:“不好!这担架上的是宋师哥!”叫道:“洪水、烈火旗两旗掩护!范杨二使、韦兄,随我救人。”纵身冲将下去。两名蒙古兵挺长矛刺来。张无忌一手抓住一枝长矛,运劲一抖,两名元兵摔下山去。他掉转矛头,双矛犹似双龙入海,卷入人丛。杨逍、范遥、韦一笑、彭莹玉等跟随其后,蒙古兵当者披靡,登时将周芷若等一干人都隔在身后。范遥一拳击出,将一名元兵十夫长的脸打得稀烂,抢过担架中的伤者,转身便走。张无忌见周芷若脸身是血,又已冲入了元兵阵中,叫道:“芷若,芷若,宋大哥救回来啦!”周芷若并不理会,挥鞭向前攻打,只是山道狭窄,挤满了人,一时冲不过去。张无忌见尚有两名峨嵋弟子抬着一个担架,陷入包围,正挺刀与元兵死战,心道:“看来宋师哥是在那个担架之上。”斜身跃起,两柄长矛在山壁上交互刺戳,以手伏足,如踏高跷般抢了过去。相距尚有丈余,只见两名峨嵋弟子先后中刀中箭,骨碌碌的滚下山去。张无忌飞身跃起,左手长矛阻住担架下落,见担架中那人全身都裹在白布之中,只露出了一张脸,正是宋青书。张无忌抛去长矛,将他横抱在手,只觉他身子沉重异常,白布中硬绷绷的似乎尚有别物。一时也不及细想,只怕扭动他震碎了的头骨,左闪右避,躲开元兵攒刺来的马刀长矛,脚下却走得平稳异常。崆峒派的唐文亮、宗维侠双双攻到,仗剑护在他身侧。双剑倏刺倏收,元兵纷纷中剑。张无忌抱着宋青书稳稳走上山来。数百名元兵列队上冲。彭莹玉叫道:“烈火旗动手!”烈火旗教众从喷筒中喷出石油,一枝枝火箭射出,烈焰奔腾,当先二百余名元兵身上着火,一团团火珠般滚下山去。那边厢洪水旗水龙中喷出毒水,也有数百名元兵被浇中了,死伤狼藉。元兵万夫长下令鸣金收兵,拿兵将前队变后队,强弓射住阵脚,缓缓退下。彭莹玉叹道:“鞑子兵虽败不乱,确是天下精兵。”只见元兵直退到山脚下,如扇面般散开,看来一时不致再攻。张无忌下令:“锐金、洪水、烈火三旗守住上山要道。巨木、厚土二旗急速伐木搬上,构筑壁垒,以防敌军冲击。”五行旗各掌旗使齐声接令,分别指挥下属布防。群雄先前均想纵然杀不尽鞑子官兵,若求自保,总非难事。但适才一阵交锋,见识到了元军的威力,才知行军打仗,和单打独斗的比武确是大不相同,千千万万一拥而上,势如潮水,如周芷若这等武功高强之极的人物,在人潮中也是无所施其技。四面八方都是刀枪剑戟,乱砍乱杀,平时所学的甚么见招拆招,内劲外功,全都用不着。若不是明教五行旗以阵法抵挡阵法,这时少室山头定然已惨不堪言,少林寺也已在烈火中成了一片瓦砾了。倒是少林僧众颇有规律,一队队少年僧众手持禅杖戒刀,在年长僧侣率领下分守各处要地,但寡不敌众,势难挡住二万蒙古精兵的冲击。待见元军退去,群雄纷纷议论,才明白为甚么前朝尽多武功高强的英雄豪杰之士,却将大好江山沦亡在鞑子手中。

张无忌将宋青书轻轻放在地下,探他鼻息幸喜尚有呼吸,回头想招呼周芷若过来,却不见人,问道:“宋夫人呢?”众人适才忙于抵御元军,谁都没留心周芷若到了何处。峨嵋群弟子这时对明教也消了几分敌意,均说没见到掌门人。张无忌怕宋青书在混乱中又受损伤,解开裹在他身上的白布察看。他身上裹了三层白布,待得第二层解开,呛啷啷几声响,跌出四件断折了的兵刃。张无忌吃了一惊,叫道:“屠龙刀,倚天剑!”群雄纷纷围了上来,但见屠龙刀和倚天剑两柄神兵利刃都已断成了两截。张无忌提起半截屠龙刀来,入手仍是颇为沉重,霎时间百感交集,自己父母为此刀而丧命,近二十余年来江湖上纷扰不休,皆是为了此刀。群雄聚集少林,主旨也是为了这柄宝刀。怎想到宝刀出现,竟已断折无用。他举起断刀,只见断截之处中空;可藏物事,那倚天剑也是如此。刀剑中均是空空如也,如果曾藏过甚么物事,却也早给人取去了。杨逍叹道:“周姑娘一身惊人武功,原来是从此刀剑中而来。”张无忌看到断刀断剑的模样,心下恍然,原来小岛上当晚刀剑齐失,却是周芷若取了去。不知她使下甚么手脚,放逐赵敏、害死殷离,再以刀剑互斫,两柄天下最锋锐的利器就此两败俱伤。她取出藏在刀剑中的武功秘笈,暗中修练。

他越想越是明白:“是了,当时在小岛之上,我以九阳神功替她驱毒,她体内竟有怪异内力,隐隐与我相抗,越到后来,这股怪异内力越强,显是她修习的内功日有进境。唉!她为了急于求成,不及好好扎扎下内功根基,以致所习均是可以速成的阴毒功夫终究达不到上乘武学的巅蜂境界。她虽然打败了俞二伯与殷六叔,但其实只是凭了怪异之极的招数,占了出其不意之利,便如当日我败在总教风云三使手下一般。芷若的真正武功,毕竟与俞殷二位相差甚远,日后倘再交手,她非死在武当诸侠手下不可……”

他正自沉吟,锐金旗掌旗吴劲草上前说道:“启禀教主,属下是铁匠出身,学过铸造刀剑之法待属下试试,不知是否能将这宝刀、宝剑接续完好。”杨逍喜道:“吴旗使铸剑之术天下无双,教主不妨命他一试。”张无忌点头道:“这两柄利器如此断了,确也可惜。吴旗使试试也好。”

吴劲草向烈火旗掌旗使辛然说道:“铸刀铸剑,关键在于火候,须得辛兄相助一臂之力。看这模样,鞑子一时不会攻山,咱哥儿俩便即动手如何?”辛然笑道:“生柴烧火,却是兄弟的拿手本事。”于是二人指挥属下,搭起一座高炉,炉口火孔口径不到一尺。吴劲草将屠龙刀的半截刀头牢牢砌在炉中,断截处对准火孔。烈火旗诸般燃料均是现成,顷刻间便生起一炉熊熊大火。吴劲草右臂已断,只剩下一条左臂。他身旁放着十余件兵刃,目不转睛的望着炉火,每见炉火变色,便将兵刃放入炉中试探火力,待见炉火自青变白,当下左手提起钢钳,钳起半截屠龙刀,和刀头的半截并在一起,在火焰中熔烧。他上身脱得赤条条地,火星溅在身上,恍如不觉,直是全神贯注,心不旁鹜。张无忌心想:“铸造刀剑虽是小道,其中却也有大学问、大本领在。若是寻常铁匠,单是这等炎热已便抵受不住。”忽听得啪啪两声,拉扯风箱的两名烈火旗教众晕倒在地。辛然和烈火旗掌旗副使抢上前去,拖开晕倒的两人,亲自拉扯风箱鼓风。这两人内功修为均颇不弱,这一使劲鼓风,炉火直窜上来,火焰高达丈许,蔚为奇观。

过得半枝香时分,吴劲草突然叫道:“啊哟!”纵身后跃,满脸沮丧之色。众人吃了一惊,看他手中时,只见一柄铁钳已然熔得扭曲不成模样,屠龙刀却是毫无动静。吴劲草摇头道:“属下无能。这屠龙宝刀果是名不虚传。”辛然和烈火旗副使暂停扯风,退在一旁。二人全身衣裤汗湿,便似从水中爬起来一般。

赵敏忽道:“无忌哥哥,那些圣火令不是连屠龙刀也砍不动么?”张无忌道:“啊,是了!”六枚圣火令中一枚已交于说不得下山调兵,尚有五枚,他从怀中取出,交给吴劲草道:“刀剑不能复原,那也罢了。圣火令是本教至宝,可不能损毁。”吴劲草道:“是!”躬身接过,见五枚圣火令非金非铁,坚硬无比,在手中掂了掂斤两,低头沉思。

张无忌道:“若无把握,不必冒险。”吴劲草不答,隔了一会,才从沉思中醒转,说道:“属下多有不是,请教主原宥。这圣火令乃用白金玄铁混和金刚砂等物铸就,烈火决不能熔。属下大是疑惑,不知当年如何铸成,真乃匪夷所思,一时想出了神。”赵敏向张无忌横了一眼,抿嘴笑道:“日后教主要去波斯,去会见一位要紧人物,那时你可随同前去,向他们的高手匠人请教。”张无忌忸怩道:“我去波斯干甚么?”赵敏微笑道:“大家心照不宣。”又向吴劲草道:“你瞧,圣火令上还刻得有花纹文字,以屠龙刀、倚天剑之利,尚且不能损它分毫,这些花纹文字又用甚么家伙刻上去的?”

吴劲草道:“要刻花纹文字,却倒不难。那是在圣火令上遍涂白蜡,在蜡上雕以花纹文字,然后注以烈性酸液,以数月功夫,慢慢腐蚀。待得刮去白蜡,花纹文字便刻成了。小人所不懂的乃是熔铸之法。”辛然叫道:“喂,到底干不干啊?”吴劲草向张无忌道:“教主放心,辛兄弟的烈火虽然厉害,却损不了圣火令分毫。”辛然心中却有些惴惴,道:“我尽力搧火,若是烧坏了本教圣物,我可吃罪不起。”吴劲草微笑道:“量你也没这等能耐,一切由我担代。”于是将两枚圣火令夹住半截屠龙刀,然后取过一把新钢钳,挟住两枚圣火令,将宝刀放入炉火再烧。烈焰越冲越高,直烧了大半个时辰,眼看吴劲草、辛然、烈火旗副使三人在烈火烤炙之下,越来越是神情委顿,渐渐要支持不住。铁冠道人张中向周颠使个眼色,左手轮挥,两人抢上接替辛然与烈火旗副使,用力扯动风箱。张周二人的内力比之那二人可又高得多了,炉中笔直一条白色火焰腾空而起。吴劲草突然喝道:“顾兄弟,动手!”锐金旗掌旗副使手持利刃,奔到炉旁,白光一闪,挺刀便向吴劲草胸口刺去。旁观群雄无不失色,齐声惊呼。吴劲草赤裸裸的胸膛上鲜血射出,一滴滴的落在屠龙刀上,血液遇热,立化青烟袅袅冒起。吴劲草大叫:“成了!”退了数步,一交坐在地下,右手中握着一柄黑沉沉的大刀,那屠龙刀的两段刀身已镶在一起。众人这才明白,原来铸造刀剑的大匠每逢铸器不成,往往滴血刃内,古时干将莫邪夫妇甚至自身跳入炉内,才铸成无上利器。吴劲草此举,可说是古代大匠的遗风了。张无忌忙扶起吴劲草,察看他伤口,见这一刀入肉甚浅,并无大碍,当下将金创药替他敷上,包扎了伤口,说道:“吴兄何必如此?此刀能否续上,无足轻重,却让吴兄吃了这许多苦。”吴劲草道:“皮肉小伤,算得甚么?倒让教主操心了。”站起身来,提起屠龙刀一看,只见接续处天衣无缝,只隐隐有一条血痕,不禁十分得意。

张无忌看那两枚入炉烧过的圣火令果然丝毫无损,接过屠龙刀来,往两根从元兵手中抢来的长矛上砍去,嗤的一声轻响,双矛应手而断,端的是削铁如泥。

群雄大声欢呼,均赞:“好刀!好刀!”

吴劲草捧过两截倚天剑,想起锐金旗前掌旗使庄铮以及本旗的数十名兄弟均是命丧此剑之下,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说道:“教主,此剑杀了我庄大哥,杀了我不少好兄弟,吴劲草恨此剑入骨,不能为它接续。愿领教主罪责。”说着泪如雨下。张无忌道:“这是吴大哥的义气,何罪之有?”拿起两截断剑,走到峨嵋派静玄身前,说道:“此剑原是贵派之物,便请师太收管,转交周……交给宋夫人。”

静玄一言不发,将两截断剑接了过去。

张无忌拿着那柄屠龙刀,微一沉吟,向空闻道:“方丈,此刀是我义父得来,现下我义父皈依三宝,身属少林,此刀该当由少林派执掌。”空闻双手乱摇,说道:“此刀已数易其主,最后是张教主从千军万马中抢来,人人亲眼得见,又是贵教吴大哥接续复原。何况今日天下英雄共推张教主为尊,论才论德,论渊源,论名位,此刀自当由张教主掌管,那是天经地义的了。”群雄齐声附和,均说:“众望所归,张教主不必推辞。”张无忌只得收下,心想:“若得凭此宝刀而号令天下武林豪杰,共驱胡虏,原是眼前的大事。”只听得群雄纷纷说道:“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下面本来还有“倚天不出,谁与争锋?”这两句,但众人看到倚天剑断折后不能接续,这两句谁也无人再提了。明教锐金旗下诸人与那倚天剑实有切齿大恨,今日眼见屠龙刀复原如初,倚天剑却成了两截断剑,无不称快。

众人忙了半天,肚中都饿了。明教五行旗及少林寺的半数僧侣分守各处要道,余人由僧众接进寺里吃斋。堪堪天色将晚,张无忌跃上一株高树,向山下*,西一堆的聚在山下,炊烟四起,正自埋锅造饭。他跃下树来,对韦一笑道:“韦兄,天黑之后,你去探察敌情,瞧他们是否会在夜中突袭。”韦一笑接令而去。杨逍道:“教主,我看鞑子在前山受挫,今日多半已不会再攻,倒要防备他们自后山偷袭。”张无忌道:“不错。请杨左使积范右使在此坐镇,我到那边山峰上瞧瞧去。”赵敏道:“我也去!”

两人上得曾经囚禁谢逊的山峰来,眺望后山,不见动静。张无忌抚摸三株断折的松树,望了望黑沉沉的地牢入口,想起今日这番剧战,实是凶险之极,突然心中一动:“义父叫我看看地牢中的石壁,险些忘了。”说道:“敏妹,你在上面守着,我下去瞧瞧。”跳入石穴,取出火摺打着了火。其时石穴中积水已退,但兀自湿漉漉地。

只见四面石壁上各刻着一幅图画,均系以尖石划成,笔划甚简,神韵却颇为生动。东首第一幅画上绘着三个女子。一个卧在地下。另一个跪着在照料。第三个女子的右手伸在那跪着的女子怀中。旁边写着“取药”二字。

南首第二幅图画有一艘海船,一个女子将另一个女子抛向船上,写着“放逐”二字。张无忌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心道:“原来果真如此。芷若乘着敏妹在照料我表妹之时,从她怀中偷了十香软筋散出来,下在饮食之中,再将敏妹掷上波斯人的海船,逼着他们远驶。她干么不乾脆将敏妹杀了?嗯,倘若留下了敏妹的尸身,不能灭迹,那就无法嫁祸于她。如此说来,表妹被害,自也是她下的毒手了。”

在这幅图的左下角,又画着两个男子,一个睡得甚沉,另一个满头长发,侧耳倾听。张无忌暗暗心惊:“原来芷若干这伤天害理之事,义父一一听在耳中。他老人家好大的涵养,在岛上竟不露半点声色。是了,那时我和义父服了十香软筋散后功力尽失,性命皆在芷若掌握之中。无怪义父当时一口咬定是敏妹所为,显得愤慨无比。他知我胡涂老实,若是跟我说了,我言语举止之中定会泄漏机密。”但见图上溅满了鲜血,正是日间谢逊与成昆在此血战时所遗下一滩滩血渍,更显得图中的情景凄厉可怖。再看西首第三幅图,绘的是谢逊端坐,周芷若在他身后出手袭击,外面涌进一群丐帮帮众,情景正与赵敏在大都“游皇城”的戏文中命人所扮一模一样。

待再要去看第四幅图时,手中火摺燃尽,倏地熄灭。他叫道:“敏妹,你下来,拿火摺给我。”赵敏点着火摺,跳入地牢,一见到那几幅图画,便即了然。

第四幅图中绘着几名汉子抬着谢逊行走,远处有个少女在树后窥探。这四幅图画笔法甚佳,但除了谢逊自己之外,旁人的面貌却极模糊,分辨不出这少女是谁。张无忌微一沉吟,已明其理:“义父失明之时,连我也还没出世,他只认得我和敏妹、芷若、表妹等人的声音,却不知我们的相貌如何,图中自然画不出来。”指着那少女道:“这个是你呢,还是周姑娘?”赵敏道:“是我。成昆到丐帮去将谢大侠劫了出来,命人送来少林寺囚禁,他自己却一路上留下明教的记号,引得你大兜圈子。我数度想劫夺谢大侠,都没成功,终于让你做不成新郎,真是万分的过意不去。”

张无忌心中那才是万分的过意不去,怔怔的望着她,只见她容颜憔悴,双颊瘦削,体会到这几个月来她所受的折磨当真非人所堪,心下好生怜惜,伸臂抱住了她,颤声道:“敏妹,是……是我对你不起。”他这么一抱,火摺登时熄了,地牢中又是黑漆一团。他又道:“若不是你聪明机灵,胡涂透顶的张无忌要是将你杀了,那便是如何是好?”

赵敏笑道:“你舍得杀我么?那时你认定我是凶手,可是见到我时怎么又不杀?”

张无忌一呆,叹道:“敏妹,我对你实是情之所钟,不能自已。倘若我表妹真的是你所杀,我可不知如何是好了。这些日子来真相逐步大白,我虽为芷若惋惜,却也忍不住心下窃喜。”赵敏听他说得诚恳,倚在他的怀里。良久良久,两人都不说话,仰起头来,但见一弯新月斜挂东首,四下里寂静无声。赵敏轻轻的道:“无忌哥哥,我和你初次相遇绿柳山庄,后来一起跌入地牢,这情景不跟今天差不多么?”张无忌嗤的一声笑,伸手抓住她左脚,脱下了她鞋子。赵敏笑道:“一个大男人,却来欺侮弱女子。”张无忌道:“你是弱女子么?你诡计多端,比十个男子汉还要厉害。”赵敏笑道:“多承张大教主夸赞,小女子愧不敢当。”

两人说到这里,一齐哈哈大笑。这几句对答,正是当年两人在绿柳山庄的地牢中所说。只是当日两人说这几句话时满怀敌意,今夕却是柔情无限。

张无忌笑道:“你怕不怕我再搔你的脚底?”赵敏笑道:“不怕!”张无忌伸手握住了她脚,忽听得西北角上隐隐有呼叱之声,侧耳倾听,远处有劲风互击,显是有人斗殴,便道:“咱们瞧瞧去!”携了赵敏之手,跃出石穴,循声望去,只见三个人影正向西疾驰,身法迅速异常,均是一流高手。张无忌伸手搂住赵敏腰间,展开轻功,疾追下去,远远眺见前面一人奔逃,后面两人快步追逐。他脚下越来越快,追出里许,月光下已见到后面二人是两个老者,正是鹿杖客和鹤笔翁。只见鹤笔翁左手一扬,一枝鹤嘴笔向前面那人掷去。那人回剑挡格,当的一声响,将鹤嘴笔掠起,抛向空中。就这么缓得一缓,鹿杖客已跃到那人身旁,鹿杖刺出。那人斜身闪避,拍出一掌,月光照射在她脸上,只见她脸色苍白,长发散乱,正是周芷若。张无忌吃了一惊,忙带同赵敏隐身树后。鹤笔翁接住空中掉下的鹤嘴笔,绕到周芷若左首,和鹿杖客成左右合击之势。周芷若咬牙道:“两个老鬼苦苦追我,到底干甚么?”鹿杖客道:“今日明教张无忌夺得屠龙刀、倚天剑,我们亲眼看见,刀剑中的武功秘笈却已不在,自是在宋夫人身上了。”张无忌一惊:“我夺刀救人之时,原来这两个老家伙早已躲在一旁,居然没发觉。”只听周芷若道:“武功秘笈倒是有的,我练成之后早已毁去。”鹿杖客冷笑道:“‘练成’二字,谈何容易?这屠龙刀、倚天剑号称武林至尊,其中所藏秘笈岂同泛泛?宋夫人武功虽然出类拔萃,却未必已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否则的话,一举手便可将我师兄弟二人杀了,却又何必奔逃?”周芷若道:“我说毁了,便是毁了,谁有空跟你多说。少陪了!”鹿杖客和鹤笔翁齐声喝道:“且慢!”鹿杖、鹤笔同时扬起,攻向周芷若两侧。周芷若长剑挥动,月光下如银蛇狂舞。玄冥二老一杖双笔,联手进攻。张无忌先前只见到周芷若使鞭的功夫,这时见她剑招神光离合,在二大高手夹击下竟是有守有攻,偶尔虚实变幻,巧招忽生。

再斗数十合,周芷若剑招愈来愈奇,十招中倒有七招是极凌厉的攻势。张无忌知她急谋脱身,但这般打法加速运用内力,若是偶一疏神,那便立遭凶险,他心下关切,悄悄从树后出来,走近了几步。蓦地里周芷若一声呼叱,向鹿杖客急刺三剑。鹿杖客闪身相避。便在此时,鹤笔翁双笔脱手,向她背心猛掷过去,双笔在空中当的一声互撞,分袭她后脑与后腰要害。周芷若听着身后兵刃掷到,缩身闪避,却没料到双笔在空中互相碰撞之后,竟会忽地变向。她让开了袭向脑门的一笔,另一枝袭向腰间的鹤嘴笔却说甚么也避不开了。张无忌纵身急跃,伸手抓住了那枝鹤嘴笔,横掌挡开鹤笔翁拍来的一掌。周芷若惊惶失措之下,鹿杖客轻飘飘一掌拍出,正中她小腹。那是非同小可的“玄冥神掌”,周芷若气息立闭,登时便晕了过去。张无忌大惊,掷去手中鹤嘴笔,反手横抱周芷若,斜跃丈余,喝道:“玄冥二老,竟这等不要脸么?”鹿杖客哈哈一笑,说道:“我道是谁胆敢前来横加插手,原来是张大教主。我们郡主娘娘在哪里?你将她拐带到哪儿去啦?”赵敏从树后闪身出来,将周芷若接抱过去,笑吟吟的道:“鹿先生,你整日价神魂颠倒的牵记我,也不怕我爹爹着恼么?”鹿杖客怒道:“你这小妖女,挑拨离间我师兄弟之情。我师兄弟与你父早已恩断义绝,汝阳王着不着恼,干我何事?”

张无忌见鹿杖客下毒手打伤周芷若,又言语对赵敏无礼,更想起幼时中了他二人的“玄冥神掌”,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旧恨新仇,霎时间都涌上心头,说道:“敏妹,你且退后,这两个老家伙我见了便心头有气,今日要好好的跟他们打上一架。”二老见他空手,便即放下兵刃,凝神以待。张无忌喝道:“看招!”一招“揽雀尾”,双掌推出。这一招使的是太极拳法,去势甚缓,掌力却暗蓄九阳神功。太极拳在后世虽属寻常,但其时张三丰初创未久,武林中极为少见。鹿杖客从未见过这等轻柔无力的掌势,不知中间有何诡计,他对张无忌甚为忌惮,不敢便接,斜身闪开。张无忌转过身来,“白蛇吐言”,左掌拍向鹤笔翁,右掌微颤,吞吐不定。鹤笔翁左手食指往他掌心虚点,右掌斜下,拍向张无忌小腹。张无忌曾与玄冥二老数度交手,知道他二人本来已非自己对手,最近自己与渡厄等三僧三度剧斗,武功又深了一层,要击败二人可说绰绰有余。只是二人毕竟修为非同小可,却也不敢轻忽,当下展开太极拳法,圈圈连环,九阳神功从一个个或正或斜的圆圈中透将出来。

玄冥二老渐感阳气炽烈,自己玄冥神掌中发出的阴寒之气,往往被对方逼了回来。

斗到百余合时,张无忌偶一转身,只见地下两个黑影微微颤动,正是月光照射在赵敏与周芷若身上的影子,心中一凛,侧目望去,见赵敏不住摇晃,似有抱不住周芷若之势,暗道:“不好!芷若中了鹿老儿一掌玄冥神掌,只怕抵受不住。她练的本是阴寒功夫,再加上这玄冥神掌中天下阴毒之最的寒气,寒上加寒,看来敏妹也禁受不住了。”当下手上加劲,猛向鹿杖客压去。鹿杖客见他拳法斗变,便即猜知他心意,侧身闪过,叫道:“师弟,跟他游斗。那姓周的女子身上寒毒发作,别让他抽手解救。”鹤笔翁道:“正是!”跃出圈子,拾起鹤嘴双笔,“通天彻地”,上下交征的砸来。

张无忌微微一哂:“有无兵刃,还不是一样!”呼的一掌拍去,劲风压得鹤笔翁气也喘不过来。鹿杖客反手抄起鹿杖,挑向张无忌腰胁。张无忌连变数路拳法,使出学自少林神僧空性的“龙爪擒拿手”三十六式来,“抚琴式”、“鼓瑟式”、“捕风式”、“抱残式”,攻势凌厉之极。鹿杖客叫道:“这龙爪功练得很好啊,待会儿用来在地下挖坑,倒也不错。”鹤笔翁道:“师哥,在地下挖坑干甚么?”鹿杖客笑道:“那周姑娘死定了,挖坑埋人啊!”他一说话,心神微分,张无忌飞起一脚,踢在他左腿之上。鹿杖客一个踉跄,随即站定,将一根鹿杖舞得风雨不透。

张无忌回头又望赵敏与周芷若一眼,只见她二人颤抖得更是厉害了,问道:“敏妹,怎样?”赵敏道:“糟糕!冷得紧!”张无忌吃了一惊,微一思索,已明其理,本来周芷若身中玄冥神掌,阴寒纵然厉害,也只她一人身受,这时连赵敏也冷了起来,想必是赵敏好心,伸掌助周芷若运功抗御。她二人功力相差甚远,周芷若的内功又十分怪异,以致赵敏救人不得,反受其累。张无忌双拳大开大阖,只盼尽速击退二老。但二老离得远远地,忽前忽后,只是拖延,不跟他正面为敌。张无忌心下焦躁,叫道:“敏妹,你将周姑娘放在地下,别抱着她。”赵敏道:“我……我放不下。”张无忌奇道:“怎么?”赵敏道:“她……她背心……粘住了我手掌。”说话时牙关打战。身子摇摇欲坠。张无忌一惊更甚。

只听得鹿杖客说道:“张教主,这周姑娘心好狠,她正在将体内寒毒传到郡主娘娘身上,郡主娘娘快要死了。咱们来立个约,好不好?”张无忌道:“立甚么约?”鹿杖客道:“咱们两下罢斗,我得周姑娘身上的两本书,你救郡主。”张无忌哼了一声,心想:“这玄冥二老武功已如此了得,若再练成芷若的阴毒武功,此后作恶,再也无人制得了。”百忙中回头一看,只见赵敏本来皓如美玉般的双颊上已罩上了一片青色,满脸上神色痛苦难当。张无忌退后两步,左手抓住了她右掌,体内九阳真气便即从手掌上源源传去。鹿杖客叫道:“上前急攻!”玄冥二老一杖双笔便疾风暴雨般猛袭而来。张无忌一大半真力用以解救赵周二女,身子既不能移动,又只剩下一掌迎敌,霎时间凶险万分。嗤的一声响,左腿裤脚被鹤嘴笔划破一条长缝,腿上鲜血淋漓。

赵敏本来被周芷若的阴寒之气逼得几欲冻僵,似乎全身血液都要凝结,得九阳真气一冲,渐觉暖和。但张无忌单掌抵御玄冥二老,左支右绌,传向赵敏的九阳真气减弱。赵敏全身又格格寒战。鹿杖客呼呼呼三杖,杖上鹿角直戳向张无忌眼睛。张无忌举掌运力拍出,将鹿头杖逼开。鹤笔翁着地滚进,左手笔一招“从心所欲”,点向腰间。张无忌无可趋避,只得施展挪移乾坤心法,要将他一笔之力卸开,但鹤笔翁这一笔力道沉重,是否能够卸开实无把握。忽听得当的一声响,腰间一震,却不感到疼痛,原来鹤笔翁这一笔正好点在他腰间悬着的屠龙刀之上。张无忌平素临敌不使兵刃,和渡厄等三僧相斗也只以圣火令当铁尺使,但从来不使刀剑,是以屠龙刀虽然挂在腰间,却一直没想到拔出御敌。

鹤笔翁这笔一点,登时提醒了他,当下大喝一声,左腿踢出,将鹤笔翁逼得退开三步,回手拔刀,正好鹿杖再度刺到。张无忌屠龙刀挥出,嗤的一声轻响,鹿杖上的鹿头落地。鹿杖客大吃一惊,叫道:“啊哟!”鹤笔翁双笔卷到,张无忌宝刀扬处,嗤嗤两声,一对鹤嘴笔又断为四截。屠龙刀盘旋飞舞,化成一团白光。玄冥二老再也不敢抢近,张无忌体内的九阳真气便尽数传到了赵敏身上。这一全力发挥,周芷若所中的玄冥寒毒立时便驱赶殆尽。但阴阳二气在人体内交感,此强彼弱,彼强则此弱,玄冥寒毒一尽,九阳真气便去抵销她所练的九阴内力。周芷若取得藏在倚天剑中的“九阴真经”后,生怕谢逊和张无忌知觉,只是晚间偷练,而时日迫促,无法从扎根基的功夫中循序渐进,因此内力不深,所习均为真经中落于下乘的阴毒武功,她中了“玄冥神掌”后,本想将阴寒之气转入赵敏体内,待得张无忌出手相援,只觉全身暖洋洋地十分舒适,正感气力渐长,想要离开赵敏的手掌,一挣之下,竟似被一股极强的粘力吸住了,挣之不脱,自知适才赵敏的手掌被她背心粘住,此刻她背心反被赵敏手掌粘住,均是内力强弱有别之故,不禁大惊。

张无忌驱寒毒,但觉自己的九阳真气送将出去,赵敏手上总是传来一股寒气与之相抗,他只道玄冥神掌的寒毒尚未驱尽,不住的加力施为,哪想到他每送一分九阳真气过去,便消去了周芷若苦苦练得的一分九阴真气。周芷若暗暗叫苦,却又声张不得,自知只要一张口说话,立时狂喷鲜血,真气泄尽而亡。赵敏体内融和舒畅,笑道:“无忌哥哥,我好啦,你专心去对付玄冥二老罢!”张无忌道:“好!”内力回收。周芷若如遇大赦,脱了粘力,自知这么一来,所中玄冥神掌的寒毒虽已驱尽,但自身的九阴内力却也损

金庸·天龙八部 第四十一回 燕云十八飞骑 奔腾如虎风烟举(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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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瞬之间,三人翻翻滚滚的已拆了百余招。萧峰连使巧劲,诱使游坦之上当。游坦之经验极浅,几次险些着了道儿,全仗慕容复从旁照料,及时化解,而对萧峰开击出刚猛无俦的掌力,游坦之却以深存内功奋力承受。

段誉在十八名契丹武士围成的大圈之中,眼看二哥步步进逼,丝毫不落下风,大哥以一敌二,虽然神威凛凛,但见他每一掌都是打得狂风呼啸,飞沙走石,只怕难以持久,心想:“:我口口声声说要和两位哥哥同赴患难,事到临头,却躲在人丛之中,受人保护,那算得什么义气?算得是什么同生共死?左右是个死,咱结义三兄弟中,我这老三可不能太不成话。我虽然全无武功,但以凌波微步去和慕容复纠缠一番,让大哥腾出手来先打退那个丑脸庄帮主,也是好的。”

他思念已定,闪身从十八名契丹武士的圈子中走了出来,朗声说道:“慕容公子,你既和我大哥齐名,该当和我大哥一对一的比拚一番才是,怎么要人相助,方能苦苦撑持?就算勉强打个平手,岂不是已然贻羞天下?来来来,你有本事,便打我一拳试试。”说着身子一晃,抢到了慕容复身后,伸手往他后颈抓去。

慕容复见他来得奇快,反手拍的一掌,正击在他脸上。段誉右颊登时皮破血流,痛得眼泪也流了下来。他这凌波微步本来甚为神妙,施展之时,别人要击打他身子,确属难能,可是这一次他是出手去攻击旁人。这么毛手毛脚的一抓,焉能抓得到武功绝顶的姑苏慕容?被他一掌击下,段誉又不会闪避,立时皮开肉绽,苦不堪言。

但慕容复的手掌只和他面颊这么极快的一触,立觉自身内力向外急速奔泻,就此无影无踪,而手臂手掌也不由得一麻,登时大吃一惊:“星宿派妖术流毒天下,这小子居然也学上了,倒须小心。”骂道:“姓段的小子,你几时也投入星宿派门下了?”

段誉道:“你说什……”一言未毕,冷不防慕容复飞起一脚,将他踢了个筋斗。慕容复没料得这下偷袭,竟如此容易得手,心中一喜,当即飞身向上,右足踩住了他胸口,喝道:“你要死是要活?”段誉一侧头,见萧峰还在和庄聚贤恶斗,心想自己倘若出言挺撞,立时便给他杀了,他空出手来又去相助庄聚贤,大哥又即不妙,还是跟他拖延时刻的为是,便道:“死有什么好?当然是活在世上做人,比较有些儿味道。”

慕容复听这小子这当儿居然还敢说俏皮话,脸色一沉,喝道:“你若要活,便……”他想叫萧峰向自己嗑一百个响头,当即折辱于他,但转念便想到这人步法巧妙,这次如放了他,要再制住他可未必容易,随即转口道:“……便叫我一百声“亲爷爷”!”段誉笑道:“你又大不了我几岁,怎么能做了我爷爷?好不害臊!”慕容复呼的一掌拍出,击在段誉脑袋右侧,登时泥尘纷飞,地下现出一坑,这一掌只要偏得数寸,段誉当场便脑浆迸裂。慕容复喝道:“你叫是不叫?”

段誉侧过了头,避开地下溅起来的尘土,一瞥眼,看到远处王语嫣站在包不同和风波恶身边,双眼目步转睛的注视着自己,然而脸上却无半分关切焦虑之情,显然她心中所想的,只不过是:“表哥会不会杀了段公子。”倘若表哥杀了段公子,王姑娘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伤心难过。他一看到王语嫣的脸色,不由得万念俱灰,只觉还是即刻死于慕容复之手,免得受那相思的无穷折磨,便凄然道:“你干么不叫我一百声‘亲爷爷?’”

慕容复大怒,提起右掌,对准了段誉面门直击下去,倏见两条人影如箭般冲来。一个叫道:“别伤我儿!”一个叫道:“别伤我师父。”两人身形虽快,其势却已不及阻止他掌击段誉,但段正游和南海鳄神都是武功极高之士,两股掌力一前一后的分击慕容复要害。

慕容复若不及时回救,虽能打死段誉,自己却非身受重伤不可。他立即收回右掌,挡向段正游拍来的双掌,左掌在背后画个圆圈,化解南海鳄神的来势。三人掌力相激荡,各自心中一凛,均觉对方武功着实了得。段正淳急救爱子,右手食指一招“一阳指”点出,招数正大,内力雄浑。

王语嫣叫道:“表哥小心,这是大理段氏一阳指,不可轻敌。”

南海鳄神哇哇大叫:“你奶奶的,我这他妈的师父虽然不成话,总是我岳老二的师父。你打我是师父,便如打我岳老二一般。我师父要是贪生怕死,叫了你一句亲爷爷,我岳老二今后还能做人么?见了你如何称呼?你岂不是比岳老二还大上三辈?我不成做了你的灰孙子?实在欺人太甚,今日跟你拚了。”一命叫骂,一面取出鳄嘴剪来,左一剪,右一剪,不断向慕容复剪去。他平日最怕的便是辈份排名低于别人,连“四大恶人”中老二、老三的名次,还要和叶二娘争个不休。今日段誉倘若叫了慕容复一声“亲爷爷”,南海鳄神这现成“灰孙子”可就做成了,那当真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宁可脑袋落地,灰孙子是万万不做的。

慕容复不知他叫嚷些什么,右足牢牢踏定了段誉,双手分敌二人。拆到十余招后,觉得南海鳄神虽有一件厉害兵刃,倒还容易抵敌,段正淳的一阳指却着实不能小觑了,是以正面和段正淳相对,凝神拆招,于南海鳄神的鳄嘴剪却只以余力化解,百忙中还得一两招,便将南海鳄神逼跃出数丈以外相避。段誉被他踏住了,出力挣扎,想爬起身来,却哪里能够?

段正淳见爱子受制,心想这慕容复脚下只须略一加劲,儿子便会给他踩得呕血身亡,眼下情势利于速战,只有先将儿子救脱脸境才是道理,当下将那一阳指使得虎虎生风,着着进迫。忽听得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说道:“大理段氏一阳指讲究气象森严,雍容肃穆,于威猛之中不脱王者风度。似你这般死缠烂打,变成丐帮的没袋弟子了,还成什么一阳指?嘿嘿,嘿嘿,这不是给大理段氏丢人么?”

段正淳听得说话的正是大对头段延庆,他这番话原本不错,但爱子有难,关心则乱,哪里还有余暇来顾及什么气象、什么风度?一阳指出手越来越重,这一来,变成狠辣有余,沉稳不足,倏然间一指点出,给慕容复就势一移一带,嗤的一声响,点中了南海鳄神的肩窝。

南海鳄神哇哇怪叫,骂道:“你妈……”呛啷一声,鳄嘴剪落地,剪身一半砸在他脚骨之上,他又痛又怒,便欲破口大骂,但转念一想:“他是师父的老子,我若骂他,不免乱了辈份,此人可杀不可骂,日后若有机缘,我悄悄将他脑袋瓜子剪去便是……”

便在此时,慕容复乘着段正淳误伤对手、心神微分之际,左手中指直进,快如闪电般点中了段正淳胸口的中庭穴。

这中庭穴在膻中穴之下一寸六分。膻中穴乃人身气海,百息之所会,最当冲要,一着敌指,立时气息闭塞。慕容复知道对方了得,百忙中但求一指着体,已无法顾及非点中膻中穴不可,但饶是如此,段正游已感胸口一阵剧痛,内息难行。

王语嫣见表哥出指中敌,拍手喝采:“表哥,好一阵“夜叉探海!”本来要点中对方膻中气海,才算是“夜叉探海”,但她对意中人自不免要宽打几分,他这一指虽差了一寸六分,却也马马虎虎的称之为“夜叉探海”了。

慕容复知道这一指并未点中对方要害,立即补上一招,右掌推出,直击段正游胸口。段正淳一口气还没换过,无力抵挡,给慕容复一掌猛击,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爱子心切,不肯退开,急忙运气,慕容复第二招又已拍出。

段誉身处慕容复足底,突见父亲口中鲜血直喷,慕容复第二掌又将击出,心下大急,右手食指向他急指,叫道:“你敢打我爹爹?”情急之下,内力自然而然从食指中涌出,正是“六脉神剑”中“商阳剑”的一招,嗤的一声响,慕容复一只衣袖已被无形剑切下,跟着剑气与慕容复的掌力一撞。慕容复只感手臂一阵酸麻,大吃一惊,急忙向后跃开。段誉身得自由,一骨碌翻身站起,左手小指点出,一抬“少泽剑”又向他刺去。慕容复忙展开左袖迎敌,嗤嗤两剑,左手袖子又已被剑气切去。邓百川叫道:“公子小心,这是无形剑气,用兵刃吧?”拔剑出鞘,倒转剑柄,向慕容复掷去。

段誉昕得王语嫣在慕容复打倒自己父亲之时大声喝采,心中气苦,内力源源涌出,一时少商、商阳、中冲、关冲、少冲、少泽六脉剑法纵横飞舞,使来得心应手,有如神助。

第十三回 吐气扬眉雷掌疾 惊才绝艳雪莲馨(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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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文冲叹了一口气,向文泰来拱手道:“这位是奔雷手文四爷?”文泰来点了点头。韩文冲道:“兄弟韩文冲。”文泰来知道他是镇远镖局的人,又点了点头。以前率人到铁胆庄来拿他的,是镇远镖局的童兆和,可是这次在杭州狮子峰斗张召重,他镖局又和红花会联手,因此这人可说是介于友敌之间。韩文冲指着滕一雷等三人,说了姓名,相互点了点头,都不说话。韩文冲道:“他们三位过去对红花会有点误会,现今已由兄弟说明。”他见文泰来冷冷的,知他心中对镇远镖局尚有余怒,说道:“告辞了。”拱手为礼,转身出寺。关东三魔也跟着走出殿去。文泰来见顾金标转过身来,背后腰里插着余鱼同那枝金笛,走上两步,叫道:“顾老哥,把我兄弟的兵器留下吧。”顾金标停步转身,怒道:“好,他有本事,自己来取。”他武功颇非泛泛,十余年来纵横辽东,杀人越货,罕逢敌手,除了对老大滕一雷稍有忌惮外,谁都没放在眼里,对余鱼同的沸羹泼面之辱,更是恨得牙痒痒地,适才见了文泰来的神威,自知非敌,不敢生事,但他既惹到自己头上,却也不肯示弱,就此将金笛乖乖的送上,当下一抖虎叉,准备迎敌。文泰来伸手就来夺他虎叉。两人正要厮拚,余鱼同突然跃出,说道:“四哥,小弟已经出家,这笛子用不着了,让顾大哥带去吧。”文泰来见他这么说,倒也不便再代他出头,哼了一声,让开了两步。顾金标收起虎叉,跃出殿外。滕一雷心想:“这姓文的好横,你武功虽好,难道我们就惧怕于你?不如显上一手,也好教你知道厉害。”这时三人已走到外殿,见韦护手执降魔宝杵,站在正中,神像前点着油灯,四大金刚坐在两旁。滕一雷跃上神座,运起功力,把每个神像都摇晃了一会,喝道:“走吧!”

文泰来和余鱼同听得殿外格格声响,奔出来看,猛见五个神像似乎活了一般,一一扑将下来。这时回身已然不及,文泰来暗叫:“不好!”抓住余鱼同左臂,使开“瞬息千里”轻身功夫,跃出山门。脚未落地,已听得殿里蓬蓬蓬几声巨响,烟雾弥漫,尘土飞扬,几尊神像跌得粉碎。四大金刚又大又重,跌下来声势十分猛恶。文泰来大怒,拔步追出。余鱼同道:“四哥,今晚杀了四人,已经够啦!”文泰来一怔停步,问道:“你怎么做了和尚?”滕一雷弄倒神像,却也怕文泰来赶来寻衅,和顾金标等疾向山下奔去。顾金标忽觉后腰一动,伸手一摸,金笛已然不见,大骇之下,“咦”的一声惊呼。滕一雷等停步询问。顾金标又惊又怒,骂道:“操他奶奶雄,这姓文的像鬼一样,把金笛偷去啦。”四人明明瞧见文泰来和余鱼同从殿里奔出,相距甚远,怎么转眼之间便能赶上来抢回金笛,身法之快,令人不寒而栗。哈合台道:“老二,别骂啦,要是他不拿金笛,给你背上一掌,你还有命吗?”顾金标心想文泰来确是手下留情,也就不言语了。四人商量着到回部去找霍青桐,给辽东三魔报仇。韩文冲一定不肯同去,三人不便勉强,到了孟津就此分手。韩文冲回到洛阳隐居,闭门弹琵琶,再不出山,终于得享天年。余鱼同听文泰来问他出家原因,叹了一口气,说道:“四哥,我对你不住,你肯原谅我吗?”文泰来道:“咱们是好兄弟,别说你没甚么对我不起,就是有,那也是无心之过,我怎会介意?”余鱼同道:“达不是无心之故,乃是有意的忘恩负义。”文泰来微微一笑,道:“你舍命救我,非止一次,若说对我无义,有谁能信?”月光下见他身披袈裟,面目毁伤,又怎是昔日那个英俊少年,不由得一阵心酸,说道:“十四弟,咱们是生死骨肉的交情。便有天大的难事,四哥也一力为你担当,为何如此心灰意懒?”

余鱼同自从父母被害,流落江湖,以往红花会众兄弟间虽然交情都好,但从没人如此真如亲哥哥般对他说话,不觉动情,但转念一想,我既已出家,一切情丝俗缘都要斩断,于是硬起心肠,冷冷的道:“四哥,你请回去吧。以后咱们不一定有再见之日。我叫空色,你别再叫我十四弟啦。”说罢突然转身进寺。文泰来呆了半晌,看他神情,知道再劝也是无用,虽然掌毙强敌,得报深仇,然见余鱼同如此,甚是郁郁,不由得长叹一声,悄回孟津。余鱼同回入寺中,只见满殿佛像碎片,四具尸体横卧就地。他跪在残破的佛像之前,深切忏悔,忽听得轻轻的当啷一响,抬起头来,自己那枝金笛竟便在面前闪闪生光。他吃了一惊,回过头来,只见李沅芷站在身后。这时她穿了女装,灯光下越显妩媚,只是满脸幽怨。余鱼同合十打了一躬,并不作声。李沅芷见他如此忍心,欲言又止,再也忍不住,坐在地下掩面哭了出来。文泰来回到客店,骆冰已穿好衣服,带了兵刃,正要出外寻他,见他回来,心中大喜,怪道:“怎么悄悄一个人出去,也不叫人家一声。”文泰来道:“谁叫你睡得这样沉?哪一天让人绑了去,怕还睡得不知道呢。”骆冰笑道:“那最好,也好让你尝尝着急的滋味。”见丈夫神色凄然,忙问:“怎么啦?”文泰来道:“我见到了十四弟,他做了和尚。”骆冰一怔。文泰来道:“咱们见总舵主去。”叫醒了陈家洛、徐天宏等人,述说经过,章进第一个忍不住,跳起身来。众人忙奔宝相寺而去。到得寺中,只见空荡荡的已无一人,想是寺僧见众人恶斗凶杀,吓得逃走了还没敢回来。骆冰见佛像前供桌上压着一张字条,取在手中,众人围拢来看,见字条上写道:“总舵主暨各位哥哥英鉴:小弟罪孽深重,出家忏悔,以了尘缘,望各位努力大事,以成不世功业,小弟日夕在佛前为此祷告。小弟现出外募化,重修佛像金身,或数月之后,方能归也。关东三魔已首途回部,寻翠羽黄衫去矣,务请设法拦阻为要。

小弟鱼同顿首再拜”众人看了都很伤感,骆冰心中更是说不出的滋味。章进怒道:“出甚么屁家?咱们把这庙放火烧了,瞧他还做不做成和尚?”说着拿了烛台,就要去放火,骆冰连忙喝止。徐天宏道:“我看十四弟凡心未断,未必能做一辈子和尚。”文泰来忙问:“何以见得?”徐天宏道:“第一、他还挂念咱们的大事。第二、他要募化重修佛像,但他素来心高气傲,不屑求人,要他募化,哪能成功?我瞧他势必仍用老法子,要去劫盗为富不仁的大户。”说到这里,众人都笑了起来。陈家洛笑道:“哪还像甚么和尚?”徐天宏道:“他连翠羽黄衫都还放心不下,只怕做和尚很难。这字条上署的是他本名,不写和尚法名。看来他对自己的和尚身份也不怎么在乎。”众人听他一说,都觉有理,也就宽怀。

文泰来道:“这关东三魔武功很强,不知那翠羽黄衫能敌得住吗?”徐天宏道:“我们曾见霍青桐姑娘和六魔阎世章相斗,霍姑娘稍胜他一筹。不过若非总舵主出手相救,只怕也已遭了他的毒手。”文泰来道:“那不成,这大魔滕一雷力气大得异乎寻常,十分厉害。”徐天宏道:“那么咱们赶快动身去回部,路上把三魔截住。等咱们办完正事,再回来劝十四弟吧。”众人都说不错。众人回到孟津,天已发白,便到酒楼去吃面喝酒。徐天宏道:“三魔既已动身,咱们最好有人骑四嫂的白马赶过头去。眼下回部军情紧迫,木卓伦老英雄他们正忙于应付,别让翠羽黄衫冷不防的给三魔打个措手不及。”陈家洛心想此言甚是,皱眉不语。章进道:“那我先去吧,你们随后来。”徐天宏道:“你性子急,别途中惹事,误了大事。”章进道:“我不惹事就是。”骆冰明白徐天宏的意思,说道:“你不懂回语,途中好生不便,目下到处有战事,别让回人们起了误会。”座中只有陈家洛和心砚两人在回疆住过十年之久,精通回语,骆冰这句话明明是要他们去了。陈家洛仍是不语。心砚道:“少爷,那么我先走吧。”徐天宏道:“总舵主,我瞧你还是先走最妥。你懂回语,功夫又好,关东三魔和你没朝过相,就是狭路相逢,动手不动手都不打紧。你赶到之后,要是兆惠仍不停手,你还可以帮他们出些主意。”陈家洛沉吟半晌,说道:“好吧!”吃过面后,谢了上官毅山,和众人作别,跨上骆冰的白马,向西驰去。陈家洛得知关东三魔要去找霍青桐报仇,甚是关切,翠羽黄衫的背影在大漠尘沙中逐渐隐没的情景,当即袭上心头,但想到那姓李少年和她亲密异常的模样,以及陆菲青所说他徒儿与她两相爱悦的言语,又觉自己未免自作多情,徒寻烦恼,然而要将心头的思念置之度外,却又不能。那白马脚程好快,只觉耳旁风生,山岗树木如飞般在身旁掠过。到得午间,已奔出二百多里,自必早把关东三魔远远抛在后面。打过尖后,纵马又驰,心想今日奔跑一日,关东三魔永远别想再赶得上,晚间在客店中歇宿时,已全然放心。不一日已到肃州,登上嘉峪关头,倚楼纵目,只见长城环抱,控扼大荒,蜿蜒如线,俯视城方如斗,心中颇为感慨,出得关来,也照例取石向城投掷。关外风沙险恶,旅途艰危,相传出关时取石投城,便可生还关内。行不数里,但见烟尘滚滚,日色昏黄,只听得骆驼背上有人唱道:“一过嘉峪关,两眼泪不干,前边是戈壁,后面是沙滩。”歌声苍凉,远播四野。一路晓行夜宿,过玉门、安西后,沙漠由浅黄逐渐变为深黄,再由深黄渐转灰黑,便近戈壁边缘了。这一带更无人烟,一望无垠,广漠无际,那白马到了用武之地,精神振奋,发力奔跑,不久远处出现了一抹岗峦。

第31章 刻骨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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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已入鞘。

    刀上的血当然绝不会干的。

    傅红雪慢慢地转过身,左脚先迈出去,右脚再慢慢地跟上去。

    他身子还在发抖,正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自己。

    “你说谎,你说的每个字都是谎话。”

    他慢慢地走过人群,眼睛笔直地看着前面,他已没有勇气再去看地上的尸体,也没有勇气再去看别的人。

    后面突然传来痛哭的声音。是马芳铃在哭。

    她痛哭,咒骂,将世界上所有恶毒的话全都骂了出来。

    傅红雪却听不见,他整个人都已麻木。

    没有人阻拦他,没有人敢阻拦他。

    他的手还是紧紧地握着他的刀。

    漆黑的刀!

    外面的阳光却还是明亮灿烂的,他已走到阳光下。

    马芳铃头发已披散,疯狂般嘶喊:“你们难道不是袁秋云的朋友?你们难道就这样让凶手走出去?”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动。

    这仇恨本是十九年前结下的,和这些人完全没有关系。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本是江湖中最古老的规律。

    何况白天羽当年也实在死得太惨。

    但除了痛哭和咒骂外,马芳铃已完全没有别的法子。

    但痛哭和咒骂是杀不死傅红雪的。

    她忽然用力咬住嘴唇,哭声就立刻停止,嘴唇虽已咬出了血,但她却拉直了衣服,将头上戴的凤冠重重地摔在地上,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挺起了胸,大步从吃惊的人群中走了出去。

    走到叶开面前的时候,她又停下来,用那双已哭红的眼睛,瞪着叶开,忽然道:“现在你总该满意了吧。”

    叶开只有苦笑。

    了灵琳却忍不住道:“他满意什么?”

    马芳铃狠狠地瞪着她,冷冷道:“你也用不着太得意,总有一天,他也会甩了你的。”

    说完了这句话,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刚走到门口,就有个白发苍苍的老管家赶过来,在她面前跪下,道:“现在老庄主已经去世了,少庄主也下落不明,少奶奶你……你怎么能走?”

    这老人满脸泪痕,声音已嘶哑。

    马芳铃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仰起了脸,冷冷道:“我不是你们袁家的少奶奶,我根本还没有嫁到袁家来,从现在起,我跟你们袁家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大步走出院子,再也没有回头。

    “从现在起,我再也不会踏入白云庄一步。”

    秋风飒飒,秋意更浓了。

    丁灵琳轻轻叹了口气,道:“想不到她竞是这么样一个无情的人。”

    叶开也叹了口气,道:“无情本就是他们马家人的天性。”

    丁灵琳用眼角瞟着他,道:“你们叶家的人呢?”

    这句话刚说完,就听见身后有个人冷冷道:“他们叶家的人也差不多。”

    丁灵琳还没有回头,叶开又叹了口气,道:“你大哥果然来了。”

    一个人正悠悠然从后面走过来,羽衣星冠,白面微须,背后斜背着柄形式奇古的长剑,杏黄色的剑穗飘落在肩头。

    他穿着虽然是道人打扮,但身上每一样东西都用得极考究,衣服的剪裁也极合身,一双保养极好的手上,戴着个色泽柔润的汉玉斑戒指,无论谁都看得出那一定是价值连城的古物。

    他身材修长,儒雅俊秀,可以说是个少见的美男子,但神色间却显得很骄做,很冷漠,能被他看上眼的人显然不多。

    这正是江湖中的大名士,名公子,自号“无垢道人”的丁大少爷,丁云鹤。

    丁灵琳又欢呼着迎上去,身上的铃裆“叮铃铃”的响个不停。

    丁云鹤却皱起了眉,道:“你在外面还没有野够?还不想回家去?”

    丁灵琳嘟起了嘴,道:“人家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大哥怎么还是一见面就骂人?”

    丁云鹤叹息着摇了摇头,皱着眉看了看叶开,冷冷道:“想不到阁下居然还没有死。”

    叶开微笑道:“托你的福,最近我吃也吃得了,睡也睡得着,看来一时还死不了。”

    丁云鹤叹了口气,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句话真不假。”

    丁灵琳嘟着嘴,道:“大哥你为什么老要咒他死呢?”

    丁云鹤道:“因为他若死了,你也许就会安安分分的在家呆着了。”

    丁灵琳眨了眨眼,道:“不错,他若死了,我一定就不会在外面乱跑了,因为那时我已进了棺材。”

    丁云鹤沉下了脸,还未开口,丁灵琳忽又拉了拉他的衣裳,悄然道:“你看见门口那个人没有?那个腰带上摘着柄剑的人。”

    刚从门外走进来的人,正是路小佳。

    丁云鹤又皱起了眉,道:“你难道跟那种人也有来往?”

    丁灵琳道:“你知道他是谁?”

    丁云鹤点了点头。

    看到那柄剑,江湖上还不知道他是谁的人并不多。

    丁灵琳道:“他说他要杀了你。”

    丁鹤云道:“哦。”

    丁灵琳道:“你难道就这样‘哦’一声就算了?”

    丁云鹤淡淡道:“我现在还活着。”

    丁灵琳眼珠子转了转,道:“你难道不想跟他比比是谁的剑快?”

    丁云鹤道:“我的剑一向不快。”

    内家剑法讲究的本,是以慢制快。以静制动,能后发制人的,才算懂得内家剑法的真义。

    丁灵琳叹了口气,用一双大眼睛狠狠地去瞪着路小佳。

    路小佳却不睬她。

    丁灵琳忽然大步走过去,道:“喂。”

    路小佳剥了个花生,抛起。

    丁灵琳道:“那边站着的就是我大哥,你看见了没有?”

    路小佳正在看着那粒花生落下来。

    丁灵琳道:“你好像说过你要杀他的。”

    花生已落入路小佳嘴里,他才淡淡地道:“我说过么?”

    丁灵琳道:“你现在为什么不过去动手?”

    路小佳慢慢地嚼着花生,道:“巧得很,今天我刚巧不想杀人。”

    丁灵琳道:“为什么?”

    路小佳道:“今天死的人已够多了。”

    丁灵琳眼珠子又一转,忽然笑道:“我明白了,原来你嘴巴说得虽凶,心里却是怕我们的。”

    路小佳笑了。

    他并没有否认,因他的确对一个人有些畏惧。

    但是他畏惧的人却绝不姓丁。

    傅红雪站在那里,就站在路的中央,就站在他们马车刚才停下来的地方,就站在刚才和翠浓分手的地方。

    白云庄的客人已散了。

    只要有一个人先开始走,立刻就有十个人跟着走,一百个人跟着走。除非是真正肝胆相照、患难相共的朋友,谁也不愿意再留在那里。

    这种朋友并不多,绝不多。

    人群倒水般从白云庄里涌出来,有的骑着马,有的乘着车,也有的一面走路,一面还在窃窃私语,表示他们虽然走了,却并不是不够义气,只不过这种事实在不是他们能插手的。

    无论哪种人,都远远的就避开了傅红雪,好像只要靠近了这个人,就会给自己带来灾祸。

    但大家心里还是奇怪:“这个人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傅红雪根本没有看见任何人、任何事。

    他眼睛里根本没有看见任何人、任何事。

    对他说来,这世界已是空的,因为翠浓已经不在这里。

    他本来以为她一定会在这里等他的。

    他从来也没有想到她会走。这样一个人悄悄地走了,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来。她怎么能这样对他?

    虽然他刚才也是自己一个人走了的,但他是为了要去报仇。

    他不愿她陪着他去冒险。

    最重要的是,他绝不会真的把她一个人留下这里,他一定会回来找她的。

    这些话他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她应该明白。

    因为她应该了解他的。

    有时他对她虽然很凶恶,很冷淡,甚至会无缘无故的对她发脾气。

    但那也只不过因为他太爱她,太怕失去她。

    所以有时他明知那些事早已过去,却还是会痛苦嫉妒。

    只要一想起那些曾经跟她好过的男人,他的心里就会像针一样在刺着。

    他觉得那些男人都不配,他觉得她本来应该是个高高在上的女神。

    这些话他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她也应该明白的。

    她应该知道他爱她,爱得有多么深。

    可是她现在却走了,就这样一个人悄悄地走了,连一句话、一点消息都没有留下。

    这是为什么?她为什么会如此狠心?

    风还是刚才一样的风,云还是刚才一样的云。

    但是在他感觉中,这世界已变了,完全变了,变成了空的。

    他手里紧紧握着他的刀,他的心仿佛也被人捏在手里,捏得很紧。而且就在心的中间,还插着一根针,一根尖锐、冰冷的针。

    没有人能想象这种悲苦是多么深邃,多么可怕。

    除了仇恨之外,他第一次了解到世上还有比仇恨更可怕的感情。

    本来他想毁灭的,只不过是他的仇人。

    但这种感情却使得他想毁灭自己,想毁灭这整个世界!

    他从没有想到自己的错,因为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有错。

    所以他更痛苦。

    他从来没有想到,有句话是一定要说出来的,你若不说出来,别人怎么会知道?

    这也许只因为他还不了解翠浓,不了解女人。

    他还不懂得爱。

    既不懂得应该怎么样被爱,也不懂得应该怎么样去爱别人。

    但这种爱才是最真的!

    你只有在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真正的痛苦。

    这本来就是人类最大的悲哀之一。

    但是只要你真正爱过,痛苦也是值得的!

    夜。

    群星在天上闪耀,秋树在风中摇曳。

    秋月更明。

    这还是昨夜一样的星,一样的月。

    但昨夜的人呢?

    星还在天上,月还在天上。

    人在哪里?

    三个月,他们已在一起共同度过了三个月,九十个白天,九十个晚上。

    那虽然只不过像是一眨眼就过去了,但现在想起来,那每一个白天,每一个晚上,甚至每一时,每一刻中,都不知有多少回忆。

    有过痛苦,当然也有过快乐,有过烦闷,也有过甜蜜。

    有多少次甜蜜的拥抱?多少次温柔的轻抚?

    现在这一切难道已永远成了过去?

    那种刻骨铭心、魂牵梦索的情感,现在难道已必须忘记?

    若是永远忘不了呢?

    忘不了又能如何?

    记得又如何?

    人生,这是个什么样的人生?

    傅红雪咬紧了牙,大步向前走出去,让秋风吹干脸上的泪痕。因为现在他还不能死!

    灯昏。

    小酒铺里的昏灯,本就永远都带着种说不出的凄凉萧索。

    酒也是浑浊的。

    昏灯和浊酒,就在他面前。

    他从未喝过酒,可是现在他想醉。

    他并不相信醉了真的就能忘记一切,可是他想醉。

    他本来只觉得已能忍受各种痛苦,只是现在忽然发觉这种痛苦竟是不能忍受的。

    浑浊的酒,装在粗瓷碗里。

    他已下定决心,要将这杯苦酒喝下去。

    可是他还没有伸出手,旁边已有只手伸过来,拿起了这碗酒。

    “你不能喝这种酒。”

    手很大,又坚强而干燥,声音也同样是坚强而干燥的。

    傅红雪没有抬头,他认得这只手,也认得这声音——薛大汉岂非也正是坚强而干燥的人,就像是个大核桃一样。

    “为什么我不能喝?”

    “因为这酒不配。”

    薛大汉另一只手里正提着一大坛酒,他将这坛酒重重的放在桌上,拍碎了泥封,倒了两大碗。

    他并没有再说什么,脸上的神色既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

    他只是将自己面前的一碗给傅红雪。

    傅红雪没有拒绝。

    现在已连拒绝别人的心情都没有,他只想醉。

    谁说酒是甜的?

    又苦又辣的酒,就像是一股火焰,直冲下傅红雪的咽喉。

    他咬着牙吞下去,勉强忍耐着,不咳嗽。

    可是眼泪却已呛了出来。

    薛大汉看着他,道:“你以前从来没有喝过酒?”

    没有回答。薛大汉也没有再问,却又为他倒了一碗。

    第二碗酒的滋味就好得多了。

    第三碗酒喝下去的时候,傅红雪心里忽然起了种很奇异的感觉。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桌上的昏灯,仿佛已明亮了起来,他身子本来是僵硬的,是空的,但现在却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奇异活力。

    连痛苦都已可偶而忘记。

    但痛苦还是在心里,刀也还是在心里!

    薛大汉看着他的刀,忽然道:“杀错人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沉默。

    薛大汉道:“江湖上的英雄好汉们,谁没有杀错过人?”

    还是沉默。

    薛大汉道:“不说别人,就说袁秋云自己,他这一生中,就不知杀错过多少人。”

    傅红雪端起面前刚斟满的酒,又一口气灌了下去。

    他知道薛大汉误会了他的痛苦。他更痛苦。

    他刚杀了一个无辜的人,心里竟似又完全忘记了这件事,竞只记着一个女人,一个背弃了他的女人。

    薛大汉又为他斟了一碗酒,道:“所以,你根本不必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的,我知道你是条好汉子,你……”

    傅红雪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大声道:“我不是条好汉子。”

    薛大汉皱眉道:“谁说的?”

    傅红雪道:“我说的。”

    他又灌下这碗酒,重重的将酒碗摔在地上,咬着牙道:“我根本就不是个人。”

    薛大汉笑了,道:“除了你自己之外,我保证别人绝不会这么想。”

    傅红雪道:“那只因为别人根本不了解我。”

    薛大汉凝视着他,道:“你呢?”自己真的能了解自己?”

    傅红雪垂下头,这句话正是他最不能回答的。

    薛大汉道:“我们萍水相逢,当然也不敢说能了解你,但我却敢说,你不但是个人,而且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所以你千万不要为了任何事而自暴自弃。”

    他的表情更严肃,声音更缓慢,接着道:“尤其是不要为了个女人。”

    傅红雪霍然抬起头。

    他忽然发现薛大汉并没有说错他。

    一个男人为了爱情而痛苦时,那种神情本就明显得好像青绿的树叶突然枯萎一一样。

    薛大汉道:“我还可以告诉你,她非但不值得你为她痛苦,根本就不值得你多看她一眼。”

    傅红雪道:“你……你……你知道她……她的下落吗?”

    他连声音都已紧张而发抖。

    薛大汉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傅红雪跳起来,道:“你……你说。”

    薛大汉道:“我不能说。”

    傅红雪道:“为什么?”

    薛大汉看着他,目中也露出痛苦之色,将面前的酒也一口灌了下去,才勉强点了点头,道:“好,我说,她……她是跟一个人一起走的。”

    傅红雪道:“跟谁走的?”

    薛大汉道:“跟那个赶车的小伙子。”

    这句话就像一把刀,一刀刺入了傅红雪的胸膛。

    他的痛苦已接近疯狂。

    “你说谎!”

    “我从不说谎。”

    “你再说我就杀了你。”

    “你可以杀了我,但我说的绝不是谎话。”

    薛大汉的神情沉着镇定,凝视着傅红雪,“你一定要相信我,一定要相信!”

    傅红雪疯狂般瞪着他,紧紧握着他的刀。

    刀并没有拔出来,泪却已流下。

    他也已看出薛大汉说的并不是谎话。

    薛大汉道:“其实你也不能怪她,她本就配不上你,你们若勉强在一起,只有痛苦……他们才是同一类的人。”

    他们!这两个字也像是一把刀,又一刀刺入了傅红雪的心。难道他心里最爱的女人,竟真的只不过是那么卑贱下流的人?

    他倒了下去,忽然就倒了下去。

    然后他的眼泪就像青山间的流水般流了出来。

    他总算没有哭出声,可是这种无声的眼泪,却远比号啕痛哭还要伤心。

    薛大汉没有劝他。

    无论谁都知道这种眼泪是没有人能劝得住的。

    他只是在旁边等着,看着,等了很久,直等到傅红雪心里的酒和悲哀都已化作眼泪流出,他才拉起了他:“走,我们换一个地方再去喝。”

    傅红雪没有拒绝,他似已完全丧失拒绝的力量和尊严。

    这地方不但有酒,还有女人。

    据说酒若加上女人,就能使各种人将各种痛苦全都忘记。

    傅红雪也并没有忘记,可是他的确已麻木。

    第二天醒来时,他的痛苦也许更深,但那里又有女人和酒在等着他。

    看来薛大汉不但是个好朋友,而且是个好主人。

    他供应一切。他供应的傅红雪都接受。

    一个人在真正痛苦时,非但已不再有拒绝的力量和尊严,也已不再有拒绝的勇气。

    他一张开眼,就在等,等今天的第一杯酒。

    喝完最后一杯,他就倒下去。

    现在他所畏惧的事已只剩下一种——清醒。

    没有清醒的时候,难道就真的没有痛苦?

    麻木难道真的能使痛苦消失?

    黄昏,还未到黄昏。

    桂花的香气,从高墙内飘散出来。

    长巷静寂。青石板铺成的路,在秋日午后的太阳下,看来就像是一面铜镜。长巷里只有四户人家。

    城里最豪华的妓院和客栈,都在这条长巷里。

    这条巷就叫完楼巷。

    长巷的角落上,有一道月洞门,门外清荫遍地,门里浓香满院。傅红雪推开了这扇门。

    他刚穿过浓香夹道的小径。

    那里不但有花香,还有脂粉香、女儿香。

    他已在这里醉了六天。

    这里有各种酒,各种女人——从十三岁到三十岁的女人。

    她们都很美,而且都很懂得应该怎样去讨好男人。

    “这些女人难道和翠浓有什么不同?我看她们随便哪一个都不比她差。”这是薛大汉说的话。

    傅红雪并没有争辩,可是他自己心里知道,没有任何人能代替她。

    每个男人心里,都有个女人是其他无论任何人都无法代替的。这也正是人类的悲哀之一。

    现在他刚起来,今天的第一杯酒还没有喝下去。

    屋子里还留着昨夜的滴旋残香,墙壁雪自,家具发亮,枣木架上的一盆秋菊开得正艳。

    这地方就是城里最豪华精致的。

    可是他忽然觉得这地方像个樊笼。

    他想出去走走。

    他手里虽然还是握着他的刀,但已握得远不及昔日有力。

    他脸色虽然仍是苍白的,但已不是那种透明般的苍白,已接近死灰。

    酒是不是已腐蚀了他的尊严和勇气,也已腐蚀了他的力量?这连他自己也能感觉得到。

    他的头脑发涨,胃却是空的,除了酒之外,任何饮食都已对他没有吸引力。

    他忽然又有了种新的恐惧。所以他想走出这樊笼去。

    长巷静寂,桂子飘香。

    傅红雪推开了月洞门,一阵清凉的秋风正迎面吹过来。他深深吸了口气,正准备迎着风走过去。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

    翠浓。

    经过了无数痛苦、无数折磨之后,他忽然看见了翠浓。

    但翠浓并不是一个人。

    她身边还有个小伙子,正是那赶车的小伙子。

    现在无论谁也看不出他曾经是个赶车的,现在他身上穿的,至少是值二十两银子一件的长衫,正是城里最时髦的花花公子们穿的那种,他腰带上挂着翠浓的鼻烟壶,无边的软帽上还镶着粒大珍珠。

    现在他走起路来,已能昂首阔步。

    但他却是走在翠浓身后的,就正如翠浓永远走在傅红雪的身后一样。翠浓只轻轻动了动嘴,他的耳朵就立刻凑上去。

    因为他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是翠浓替他买来的,她已将他这个人买了去。

    那也正是她永远无法从傅红雪身上得到的。

    傅红雪的人突又僵硬麻木。

    风吹在身上,突然似已变成热的,就像是从地狱中吹来的那么热。他全身都似已燃烧。

    刀也似已燃烧。

    他手里还有刀,他可以冲过去,可以在一刹那间就杀了这个人,但他却只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因为他突然觉得一种无法形容的羞惭,竟不敢去面对他们。

    应该羞惭的本是别人,可是他竟觉得没有脸去面对他们。

    这是种什么样的心情,这是种多么可怕的痛苦。

    除了他自己之外,又有谁能了解。

    “算了,算了,算了……”

    他想转过身,不再去看他们。

    可是他全身都无法移动。连眼睛都不能移动。

    “算了,算了,算了……”

    既然果然是这种人,还有什么值得悲哀、痛苦的?

    可是他的泪却似又将流下。

    他眼看着他们走入了对面一家最大的客栈。

    翠浓走在前面,那小伙子跟在身后。

    还是无法移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感觉到有一只柔滑美丽的手伸过来,握着了他的手。

    “你怎么站在这里发怔?薛大爷正在到处找你喝酒呢。”

    对,喝酒。他为什么不能喝酒?

    他为什么要清醒着忍受这种屈辱和痛苦?

    于是他又再喝,再醉。醉了又醒,醒了又醉。

    尊严、勇气、力量,全部已倾入樽中。

    现在他已只剩下那把刀。

    刀鞘漆黑,刀柄漆黑。

    握刀的苍白的手,却似已有些颤抖。

    现在他还没有喝他今天的第一杯酒。

    一个笑涡很深、笑得很甜的少女,正为他们斟第一杯酒。

    薛大汉在对面看着。琥珀色的酒,盛在天青瓷杯中,已盛满。

    傅红雪刚想端起这杯酒,他知道只要这杯酒喝下去,他的痛苦就会减轻。他带着急切的渴望伸出了他的手。

    可是薛大汉的手却已先伸出来,突然一掌打翻了这杯酒。

    傅红雪怔住。

    薛大汉脸上已没有以前那种充满豪爽友情的笑容,沉声道:“你今天还想喝酒?”

    傅红雪迟疑着,还是点了点头。

    薛大汉沉着脸,道:“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喝了我多少酒?”

    傅红雪不知道,他已记不清,算不清。

    那笑涡很深的少女却甜笑着道:“到今天为止,傅大少的酒帐已经有三千四百两。”

    薛大汉道:“他付了多少?”

    少女笑得更甜,道:“一文也没有付。”

    薛大汉冷笑,道:“一文钱都没有付,凭什么还在这里喝酒?”

    少女嫣然道:“因为他是薛大爷的客人。”

    薛大汉道:“不错,他是我的客人,我可以请他一两次,但你总不能要我请他一辈子吧。”

    少女吃吃笑道:“当然,他又不是薛大爷的儿子,薛大爷凭什么要请他一辈子。”

    薛大汉冷冷道:“我以前请他,因为我觉得他还像是个英雄,谁知道他竞是个专吃白食的狗熊,连一点出息都没有。”

    傅红雪全身又因羞愤而发抖,可是他只有忍受。

    因为他自己知道,别人的确没理由请他喝一辈子酒。

    他用力咬着牙,慢慢地站起来。

    他左腿先迈步出去,右腿再慢慢地跟上来。

    他走得更慢,因为他的腿似也有些麻木。

    薛大汉突然道:“你想走?”

    傅红雪道:“我……我已该走了。”

    薛大汉道:“你欠的酒帐呢?”

    傅红雪闭着嘴。他无法回答,也无话可说。

    薛大汉道:“前三天的帐,我可以请你,但后面的十一天…”

    那少女立刻接着道:“后面十一天的帐是二千八百五十两。”

    薛大汉道:“你听见没有,二千八百五十两,你不付清就想走?”

    没有回答,还是无话可说。

    薛大汉道:“你是不是没钱付帐?好,留下你的刀来,我就放1走!”

    “留下你的刀来!”

    傅红雪耳畔仿佛响起了一声霹雳。

    “留下你的刀来!”

    傅红雪的人似已完全崩溃。

    薛大汉脸上却带着种恶毒的狞笑,现在他才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又不知过了多久,傅红雪才从他紧咬着的齿缝中吐出九个字:“谁也不能留下我的刀!”

    薛大汉大笑。

    “这句话如果是你以前说我也许还会相信,只不过现在…”

    “现在怎么样?”

    “现在你已不能说这句话,已不配说!”

    傅红雪霍然回头,连眼睛都已变成血红,可是他总算看到了薛大汉的真面目。

    薛大汉冷笑,道:“今天你若不留下这柄刀,只怕就得留下你的头!”

    “留下你的头!”

    原来薛大汉对傅红雪所做的一切事,就是为了等着说这句话。

    原来这本就是个阴谋。

    刀还在手里,傅红雪还是随时可以拔出来。

    可是他已完全丧失了那种一刀致人于死的自信,那么奇妙的自信。因为他的勇气、尊严和自信,都已倾入酒中。

    “拔你的刀!”

    薛大汉已站起来,就像是个巨神般站了起来。

    “难道现在你已不敢拔刀?”

    他的声音中不但充满讥消,而且充满自信。

    因为他很了解傅红雪的武功,更了解傅红雪这些天来失去了些什么。他已有把握。

    这种把握正如傅红雪一刀刺入袁秋云胸膛时的把握一样!

    他知道傅红雪只要一拔刀,就得死于刀下,也正如以前他只要一拔刀,别人就得死在他刀下的情况完全一样。

    这是种多么可怕的变化。

    这种变化是谁造成的?是怎么样造成的?

    情是何物?

    傅红雪没有拔刀。他不能拔刀。

    因为他的刀似已不在他的手里,而在他的心上!

    他的心正在滴血,痛苦、悔恨、羞辱、愤怒。

    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一个女人,为了一个跟那卒夫走入客栈中的女人。

    “算了,算了,算了……”

    拔刀又如何?死又如何?

    爱情和仇恨同时消灭,生命也同时消灭,岂非还落得个干净?

    一个人若在如此痛苦和羞辱中还要活着,那无论为了什么原因也不值得。

    他已决定拔刀!

    黄昏。

    秋云低垂,大地苍茫。

    傅红雪已准备拔刀。

    但这时忽然听见有人在笑。

    是路小佳在笑。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出现在窗口,正伏在窗台上笑。

    他的笑声中,仿佛永远都带着种无法形容的讥诮和嘲弄之意。

    傅红雪的心沉了下去,他本来纵然还有一线希望,现在希望也已完全断绝。

    路小佳带着笑,道:“美酒盈樽,美人如王,你们难道就准备在这里拼命?”

    薛大汉道:“杀人难道还要选地方?”

    路小佳道:“当然要。”

    他微笑着,又道:“我杀人比你们内行,我可以保证,这里绝不是杀人的地方。”

    薛大汉道:“你要替我们选个地方?”

    路小佳点点头,道:“这花园里就不错,你们无论从什么地方倒下去,我保证都一定倒在花下。”

    暮霭苍茫,花丛间仿佛笼上了一层轻纱。

    但这美丽的庭园中,此刻却像是忽然充满了凄凉萧索之意。

    路小佳一翻身,坐在窗台上,悠然道:“秋天的确是杀人的好天气,我一向喜欢在秋天杀人的。”

    薛大汉道:“只可惜今天已用不着你动手。”

    路小佳微笑道:“自己没有人可杀时,看着朋友杀人也不错。”

    薛大汉道:“我保证你一定可以看得到。”

    路小佳道:“我相信。”

    他转过头,带着微笑,看着傅红雪,又道:“其实今天被杀的人本不该是你。”

    傅红雪就站在花径尽头,听着。

    路小佳道:“老薛的武功刚猛凌厉,虽然已是一流高手,但你的刀却似有种神秘的魔力,你本来可以杀了他的。”

    沉默。

    路小佳道:“可是现在己不同了,因为你对自己都已没有信心,你的刀又怎么会对你有信心?”

    还是沉默。

    路小佳道:“现在你已不栩信你的刀,你的刀也已不再相信你,所以你已必将死在老薛手下。”

    傅红雪握刀的掌心已沁出冷汗。

    “看看你这么样一个人被别人杀死,实在是件很遗憾的事,但这也不能怪别人,只能怪你。”

    他轻轻叹了口气,接着道:“一个人若想要报仇,就不能爱上任何女人,一个人若想在江湖中活得长久,也不能爱上任何女人,何况你爱上的只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婊子。”

    傅红雪只觉得心又在收缩,忽然道:“一个人若想活长久,话也不能说得太多。”

    路小佳笑道:“这倒是句老实话,今天我的话实在说得太多了。”

    他捏碎粒花生,剥开,抛起,忽又笑道:“但你的话却说得太少。”

    傅红雪道:“哦?”

    路小佳已接住了花生,慢慢咀嚼,道:“你本该问问他,为何要杀你的。”

    傅红雪道:“我不必问。”

    路小佳道:“为什么?”

    傅红雪道:“因为我已知道。”

    路小佳道:“你知道什么?”

    傅红雪目中露出痛苦之色,一字字道:“我知道他必定也是那天梅花庵外的刺客之一。”

    路小佳忽然大笑,道:“今年他还不到三十,那时他还是个孩子,你为何不算算他的年纪?”

    傅红雪怔住。

    路小佳道:“只不过你既然可以为你的父亲复仇,他当然也可以为他的父亲杀了你。”

    傅红雪终于明白。

    薛大汉虽不是白家的仇人,他父亲却无疑是的。

    这一切阴谋,只不过是为了阻止傅红雪去杀他的父亲。

    谁能说他做错了?

    他用的方法也许不正当,但一个人若要阻止别人去杀他的父亲,无论用什么法子,都没有人能说他是不对的。

    薛大汉一直没有开口,他已将全身真力全都运达四肢。

    那巨大的身躯,看来似乎又已高大了些。

    他用的兵器是柄五十三斤重的大铁斧,看来这一斧之力,连山石都难以抗拒。

    傅红雪长长吸了口气,道:“好,现在你已不妨出手了。”

    薛大汉冷冷道:“我让你先拔刀,还是一样可以杀你。”

    突听一人大喊:“你若要杀他,就得先杀了我。”

    声音虽嘶哑,仍是动听的。

    一个人从花径那头急奔了过来,很少有人在奔跑时还能保持那种优美的风姿。

    可是她梳理光洁的鬓发已凌乱,脸上的焦急和恐惧也不是装出来的。

    一个小伙子在后面追来,想拉她。

    “你何必管人家的事?”

    可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她翻身一掌掴倒在地上。

    薛大汉和路小佳却很惊异,同时失声道:“是你!”

    他们实在想不到来的这女人竟是翠浓,更想不到这种女人竟肯为傅红雪死。

    在这一瞬间,最惊讶、最痛苦、也最欢喜的,当然还是傅红雪。没有人能了解他此刻的心情,也没有人能形容得出来。

    翠浓已奔过来,挡在他面前。

    薛大汉道:“你来干什么?”

    翠浓道:“我不能看着他死。”

    薛大汉冷笑道:“你能保护他?”

    翠浓道:“我不能,但我却能比他先死。”

    薛大汉道:“你真的肯为他死?”

    翠浓道:“否则我为何要来?”

    薛大汉道:“那时你为何要走呢?”

    翠浓道:“因为……因为那时我以为他讨厌我,看不起我,我以为他根本不想要我。”

    她目中忽然涌出泪珠,接着道:“但现在我才知道,他是真心喜欢我的,以前他对我那种样子,只不过因为他天生的怪脾气。”

    薛大汉冷笑。

    翠浓流着泪,道:“现在我也明白,只要他是真心喜欢我,我也真心喜欢他,其他的事全不重要,何况……这些天来他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也知道。”

    她用力咬住嘴唇,又道:“若不是为了我,就凭你们,又怎么敢这样子对他?”

    薛大汉冷笑道:“你难道真要我杀了你?”

    翠浓道:“当然是真的,他若因我而死了,难道我还能活得下去?”

    薛大汉道:“很好,那么我就成全了你。”

    突听傅红雪道:“等一等!”

    薛大汉冷冷道:“难道你也要抢着先死?”

    傅红雪不再回答,不再说话。

    他已不必再说话,因为他的态度已说明了一切。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人又完全变了。他的心本是紧紧收缩着的,就像是一团被人揉在掌心的纸。

    一个人的心若已碎了,他纵然还有力量,也不愿再使出来,无法再使出来。人类所有的一切,本就是随首心情而变化的。酒并不能真的毁了他,真正毁了他的,是他内心的痛苦和绝望。

    现在他的心已开展。他的态度忽然又变得充满了自信,因为他已知道他所爱的人并没有背叛他,他握刀的手又变得出奇的镇定。

    薛大汉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种无法形容的恐惧,他也知道现在若不能杀了这个人,以后就永远不会再有机会。

    他狂吼一声,冲了过去,五十三斤重的大铁斧,已化作了一阵狂枫。

    花被震碎了,残花在斧风中飞起。然后风声突然停顿。残花慢慢地飘下来……

    铁斧高举在那里,动也不动,薛大汉的人一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

    傅红雪的人已到了他面前,就站在铁斧下,他的刀却已刺入了薛大汉的心脏,只剩下一截漆黑的刀柄!

    漆黑的刀柄还在手里,脸却是苍白的,苍白得透明。

    薛大汉手里的大铁斧终于落下来,他眼珠已凸出,瞪着博红雪,就像别的那些死在傅红雪刀下的人一样,眼睛里充满了怀疑和不信。

    可是他现在已必须相信,这个人,这柄刀,的确有这种神秘的魔力。

    傅红雪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手里的刀。

    “呛”的一声,刀已入鞘。

    薛大汉还没有倒下去,却忽然长长地吐出了口气,仿佛是悲哀,叹息。

    “我本来想把你当做朋友的。”

    这是他最后说的一句话。然后他就倒下去,倒在花下。

    傅红雪还是没有看他,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冷漠的眼睛里竟也露出种悲伤的表情。

    “我本来并不想杀你。”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出来,但有些话本就是不必说出口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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